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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不可看—弓投悬崖(一)

作者:日-道尾秀介 当前章节:14709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7:42

不知是谁传出来的。

沿海岸线铺设的白虾蟆海岸公路连接着白泽市与虾蟆仓市,驾车顺着这条路南下时,万万不可转头去看左边的弓投悬崖。

弓投悬崖是位于虾蟆仓市东侧的断崖,大、小两道尖锐的峭壁刺向海面,宛如小龙虾的钳子。弓投悬崖的名称有个典故:过去治理这一带的领主十分好战,后来被释迦牟尼点悟,知道了人命的宝贵,遂将爱弓折断,投入了海中。而形似小龙虾钳子的悬崖形状,应该是弓被折断的形状。

尽管有个如此厉害的故事,现在的弓投悬崖却成了当地有名的自杀地点之一。可能是名字起得不太好吧。不仅是虾蟆仓市民,连邻县都有各种人慕名前来,跑到悬崖上投海自尽。传说悬崖上聚集着死者的灵魂,开车时一旦与鬼魂对上目光,就会被带到那个世界去—所以万万不能看向悬崖。

事实上,这个地方的确发生过很多起死亡事故。

安见邦夫凝视着前方的黑暗,重新握紧方向盘。他正行驶在白虾蟆海岸公路上,弓投悬崖很快就会出现在左侧。他驾驶的低档汽车是大学毕业成为保育员后购买的二手车,当时车龄已有八年。其后,他又在虾蟆仓保育园工作了十年,继而到白泽保育园工作了十年。二十八岁这个年龄放在人类身上还算年轻,可是放在车身上,便已经是颤颤巍巍的老者了。保育园的孩子会毫不遮掩地说:“这跟我家的车有点不一样。”同事则会调侃他:“这车好有物哀幽玄的感觉啊。”

弓投悬崖从副驾窗外一闪而过(1)。邦夫当然不会看悬崖,而是保持直视前方。“毕竟过了悬崖就是急弯和隧道啊……”

这里之所以死亡事故多发,并非因为亡灵作祟。白虾蟆海岸公路在这里向右拐了个大弯,紧接着就是虾蟆仓东隧道的入口。在这种地方东张西望当然很危险。从弓投悬崖看过去,白天能看到笔直的水平线,夜晚则是点点渔火,风景的确不错。

“要看悬崖,最好还是骑自行车。”

白虾蟆海岸公路靠海那一侧设有护栏隔开的自行车环游路线。邦夫与妻子弓子新婚后,常常结伴在那条路上骑行。迎着海风远眺悬崖的感觉非常不错。

他向右打方向,驶入虾蟆仓东隧道。

车窗在风压下嘎吱作响。

“—嗯?”

邦夫把脸凑近前窗。他看见前方有一点白光正在闪烁,似乎就在靠近隧道出口的位置。那有点像危险指示灯,但不是黄色的。邦夫疑惑地缩回身子,放在腿上的百货公司纸袋顺势向前滑了下去。里面是送给弓子结婚五周年的礼物。他慌忙伸出一只手,但已经来不及了。纸袋落在脚面和踏板上,由于安全带的束缚,他弯下身子伸长手去够也够不到。他解开安全带,总算够到了纸袋。接着,邦夫便把纸袋放在了驾驶席与副驾驶席中间挨着手刹的地方。这么做的同时,前方的白光越来越近,那应该就是汽车的危险指示灯,只是换上了白色的灯罩。这当然是违法行为,但很多年轻人热衷于这种毫无意义的改造。

“出故障了?”

那辆车没有停靠在路边,而是大大咧咧地停在车道上。邦夫看了一眼逆向车道,前方没有来车,应该能变道绕过去。于是他打开右转向灯,转动方向盘—

“欸?”

前方的车辆突然开动,车头猛地向右一打,试图阻挡邦夫的车子。他慌忙把方向盘往左打,同时用力踩下刹车。不行—要撞墙—

他闭着眼。

嗓子里似乎塞满了黏腻的东西,脑海中充斥着尖厉的耳鸣。他无法抬头,浑身无力,仿佛陷进了黑暗的深渊。

他努力抬起眼睑,空气在缓缓打着转。方向盘前方是破碎的前窗,左边是被撞扁的副驾驶席,还有水泥墙。右侧是点点渔火,忽明忽灭,闪着白光。

不对—

那是危险指示灯。

那是……危险指示灯。

耳鸣中隐约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刚才那不是我,不是我的错—

—都怪你不看后面就发动车子—

—这人死了吗?他死了吗?—

几个青年的声音。

—发动车子的是我没错,可说要回去的人是HIRO啊。是你说要回去看悬崖—

—我可没叫你原地掉头啊—

—喂,他动了……

邦夫撑着方向盘,直起了上半身。世界严重倾斜。右侧窗外有三个人影。

—快,开门。

一个人说完,驾驶席的车门响了起来。

—打不开,变形了。

—起开!

另一个人开始拽门,车身摇晃了好几下。不一会儿,邦夫听见“砰”的一声,身体右侧突然感受到外部的空气,那几个人的声音也变大了。

他闻到发胶的甜腻气味。

—你没事吧?喂!

—白痴,别晃他!

—不要动他,得叫救护车。

视野仿佛盖上了好几层薄膜,他虽然能视物,却看不清那三个人的脸。

—等等,别打电话。

—啊?

—叫你别打电话!

—为什么?……

—你瞧,是这家伙不好……他没系安全带。

邦夫张开嘴,但是说不出话,只从嗓子里挤出了沙哑的“啊啊”声。

—刚才这辆车跟我的车撞上了,对吧?

—好像是蹭了一下……

—蹭哪儿了?

—啊,你问这个干什么?

—去看看蹭哪儿了?!

大声喊叫的人留着一头接近金色的头发,像笤帚一样竖在脑袋上。被吼的人渐渐走远,然后远处传来声音。

—后保险杠凹了一点,还有转向灯的灯罩—

—灯罩碎了?

—碎了。

—捡起来。

—啊?

—把碎片都捡起来!MASA,还有你,快去捡!

又有一个人影离开了。

剩下那个人看着邦夫。他身后的危险指示灯闪闪烁烁,他的模样也断断续续地与黑影交替出现。

—顺便给点零花钱吧。

男人把手伸进车里翻找邦夫的裤兜,最后从后口袋里拿出钱包,抽走里面的钞票塞进自己的口袋,又翻了翻里面的卡,随即将钱包扔回车内。

—难得你捡了一条命,真是可惜了。

一只手伸向邦夫的后脑勺。

—这是你自己引发的单独事故,是你自己开车撞了墙。

五根手指攥住了邦夫脑后的头发。

—我还年轻啊。

他的头被猛地往后一拽,紧接着脸就砸到了方向盘上。一下……两下……三下……那个人的动作毫不犹豫。这种感觉就像自己一次又一次被人从高楼上推下,脸先着地。

—喂,你在干什么?!

四下……五下……眼前的光景渐渐消失。

—……哥!

三个音的名字。三个音的名字。三个音的名字。

六下……七下……世界渐渐消失。

八下……九下……声音和疼痛也都消失了。

很快,他就要死了。他无声地呐喊,同时猛地睁开双眼,看到了对方的脸。一个男人,勾着上唇,仿佛在笑。他眼睑抽动,好像兴奋不已。白皙的脸,倒竖的头发。绝不会忘记。不会忘记。不会忘记。

那个人的脸,成了邦夫最后看到的东西。

……十下。

绝对的黑暗向他笼罩过来。

此刻是四月五日,晚上九点十二分。

(二)

佛龛上的遗照,对安见弓子露出温柔的笑容。

那个笑容,还有线香冒出的细烟,都被窗外的阳光映照成橙红色。弓子跪坐着,腿上有一个超市塑料袋,里面是她在超市打工回来时顺便买的食材。

她垂下目光,看着自己身上的淡黄色针织夏装。那是邦夫送给她的结婚五周年礼物。这件针织衫就装在在白虾蟆海岸公路前方发现的百货公司纸袋里。

如果他不去买这个,就不会发生那种事。

那天晚上,弓子被学生时代的几个朋友邀请,跟她们去了附近的家庭餐厅吃饭。邦夫就在这座公寓房的门口送走了弓子,还笑着叫她偶尔出去放松一下。

他一定是想给她惊喜吧。一定是想趁弓子回家之前,到百货公司买下她早就想要的针织衫,作为惊喜送给她。只是万万没想到,他再也看不到弓子穿上那件针织衫的模样了。

事情已经过去了三个月。

再过不久,穿针织夏装的季节就过去了。

随着日子推移,悲伤和愤怒渐渐积累。

在邦夫驾驶的车辆前保险杠上发现了与其他车辆剐蹭的痕迹。警方正在据此展开调查。根据负责的刑警的说法,早在两个月前,也就是五月初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判明了剐蹭车辆的型号。那是很受年轻人追捧的休闲车,颜色为黑色。其后,调查人员开始对虾蟆仓市内拥有该车辆的人物展开地毯式的调查,但在他们的车上都未发现剐蹭痕迹,修理厂也没有查到那种车的相关修理记录。现在,警方已经把调查范围扩大到邻市,继续展开调查。

真的有希望吗?

远处传来竹笛的声音,还有微弱的太鼓声—咚,咚咚咚,仿佛有人在玩纸相扑。那是人们正在练习祭典节目。弓子看向墙上的挂历。今天是七月五日,两天后就是虾蟆仓市举办七夕祭典的日子。

七夕祭典规模盛大,甚至登上了县级(2)的信息杂志。祭典当天,中央商店街的拱顶长廊会挂满灯饰和人们亲手制作的星星、月亮。路中间会竖起好几根大竹子,竹枝上挂满色彩缤纷的短笺。

—NA……O……

远处传来的祭典乐声中,混杂着脑海中闪过的声音。

那是三个月前的深夜,邦夫口中发出的声音。他躺在急救病房的床上,彷徨于生死之间,口中断断续续地发出了这个声音。当时丈夫究竟意识清醒,还是陷入昏蒙,她无法判断。邦夫不停念叨着一个名字。他竭尽全力,反复念叨着那个名字。

—NA……O……YA……

门铃响了。

弓子连站起来的精神都没有,便一直坐着不动。门铃又响了一次—再一次。

她轻叹一声,撑起身子,稍微拢了一下头发,指尖滑过哭肿的眼睛,从猫眼看了出去。一个三十出头的女性站在门外走廊上。她个子特别矮,穿着朴素的白色上衣和灰色修身短裙。眼镜度数看起来很高,两只看不出神情的眼睛呆滞地朝向这边。女人抬起右手,还想再按一次门铃,弓子这才挤出了声音。

“请问是哪位?”

猫眼外的那张脸突然露出了活泼的笑容。

“我是十王还命会的宫下。”

那个声音听起来格外有腔调,就像电脑合成的音效。弓子好像听过她说的那个组织,只是想不起来究竟是干什么的。她转动门把手,挂着门链打开一条缝。

“你有事吗?”

“我为夫人带来了您需要的教诲。”

女人一开口就从门缝里塞了一本小册子进来。册子很薄,B5大小,封面印着笔触温柔的一家欢笑的绘画。册子上还用回形针别了一张名片,上面印着“十王还命会侍奉部宫下志穗”几个字。

看到“十王还命会”这几个字,弓子总算想了起来。这是在虾蟆仓市开设了分部的宗教团体,偶尔会往公寓邮箱里塞一些“演讲会”和“侍奉会”的通知单。支部所在的地方她不常经过,但她记得有一年夏天,邦夫曾经开车经过那里,她还看见前庭种了许多樱花树。

“您看过这个,就知道我们的活动,或者说我们希望实现的世界是什么了。但是请您让我稍微解释一下,分部派我来就是为了做这件事。”

她的声音不大,但是很尖,就像一个微型扩音器发出的声音。

“我家不需要这个。”

弓子把小册子还了回去,但是那个叫宫下的女人仿佛没看见那小册子,径自继续道:

“夫人想必知道,我们这个会在虾蟆仓市成立分部已经六年了,会员人数逐年增加,目前已经有一百二十多人了。”

“跟我家没关系。”

弓子把小册子塞回去的手上不知不觉加重了力道。边角部分顶在宫下的腹部,卷了起来。

“十王就是以阎魔大王为中心,决定人死后去向的十位大王。他们负责判断死者要转世到六道,也就是地狱、恶鬼、畜生、修罗、人、天这六个世界的哪个世界。判断的依据就是死者生前的德行。不过,这只是佛教的说法。我们的教诲则与之不同。我们可以通过祈祷与十王交涉,令死者重新转生到人类世界,无须计较其生前的善恶。这才是正确的做法。”

宫下顿了顿,高高昂起头。

“难道不是吗?深爱的人前往遥远的国度后,我们自然希望那个人可以重新回到人间啊。所以,我们为这个愿望提供了一点帮助。按照我们的教义,深爱之人的灵魂可以重返人间,再次来到遗属面前—”

“请离开!”

等弓子回过神来,她已经把小册子朝对方扔了过去。她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对别人这样。她用力关上房门,轰鸣声尚未平息,她就已经跪倒在三合土地面上。她鼻子一酸,眼泪涌了出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顶着房门呜咽起来。

“怎么会明白……”

这种心情,他人怎么会明白。

眼前塞报纸的小门“咔嗒”响了一声。

那是小册子被塞进来的声音。

(三)

隈岛站在小巷中央。

他好像听见一个女性的喊声混在祭典乐声中传了过来。

他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却没有再听到任何动静。

清风拂过衬衫领口,隈岛再次迈开步子。他用手背擦去了头上的汗水。他的手上长满黑毛,刑警同事都调侃他有一双“熊手(3)”。

他今天与搭档的后辈竹梨分头行动。虽说刑警都是两人一组,但在人手不足的辖区当然不能讲究太多。刑警之所以单独行动,理由基本都是为了提高效率,这次他也是这样对竹梨说的。

不过,他说谎了。

因为他没有彻底舍弃私情的自信。

暮色笼罩的小巷前方,出现了一个矮小的中年妇女。她迈着两条腿走向头朝隈岛的白色货车,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那个瞬间,隈岛正好从车旁走过,听见女人对驾驶席上的男人窃窃私语。

“她有戏。”

隈岛往车里瞥了一眼。那两人看见隈岛,都微笑着点了点头,于是他也点了点头。就在那时,他看见了女人旁边那叠小册子。隈岛马上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了。女人关上车门,驾驶席上的男人发动引擎。隈岛转过身去,目送那辆车离开。

十王还命会—

他虽然没负责过那方面的调查,不过经常在刑警课的会议上听到相关议题。那个团体的活动目的是让死去的人再次降生到这个世界上。会员们各自以“捐赠”的形式向十王还命会缴纳一大笔钱。

无须多想,那就是个假宗教。正因如此,有很多会员报案说自己遭到了诈骗,警察也要因此出动。然而虽说出动,截至目前,并未发现可以判定为诈骗的行为,所以他们只能保持民事不介入的立场,顶多只能给律师提一些建议罢了。

隈岛心中有些不安,便加快了脚步。

木造二层公寓“弓狩庄”出现在前方。他在自行车库找到黄绿色的自行车后,转身走上了二楼,并沿着走廊一直来到最角落的房门前。门边贴着“安见”的名牌。他按下门铃,无人应答。等了一会儿,他又按了一次。

“我是虾蟆仓警署的隈岛。看见您自行车放在楼下,我想人应该在家里吧。”

里面总算有了点动静。门链被放下,房门轻轻打开。没有化妆,双眼红肿的安见弓子从门缝里看了他一眼。

“我打扰您了?”

“没有。”弓子无力地笑了笑。

“有消息了吗?”

“是的,有一点了。不过遗憾的是,目前还无法对弓—”

好险。

“目前还无法对安见夫人您透露什么。”

他这是第三次见安见弓子了。第一次是在事故发生当晚,医院的急救大楼里。第二次是两个月前,他到这里来汇报调查情况。

可是,他在大学时代,几乎每天都会见到芹泽弓子。

两人还同床共枕过几次。

“是吗……”

弓子轻叹一声,随即露出奇怪的表情。她想必在疑惑:既然没有事情要说,刑警到这里来干什么呢?

隈岛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他大可以直说自己担心弓子,那样一点都不会不自然。也可以说刚才在路上看见十王还命会的人,心里有些担心,就赶过来看看她。可是,这两种说法他都说不出口,僵硬地冷场了超过十秒钟。他对这个场景太有印象了。心中突然冒出这个想法,隈岛越发觉得自己没出息。

大学与弓子交往时,他总是这样。隈岛思维笨拙,做事不经大脑。弓子总是拼命试图理解隈岛的心意。这种关系越是持续,其中一方的负担就越沉重。于是有一天,弓子对隈岛提出了分手。就这么过了十几年。隈岛至今还是那么笨拙,始终无法寻觅到人生的伴侣。五年前,他听闻弓子结婚时,也只能笨拙地借酒浇愁。

“请进。”

弓子侧过身,抬手示意他进屋。

(四)

超市的塑料袋胡乱地扔在起居室的地毯上。弓子拿起袋子,把里面的食材放进冰箱,又在厨房里泡了两杯茶。

“请坐在那边吧。”

她回头看向木偶一样杵着的隈岛,朝桌子一边指了指。隈岛走到那里端坐下来,抬眼就看见了里屋卧室。右手边的佛龛上还点着没烧完的线香,朝天花板升起一缕细细的青烟。

桌上摆着一本小册子。那就是他刚才在那辆车里看见的十王还命会宣传册。隈岛死死地盯着它,此时弓子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并递过来一杯茶。

“这是……”

隈岛指着桌上的小册子说。

“刚才有人来传教。”

弓子轻叹一声。

—她有戏。

隈岛想起方才那个女人说的话,不禁感到腹腔一热。

“这东西最好别看,我等会儿拿去扔了。”

他抓起小册子想揉成一团,却被弓子伸手过来拦住了。她的手指很凉。

“不用了,我自己扔。”

隈岛把小册子放了回去。那个B5规格的小册子不知是被扔过还是掉在了地上,有一个角被撞得皱了起来。他感觉那东西不能看,便抬起了视线。

房间一角放着让人怀念的物品。

“安见夫人,您还在练习弓道吗?”

“啊?……哦。”

弓子顺着隈岛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角柜背后靠墙放着一套和弓及箭筒。

“毕业以后就没动过了。自从搬到这里,我一直把它放在卧室角落,但是想到万一踩着可能有危险,就移到那里去了。”

话说回来,隈岛上次过来,的确没看到那个地方摆着弓道用品。

“是吗?我毕业后也没有碰过弓。不过当时真的是不管刮风下雨,每天都—”

隈岛发现弓子谴责的视线,慌忙住了口。他一言不发地低头道歉,随后二人的目光在房间里游走了一会儿。最后,他们同时看向佛龛上的遗像上玻璃片另一边的笑容。

他是在大学的弓道部认识的弓子。

弓子平时开朗调皮,唯独在穿上弓道服凝视箭靶的时候,才会露出比任何人都凛然的侧脸。那个瞬间把所有男子部学员的心都夺走了,其中也包括隈岛。在被弓子吸引的众多男子部学员中,之所以是他跟弓子走在了一起,可能单纯因为两人分别担任了女子部和男子部的部长,见面机会比其他人都多。除此以外,隈岛想不到别的理由。

“目击信息还是……”

弓子正色道。隈岛点了点头。

“没有找到。在对方离开之前,现场怎么也该有一辆车开过去才对啊。”

“刚才你不是说,调查有一些进展吗?”

“是的,可是……”

“现在还不能说?”

“近期应该就能向您汇报。”

隈岛看着桌面说。

其实他很想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全都告诉她。

老实说,调查的进展不只有一些而已。

上周,警方终于查明了三个月前的四月五日,在白虾蟆海岸公路隧道出口附近与安见邦夫驾驶的车辆有过擦碰的车—以及疑似车主的人物。早在两个多月前,警方已经通过车辆前保险杠附着的涂料查明了肇事汽车的种类。其后,调查本部对虾蟆仓市内所有同类型车辆的车主展开了调查,然而没有结果,后来又把调查范围扩大到了周边城市,展开了细致的侦查。

现在,他们终于锁定了一个年轻男子。

该男子名下登记了同类型车辆,并且在事故两天后,也就是四月七日那天,到住处附近的汽车配件店铺购买了后保险杠和转向灯罩。他应该是自行安装了这些配件。隈岛所属的调查阵营认为该男子就是他们要找的肇事者,现在只需找到他,把事情问清楚即可。

然而,他们找不到那个人。

男子住在隔壁白泽市内的某座公寓,目前独居。隈岛和竹梨等数名刑警正在对公寓进行轮流蹲守,至今仍未发现那名男子进出。根据其邻人介绍,此人平时就经常不回家。男子租用的停车场内并未发现肇事车辆,他可能在肇事之后,直接开着车躲到了什么地方,也有可能一直住在车里。

此时此刻,男子的姓名就在隈岛的脑子里打转。他甚至觉得,如果今后结识了同名的人,自己可能永远无法对其敞开心扉。

“NAOYA……”

听到弓子的声音,隈岛猛地抬起头。

“您说什么?”

“我丈夫曾经在病床上拼尽全力,反反复复念叨这个名字……”

弓子双眼迅速噙满了泪水。

隈岛想回应一句,但不知该说点什么,只好挺直身子看着她。

“我一定会抓到那个人,让他对着遗像磕头谢罪。绝对要让他一直道歉,哪怕嗓子哑了也不能停。”

窗外的阳光无法照到佛龛。远处传来祭典的乐声。墙上挂着模样普通的指针时钟,显示现在是六点五十分。

此时隈岛并不知道,他决心要让其对着遗像磕头谢罪的人,就在一小时前死了。

(五)

同日,下午五时三十九分。

他握住休闲车方向盘,驾驶汽车沿白虾蟆海岸公路南下。

他已经三个月没走过这条路了。那天晚上之后,别说走这条路,他连虾蟆仓市都进不来。

原因有两个。

第一,市内到处都是盘查点。他已经听那天晚上坐在副驾驶席的MASA提到过盘查的内容。

—至少有两个地方。我弟弟也在别的地方碰到过。

MASA在电话里警告他。

—他们可能在找那天晚上路过事故现场的车辆,想得到目击信息。我觉得他们应该没有怀疑那不是单纯的事故,但不管怎么说,你这段时间还是别过来比较好。

第二,就是害怕。

那天晚上,他把那个男人的脑袋狠狠地砸在方向盘上。他让那个人的双眼和口鼻都糊满了鲜血。有时他开着这辆车,不经意间往旁边一看,总觉得那个男人就坐在副驾驶席上,转过鲜红的脸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无聊……”

他用力踩下油门。

今天他之所以决定进入虾蟆仓市,还要通过这里,就是为了试试胆量。总这么害怕下去实在太没出息了,他无法忍受这种感觉。要是被盘查,只要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就好。他要穿过白虾蟆海岸公路,再次经过那个地方,然后大笑着跟朋友说起这件事。如此一来,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弓投悬崖出现在左侧。那是朝着海面突出的两道悬崖。听说那里聚集着死者的灵魂,所以开车经过这条路时绝对不能往那里看。一旦看过去,就会与死灵对上目光,被带到那个世界去。

“哪有那种东西。”

他隔着车窗朝弓投悬崖瞪了一眼。

那个人是否也混在悬崖的死灵中,正盯着他看呢?他是否也跟那些死灵一道诅咒这个世界呢?他是否还在追寻杀死自己的人呢?如果是——

“那你就缠上我试试啊。”

他瞪着悬崖,更用力地踩下了油门。车里充斥着引擎的轰鸣,脚底传来路面的震动。汽车就这样拐过弯道,前窗出现了隧道入口。

“死人什么都做不了。”

他冲进隧道。昏暗中的水泥墙,飞速向后流动的橙色照明灯,道路笔直地向前延伸,出口附近的左侧墙边摆着几束花。车子飞速通过,景色顿时明亮起来。

“哎……”

等等。

刚才眼角的余光瞥到了什么。

那是什么?刚才他看见了什么?

“难道是……”

那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但右脚还是踩死了刹车。四个轮胎在地面上摩擦,上半身猛地扑在了方向盘上。速度骤然降到接近于零,很快,车子戛然而止。

他立刻打开驾驶席的车门,跳到路上,跑向刚刚经过的地方。隧道出口附近,是那天晚上撞到那辆车的地方。

他停下脚步,呆站在那里。隧道出口处,路面与水泥墙的缝隙间长满了枝叶硬挺的杂草。那东西就落在草叶上,反射着太阳光。

白色、半透明的塑料片。

他蹲下身,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没错,那就是转向灯罩的碎片。而且不是普通车辆的黄色灯罩,是他买下这辆车时专门换上的白色灯罩。那天夜里,蹭到那辆车时撞碎的灯罩。

的确很像。

“是我的吗……?”

他以为MASA和HIRO已经捡起了所有碎片。可是,他后来并没有专门把两人捡到的碎片重新拼起来查看。莫非他们漏掉了这片,而且一直没被警察发现,就这么落在这里?

“原来是杂草—”

是杂草长高,把碎片托了起来。在此之前,它一定落在叶片底下,巧妙地躲过了所有人的视线。

或许是这样。

好险。要是有人发现了这块碎片,可能会怀疑那并非单纯的事故,而是碰撞事故。到时候,警察肯定会马上找到自己。他以前听说,哪怕只有零星碎片,警察也能顺藤摸瓜找到目标。

当然,他也可能弄错了。这块碎片可能压根儿不是他车上的东西,甚至跟那起事故毫无关系。它可能只是一个垃圾而已。不,其实那个可能性应该更高。

不过,捡起来也没什么损失。

他捡起碎片,塞进牛仔裤口袋里。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世上果然没什么值得害怕的东西。就算干了坏事,只要足够走运,就能瞒天过海。

而他,就足够走运。

不知何处传来拨动草叶的声音,他忍不住屏住呼吸,左右张望。

什么都看不见,一个人都没有,只能听见微弱的虫鸣。

于是他又微笑起来,转身走向自己的车。他抓住驾驶席的车门把手,不经意间转过头去,看见了隧道另一头的弓投悬崖。大、小两个尖端朝海面突出,周围没有风,海上风平浪静,一派平和风光。

“嘿……你不来缠上我吗?”

他朝那个看不见的对象说完这句话,下一个瞬间,头上就感到了爆炸似的冲击。视野被一片白光笼罩,继而变成红黑,全身都失去了感觉。发生什么事了?他径直扑倒在沥青路面上,失去意识的瞬间,听见一个近在咫尺的声音。

“十七时,四十二分。”

女人的声音—

(六)

隈岛走出弓狩庄公寓房门时,外面已经被夜色笼罩。

“从这里一路开过去就是现场了啊。”

他在二楼外廊向右行进,随即在楼梯口停下了脚步。抬眼望去,他看见了夜幕的另一头。右侧是一片昏暗的大海,顺着海岸线的轮廓,白虾蟆海岸公路亮起了点点路灯。

弓子站在他背后。

“要是没有发生那种事,要是他能平平安安再开一段路……”

没错,那正是“还差一点”的瞬间。离开现场的隧道,往前开一点就是拐向左侧的单行道。拐上那条路,顺着护栏道路再开五分钟,就能抵达这栋公寓。

“以前我经常跟丈夫一起在海岸线骑行。”

那个声音透着深深的疲惫,几乎听不清楚。时隔十几年与她重逢之后,隈岛就只听过这样的声音。他还没听过弓子用原来的声音说话。上学时那个如同清澈水流的年轻嗓音,如今也不知变成了什么模样。

“骑行……是用楼下的自行车吗?”

他想起那辆黄绿色的自行车,便问了一句。那就是一辆所谓的买菜车。三个月前,弓子也是骑着那辆车赶到了医院。想必这样比拦出租车更快吧。

“怎么会。中央商店街南面不是有一家自行车租车店吗,那里兼卖自行车。我们都在那里租骑行用的车。”

弓子第一次抬起了头。可是她的微笑甚至比刚才的面无表情更显悲伤了。

“不知那家店的老板是否还好?他好像年纪很大了。”

“下次我去看看。”

隈岛对弓子点点头,走下了楼梯。

就在他拐出小巷那一刻,衬衫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画面上显示着竹梨的名字。

“刚才我回到署里,发现出大事了。其他人已经去了现场,取证人员也一起—”

“等等,你冷静点说。”

“不好意思。一个经过白虾蟆海岸公路的卡车司机打电话报警,片警出警后联系了署里,说海岸公路隧道出口处—”

竹梨的汇报令隈岛难以置信。他马上挂了电话,握着手机朝北跑了起来。

(七)

白虾蟆海岸公路已经被彻底封锁。

警方在路旁设置了照明灯,路面上停着一辆休闲型汽车。黑色车体停靠在护栏边,正是他们这段时间一直在反复搜查的车型。隈岛和其他调查人员已经看了无数辆同款同色汽车。可是,他们此前调查的车辆都不是目标车辆,他们要找的,正是目前停在路边的这一辆车。

被害者遗体很快被送到了医院进行解剖,详细结果尚未出来,但死因好像确定是被石头击打头顶致死。

调查人员和取证人员四处忙碌,隈岛从人群中找到了竹梨的身影。他们相差两岁,所以竹梨今年应该三十七了,可他还是跟刚调过来那时一样,长着白茄子一般光滑的脸蛋。

“凶器在哪里?”

“啊,隈岛兄,辛苦了。凶器刚刚被取证组回收了。”

“我知道。我问你凶器一开始掉落在哪里。”

他一不小心动了气。因为这意想不到的发展让他脑子混乱,而且又被其他调查人员和竹梨抢了先,所以隈岛难以抑制心中的烦躁。

“听说就在遗体旁边。死者当时俯伏在地,那块石头就落在肩膀附近,差不多有小孩的脑袋那么大,一侧沾满了血迹。”

“那块石头确定是凶器?”

“刚才取证组打电话过来,说石头的形状与被害者伤口的形状一致。”

“一击毙命?”

“是的,一击毙命。”

竹梨双手做了个用石头砸的动作,然后拽着自己的头发解释道:

“被害者把染成金色的头发定型成了竖起来的样子,中间就开了个漆黑的大洞,像火山口一样。”

“石头上有指纹吗?”

“好像没提取到。石头表面还算光滑,但凶手可能戴了手套。不过话说回来,现在也找不到裸着手杀人的笨蛋了吧。”

“难道戴手套杀人就不是笨蛋了吗?”

“不是……”

竹梨吃惊地看着他。隈岛内心反省不该对后辈撒气,同时移开视线,看向弓狩庄的方向。

公路护栏另一头是骑行道,对面是一片斜坡,上面长满了高高的芒草和黄莺草。若是在白天,从这里或许能看见弓狩庄的屋顶。不过现在眼前只有一片昏暗的影子。

隈岛感到内心深处蠢动着难以名状的东西。那是一种模糊的不安,令他全身僵硬,宛如贴在明亮的地面上一动不动的影子。

“对了,隈岛兄。”

竹梨似乎察觉到了前辈的不快,声音变得异常开朗。

“从被害者裤子口袋里发现了有意思的东西—啊,其实不是很有意思,对不起。”

“没关系。找到什么了?”

“一块塑料碎片。目前正在进行详细调查,不过我猜测,应该是转向灯罩的一部分。”

隈岛盯着竹梨,缓缓挠了挠下巴。用拇指指腹擦过胡楂儿,发出唰唰的声音。

“什么颜色的?”

“啊?”

“灯罩,是普通那种黄色灯罩吗?”

“不,是白色的。”

“就像那辆车上的那种?”

他看向停在路边的汽车。

“没错,就是那种。”

隈岛朝隧道方向走了过去。隧道出口一带也被警方的照明灯照得如同白昼。周围飞着小虫,发电机低沉的隆隆声在墙壁间不断回响。

隈岛停下来,低头看着墙边的花。有的新鲜,有的已经干枯。花束间还放着一张彩纸,上面写着留言。“永远不会忘记你。”“谢谢你一直陪我玩。”—那都是些稚嫩的笔迹,应该是幼儿园孩子写的。

“从被害者裤子口袋里发现的塑料碎片跟这件事有关系,对吧?”

竹梨在他背后问了一句,声音在隧道里不断扩散。

“隈岛兄啊,我感觉这件事好像要变得特别复杂……是我想多了吗?”

隈岛没有回答,因为他无法回答。

他被一样东西吸引了目光。

“那帮人想干什么……”

他伸手拿起一把特别大的花束。花瓣还很新鲜饱满,应该刚刚才被放在这里。花束下端系着白色丝带,上面还贴了一张厚纸卡片,耀武扬威地印着几个大字—

“十王还命会。”

“花无法让人死而复生,不过……”

竹梨蹲下来,没有继续往下说,而是轻触了一下十王还命会的卡片。他的侧脸就像一个感性的孩子刚刚听完牺牲自我的故事,满是毫不掩饰的忧伤。隈岛很想把十王还命会那个女人去过弓子的住处后,坐上车时说的那句话告诉竹梨,但他还是紧紧握住双拳,忍住没说。

(八)

七月六日,下午三时五十分。

隈岛坐在虾蟆仓警察署走廊的长椅上,低头抚摩着前额。他刚刚才开完下午的调查会议。

“有点意外呢。”

竹梨在他旁边坐了下来。隈岛抽出一支香烟点燃,他立刻扭着屁股躲远了一些。现在室内禁烟的行动愈演愈烈,虾蟆仓警署虽然在走廊尽头开设了一间吸烟室,不过暂时还没撤走走廊上的烟灰缸。

在调查会议上,与会人员报告了昨日的事件始末:十八时许,一辆卡车经过现场,司机发现一辆可疑车辆停在路边,还有一名青年男子倒在地上。于是,司机一边继续开车,一边用手机报警。执勤警官立刻驱车赶往现场,实施隔离措施的同时联系了虾蟆仓警署刑警课。

根据法医的报告,被害者的死亡时间应为下午五时三十分到六时,因为发现的时间早,相对易于判断,可以认定这个死亡时间基本无误。现场没有发现任何疑似凶手遗留物品的东西。取证人员在地面发现了一些人类毛发,但目前还不清楚与案件是否相关。

经过调查,被害者的休闲车果然就是四月五日那起死亡事故中,与安见邦夫驾驶的汽车发生过剐蹭的车辆。这点与调查本部的预料一致。

然后,正如竹梨刚才所说,有两点让人感到“有点意外”。

首先,是被害者裤子口袋里那块白色半透明塑料碎片。那正是汽车转向灯的灯罩。可是,灯罩碎片与被害者驾驶的休闲汽车款式并不匹配,而是适配其他车型的部件。

“被害者身上怎么会有那种东西?那是毫无关系的车辆部件啊。”

竹梨歪着白茄子脸,哗啦啦地翻动腿上的笔记本。那上面写满了调查会议的记录,不过字迹实在太潦草,除了他没人能看懂。不久前为了庆祝一件小事,隈岛送给他一支万宝龙圆珠笔,竹梨虽然很爱惜,然而字还是那么丑,让隈岛每次看他的资料都特别头痛。

“谁知道呢。”

他叹了口气,顺便喷出烟雾。

“不过,我对那件事更在意,就是那块石头—”

就在那时,代田沿着走廊走了过来。他就是刚才在调查会议上进行了凶器说明的取证人员。

“老代,过来坐坐吧。”

隈岛喊了一声,代田瞥了一眼走廊的烟雾,毫不掩饰满脸的嫌弃,朝这边走了过来。

“刚才提到的凶器石头—你说不是本来就在现场的东西,这个没搞错吧?”

“没搞错,所以我才专门说出来。”

代田才五十出头,头发已经全白,而且时常用上一个时代的方式说话,不知道的人都以为他是个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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