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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不可说—那个故事(一)

作者:日-道尾秀介 当前章节:14989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7:42

小珂弓着身子走在店里,以免让人注意到短裤口袋里的辣椒。泰平超市白泽店的面积跟学校体育馆差不多大,虽然算不上什么大店,但他感觉出口无比遥远。

不远处,一个店员阿姨在整理货架上的罐头。

阿姨突然停下动作,看向小珂。她的口罩遮住了口鼻,那双眼睛如同警察般锐利。她的视线让小珂全身发凉,唯独揣着辣椒的右边口袋像着火一样灼热。阿姨好像没有在看小珂的脸,而是看他的脑袋。鲜红的毛线帽—母亲的帽子。小珂出生前,母亲在湖北省家中拍的照片上就戴着这顶帽子。小珂五岁时,一家三口在羽田机场拍的纪念照片上,她也戴着这顶帽子。如今又过了五年,只要不是夏天,母亲外出依旧会戴着这顶帽子。他偷偷拿走这顶帽子可能失策了。虽说颜色褪得厉害,可帽子还是很显眼。他现在究竟是一副什么模样呢?短裤里伸出两条麻秆一样的细腿,运动衫袖口脏得不能见人,脑袋上还戴着一顶红色毛线帽。可是,帽子跟他口袋里的小袋辣椒一样,是必不可少的东西。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弓着腰继续往前走。阿姨总算把目光转回了货架。小珂从她身后经过时,很担心自己矮小的身体会卷起一阵微风,把辣椒的气味传到阿姨鼻子里。他紧张地屏住呼吸,从阿姨身后走了过去。阿姨什么也没说,也没回头看他。离出口还有一小段距离。他绕过五台收银机—还有一点点。他又经过了像蜈蚣一样串在一起的购物车,穿过自动门,不小心加快了脚步。一旦加快脚步,他就再也停不下来。等小珂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在小巷里飞奔。他像耗子一样拐过一个又一个弯,跑到大路上才停下脚步,看向身后。

没有大人追过来。

看来,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偷东西成功了。

小珂又一次在浓云惨雾的冬季天空下走了起来。还没结束,他还要搞一样东西。同学故意踩断了他的红蓝铅笔。小珂不敢对父母实话实说,又不敢撒谎骗他们是自己弄断或丢失的,几经烦恼过后,决定去偷一支新的。因为他没有零花钱,这些只能靠自己去搞。折断的红蓝铅笔如此,辣椒亦如此。

父母开的中餐店厨房里有的是辣椒。红蓝铅笔正好从中间折断,也可以当成红铅笔和蓝铅笔继续用。可是,如果父母问他要辣椒做什么,他无法回答。如果没有一支新的红蓝铅笔,他的心情会更加凄惨。

巷子左侧有一家文具店。这里跟小珂住的房子一样,一楼是店面,二楼是住处。店门口安着玻璃拉门,门前是车库,里面停着一辆脏兮兮的白色轻型货车,探出半个车头。

古关文具店的名称可能读作“koseki”,也可能读作“furuseki”。小珂以前来过两次,一次是母亲来买店里要用的发票,还有一次想不起来是买什么了。每次小珂都跟了进去。店里的地板和天花板都很陈旧,木板组装的收银台后面有个小房间。母亲带他来的时候分别是夏天和冬天。夏天那次,小房间里摆着一台咔咔摆头的电风扇,冬天那次则摆着被炉。两次来都有一个目光温柔的圆脸老奶奶坐在里面。虽然家里一直教育他要尊重年长的人,不过当时那个老奶奶宛如佛像的模样,可能就是他今天选择这里的理由。

他脖子使不上劲,低头看着地面朝店门走去。就像太阳隐入云层,小珂的内心也变成了暗淡的颜色。

他感到视线,猛地停住脚步。

抬头向前看,心里已经有了数。

巷子右侧有一条岔路,路旁竖着町里的公告牌。那块公告牌已经很旧了,塑料防尘罩都有点开裂。有人在那里,站在公告牌旁边。

定睛一看,果然是那家伙。

他的身体又干又瘦,就像飘在空中的晾晒衣物。垂在两侧的白色衣袖无风自摇。不能看他的脸,看了就完了。小珂感到全身麻痹,肺部绞成一团,嗓子里不受控制地发出呻吟。他咬紧牙关,右手插进口袋里握住了那袋辣椒。

“gunchu……qu—”

那家伙的身影闪了闪。

“gunchuqugunchuqugunchuqu—”

他反反复复地念叨了一会儿,那家伙的身体往旁边一闪,消失在了公告牌的阴影里。现在,公告牌底下只能看见两根支柱了。

小珂放开攥着辣椒的手,走向文具店。

他轻轻拉开玻璃门,玻璃门发出微弱的咔啦声。店里没有客人。不,收银台旁边站着一个男人。他猫着身子,仿佛在走进那个小房间的途中突然停了下来。那人看起来比他父亲年长一些,穿着褐色皮夹克。那件皮夹克已经被穿得软熟,布满了皮肤肌理一般的皱纹,仿佛活着的动物。男人转过头来,锐利的目光直指小珂,但很快又转过去,恢复了原来的姿势。小珂从男人边上往小房间看了一眼,里面摆着被炉,被炉前面露出了一双横着的脚,脚上穿着褐色的厚袜子,其他部分都被墙壁挡住了。应该是店主老太太在墙那头伸出双腿坐着,或是躺着。她为什么不钻进被炉里呢?

男人光是站着,也不对老太太说话。那个穿着皮夹克的背影好像在偷偷窥视小珂,不过也可能是他的错觉。小珂感到口干舌燥,眼珠滴溜溜地转着打量周围。手能够到的地方摆放着许多儿童文具,有香味橡皮擦、蜡笔、儿童剪刀和直尺。放笔的架子在—

那里。

架子在收银台右侧,紧挨着男人的身体。

他朝那个架子走过去。架子上挂着试写用的小本子,小本子上有几个丑陋的字,写着小珂的绰号“笨珂”。

他以前并不知道,自己的全名“马珂”日语读作“baka”。小珂出生时,给他取名的祖父,还有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听的父母,全都不知道。“珂”是洁白的美玉,象征着对家人的爱,拥有与爱人加深羁绊的力量。“马”也是中国常见的姓。他万万没想到,这两个字放在一起,在日语里竟跟“笨蛋”同音。

放笔的架子同样分成上、下两层,他看见上层摆着红蓝铅笔,就夹在卡通自动铅笔和长得差不多的圆珠笔中间。

小珂来到货架前。

男人虽然没有看着这边,但距离实在太近了。小珂腋下渗出汗水,脑子变得如同铅球,不由自主地垂了下来。地上掉了一支圆珠笔,半边被架子挡住了。小珂蹲下身子把笔捡起来。那支笔手感坚硬,表面极为光滑,完全不像小孩子用的东西,让他想起电视上看过的法国古董手枪。目光回到货架上,下层摆着几支同样的圆珠笔。透明亚克力笔筒上贴着价格,上面写着一百日元,应该是弄错了。因为这种笔至少要五百日元,甚至一千日元左右。

他把捡到的笔放了回去,心里有点期待那个人如果看见他的行动,会对他说“你做了一件好事,不如我买一样东西送给你吧”。不过,男人还是没有看过来。没有看过来。

小珂抬起头,伸手去拿红蓝铅笔。

但是,他马上缩了回来。

并非因为心里害怕,而是身高不足,够不到上层的商品。要是够不到,就偷不成。他肯定不能拜托男人或屋里的老太太帮他把笔拿下来,然后再偷走。他大失所望,同时放下心来。接着,他像漏气的气球一样长叹一声,低头转过身子,朝门口走去—走去—那是怎么回事?

小珂走出了文具店。

但是他没走几步,就停了下来。

刚才看到的光景,在脑海中乱糟糟地旋转。

奇怪的男人。被炉前方那双穿着袜子的脚尖。摆在低处的蜡笔、香味橡皮擦、儿童剪刀和直尺。看着很高级却标价一百日元的圆珠笔。他够不着的儿童用笔。最后在地上瞥见的红色污迹。

心咚咚直跳。无论是在幼儿园还是小学,他都被人戏称为“笨珂”。可是他不笨,他对自己的头脑有自信。因为他刚来不久就能听懂日语,试卷上的题目也都会做。

心跳声越来越大,冰冷的感觉顺着双腿爬到腹部—可是,他感到眼睑之下渐渐明亮起来。

四下张望,那家伙不在。这都多亏了母亲的毛线帽和口袋里的辣椒吧。不对,小珂心里很清楚。那家伙在小珂高高仰起脸的时候绝对不会出现。他只会在小珂垂头丧气、抬不起脑袋时出现。比如上学路上、放学路上、一动不动等待课间休息结束的时候。还有他反复酝酿着向同学搭话,最后却一言不发独自咽下午餐的时候。那家伙会出现在小巷拐角、校门之外,还有其他班的学生正在上体育课的校园一角,悠悠地摇晃着雪白的衣袖。

他听见“唰”的一声。

是背后。他回过头,看见文具店玻璃门上浮现出貌似花纹的东西。不,那是窗帘。应该是有人拉上了里面的窗帘。小珂竖起耳朵,但什么都听不见。他朝玻璃门走了一步。又一步。再一步。因为拉上了窗帘,他看不见里面的情况。但是窗帘并没有贴地,而是留着两厘米左右的间隙。

他看看道路前后,依旧空无一人。

于是,他迅速趴下身子,左脸贴在冰凉的沥青路面上。他看见刚才那个人在收银台背后蜷着身子。那是放着被炉的小房间,恰好是方才那两只脚的位置。男人单膝撑在榻榻米上,手被墙壁挡着看不见,但不像在做什么精细操作,而是正在摆弄某种大件物品。他一会儿撑起膝盖,一会儿身体前倾,又像螃蟹一样打横移动,然后回到原位。接着,那个人突然转过脸来,吓得小珂猛地跳起,向后躲开。

耳朵深处传来一声尖厉的响声。

脑海中闪现出清楚的影像。那是小珂走进文具店之前的影像。男人拉开玻璃门走进店里,老太太从里屋出来。两人简单交谈了几句,男人突然袭向老太太,老太太转身欲逃。男人追上去抓住她,老太太拼命挣扎,不知哪只手拽倒了放笔的货架。男人掏出刀子刺向老太太的胸部。老太太倒在地上,不停地抽搐,扭动几下之后没了动静。男人把老太太的尸体拖进小房间,扔在被炉前方,然后回到店中,扶起倒下的货架,并试图把满地的笔归位,但是一点都不记得原来的位置了。其实那个货架应该跟其他货架一样,把儿童用的放在下层,大人用的放在上层。但他并不知道,错把儿童文具摆在了上层,大人文具摆在了下层。因为他不知道哪种商品应该放在哪个笔筒里,也只能瞎猜,所以,贴着一百日元标价的笔筒里才会放了好几支高级圆珠笔。接下来,男人准备处理老太太的尸体,可就在那时,小珂走了进去。男人只能站在小房间门口,耐心等待碍事的人离开。过了一会儿,小珂离开文具店,于是男人开始用一大块布包裹老太太的尸体,然后扛起来,搬进小房间深处。小珂知道那里有一扇门通向车库,因为上次来看到过。男人扛着尸体穿过那扇门,打开脏兮兮的白色轻型货车拉门—

“唰”的一声。

那显然是打开货车拉门的声音。

过了好几秒钟,他才意识到那是真正的开门声。与他脑海中的无声影像同步,真正的汽车也在同一时刻发出了声音。

他飞快地躲到店铺侧面。车库就在眼前,轻型货车探出了半个车头。他动作异常缓慢,异常小心地把上半身倾斜到那辆车与墙壁的昏暗缝隙里。左耳探出去,接触到阴影处冰冷的空气。左眼也向黑暗的另一头窥视。有个东西在动。刚才那个男人抱着一团裹在毯子里的细长庞大物体出现了。他把东西塞进后座,车身微微摇晃了几下。随后,那个男人把拉门关起来,转过脸的瞬间,小珂抽回了上半身。

应该,没被看见。

他转身就跑,转过巷子的拐角,整个人贴在墙壁上。他听见驾驶席车门关闭的声音,还有发动引擎的声音。引擎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轻型货车从他眼前开了过去,速度快得不适合在小路上开。货车开过去的瞬间,小珂看见那个男人的侧脸一闪而过。他耸着肩膀,几乎整个人趴在方向盘上,双眼吊起,就像祖父给他描述过的妖怪。

(二)

小珂好似做梦一般回到了自己家。

他感觉不到地面,只看到周围的景色顺着脸颊两侧流动。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他的想象可能是现实。他的想象可能终究是成真了。

在此之前,他的想象从未实现过。他晚上缩在被窝里,白天独自打发课间休息时想象的东西,从未成真。如果学校从明天开始用汉语授课。如果老师在上课时不太确定地向小珂询问汉语问题。如果下一次课间休息,所有人为了请教语言问题在小珂的课桌前排起长龙。如果电视节目介绍了父母的店铺,吸引到许多客人。如果家里突然有很多很多钱,把店铺做得更大、更漂亮。如果他们能搬到更气派的房子里。如果他能离开那个铺了三床被子就没处落脚的家,搬到拥有自己的学习房的地方。如果父亲放弃开店,决定回中国。

店门旁边有一段外接的楼梯,通往二楼住处。可是小珂没有上楼梯,而是拉开了贴着“好再来”三个大字的店铺玻璃门。

“我回来了……”

父亲告诉他,没什么大事不准到店里来。要有事就用二楼的内线电话联系。这并非一开始就有的规矩。他们来到日本,开了这家店铺后,小珂经常在空着的座位上喝冰水,嚼着冰块做作业,或是玩刚学会的折纸。是客人不再光顾之后,父亲才不准他进店的。或许,他不希望小珂看见那幅萧条的光景吧。因为门面是透明玻璃,从外面可以看见里面。不过小珂也知道,从外面打量那个静悄悄的地方,跟实际走进去的感觉非常不同。店里总是充斥着显然已经静止了很久的空气,现在,小珂就包裹在那股空气中,抬头看向母亲的脸。

“不是不让你进来吗?”

母亲压低声音,以免让厨房里的父亲听到。

自从决定离开中国,母亲就开始拼命学习日语,过来以后也在旧书店买教材继续练习,所以能说挺多日语。她接待客人当然也是说日语。可是父亲和小珂一直都用汉语对话。因为他一说日语,父亲就会生气。生起气来,父亲一定会强调爱国心。他还发明了很复杂的逻辑,说自己到日本来开中餐店也是出于爱国心,不过连小珂都知道那是撒谎。因为以前生活在中国,父亲也总是抱怨城市,抱怨一切。

“我看见奇怪的东西了。”

听了小珂的话,母亲“啊”了一声,皱着眉竖起了耳朵。小珂绷直身子,看着母亲的耳朵把话重复了一遍。母亲凶巴巴地点了一下头,把身子挪开,不让他继续说下去。

“等会儿再说,妈妈还要干活儿。”

说着,她看向背后的厨房。

店里只有排气扇的声音,所以父亲并没有在做菜,但是厨房里一直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他可能在整理各种锅吧。那些声音听起来特别粗暴,仿佛父亲在气愤客人不上门,家里没有钱,独子成了一个说话叽叽咕咕的人。

“店里没客人啊。”

小珂用日语咕哝道。那是他能说出的最快语速,母亲又“啊”了一声,烦躁地皱起眉。

“没什么。”

小珂转过身,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眼前停着一排车。那里是计时停车位,平时总是停满了车。虽然店铺面朝大路,但是因为这些停车位,路上驶过的车辆看不见店铺,所以才没有客人来。不,一开始还有客人来,所以也可能不是停车位的错。

风从侧面吹来,撩动了他的刘海。耳朵很痛,仿佛要冻裂了。此时,小珂突然想起自己没有戴着母亲的帽子。刚才进店时,为了不让母亲发现他拿了帽子,小珂事先摘下来塞进书包了。

他低着头,吊起眼睛,仿佛想看到自己的额头。

那家伙就在大路另一头。

他险些看见那家伙的脸,慌忙缩起了脖子,但是那家伙的身影依旧留在视线上端的边缘。干瘦扁平的身体,垂在两侧的白袖轻轻摇摆。小珂右手插进口袋,握紧了那袋辣椒。接着,他扭过身子,跑上通往二楼的台阶。在迈开步子的瞬间,他看见那家伙朝这边伸出了一只手。

(三)

少年面朝这边站着,表情呆滞,他举起了右手的菜刀,朝头顶猛砍下去。天灵盖喷出黑色的血,洒在少年的短袖衫上,浸透了肩膀、胸口和腹部,很快连短裤都染上了血色,变得全身漆黑。少年仿佛化作了影子,并且渐渐溶解,像真的影子一样沿着地面扩散,又猛然消失了。小珂的拇指翻开教科书角。少年又一次面朝他站着,右手举起菜刀砍向头顶,全身沾染黑色的血液之后化开不见。小珂的拇指再次翻开教科书角。

又杀了一次少年,小珂把桌上的教科书反了过来。他在这一侧画了不同的翻页漫画。两侧的漫画都是拿到这本教科书第一次上课时画上去的。在这一侧,少年大步向左边走去,他前方有个与少年身高相仿、面目模糊的人形物体,还向渐渐靠近的少年伸出了手。那只手揪住少年的衣袖,两人轻飘飘地向左移动,离开了书页。

是祖父对他说了傒囊(1)的故事。

—傒囊住在山里面。

那是一种可怕的妖怪。

—它呆呆地站着,见到人就伸手去揪他的袖子。被它揪住的人都会死。

以前在中国,他们一家人住在一起。客厅里挂着珠穆朗玛峰的大幅挂画,每天吃完饭,祖父会喝着茶,给他讲妖怪的故事。那是小珂懂事到他和父母来到日本那段时间,可能只有一年,但祖父给他讲了一二十个故事。他每次给小珂讲故事都特别投入,每次都让他感觉妖怪真的存在。

—可是,如果先去揪它的袖子,就能把它杀死。不过常人很少有这样的勇气啊。

所以,傒囊直到现在都还活着。

每次听祖父讲妖怪的故事,小珂都特别害怕。要是不紧紧咬住嘴唇,他可能会哭出来,而且每次听到一半,都会忍不住抱着祖父的膝盖。或许,祖父就是喜欢看他这样的反应吧。

—不过,没关系。

无论说什么故事,祖父最后一定会加上这句话。

—你要记住,万一见到妖怪,只要念这句话,就能把它赶走。

祖父教他的话是“gunchuqu”。每次听祖父提起,小珂都会用心再记一遍。不过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而且是在外国,会说出那几个字。小时候,他只是记住了那一串发音,现在已经明白了对应的字和意思。那句话就是“滚出去”。

“这个字就是这样形成的。”

班主任矶部老师正在讲台上说明“印”这个汉字的形成过程。左边是一只向下垂的手,右边是一个跪倒的人。这个字原本是“给跪拜的人标上印记”的意思。

“至于是标上什么印记,老师查了很多资料,还是不太清楚。”

莫非像小珂他们在自己的东西上写名字,以前地位崇高的人也会在奴隶的头上做记号吗?还是说,做了好事的人能够得到一个记号作为奖赏?小珂想象着自己跪倒在某个人面前,那个人抬起一只手伸向小珂的脑袋。如果是中国的汉字,左边最下方的一横会向上提起。他根据这个字形去想象,反倒觉得靠近脑袋的不是手,而是一把利刃。刀子深深刺进小珂脑袋里,就像翻页漫画的少年一样,喷出鲜血把全身染黑。

老师喊了他的名字,小珂抬起头。

“……到。”

同学们一动不动,一声不吭,但是突然发出了某种不谋而合的气息。

“中国的汉字也一样吗?”

老师很可怜没朋友的小珂,所以总会向他提问中国的事情。老师压根儿没发现,他这种做法就好像让全班人意识到饭碗里混入了一粒不是米饭的东西,会激发出奇怪的情绪。

小珂假装想了想,然后回答。

“不知道。”

他知道的不能比其他人多。升上小学第一场考试,他得了满分,后来整整一年,他所有科目一直都是满分。拿到一年级最后一次考试结果那天,他课间去了一趟厕所,回来就发现桌洞里的答题纸被撕得粉碎。从那以后,小珂无论考什么科目,一定都只得五十分左右。虽然他知道所有题目的正确答案,但不会全部写上去,而是把一半题目写上错误的答案或是留空。所以,从二年级第一学期开始,他的成绩一直是“普通”。他在日本迟迟无法得到的东西,只存在于成绩单上。

“也对啊,你到日本来也挺长时间了。”

老师若无其事地做出了让人当场变得透明的评价,继续讲了下去。

小珂再次看向翻页漫画,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左侧窗外有个白色的东西微微摇晃。他当即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死死绷住,否则就要忍不住看向窗外了。接着,他右手伸进裤子口袋,摸到了昨天就一直揣在里面的辣椒。他小心翼翼地握紧辣椒,以免它在里面被折断,然后垂下眼睑,收窄视野,脑海中回忆起昨天在文具店的遭遇。这一想,不安和恐惧又猛地涌了上来,眼睑内侧冒出一丝耀眼的亮光。他看见了不得了的事情。那个老奶奶被杀了,然后被搬走了。

“肯定出事了吧?”

课间休息时间,山内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课桌旁。

他是班上唯一会跟小珂说话的同学,也是小珂唯一不愿搭理的对象。

“对吧,出事了吧?”

他脸色苍白,就像祖父的黑白老照片上的人脸。两只小眼睛像两个尖爪,笑起来就成了弯弓。纤细的右手撑在小珂的桌子上,手背上贴着不知是医用胶布还是纸胶带的东西,已经脏得发黑。

小珂躲开他的目光,摇了摇头。

“没有。”

“骗人。”

升上四年级没多久,山内开始接近他。

放学回家的路上,小珂在“电车公园”旁边听见了钝响。接着是奇怪的摩擦声。电车公园只是人们对其的俗称,小珂并不知道这里真正的名称。电车公园开设在电车沿线,用砖墙隔开,所以看不到电车。那些声音就是从砖墙那边传过来的。可是公园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正想着,又听见了声音。

沉重的钝响,然后是摩擦声。

小珂停下脚步,想起了小黑。那是一条杂得不能再杂的杂种狗,被祖父捡回家养了。每次小珂一摸它,小黑就会急切地去蹭他的手和身体。因为没法把小黑带到日本来,它和祖父一起留在了中国。

不知为何,他感觉砖墙另一边有条狗。小珂一动不动,在想象中他跳上墙头,朝对面张望。一只小小的黑狗仰头看着他。小狗仿佛要向他表演自己刚才一直在干什么,奋力跳起来,将身体撞向墙壁,然后滑落在地上。它可能不小心跑到了电车沿线,正在想办法回到这边。小珂趴在墙头,用腹部保持平衡,朝那边伸出了双手。小狗理解了他的意图,再次奋力跃起,小珂则看准时机抓住了它的前脚。他把小狗拉到墙头上抱着,随后跳了下来。他很想收养小狗,可是带回家去父亲肯定会骂,只能把它放下。小珂转身要走,小狗却跟了过来,一直跟到小珂家旁边住了下来。它躲在房子的缝隙里避人耳目,小珂则省下自己的中餐和晚餐,偷偷拿去喂狗,然后跟它玩到太阳下山。

当时,小珂就是这样想象着,走向了砖墙。

可是在近处一看,砖墙异常地高,恐怕很难跳上去。旁边有一棵公孙树,因为当时是春天,树枝上冒出了许多皱巴巴的嫩芽。小珂手脚并用,顺着树杈爬了上去,周围那些皱巴巴的嫩芽散发着新鲜沙拉的气味。

他攀在一根高枝上,总算能看见墙那边了。

他看见了班上的山内,还有一个见过几次的流浪汉老头。小珂跟山内刚刚被分到一个班,因为山内的姓氏在汉语里的意思是“山里面”,所以他记住了这人的名字。那两个人在干什么?老头一只手拽着山内的运动服,让他不得动弹。翻开的袖口露出晒得黝黑的胳膊,与骷髅一般瘦削的脸完全不相称,不仅肌肉结实,还布满了钢索一般粗的青筋,看起来硬邦邦的。老头说了句听不清的话,这回用双手揪住了山内的领口,用力把他往墙上掼。山内的后脑勺和背部被狠狠地撞在墙上,接着滑倒在地上,此时老头又说了什么,再次揪住他的领口,把他拽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喊了什么,甚至不记得那是汉语还是日语。总之,那老头飞快地看向了他。老头双眼充血肿胀,仿佛下一刻就要炸开了。什么人什么什么,老头朝他大喊。那是他听大人发出过的最大的声音。小珂死死抱着树枝不敢动弹,老头飞快移开目光,好像扔垃圾一样放开山内,转身走掉了。

等他的背影变得很小,就算被追赶也能逃脱之后,小珂顺着树枝爬到墙头,跳到了另一边。

“你没事吧?”

“我没事。”

山内满不在乎地点点头,抬手摸了摸后脑勺。五根手指全都染上了鲜红的血。他在裤子上蹭掉血,又摸了一下,继续蹭掉。如此反复几次,血变少了。山内手背也受了伤,可能那个伤更严重。不知是不是擦到了砖墙,他小指头根部的关节一带破了个大洞,要是把血洗掉,恐怕就能看见里面的骨头。另外,他胸口还有被老头抓过的痕迹。本来就脏兮兮的白色运动衫,胸口印着黑色字体的“HAPPY”,恰好在H和Y中间,留下了手指形状的泥印子。

“你干吗要爬树,从这里就能过来。”

山内走过小珂身边,顺着砖墙往老头的反方向走去。那是公园旁边的缝制工厂的方向。他明明身受重伤,走起路来却很正常。不,他那样子根本不像受了伤,反倒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模样。小珂则呆滞地跟在后面,两腿发软,连走直线都很困难。山内走在他前面,发根处淌下一滴血,在苍白的脖颈上格外显眼。接着又淌下两滴,像写“川”字一样先后染红了白色运动衫。

“得去找老师……或是找警察吧?”

小珂的声音在颤抖。

“不用了。”

山内面朝前方,往旁边移动起来。原来砖墙和缝制工厂的外墙之间有条小缝。小珂也钻了过去,来到电车公园边缘高高的树丛脚下。

“你救了我,我要报恩。”

山内大步走在巷子里,等小珂跟过去,又继续说。

“要是有事就叫我。”

“他干吗要那样对你?”

“我看老头在那儿睡觉,就往他嘴里尿了一泡。”

他的语气就像在回答刚才去商店买了什么东西。一点都不含糊,就是针对提问的简单回答。小珂跟在后面边走边等,觉得他可能会继续说明。可是山内脖颈上的红色血迹忽然一扭,转过头来只对他说了一句:“有事就叫我。”

“你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什么?”

“往嘴里……尿尿。”

山内似乎被问到了很复杂的问题,歪着头含糊地答道:

“因为他张着嘴。”

小珂无言以对,默默地跟在后面,一直走到了山内家。那一带有好几座出租房,山内家就在其中一间。因为旁边的高层公寓,那里照不到太阳,墙壁上长满了青苔。

“有事就说,我一定会报恩,约好了。”

山内开门走进去时,小珂瞥了一眼室内。里面很黑,虽然不太可能,但他感觉地板和墙上都长着密密麻麻的青苔。

从第二天起,山内就在教室找他搭话了。

小珂从未见过他跟别人说话。

他日益觉得山内让人很不舒服。无论是脸形,还是上半身岿然不动的独特走路方式,一切都让人很不舒服。而最恶心的是他右手背贴的那块纱布。那件事发生的第二天早晨,山内到学校来时,手上已经贴着纱布了。让他无法理解的是,现在过了半年多,他还贴着那块纱布。那个伤的确很重,但应该早就愈合了。然而纱布却一直被纸胶带固定在山内的手背上。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纱布和胶带都变得又黑又脏、破破烂烂,等到再也扛不住的极限,第二天就会变成雪白的新纱布。接着,那块纱布又会一点点变黑变脏,如此反复。

“骗人。”

山内重复着同一句话。

“肯定出事了。”

不快的感觉就像一堆蚂蚁在全身游走。小珂斜眼盯着他,用威胁的语气说:

“是出事了,但不能跟你说。”

“啊,原来是这样啊。”

两只爪子似的眼睛往额头的方向弓了起来。

“我看你很想说啊,珂。”

他最后说的那个字很像乌鸦叫。他刚才故意从嗓子眼里挤出了声音。不,这可能只是自己的错觉。小珂用突然变得冰冷的大脑气愤地思考着。他还是觉得山内是故意的。因为小珂不告诉他,所以他在使坏。他明明这么恶心,明明恶心得谁都不愿意理睬他。

“不能轻易告诉你。”

话语像握紧的拳头,从咽喉里挤了出来,让他来不及阻挡。

“可能有人被杀了。”

“啊?”

山内的双眼依旧朝上翻着。他没有用眼睛看小珂,而是故意让小珂看他这样的眼睛。小珂感到鼻腔火热,全身扭过来对着山内,奋力张开嘴,恨不得咬碎一口乳牙。

“文具店的老奶奶可能被杀了。”

“哪个文具店?”

小珂说出地点,山内点点头。

“她为什么被杀了?”

“我怎么知道。反正我看见了很多事情。”

“很多事情?”

山内皮笑肉不笑地追问,小珂强忍住怒火和烦躁,把昨天看见的情况说了一遍。虽然压低了声音,但他极力制造出身临其境的感觉,还详细描述了驾驶货车飞快离去的男人脸上那副仿佛着了魔的表情。他还差点说出母亲不愿听他讲这件事,但是话到嘴边还是忍住了。要是把这种事说出来,会显得自己好像很需要山内。

“所以,那个老奶奶可能已经死了。”

等小珂说完,山内弓起的眼睛骤然回到了原位。

就在那时,上课铃声响了。

“肯定是你搞错了。”

他淡然地说。

“不可能发生那种事!”

小珂昨天也想象了好几十遍是不是自己弄错了,他很努力地去想了。可是被山内这么一说,他内心突然生出了一股强烈的反抗意识。山内看了一眼黑板上方的挂钟,接着整个人转过身去。

“亏我还以为自己能帮上忙。”

他的声音仿佛在抱怨小珂给他添麻烦了。小珂有种冲动,很想朝他大吼一句让事态无法挽回的话。可是就在那时,山内突然又转过身来。

“这个事情,你快让我报答你啊。”

他把右手抬至胸前,向小珂展示了又黑又破的纱布。他一动不动地保持那个动作站了一会儿,仿佛在伤口愈合后依旧贴了这么久的纱布,就是为了这一刻。

“因为都约好了。”

山内又抬起左手靠近了右手,把钩子一样的左手食指指尖插进朝向上方的纸胶带里。他的指甲仿佛抠过什么又红又黑的东西,缝隙间满是污渍。他勾勾手指,上侧的纸胶带发出叹息一样的声音,从皮肤上剥落下来,纱布也随之向下翻开。他的手背上,赫然出现一个黑洞。

那真的是个洞。尽管小珂知道这不可能,可那个洞还是远远超过了手背的厚度和宽度,看起来深不见底。

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却见山内动作娴熟地贴好了垂在手上摇晃的纱布,把黑洞盖住。接着,那只右手伸向课桌上的国语教科书,轻轻摸了一下。没等小珂反应过来,山内的指尖就翻动了书角。少年从页面左侧现身,用远比小珂还要轻盈的脚步走出去,少年前方那个人形的东西朝他伸出一只手,两人一同向左移动,消失在页面之外。山内两眼朝他这边一翻,脸上浮现出“哦?”的表情。

(四)

刚来日本不久,小珂就去上了保育园。

他上的白泽保育园位于瑞应川入海的位置,他交到的第一个朋友是光辉。虽然听不懂彼此说的话,但是他们的关系特别好。因为他们年龄还小,周围的男孩子也都说不了几句话,所以他俩的朋友关系,一定跟日本人之间的朋友关系差不了多少。

每天傍晚,光辉的母亲都会准时到保育园来接他。每次小珂都会感到非常寂寞。光辉的母亲到保育园来的时候,身边总是跟着一个大约在上小学或初中的女孩子,光看脸就知道是光辉的姐姐。一次,保育园的老师和光辉的母亲去叫光辉时,那个姐姐在小珂的图画本上用蜡笔写了自己的全名,仿佛想炫耀自己能用汉字写出来,而且字迹端正。而且,她写的字的确比同龄人要好看一些。光辉的姐姐努着嘴对小珂说了什么,小珂用表情反问她,于是她又加上手势,把话重复了一遍。现在回忆起那混合着想象的场景,她可能想说“我读了很多书,认识很难的汉字”吧。但是,小珂虽然还不会说日语,唯独对自己的字很有信心,所以他便在那个姐姐的名字旁边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她可能真的认识很多汉字,因为她看到自己名字旁边的“马珂”,立刻朝小珂瞪了一眼。她可能知道“马珂”读作“baka”,也可能从“马”开头的两字中想象了那个读音,小珂并不清楚。总之,小珂无法理解自己被瞪的理由,于是他把蜡笔盒子翻过来,拿给那个姐姐看。因为上面用平假名写着自己的名字—“まーかー”,接着,他还用自己掌握的一点点日语努力解释了这个名字写成汉字就是“马珂”。很快,她理解了,开始笑着喊他“baka,baka”。小珂也笑了,心想自己的名字原来是这样发音。彼时,他还不知道那个词是什么意思。

第二天,保育园所有小朋友都开始管他叫baka。他不明就里,但知道自己被嘲笑了,随即想象到昨天光辉的姐姐可能也在嘲笑他。那天母亲干完活儿来接他,小珂哭着把事情都说了出来。当时母亲好像跟小珂一样,都不知道他被嘲笑的原因。母亲虽然在努力学习日语,但那应该是教科书上没有的词语。或者说,母亲是装作不知道。回到店里,母亲立刻开始干活儿,正好峰田先生来了,在厨房跟父亲说话。峰田先生是这家店的合伙人。他经营着一家开设餐饮店的公司,说服了原本在中国开餐馆的小珂父亲,让他带着老婆孩子到日本来了,还保证一定能成功。等父亲和峰田先生说完话,小珂把保育园的事情说了出来。峰田先生立刻露出早有预料的表情,用中国话向他解释究竟发生了什么。小珂感到胸中一冷,周围霎时安静下来。那就是他第一次感受到绝望的瞬间。

从那天起,小珂说话的声音就变得很小。他的声音越小,保育园的小朋友就越要嘲笑他的名字。过了一段时间,等小珂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小朋友们就表现得仿佛他从不存在,再也不理睬他了。

唯有安见老师这个男保育员发现了这个情况,还把小朋友们责备了一顿。现在回想起来,他的责备方式非常巧妙。多亏了他,小珂暂时又跟小朋友们恢复了关系。可是,安见老师在小珂上到大班那年春天,突然不来保育园了。其他老师都不告诉他为什么,所以他直到现在也不知道。安见老师不来以后,大家又开始管小珂叫baka,一直持续到他上完保育园。小珂的声音也再次越变越小,毕业典礼上被喊到名字时,他都听不清自己的回应。几个同年级的小朋友个个都站得笔直,唯有他感觉自己变成了塞在牙缝里的食物残渣,全程看着体育馆的地板。他之所以能努力挺过那种境遇,可能多亏了安见老师。有人曾经保护过他,这个事实给他带来了一点力量,让他勉强支撑着自己,没有崩溃。

言语攻击在他升上小学后依旧持续,除了baka,还多了一种乌鸦的花样。大家都在他身边故意学乌鸦“咔咔”叫。可是珂的读音并不是“咔”,而是介于“酷”和“咔”之间的声音。这就是自己的名字。不过,自从去年峰田先生不再出现,如今只有父母还会用正确的发音来叫他了。

(五)

放学后,小珂走向古关文具店。

他脑子里有个绝对不可原谅的愿望在打转。他希望想象都是真的,而不是他的错觉。他希望老奶奶被杀害的想象变成事实。那样一来,他就能得意地反驳山内,让那张恶心的脸因为羞耻和不甘而扭曲。

文具店里可能已经来了警察,说不定还围了一群报纸、杂志和电视台的人。不,那是昨天发生的事情,说不定还没被别人发现。那么,小珂只能自己联系警察了吗?当然,他已经做好了准备。虽说如此,他还是不敢亲自去警察岗亭或警署,所以准备打电话。不过打完电话之后,自己可能会被叫到警署去问许多问题,说不定还会上电视。不说所有人,班上可能有很多人会看到他上电视。

班上肯定会大肆讨论这个话题。不,肯定会像五年前一样,在整个市都闹得沸沸扬扬。他来日本那年,有个年轻男人在白虾蟆海岸线隧道出口处被石头砸死了。母亲说,当时每个人都在谈论这件事。凶手直到现在都没抓住。

想到这里,小珂心中一惊。莫非那个案子的凶手就是杀害了文具店老奶奶的男人?如果是真的,警察根据他提供的信息抓住那个穿皮夹克的男人,并且让他供述以前干过的事情,那两个案子就能同时解决了。

他走在路上,顶着冬天寒冷的空气不断向前。脸颊快要冻僵了,脑袋却很温暖。因为他戴了母亲的帽子。早上他把帽子拿出来,上学时一直将它藏在书包里。被帽子温暖的脑海中纵横着各种想象,于是小珂握紧口袋里的辣椒,渐渐加快了脚步。

文具店周围没什么人。

警察没有来,报纸、杂志和电视台的人也没有来。而且跟昨天一样,店铺旁边的车库停着一辆白色的轻型货车,探出半个车头。

他走向店铺的玻璃门,心中涌出不好的预感。

因为玻璃门里面没有拉窗帘。没有拉窗帘,意味着店还开着,实际上店里也亮着灯。

他把手搭在玻璃门上,轻轻推开。店里没有人。再看柜台后面,老奶奶没有坐在被炉里。这让小珂心中燃起一丝希望。他看向卖笔的货架。上层是大人用的文具,下层是儿童文具—昨天掉在地上的高级圆珠笔也回到了上层,贴着七百八十日元的标价。一切都被复原到了原本的状态。他看了一眼地板,红色痕迹已经不在了。昨天男人驾驶货车离开那一刻和此刻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小珂试图想象,但就在那时,里面的小房间发出了动静。

“欢迎光临。”

老奶奶出现在柜台后面,用那张熟悉的圆脸对小珂露出微笑。见小珂愣在那里,老奶奶有点疑惑。

“嗯?”

那是对待更小的小孩子才会做的动作。仅仅是这个动作,就让他冰冷的心出现动摇,紧绷的表面出现裂痕,话语从中涌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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