望卿的盖头飞走了, 她这才看清,整个广场跪倒一片,只有她自己站着。
来人白发白衣, 脸白得像纸, 只有眼睛猩红, 像一汪幽深可怖的潭水。
系统滴滴道:“检测到攻略目标。”
检不检测根本没用——望卿现在压根动不了。
这是绝对的压制,非得是当世大能才有这样的威压, 扫一眼就让人动弹不得, 底下跪着的人冷汗一串接一串地冒,为首的长老恨不得一头撞死。
青云宗虽然没有刻在石板上的门规,但潜规则是内门弟子不可结婚, 就算要结,也不宜大张旗鼓, 自己偷偷摸摸私底下过就算了, 作为仙门第一大宗, 每天锣鼓放炮地办喜事像什么话?
可宗主根本也没管过, 别说管了, 面都没露过几次, 大家毕竟也都没成仙, 谁结个婚不想热闹热闹?也就在大广场这边放串鞭炮罢了,剩下的礼私底下回去再说,碍不着什么,这些年也办过好几次了。
怎么偏偏这次, 真人不露相的宗主突然现身了!
梅元意狭长的眼睛一眯, 在望卿脸上扫了个来回,歪了下头,淡淡道:“妖?”
望卿:“......”
姐们你看看咱俩谁更像妖。
望卿是这长老费尽心思弄回来的魅妖, 又是上好的炉鼎,林家这些年就一个筑基的天之娇女,本想结了婚拿给林小姐修炼用的,妖的话题在修仙界一直很敏感,没想到一下子撞上了宗主。
偷偷娶魅妖,违法炼炉鼎,又大张旗鼓地敲锣打鼓,正好赶上宗主出门,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倒霉的事吗!
长老觑了一眼梅元意的脸色,在那张冰霜似的脸上看不出一点情绪,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下意识就想讨个好:“这...宗主,弟子们听说为了给师祖护法,宗主每日殚精竭虑,细心周到,恐有劳累,正好合欢宗进贡了一只炉鼎——这有违人伦的炼化之事我们是万万做不来的,合欢宗也是机缘巧合,偶然得了这么一只——正好进献给宗主,若能助宗主有进益,那就是这炉鼎的福气。”
望卿说不了话,只能无语。
这说的是人话吗?炉鼎不是用人炼的吗?
今天结婚的林小姐着急道:“......娘!”
那林长老赶紧剜了她一眼,声音压到最低:“还不给我闭嘴!”
这些长老们平时不跟宗主打交道,也不知道梅元意是个什么性格,只能试探,不好直接谄媚。
现场安静一片,不知过了多久,梅元意突然“哦?”了一声。
“进贡给我的?”
林长老一看有戏,赶紧道:“正是正是,专程进献给宗主大人,今日正好宗主大人出关,不然等下也是要亲自送去不庭峰的。”
不庭峰是一座雪山,上面只住着一个人,就是梅元意。
哦,还有她那闭关的师尊,青云宗的师祖。
林小姐急死了,她刚才不觉得,只是听家里的长辈话结个婚,但盖头一掀,看清楚那炉鼎长什么模样后,林小姐彻底跪不住了。
她不是没见过美人,但从没见过这样的美人,肤色白皙,那身红嫁衣穿在她身上,活像长出来的,红唇红花钿......这世上怎么会有人这么适合红色!
钩子一样的眼尾就不说了,那眼里荡的含情波,一阵接着一阵,分明就是冲着要人性命去的。
林小姐生在青云宗,千宠万爱地长大,向来要什么没有得不到的,她天赋高,修炼也肯用功,自觉是人上人,即使见了传说中的宗主,也不由得生出了几分好像能争上一争的错觉。
她硬着头皮开口:“宗主,您有所不知,这位姑娘与我八字相合,乃是家里长辈为我择选的妻.....”
话还没说完,梅元意一个冷冷的眼神扫过来,林小姐只觉得自己被一柄无形的剑贯穿了心脏,竟当场吐出一口血来!
梅元意只当她的话是放屁,淡淡道:“既如此,我就笑纳了。”
青云宗的宗主看起来毫无架子,连“本尊”这种自称都没有,但让人不寒而栗,有那么一瞬间,那双红色的眼睛看过来的时候,望卿竟不想跟她走。
不想走也得走,望卿的盖头被重新盖上,轻柔地托回轿子,望卿坐着飞机再次出发了。
梅元意一走,那无形的威压立刻消失了,众人都松了一口气,林小姐半天没缓过神来,被亲娘塞了一颗丹药,安慰道:“没事,等回头再问合欢宗要一只就是了,魅妖这种东西到处都有。”
魅妖到处都有,可炉鼎不常有,合欢宗几百年了,一共就炼成这么一只……更何况还长成那样。
林小姐看着轿子离去的方向,只能咽下这口血。
身旁一位要为今日婚礼作画的小典仪苦恼地挠了挠头,总觉得那炉鼎的脸她好像在哪见过。
到底在哪呢……那样的眼睛,看过应该念念不忘才对……
宗主今日为什么会突然出现,而且以她的修为,怎么还需要炉鼎来帮助修炼?
小典仪跟着众人往回走,突然灵光一闪,顿住了脚步。
这张脸她确实见过,以前跟着师尊们去整理藏书阁,那副画像就挂在藏书阁最顶层,上面有无数刀剑痕迹,破破烂烂,像是主人在泄愤,但又舍不得把画摘下来。
只看了一眼,她就被师尊呵斥走了,说顶层是宗主用的地方,闲杂人等不能入内。
但她永远忘不了那画的右下角,有人用稚气的笔画,一笔一笔写了“师尊”两个字,笔画多虔诚爱惜,就衬得那刀剑的痕迹多暴躁怨恨。
这个叫望卿的炉鼎……和梅元意的师尊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
望卿现在能动了,但盖头没法掀开,像一个阵法一样焊在头上。她在轿子里坐到天擦黑,旁边终于有了动静。
外面的人好像很郑重,望卿甚至听到了深呼吸的声音,紧接着,有人撩开了轿门,从盖头下面的空隙,望卿看见一双修长的手朝她伸了过来。
掌心朝上,小心翼翼,好像在询问她可不可以。
奇怪。望卿想,这个时候,梅元意应该不知道哪个才是真师尊啊。
她把手放上去,那人就轻轻握紧了,牵着她走下轿子。
一下轿,望卿就踩到了雪,薄薄一层,显然有人专门扫过,她能感受到旁边站着人,不急不缓地引着她朝前走,耐心极了,遇到稍微难走的地方,还会停下来小心提示。
走了没一会儿,停了,望卿感觉到有股力量按着她弯下腰去,朝什么方向鞠了一躬。
......一拜天地。
随后,她被强行转过身,朝什么东西又鞠了一躬。
二拜高堂。
望卿疯狂敲系统:“什么情况,怎么真的结婚了?”
牵着她的手一直没放开,肤色跟本人一样,白出了一种病态,好像常年没见过阳光,一直生活在什么阴暗的角落里。
袖口落下的时候露出一点红色,望卿这才发觉,梅元意特地换了红衣。
系统道:“......我也不知道。”
没过一会儿,她又酸溜溜道:“我都没跟你拜过堂。”
望卿:“......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最后一拜,望卿被那力量强行转过身,然后摁着弯下了腰,完成对拜。
她全程动弹不得,平生第一次被人强迫着成了亲,简直荒谬。
梅元意又牵上她的手,珍而重之,在她手背上摩挲片刻,温声道:“师尊,我们成亲了。”
那声音真是温柔极了,好像饱含珍而重之的爱慕,甚至饱含过了头,让望卿瘆得全身发麻。
梅元意到底在干什么?
她牵着望卿的手,走进房内,把望卿安稳地放置在床上,然后柔声道:“师尊,我要掀盖头了......”
话没说完,梅元意又自顾自嘀咕道:“不对,还有合卺酒......我给忘了,对不起,师尊,你等等我,我......”
她好像很无措,很着急地翻找着什么,望卿看不见,只能听见梅元意越来越焦躁的声音。
“酒......酒在哪里,师尊会生气的...我给忘了,对不起......对不起,咯咯咯…哈哈哈哈哈......”
说到一半,梅元意居然笑了起来,而且笑得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大声——望卿觉得自己的san值已经掉光了。
突然,梅元意又不出声了,她叮叮当当地搬出酒杯,语气又柔和起来:“啊,找到了。”
随后,她返回床边,温柔地握着望卿的手,重复道:“师尊,我要掀盖头了。”
系统都快崩溃了:“你不要过来啊!”
望卿:“......”
望卿:“这是我的词儿吧。”
那只惨白的手捏住盖头的一角,这次真的掀开了。
望卿被突如其来的亮光晃了一下眼,忍不住眯了眯,梅元意的手已经抚上了她的脸,冰凉的触感像一条滑腻的蛇。
望卿在梅元意面无表情的冰霜脸上看见一双癫狂的红色眼睛——那是疯子的眼睛。
望卿再三确认道:“这不是无限流恐怖本,对吧?”
系统自己都不敢认:“按道理来说,不是。”
望卿都有点崩不住了:“那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刷这人的恨意值,回头被做成人彘了你救我吗?”
系统忽然道:“望卿。”
望卿眼前是梅元意不断靠近的目不转睛的脸,脑子里是系统温和的呼唤:“你觉不觉得,自己现在很有‘情绪’?”
望卿一愣:“……什么?”
系统适时地不再多说,像之前每一次那样,留给望卿自己思考的时间。
但这时间并不多,因为梅元意突然扣住望卿的下巴,望卿立刻感觉到脑海里一阵针扎的刺痛。
梅元意面色突然冰冷起来:“你脑子里那个,是什么?”
望卿:“………”
是你自己啊混蛋。
但紧接着,可能是觉得没威胁,梅元意没再管,她好像很不想浪费宝贵的时间,神色又温柔起来,仔仔细细地端起两杯酒:“师尊,合卺酒本来该用葫芦喝的,但我没找到葫芦,用酒杯,可以吗?”
望卿哪里能说不可以,点了点头,然后被梅元意带着喝完了交杯酒。
那酒很苦,不知道是什么品种,望卿喝完差点心梗,梅元意自顾自地走婚礼流程,一会儿自己充当侍女往被子里撒红枣桂圆,一会儿自己充当新娘假装吃生饺子,一会儿要绞望卿的头发跟自己的系在一起,时不时拿出一个本子看民间嫁娶还有什么流程。
整个过程荒谬又怪诞,像一个演独角戏的小丑。
她忙活完这一切,天都黑透了,梅元意就又开始焦躁起来,那双红色的眼睛真是瘆人极了,她站在门边,忽然道:“没意思。”
望卿:“………”
梅元意面无表情,站在门口回过头来,白色的头发顺着风吹散几缕,有那么一瞬间,她好像特别孤独。
而望卿这才注意到,对方头上的发簪很特别。
如果一定要形容的话,有点像福州三把刀,但比那个要细,也短一些,乍一看不觉得,细细看来,就有点不舒服。
那上面应该有什么阵法或者符咒,望卿现在是妖身,对这东西很敏感。
脸和头发都那么白,簪子却漆黑,像钉在梅元意脑袋上,那么诡异,眼睛却又是红的,眉目骨相,无一不是绝色。
这种打扮好看的罕见神经病,望卿总是一碰一个准。
梅元意盯着望卿看了半晌,好像要透过那张脸看一个什么人,随后神念一动,就把望卿抬到半空中。
紧接着,望卿感觉到自己周身好像被什么东西爬了一遭,触感很凉,像蛇,粘腻又危险。
梅元意不许她说话,望卿就出不了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红色的眼睛变成竖瞳。
然后望卿有一种被贯穿的错觉。
不疼,也不难受,甚至很诡异地酥麻起来,她忍不住想轻哼出声,张开嘴却没声音,然后呼吸越来越急促,她跟梅元意没有一丁点肢体接触,连衣服都没乱一点,却像在做。爱一样。
是望卿单方面的,梅元意站在一边冷眼旁观,呼吸频率都没变一点。
最开始似乎只是找找方法,等习惯之后,那力量就开始大肆进攻,一点都不怜香惜玉,疯了一样汲取着望卿身上的灵力,望卿又痛又爽,几乎在这双重夹击里晕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望卿大汗淋漓地恢复神志,才发现自己被丢在床上,屋里早没人了。
系统道:“你还好吗?”
望卿喘了口气:“……死不了。”
系统适时提醒道:“攻略对象恨意值上升二十点,目前二十。非实时,我被禁言了,是在神交的时候加的。”
望卿:“啊?”
系统知道望卿想问什么,主动解释道:“恨意值确实莫名其妙,先不管,刚才的情况……似乎要使用炉鼎就是这样的,是一种神交的方式,你现在又是魅妖,按理说会比普通上床更舒服更极致,但梅元意太粗暴,应该让你吃苦了。”
望卿兀自回味了一下:“其实好像也还行?”
系统:“………”
系统:“原来你还有字母属性吗?”
系统继续道:“仙盟早就禁止把修士炼成炉鼎了,但你也懂,这种规则总有漏洞可钻,比如修士是人,有人权,但魅妖不是人,理所当然没有人权,所以两百多年前,合欢宗确实大肆捕捉过魅妖,你就是那个时候被掌门捡回去的。”
“但这也有好处。普通修士被炼成炉鼎,基本就是一次性耗材,除了等着被人吸灵力,就是等死……魅妖不同,双修能最大程度提高魅妖的修为,更别说神交这种极致的双修了。”
“跟梅元意这种大宗师神交,好处更多,试试对灵力的控制有没有加强?”
望卿跟着系统的指引,调动了一下灵力,发现梅元意留下的那种禁言禁动的规制确实减轻了不少,而且现在耳目也更清晰,身体更轻盈。
系统道:“她不爱惜你,你也别客气,吸干她,自己当宗主。”
望卿打趣道:“系统。”
系统:“嗯?”
望卿道:“你觉不觉得,自己现在很有‘情绪’?”
原话奉回,系统不吱声了。
回击了一下,望卿心情很好,自己在后面浴室用灵力烘热了水,把自己洗干净了,然后尝试用神识把不庭峰扫了一遍。
她所在的小木屋不在主山头上,只是梅元意住的那座大宫殿北边一座坡上的破烂,不知道建成多久了,很多地方都需要修葺,唯一独特的地方就是木屋门前有棵巨大的扶桑树。
是这一整座雪山里唯一的颜色。
不庭峰终年白雪皑皑,风雪如刀,没有人气,跟梅元意一模一样。以望卿现在的修为,只能看出这山上除了自己以外,还有两个人。
一个在主峰的宫殿里,灵力是红色,大概是梅元意。另一个在宫殿后面,看不出是什么颜色。
想必那位就是冒名顶替的“师尊”。
望卿靠在浴池里,慢吞吞地想:“梅元意为什么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在她的设想里,师尊在闭关,梅元意尽心尽力地守着,顺手带回去一个漂亮的小炉鼎,最多也就是不忍看见强娶强嫁的事,发扬一下宗主精神,扔在山上不管也就是了,反正她对师尊一心一意,自己的修为也用不着炉鼎。
但现在看反而不是那么回事,梅元意看起来精神不太正常,基本是个疯子。
没什么宗主风范,在大广场甚至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用灵力施压,把自己带回来玩成亲的过家家游戏,完全是个喜欢cosplay的性压抑虚伪小人,而且即使用不着炉鼎的修为,也要神交,并且毫不怜惜——像在羞辱。
把一个没什么人权的炉鼎当自己师尊来羞辱泄愤,看上去倒像是师尊对她做了什么……至少梅元意对现在这个“假师尊”并不是完全敬爱的。
因为太久见不到师尊所以恨?还是爱慕之心没得到回应破防了?
望卿自觉是个正常人,没法理解疯子的脑回路,觉得现在这个阶段,梅元意大概就是在玩替身梗,对着望卿发泄情绪和欲。望。
这个世界的攻略对象是她遇到最怪的,攻略难点在于好像压根没法正常交流。
望卿用灵力烘干头发,在柜子里找了一套衣服,打算先去宗门里逛一逛。
每到一个新世界,总得先了解一下世界规则。
梅元意似乎用完望卿就忘记这么个人了,也可能压根没在意过,总之没有下不能让望卿出山的禁制,但望卿这张脸,走到哪里都是焦点,她把青云宗逛了一遍,回头率百分百。
只不过没人敢管——稍微在筑基的修士都能看出来,望卿身上有大乘期修士的灵力,当今天下英才,只有一位是大乘期。
望卿就这样狐假虎威地进了藏书阁,打算先找点宗门历看看。
仙盟三分天下,以青云宗为首,左右两边的小臂膀一个画符为主,一个炼器为主,都不如剑术能打,所以认青云宗当老大。
但青云宗里也不只有剑术,很多峰主都对符器两道颇有研究,而且拥有仙门唯一一个“医疗团队”,只招治疗天赋高超弟子的玉霄峰,因此青云宗在各个方面都断层领先。
而另外还有两个特殊的存在,一个是合欢宗,一个是魔族。
合欢宗不用多说,在修炼上走捷径的好宗门,而且因为会做炉鼎,和各方都有灰色交易往来,一时间端也端不掉,仙门需要它,还得一边光明磊落地唾弃它。
反正开什么会基本不带人家。
另一个就是这个世界里“魔族”的概念。
仙门是人类修炼的地方,而“魔”是天生的灵物,哪里都有,一般以额间红色胎记和动物习性为判断标准。
望卿翻着翻着典籍,都看笑了:“也许人家本来不叫‘魔’呢?”
系统:“唔?”
望卿道:“这上面写所谓魔族嗜血成性,喜好杀戮,能吸食修士的灵力,只要提到就是批评、看不起、就地诛杀这几种情绪——一个具体事例都没有,感觉完全是人类对强大者畏惧下产生的臆想。”
“如果魔族真这么厉害,还能干不过人类?”
系统:“唔……正是因为有了人,所以才有了所谓的‘魔’嘛。”
望卿道:“大家都是天地生灵,谁比谁高贵?我说白了,一般这种修仙世界里,反而魔族才是正统的那一方。”
系统:“我这就去恶补几本修仙小说。”
都不用想,刚才在大广场看那几个长老的德行就可见一斑了,青云宗尚且如此,其它宗门更不用说。
想必又是一个仙门酒肉臭,魔族被恶名冤枉的俗套仙侠背景。
望卿津津有味地看,忽然听见系统提示道:“有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