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卿能看得出来, 其它长老当然也不瞎,伏澜只扫了孟春一眼,就顿住了, 转头去请梅元意的指示。
梅元意瞎了一样, 依旧端坐高堂, 一动不动。
剑术长老久不出关,林长老又下山了, 伏澜虽然看出了端倪, 但梅元意都没说什么,她当然也只好当没看见。孟春上了擂台,没过几招, 就把对手的剑挑落台下,赢了满场喝彩。
孟春意气风发, 甩了一把马尾, 带笑的眼睛看向望卿的方向。
她本就是望卿的化身, 长相本来就别无二致, 有那么一瞬间, 望卿自己都恍惚了, 差点以为台上那个明媚的少女是自己。
......虽然本来也确实是。
都没用比第二轮, 孟春当场就收到了剑峰宗室的邀请令,跟当年的林玉霜一样,一露头就被抢走了。
好苗子的花语是手慢无,但凡真有本事的, 基本在第一轮就会提前抢光, 这样看来,最后所谓的比试大榜反而没那么重要了,随便比比就行。
孟春跳下擂台, 两三步就落在望卿身边:“帅吧?”
望卿:“......有人管管吗,你个魔族怎么混进来的?”
孟春朝她眨眨眼:“干嘛,歧视魔族啊?你靠过来我告诉你,青云宗还有哪几个魔族。”
望卿凑了过来:“哦?还有谁是?”
孟春奸计得逞,在她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不能剧透。”
望卿:“......”
望卿:“去死。”
望卿刚撇了嘴收回视线,就撞上了梅元意红红的眼睛,她直勾勾地盯着这边,女鬼一样,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了。
望卿:“......”
她怕梅元意当众发病,讪讪地冲对方笑了一下,以表示弱。
梅元意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嘴角,居然真的转头不再看了。
马上抽到了望卿上场,系统问:“需要临时点点剑术技能点吗?花架子应该是够的。”
望卿抽了一把最普通的铁剑,挽了个漂亮的剑花,淡声道:“用不着。你可能还不够了解我——”
“冷兵器这方面,我是全能。”
望卿一上场,林玉霜就跑到前排去了,嘴里嘀咕道:“怎么让她上了?伤到怎么办?”
伏羲转头看了她一眼:“大小姐,人家是宗主的人,当然是宗主允许的。”
林玉霜面露担心:“宗主连把好剑都不给她,明摆着没当回事,拜峰大典刀剑无眼......”
在这之前,伏羲可能也会觉得林玉霜的担心很有道理,小炉鼎细皮嫩肉,明显不是能拿动剑的人,美人一举一动漂漂亮亮看着赏心悦目也就算了,这种活动根本跟她没关系。
但现在伏羲抽过望卿的灵,知道此人意志力逾越常人,根本就是个藏得深的疯子。
抽灵都能一声不吭,这世上还有什么是望卿干不成的?
伏羲哼笑一声:“大小姐,还是担心担心你这剑峰第一新人的称号会不会易主吧。”
望卿会用剑,而且是她当初那个“饲养员”亲自教的。
死亡之后,她其实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包括那个饲养员的脸和声音,但一身本事是刻在肌肉记忆里的,随便热热身就能找回感觉,枪和狙也是,只不过热兵器暂时没地方发挥。
望卿用剑大开大合,威压逼人,比刚才孟春的招式更激进,属于那种技能点全点了进攻点太高了以至于不用点防御的类型,快准狠只取命门,根本没比几下,对方就输得一败涂地。
正常人看不清,只以为是投机取巧,运气好赢的,但在场金丹期的宗师和长老都看得明白,招式刚落,几个剑峰的宗师就已经抢起人来了。
丹药峰按耐不住,这样的剑修百年难遇,虽然专业不对口,也跟着起哄抢起来,主持人唱邀请令唱了半天,足足有十几封。
系统:“来了吗,主角被众人争抢最后收入宗主门下的经典情节。”
望卿收了剑,甩甩手腕:“修仙的也不过如此。”
伏澜淡淡地收回目光,轻声道:“倒像故人的剑。”
梅元意面无表情,手却死死捏着椅子扶手,捏得太紧,以至于青筋暴起,藏在宽大的白袖子下,没人能看见。
众人争抢间,一张洁白的邀请令从最上位处飞过来,直直地落在望卿手上,那上面似乎还沾着不庭峰终年不化的雪花,冷得让人心惊。
全场野雀无声,主持人愣了半天,被伏澜一道灵气打醒了,唱得嗓子都破了音:“不庭峰邀请令一张,申者宗主梅元意!”
望卿打开那张邀请令,上面是跟之前迥然不同的梅元意签名,一笔一划写得认真极了,是任何人都能看得出的重视,甚至认真过了头,有点像小学生在写字。
望卿笑了笑,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张邀请令放进衣服里,贴近心口的地方,然后拱手拜了一礼:“望卿......拜见师尊。”
。
合欢宗送来的本该要嫁给林玉霜的炉鼎突然得了宗主的青眼,不仅带回了不庭峰,更是破例让她一个妖参加拜峰大典,这样还不算完,从不收徒的不庭峰居然还破天荒收了徒,收一个炉鼎!
每一件拿出去都能算猎奇传闻了,望卿一个人占了全部,一时间成为整个青云宗的话题中心。
望卿告别孟春回了小茅屋,本想拜了师,就能正大光明地进主殿,坑那心魔一把,然而一上山,就看见扶桑树下坐着一白衣仙尊,居然十分有闲情雅致地泡了一壶茶。
望卿突然问系统:“[真假师尊]那个剧情,有什么触发条件吗?”
系统滋滋了两声:“检测到触发条件:杀掉心魔。”
望卿:“......之前怎么不说?”
系统:“奴才冤枉,似乎是前不久刚刚更新的......你比剑的时候。”
心魔这玩意,不管在哪本修仙小说里,都是boss中的战斗机,倒是不需要多高的武力值,而且人往往都无法战胜心里的那个自己。
任重道远,不如先看看梅元意又在发什么疯。
平心而论,此人不犯病的时候,当真美轮美奂,别有一番滋味,一举一动仙姿盎然,雪地里白发白衣的仙尊坐在火红的扶桑树下......看得望卿怪馋的。
梅元意眼也不抬,淡淡道:“坐吧。”
望卿坐过去,才发现梅元意倒的不是茶,是酒。
梅元意喝烈酒像喝茶一样自如,问道:“星渊的新任魔尊孟春,你和她很熟?”
望卿一口酒喷出来。
梅元意没说什么,轻轻拂了拂衣袖上被波及而来的水珠:“并非限制你交友,只是她是魔族中人,你与她走得太近,难免招人非议。”
望卿心想我哪知道这把孟春拿了个这么牛哄哄的身份,呵呵道:“师尊,就算是魔族,只要她不曾伤天害理,自然就可以亲近,对吧?”
梅元意倏地抬起眼来,不知道是为了那声“师尊”还是其它的什么,饶有兴味道:“青云宗人人都以林氏为尊,只因其家系庞大,姻亲遍天下,而修仙届皆以仙门为尊,只因其正义勤奋,当为大道之首。”
“你似乎没有这种刻板成见,因为自己本身是妖吗?”
说完,梅元意的表情似乎有点扭曲的前兆,喃喃道:“妖魔一体,邪魔外道当诛......邪魔外道......
说完,她自己又变了脸,风光霁月道:“你有这样不歧视魔族的想法,很好。”
望卿:“......”
刚刚听到你说邪魔外道当诛了啊喂!
除了那一句,梅元意今天格外正常,好像真的在尽职尽责地扮演师尊:“改天去剑阁拔一把属于自己的剑吧,每个金丹期的剑修,都有自己的本命剑。”
梅元意能道破她的修为一点也不奇怪,人家好歹是当世大能,不过说到这事望卿好像想起来,低等级的人是看不透比自己等级高的修士的等级的,就像之前没抽灵的时候,伏羲以为望卿跟她一样都是筑基。
望卿回想了一下,方才看孟春的时候,好像是金丹期,那对方至少在金丹以上......
梅元意温声道:“还在想那个跟你长得像的魔族吗?”
她每次一用这种温柔的腔调说话,就多半是要犯病了,望卿连忙道:“不......我在想师尊的神剑轩辕,也是从剑阁拔的吗?咱们青云宗剑阁还挺厉害。”
梅元意道:“轩辕是上古神飞升时留下的,破烂一把罢了,随手拿的,还算趁手,不是我的本命剑。”
这么狂妄的话,也就梅元意说得出口了,既然气氛已经到这了,望卿就接着往下问了:“那您的本命剑是?”
梅元意突然笑了,笑得十分阴森:“是一把叫恶鬼的黑剑。”
望卿头一次对一个人的笑容感到犯怵,她总觉得,梅元意一这样笑,准没好事:“从未见师尊用过呢。”
梅元意把酒杯推到望卿面前,道:“你想看看吗?”
听起来就像“我家剑会后空翻你要不要上来看看”,望卿一时都摸不着要不要答应。
鬼分两种,一种瞳孔很小,看着凶狠,很能唬人,走在路上冷不丁地看一眼,也许能把人吓死——而梅元意属于另一种。
这种瞳孔很大,看着跟正常人毫无区别,甚至更美一些,但只要对视久了,就总觉得对方身上丝丝地冒着鬼气,随时能拽着你坠入深渊,让你万劫不复。
望卿觉得刚喝下去的酒有点问题,可能太烈了,烧得她五脏肺腑都热起来,下意识地想靠近冰凉的东西。
这时,梅元意冰凉的手轻轻握住了望卿的手背,她温和地笑道:“知道本门拜师礼要做什么吗?”
望卿:“......”
总不会是爱吧。
——
茅屋里的帷帐重重落下,望卿抖得不像样,被梅元意箍着手腕,动弹不得。
她总算知道了,这些攻略对象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喜欢绑人,尤其喜欢绑手腕!
梅元意衣衫一点没乱,却没用神交,她细长的手指一点一点研磨,瞳孔也细长,一动不动地盯着望卿的表情。
望卿突然想到,这是她第一次与梅元意肌肤相亲,原来梅元意真的是冷的,雪花一样,化成水也是冷的,总让望卿一激灵。
弄乱她就好了,望卿想。
她这样想,也这样做了,把脚踝搭在梅元意肩膀上,轻声道:“师尊……你亲亲我。”
魅妖能被叫魅妖果然是有原因的,望卿眼尾本来就像一把钩子,一动了情,那含满热潮的眼睛根本没人能抵抗,梅元意看这张脸看得愣了神,居然真的被望卿勾得俯下身来。
望卿趁她不留神挣开手腕,手往梅元意领子里钻,扯开了那道貌岸然的伪装。
刺啦一声,梅元意的衣衫松的松破的破,露出一大片苍白的肌肤,而在那肌肤上,竟爬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咒文,从腰腹要脖颈下面,像一圈圈咒枷,把梅元意锁在里面。
望卿脑子里噔一声响,彻底从情潮里清醒过来。
梅元意低头看了自己一眼,嘴角勾着笑,舔了舔嘴唇:“怎么,吓到了?”
她好像很喜欢望卿那震惊又带点害怕的表情,抓着望卿的手腕往自己身上按:“普通皮肉而已,你自己扯开要看的,怕什么?”
梅元意的皮肉真是冰凉极了,好像这人的血管里淌的都是雪水,爬满咒枷的身体摸起来和平时无异,黑的咒在苍白的身体上,扎人眼睛。
望卿轻声问:“……这是什么?”
梅元意开朗道:“当然是让人不得好死的东西,师尊不是最熟悉了?”
听到这声师尊,望卿才发现梅元意八成又开始犯病了,那竖瞳的红色眼睛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没什么神智了* ,只剩一点绝望的癫狂。
梅元意喉咙里滚着笑,神识缠住望卿,把人裹得越来越紧,一声一声地喃喃道:“……师尊,跟我一起不得好死,跟我一起下地狱,这样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跟我不得好死。”
望卿被这突如其来的神交弄得剧烈一抖,再没心思想别的,而梅元意手下动作也没停,望卿慌张道:“等等……慢点!”
怎么还能叠加的!
望卿:“系统,你不管管吗?!”
系统温声道:“……好看。”
望卿:“………”
什么时候进化了喂!
。
望卿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腰酸背痛倒是其次,灵力充沛的情况下,没过一会儿就能恢复。要命的是她指尖还残留着酥麻的感觉,身体仿佛还被包围在那强悍的神识里。
梅元意的神识难道有触手吗,到底是怎么做到那么极致的……
望卿能明显地感觉到抽灵的空虚被补全得不能再全了,都溢出来了,她伸了个舒畅的懒腰,打开窗户,看见外面星河满天,对等在窗外的人道:“进来吧。”
孟春靠着窗,伸手撑着窗台,长腿一迈,跳了进去。
不等望卿转头,孟春就抓着她的手腕把她抓回来:“没话对我说?”
望卿莫名其妙道:“说什么,双修啊?”
孟春难言地沉默了两秒钟,问她:“为什么你可以一眼看穿别人想睡你,却看不出来别人喜欢你?”
望卿挑眉挑眉,凑过去说:“你喜欢我,我知道啊。”
孟春拆穿她:“你只是觉得我想睡你吧,又知道我是这世界上唯一一个绝对不会背叛你的人,所以理所当然地利用我使唤我。”
望卿抬手整理了一下孟春的领口:“什么你啊我的,我们之间,还用分你我吗?”
“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成了星渊的魔尊呢,从实招来,不然挨罚。”
孟春来兴趣了:“怎么罚?打我吗?”
看她一脸幸福的样子,望卿无语了片刻:“罚我跟梅元意上床,你在一边看着。”
“这算什么惩罚,”孟春嘟囔道:“我看过的也不少。”
望卿:“………”
她记得自己好像没有偷窥癖来着。
虽然修仙的人基本不会觉得冷了,但孟春还是关上窗户,往望卿手里塞了个灵力烘热的小暖炉:“说说吧,又需要我这个工具人干什么。”
望卿问:“你现在什么修为?”
孟春:“大乘初期。”
望卿:“………凭什么。”
孟春一摊手:“魔族一出生就有金丹期修为了,不然你以为为什么仙门正派对魔族喊打喊杀,害怕嘛。而且你那个师尊,她可已经比大乘期牛多了,半步登神也差不多了……魔族嘛,修炼天赋就是比人类高很多。”
望卿又沉默了:“你说谁是魔族?”
孟春:“梅元意啊。”
看望卿一言难尽的表情,孟春敲了敲她的脑壳:“亲爱的,你被色心糊住脑子了吧,别告诉我你看不出来。”
望卿愣了愣,她一直以为梅元意身上那一丁点不明显的魔气是因为沾染了心魔,原来居然是因为梅元意本身就是魔族吗?!
孟春又道:“仙门中人看不出来,因为本身就对魔气不了解,而且梅元意的修为断层领先……你是妖,不应该没注意到啊,妖魔同源,没觉得跟梅元意双修进益得格外快吗?”
这倒是……双修了没几次,望卿都快冲到元婴期了。
那为什么玉门里的心魔一直吸梅元意的灵力,还没突破大乘期?
孟春靠在望卿身边,动手动脚地捏她的手指玩,望卿没阻拦,问道:“你了解心魔吗?”
“当然了解,”孟春咧嘴一笑:“从某种程度来说,我就是你的心魔。”
她笑得太阴暗,望卿面无表情地凑过去,在孟春脸颊上亲了一口,然后也没挪开,在孟春耳边轻声道:“好好说。”
孟春果然乖了,背都直了:“……心魔,是魔族里很特别的一支。”
“星渊本来不是魔族大本营,而是心魔的起源地。这类灵物战斗力最低,但有一样摄人心魄的本事,能提取出人的情绪和记忆,会放大恶的,折磨人的心智——简单来说,就是很会在法术层面戳人肺管子。”
望卿道:“梅元意现在时不时就发病,很可能是受了心魔影响。”
“何止可能,”孟春冷笑一声:“梅元意能在一只心魔手里存活三百年,神迹都不足以称赞她了……星渊还有别的心魔,我刚来的时候见过一只,如果不慎被其寄生,简直生不如死。”
“它会不停地让你想起一生中最痛苦的场景,你会一直被折磨,折磨得神志全无,即使结束了也会不停产生幻觉,罪孽加身,渐渐忘了自己是谁。”
望卿挑了挑眉,敏感道:“听这意思,你被寄生过?”
孟春看了望卿半晌,没正面回应:“如果能意识到幻觉,自己挣脱出来,其实很好解决,武力振压心魔都不用动一根手指,弱得很,不过嘛……”
孟春摸了摸望卿的脸:“现在那心魔长着跟她师尊一样的脸,用的是她师尊原来的躯壳,连神识都能一比一复制,你猜猜梅元意那被心魔侵蚀了三百年的意志力能不能驱动她狠下心来杀了心魔?”
望卿刚要开口,孟春就知道她要说什么似的,伸出一根手指堵住望卿的嘴唇:“别说人家软弱,心魔跟普通的幻觉真不一样,熬了三百年还没疯个彻底,梅元意也是个人物了。”
……虽然梅元意现在也没多正常。
“是吗,”望卿哼笑一声:“那我非得去会会心魔不可。”
[真假师尊]的结局条件是要杀掉心魔,那就代表望卿现在跑去跟梅元意说自己才是真师尊肯定没用,她包不准都已经神志不清了。
心魔只有寄生的宿主才能杀掉,而梅元意在分不清谁是真师尊的情况下,肯定不会杀掉心魔。
看起来完全是个套娃的死局……望卿问:“非宿主要强行杀心魔的话,会有什么后果?”
孟春:“……当然是爆体而亡。”
望卿:“灵誓能不能杀心魔?”
孟春:“灵誓下能杀蝼蚁,上能杀天神,但你怎么确定你在灵誓上玩的小把戏不会被发现?你给自己留了空子,相当于给对方也留了空子。”
望卿勾唇一笑,突然喊道:“孟春。”
屋外还在下雪,风声猎猎作响,孟春被她这一声喊得浑身一激灵,下意识道:“……什么?”
望卿说:“若我真的爆体而亡,你会给我收尸吗?”
“不会,”孟春温声道:“我会跟你一起死。”
……这样我们就都解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