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弥漫着一圈雾气, 梅元意隔着雾,看见望卿迷离的眼睛。
......这是幻象。
梅元意这样告诉自己,可还是忍不住往前走了几步, 想穿过那雾气看清楚, 看清那肌肤, 看清触手的纹理,看清皮肤上触手走过的痕迹。
太要命了。
她敬爱的, 珍贵的师尊, 把她一手养大,教她吃饭穿衣的师尊......此刻什么都没穿,长长的黑发散着, 发丝落在泛着潮红的肩头,梅元意只看一眼就惊得往回缩。
她二话不说, 给了自己一巴掌, 警告自己:“瞎看什么......”
梅元意闭上眼睛, 举着剑走上前去, 剑出鞘的瞬间, 她听见一声很轻的呻。吟。
......很轻很轻, 仿佛是受不了了, 忍到极限了,才从喉咙里挤出这么一声。
梅元意手一抖,剑拿不稳了。
她忍不住,实在忍不住......忍不住睁开了眼睛。
望卿的脸近在咫尺, 那钩子似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梅元意, 一根触手伸到望卿嘴边,她伸出舌头......当着梅元意的面舔了一口。
梅元意气血下涌,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变化。
“望卿”乘着触手凑到梅元意眼前, 汗液在下巴汇聚起来,梅元意很想伸手替她擦掉,却惊慌地别开了眼。
望卿轻柔地说:“过来。”
梅元意的剑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望卿低笑道:“过来啊。”
那白藕似的手臂缠上脖颈,缠得梅元意呼吸一滞,饱满的唇近在咫尺,只要她稍微靠近一点,只要往前挪一寸……
梅元意紧张道:“我不能这样……师尊……”
望卿引诱道:“可你明明很期待。”
梅元意下意识慌张地否认:“我没有。”
望卿的手指慢慢往下移,一眨不眨地盯着梅元意,嗔怪道:“那你这里哭什么?”
——那你哭什么。
这句话天旋地转,四面八方地朝梅元意涌来,还没等她回过神来,雾就散了,伏澜拿着一把剑站在她身边,摇了摇她的肩膀:“你没事吧?”
梅元意愣了一下,眼前已经恢复深山老林的样子,同行的修士们靠着树干围坐着,多多少少都受了伤。
触手没有了,师尊没有了,梅元意有些失落地垂下眼睛。
伏澜把剑还给同行的修士:“还以为是什么高明阵法呢,原来只是几个道行高点的幻兽,只要狠下心去砍了就行了……我说,你看见什么了?怎么脸色这么怪?”
梅元意抹了一把脸:“……没什么。幻兽处理干净了?”
“现在是干净了,”伏澜道:“不过这地方地气特殊,会不断滋养幻兽,层出不穷,没法彻底干净……回头跟官府说一下,昙花谷让仙门接手,防止普通百姓误入其中。”
幻兽这东西,名字叫“兽”,但其实更像是一种自然现象,迷障,是一块灵力聚集地,只要有锋利的剑气就能破开,可问题是,深陷其中的人往往拿不动剑,破不了障。
梅元意看了一眼自己还在发抖的手,又看了伏澜一眼:“你平时剑都拿不动的人,这次倒是果断。”
“嗐,”伏澜摆摆手:“一直防着呢。你不是要扶桑树种吗?我看着山顶上还真有几颗,快去吧,我安顿一下大家,在这等你。”
梅元意没计较这点细节,应了一声,拿着剑往山顶跑了。
。
望卿到了山顶,正好能看见不远处小镇灯火通明,她等了一会儿,问系统:“据说幻兽这东西要长成,对地气要求很高,条件很苛刻,但一旦长成了,就很难彻底清除。”
系统道:“原来不是为了扶桑树种,是为了入幻境?”
望卿点了点太阳穴:“死之前摔坏脑子了,好多东西不记得,说不定是个契机。”
她站了没多久,脚底就开始蔓延雾气,被雾气吞没前,她好像看见……梅元意正着急忙慌地跑过来。
望卿在心里“啧”了一声:“她没事跑山顶上来干什么?”
管不了那么多了,望卿身后已经出现了弥漫着消毒水味的实验室,她想也没想,一脚踏了进去。
————
“A001号身体机能正常,运转正常,凝血正常,预计半小时后彻底恢复。”
工作人员一边记录,一边观察生态舱显示的各项数据,对里面痛苦皱眉的女孩没有一丁点怜悯,仿佛那只是一次性的实验耗材。
望卿睁开眼,生态舱熟悉的怪味钻进鼻腔里,她看见工作人员走了,留下一个女人。
对了,这是她的“饲养员”,A001实验体的饲养员,也叫001。
望卿不知道她叫什么,但不想喊那个代号,所以平时就喊“你”。你来你去地习惯了,有一次被别的工作人员听见,还训斥了几句。
说饲养员是哪哪大学的天才博士,秦博士唯一的学生,实验室的顶尖人才,来给你兼职饲养员已经很不上台面了,放尊重一点,别得寸进尺。
这个时候,饲养员就会很轻地摆摆手,让工作人员走远一点,然后牵起小望卿的手,问她想不想吃糖葫芦,今天或许可以偷偷吃一个。
望卿听见生态舱里的自己呢喃了一句:“……好疼。”
因为改造过的恐怖的身体机能,望卿所有的非致命伤都能在半分钟内愈合,致命伤只要不是头掉了,也能在一定时间内恢复。
反正死不掉,死不掉的人有什么可疼的。
但饲养员听见她这句呢喃,把手放在生态舱的屏障上,左右晃了晃,让望卿明白她的意思。
摸摸头,不疼了。
望卿想极力透过那层恼人的雾气看清饲养员的脸,就像梦里无数次那样,可始终隔着屏障,连声音也听不清晰,听不见看不见,只留给她一个模糊的影子。
影子也好。望卿看着那温柔的轮廓,伸出手去,跟玻璃罩外面饲养员的手叠在一起,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对方手心的温度,感受到让她眷恋的爱。
雾气弥漫间,场景开始发生变化,望卿站在一条长长的走廊里,背后是一间实验室,眼前是饲养员模糊的背影。
想起来了,她擅自跑出来找妈妈,妈妈没理,望卿被工作人员呵斥了两句,撵她回去。
饲养员来领人,见了望卿,先无奈地叹了口气。望卿那时候太小,不明白这口气里究竟包含了什么,只是见饲养员朝她伸出了手。
“别过来。”
望卿听见饲养员开口讲话,用的却是系统的声音:“这是幻象,只要触碰,你就会受伤。”
“往回走,离开这里,有人在等你。”
望卿神差鬼使地回头,看见临进幻象前,梅元意正火急火燎地往这边跑,焦急地敲着幻象的屏障,看口型,好像在喊“师尊”。
我不要。
望卿想也没想,直直地朝饲养员跑去,一头栽进那想念了许久的怀抱,同一时刻,她的五脏肺腑被捅了个对穿,全身上下开始皲裂。
幻象在一个还没来得及细细感受的拥抱里结束了,望卿回到了昙花谷的山顶,忍了许久,偏头吐出一口鲜血来。
她浑身是伤,症状跟山下的修士们一样,最触目惊心的是腰腹一道贯穿伤,在短短数秒里开始流脓发烂,好像在惩罚她对旧情的念念不忘。
失去意识前最后一秒,望卿只觉得自己被人接住了,梅元意冲着传音器吼了句什么,伏澜顷刻间闪现到山顶,往望卿腹部摁了一道灵力。
望卿模模糊糊地想:“还是没见到,真遗憾。”
“......死孩子,什么时候能稳重点。”
。
望卿睁开眼睛,看见茅屋顶,知道自己已经回了不庭峰了。
她试探地动了动手指,梅元意马上扑上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喊:“师尊......”
望卿:“......”
应该没死吧。
梅元意哭得眼睛肿成核桃,嘴巴一瘪,要多难看有多难看,望卿别过头去,哀怨道:“你在干嘛。”
梅元意跪在床边哭,被伏澜一把推开:“别哭丧了,我看看......唔,行了,醒了就没什么事了,哎呀都说了别哭了!你做的饭呢?抓紧端上来给你师尊吃!”
梅元意这才想起来,抹了一把眼泪,爬起来一溜烟跑了。
伏澜道:“行啊,元婴期修士差点给幻兽打死,出息。”
望卿道:“少给我幸灾乐祸。”
伏澜哼笑了两声:“我真好奇你看见什么了,能伤成这样?我们那一行修士里,伤的最重的据说也只在幻象里握了一下奶奶的手,出来以后划伤了手臂而已,大家都知道那是幻象,谁都不敢乱动,除非忍不住。”
伏澜靠近了一点,仔仔细细地打量望卿:“你忍不住干了什么?”
望卿面无表情,不想搭理她。
......没干什么,飞蛾扑火地想要一个拥抱而已。
梅元意没多久就回来了,她知道重伤的人得忌口,因此只熬了肉沫粥,每隔一段时间就重做一份,就为了望卿醒来能喝上新鲜热乎的。
望卿却没什么胃口,不想吃,伏澜溜达着走了,把空间留给这师徒俩,梅元意小心地问:“师尊,我扶你起来?”
望卿摆摆手叫她别忙活了,看起来心情不大好。梅元意想了想,指着窗外说:“师尊,我挖了一颗扶桑树回来,用灵力养了一夜,总算活了,你要看看吗?”
望卿想骂她一句浪费,要养一颗扶桑神树,可不是只用一点灵力那么简单的,她默默想了一下梅元意蹲在树旁边输了一整夜灵力的场景,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梅元意见她感兴趣,马上继续道:“可好养了,而且树叶红红的,可漂亮,师尊要坐起来看看吗?伏师姐说了,伤好了也不能躺太久,活动活动灵力才能周转。”
望卿轻声道:“......行,你过来扶我一把。”
梅元意马上靠过来,拢着望卿十分小心地把人扶起来,然后趁着望卿不注意,一头扎进望卿怀里。
那是一个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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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上还有一章
(期末周前愤怒的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