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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不可悟—画的秘密(一)

作者:日-道尾秀介 当前章节:14767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7:42

他看向窗外,大路另一边耸立着巨大的生日蛋糕。

那是一个顶上插着三角旗的白色蛋糕。

竹梨给妻子买回那个东西已是十多年前的事情。虾蟆仓中央邮政局强盗案的嫌疑人被起诉,他参加了警署的例行庆功会,走在回家的路上,初夏的太阳尚未沉入地平线,竹梨在商店街买了奶油蛋糕和“Happy Birthday”的小旗子,回到公寓。因为只有夫妻两人,那个蛋糕摊开来只有一只手的大小。

可是,妻子只吃了一口,就放下了叉子。

“我不喜欢生奶油。”

当然,竹梨立刻绕到桌子另一边向她道了歉。他慌乱的原因并不是不知道妻子讨厌生奶油,而是两人已经结婚六年了,他还不知道这件事。刺痛了妻子的事实,恐怕也是这个。她浅笑着摇摇头,不愿意直视竹梨的眼睛。第二天,他对当时的搭档隈岛说起这件事,果然被一句话打发了:“你还有买蛋糕回去的对象,就知足吧。”

“你再怎么熟读那玩意儿,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站在他对面的老代,说话依旧比别人落后了一个时代。他说的人不是竹梨,而是他旁边的新人刑警水元。所谓的那玩意儿,就是老代写的取证报告。

“可我就是放不下心来,觉得是不是看漏了什么。”

“那是自杀。”

老代皱着眉,然后用掌根揉了揉眉头,仿佛要把皱纹抚平。“老代”(SHIRO)这个称呼来自他的姓氏“代田”(SHIROTA)。不过他头发全白,还穿着白大褂,所以从外观印象来说,他更像老白(SHRIO)(1)。

“现场没有遗漏,解剖也证实了的确是自杀。”

判断凶案性质有无的人既不是老代这些取证人员,也不是负责解剖的验尸官。这是竹梨他们刑警的工作。如果换作平时,老代不会对这件事插嘴,而他现在之所以如此肯定,可能是因为他少见地亲自负责了现场取证。竹梨这样想着,又一次看向窗外的生日蛋糕。

“你瞧,这前辈已经压根儿不听你说话了。”

“我在听。”

“盖大楼有这么好看吗?”

老代把长满白发的脑袋凑过来,跟竹梨看向同一个地方。

“不是……我觉得它长得像蛋糕。”

“啊?”

“你瞧,顶上的吊臂就像小旗子。”

大路另一头是一栋正在修建的写字楼。密密麻麻的脚手架反射着四月的阳光,红色吊臂正在屋顶慢吞吞地移动。塔吊本体竖直,吊臂微微向下倾斜,看起来就像一个斜三角形。当然,只是缺少了底边。

“你说塔吊像旗子吗?原来如此,还真的有点像。”

“星期日本来大家都休息,建筑工地的人好辛苦啊。不过,我们也一样就是了。”

“日历又不能代表全世界的人。”

“那个吊臂……塔吊?楼盖好后,它要怎么办?”

“不知道。”

“会被拆掉。”水元闷闷地说。

“楼盖得越高,它就长得越高,到最后就被拆掉。”

“最后要被拆掉啊,好可惜。”

听了竹梨的话,老代“哼”了一声。

“又不是要扔掉。”

“因为塔吊跟人类不一样啊。”

水元盯着文件说。

这句话是在讽刺即将退休的老代和比水元年长的竹梨吗?

水元是刚从警察学校刑警专业毕业的新人,到虾蟆仓警察署赴任只有一周,目前跟在负责带他的竹梨身边,忙着学习工作内容。竹梨六年前还跟前辈刑警隈岛搭档,后来的搭档就一直是同期的刑警。这回跟新人一起工作,新鲜倒是新鲜,只是水元浑身散发着大剌剌的气息,让他很难适应。

隈岛离开的六年间,虾蟆仓警察署发生了很大变化。原本破破烂烂的电脑全部换新,所有刑警都配发了智能手机。警署里的烟灰缸全都被撤走,这其实是竹梨最喜闻乐见的变化。以前跟隈岛共事时,他就饱受二手烟之苦。

“对了代田先生,上回那片花瓣结果出来了吗?”

水元抬头问道。因为他个子小,从旁边看就像老师和学生对话。

“今天之内出结果,只是不知道能派上什么用场。”

他们说的是遗体衣服上附着的不明花瓣。

昨天早晨,宫下志穗的遗体在她的住处被发现。她是在全国建立了支部的宗教团体—十王还命会的干部,而发现她的人,则是该会虾蟆仓支部的支部长守谷巧。

十王还命会的会员总数超过一千人,十二年前就在虾蟆仓市设立了支部。这次的死者宫下志穗是该支部底下“侍奉部”的领导。这个部门专门从事分发传单和上门访问的工作,目的是增加会员,相当于普通公司的营业部。换言之,宫下志穗相当于营业部部长。她现年三十七岁,是全国支部中最年轻的干部。

宫下志穗在市内某公寓独居,每天早晨驾车前往市郊的十王还命会虾蟆仓支部。可是三天前的早晨,她没有出现在支部。支部长守谷巧拨打了她的手机,但是无人应答,第二天同样如此。于是到了第三天—也就是昨天,守谷亲自驾车前往她的住处。到达时间为上午十点多。

宫下志穗的房间在一楼,根据守谷的陈述,他先按了几次门铃,但是没有反应。于是,他又去查看公寓停车场,发现宫下志穗的奶油色小车停在那里。守谷继而联系了公寓物业格雷护家说明情况,请他们打开门锁。后来中川徹就赶了过来。此人才三十五岁,已经是格雷护家的董事长了。

接着,中川就使用万能钥匙打开了门锁。守谷开门时,赫然发现宫下志穗死在了那个状态。

根据报案内容判断,那显然不是自然死亡,于是警署马上派出了调查人员。赶往现场的刑警是竹梨和水元,以及法医绢川、取证官老代。老代身为取证课的课长,很少亲自赶赴现场,只是最近市内频发交通事故,他的下属都抽不出空来。若是大辖区的警署,一般会配备专门负责交通事故的交通取证课,然而虾蟆仓警署人手不足,搞不了那种配置。

竹梨等人到达公寓后,从负责保护现场的警员那里听取了简短的报告,然后开始检视宫下志穗的遗体。对新人水元来说,这其实是他第一次目睹“陌生人的尸体”。竹梨本以为他会吓得面色发青,没想到他意外地冷静。就是那副很像在模仿刑侦电视剧的主人公的样子,让竹梨很是不爽。

宫下志穗背靠玄关门,坐在门口的三合土地面上。她脖子上缠着白色电源延长线,线的另一头绑在室内一侧的门把手上。她身穿疑似家居服的粉红色运动服和牛仔裤,脚上没有袜子和拖鞋。脸上化了妆,也戴着眼镜。脖子被扯得老长。

在老代和绢川忙着检视现场和尸体时,竹梨和水元向发现遗体的守谷和中川询问了情况。

“我请中川先生开了门,然后把门一拉,觉得手感异常沉重。”

五十八岁的守谷头上看不见一根白发,还仔细梳成了中分,结实的身体上穿着合身的黑色西装,显得格外冷静,丝毫不像刚刚发现了一个人的尸体。

“还有一股怪味。”

守谷说,还没等他意识到沉重的房门跟那股怪味有什么关系,就从大约十厘米的门缝里看到了室内的情景。那是个带餐厨和客厅的一居室,门口是厨房和餐厅,里边是客厅,旁边的卧室拉门半开着。他喊了一声宫下,但是听不到任何反应。屋里拉着窗帘,光线很暗。守谷与背后的中川对视一眼,再次看向门缝。就在那时,他终于发现门内侧好像有什么东西。

“可笑的是,我当时以为她……以为宫下君坐在那里,立刻为私自开门的事情向她道了歉。唉,不过她的确是坐在那里。”

在警员接到报案赶到现场之前,这里都维持着门开了大约十厘米的状态,守谷和中川都没有走进房间。

“报警的人不是我,而是中川先生。我不小心把电话落在车上了,于是他就用自己的手机报了警。”

中川的狐狸眼特征明显,他在竹梨他们询问情况时,不时对守谷的话点点头,对警方提出的问题或是摇头或是点头,始终没有放下闷闷不乐的态度。他不断吸着电子烟,还不时大声咂舌,丝毫不掩饰他对死人毫不关心,只觉得人死在了自己公司管理的公寓里才是更大的问题。

他们结束了对两人的询问,正在登记联系方式时,老代和绢川正好也做完了检视。竹梨和水元放走守谷和中川,转而走进了现场。宫下志穗的遗体已经被转移到担架车上,只等待搬送出去。

单从公寓外观来看,他就知道宫下志穗的收入很高,此时走进室内,感觉就更加强烈了。房间里东西并不多,不过桌椅、沙发、厨房里的餐具、卧室的床等,一眼就能看出是高价货。桌子一角有个玻璃杯,老代说那是“Baccarat”的牌子。床头柜上摆着苹果笔记本,地上还躺着一条小狗,已经一动不动了。

“它贴着遗体死去了。”

老代单手揪住狗脖子,把它拎起来。

“怎么还有狗?我刚才都没看见。”

“因为它倒在死者屁股另一头。”

从门缝看过去,因为角度问题无法发现它。

“这家伙会跑到主人身边玩耍嬉戏,没电了就自动走到充电桩去充电。不过死者左手正好搭在它身上,导致它无法移动,所以才会倒在这里。”

那是一个机器狗。老代说的充电桩是个扁平的平台,跟狗一样呈灰色,就插在床边。

“可能出于公寓规定或者别的原因,无法饲养真犬吧。”

水元说完,老代不高兴地咕哝了一句。

“又不是所有人都想要真家伙。”

竹梨听到那句话,心中冒出了疑问。

老代有个女儿,年纪轻轻就死了。她结婚没几年就离异,一直单独带着孩子努力生活,但是七年前不幸罹病去世了。竹梨知道,老代一直把她的照片放在钱包里。他总感觉那张照片和老代刚才说的话有点矛盾。

不过,他很快就改变了想法。死去的家人和照片,真狗和假狗,这完全是两码事。

“老代,你挺清楚这些啊。”

他朝机器狗努努嘴,故意调侃了一句。老代竟露出了罕见的微笑。

“我孙女吵着要过,还让我看了手机上的宣传视频。”

那是死去的女儿托付给老代夫妇的女孩子。七年前竹梨在葬礼上看见过小姑娘一眼。当时她才两岁,现在应该读小学三年级了吧。葬礼那次,小姑娘压根儿理解不了母亲的死,一直咬着手指,四处寻找着什么。现在她竟能把智能手机玩得很溜,真是让人吃惊。

“请允许我汇报遗体情况。”

法医绢川来到旁边。他跟竹梨同龄,都是四十多岁,之所以说话如此恭敬,是因为老代在旁边。绢川还在上警察大学的时候,就听过老代的课。

“死者已经死亡两天左右,死因应为延长线缠绕在脖子上导致窒息。”

绢川绷直了豆芽菜似的身体,全程看着老代,声音生涩僵硬,仿佛在接受面试。

“坐姿缢死与普通上吊不同,死亡过程更加缓慢,应该十分痛苦。如果是自杀,可能需要酒精或安眠药进行辅助。”

后来解剖证实,宫下志穗的确摄取了安眠药。那是她的常用药,由市内医院开出处方,目前也确认到了处方笺。

“有什么异常吗?”

为了保险起见,竹梨问了一句。

“目前看来并没有。”

绢川不小心对竹梨也用了敬语,顿时一脸尴尬。

“有个花瓣。”

听到老代的话,所有人都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还不知道是什么花。总之,遗体穿着的运动衫腹部附着一个花瓣。”

竹梨和水元查看了已经被装入证据袋的花瓣。老代之所以没说“一片”花瓣,而用了“一个”,可能是因为那东西已经皱成了小小一团。它虽然变成了褐色,看着有点像橡皮擦碎屑,不过的确是花瓣。可是房间里没有花。

“可能是两天前,也就是死者死亡那天从什么地方粘到,带回来的吧。”

竹梨说完,老代并不理睬,而是转身开始收拾东西,仿佛在说“那是你们的活儿”。

不久之后,放有宫下志穗遗体的担架车就被现场人员从蓝色塑料布遮挡的通道中推走了。光线透过塑料布,把死者面部映照得格外苍白,让她此时竟显得年轻了许多。

然后,竹梨与水元二人在室内做了调查。

朝向公寓背后停车场的窗户上着锁,遗体被发现时,门也上了锁,这足以判断死者应该是自杀。格雷护家管理的住房好像都以高质量安保为卖点,不仅窗户上安了双重锁,就连玄关门锁也使用了个人无法复制的法国GARDIEN品牌产品。该公司的门锁属于所谓的凹凸锁,而且是非常复杂的一种。配对的钥匙上有无数凹点,即使是专门做钥匙的店也复制不出来。如果要配钥匙,只能直接给厂商下订单,届时必定会在厂商那边留下记录。另外,竹梨还让水元确认了,宫下志穗房间里的钥匙没有被复制过的记录。她入住时从格雷护家那里拿到过两把钥匙,他们在挂在椅背上的手提包里找到了其中一把,另一把则放在卧室斗柜的抽屉里。

下午,老代提交了书面报告,缠绕在颈部的延长线上只发现了宫下志穗的指纹,桌子上的玻璃杯也只检出了她的指纹。而且,杯子边缘还有清楚的唇印。取证课还对放在卧室里的智能手机进行了检查,并未发现疑点。对公寓居民和周围街坊的侦查也没有任何收获。

简而言之,没有任何否定自杀的材料。

宫下志穗服用了常用的安眠药之后,把延长线一端缠在自己脖子上,另一端绑在门把手上,死于安眠之中。她之所以使用延长线自杀,是因为找不到其他有强度的绳状物体。而将延长线绑在门把手上,也是因为屋里没有其他可以悬挂人体的地方。

这就是警方的结论。

“不过,那真的是自杀吗?”

水元还是不依不饶地盯着文件,口中念念有词。

“你希望那是个刑事案件吗?”

老代问了一句。他想了想,用力摇头。

“那当然不是刑案最好啊。”

“对宗教团体的偏见?”

“啊?”

“如果死者是普通企业的管理层,发现者则是企业负责人,你还会产生怀疑吗?而这次被发现的死者是宗教团体干部,发现者则是支部的负责人。你肯定觉得这很可疑吧?日本过去的确也发生过宗教团体内部的杀人案,但如果统计一下,可能公司上层杀害下属的案例更多。”

听了这些话,水元也很夸张地摇了摇头。不知是因为被老代戳中了痛处,还是真的很不以为然。

“怀疑一切事实不是刑警的基本要求吗?警察学校和竹梨前辈都是这样教我的,所以我才会怀疑。当然也可能因为这是我参与调查的第一个案子吧—”

“案子。”老代咕哝了一句,水元似乎没注意到。

“要是就这样定性为自杀,我今后看到十王还命会的大楼,或是打开宿舍信箱,都会想起这件事。”

“不想看大楼就躲着走。信箱又是怎么回事?”

“之前有人往里面塞了传单,就是叫人去参加集会那种。”

就在这时,一名年轻的取证官走进来,把一份报告书交给老代。老代拿起老花眼镜,看了一眼文件,简单说明了一下。

“那是樱花的花瓣。”

“樱花……”水元咕哝道。

“品种是染井吉野—这个季节随处都能看到的樱花。”

“支部的樱花!”

水元大喊一声,转过身来。

其实,竹梨也想起了同样的事情。

十二年前,十王还命会虾蟆仓支部突然出现在市郊。那是一栋白色外墙的三层建筑,带拱顶的细长窗户整齐排列,有人说让人联想到澳大利亚的著名图书馆。竹梨没出过国,也没在网上检索那个图书馆,所以不知道是否真的像。

每到春天,十王还命会虾蟆仓支部的前院就会盛开一大片樱花。他们在正门两侧各种了五棵,合计十棵染井吉野,彼时樱花都会开成好像圆滚滚的花椰菜,风一吹就花瓣乱舞,足以遮蔽视线。支部长守谷说,种植樱花是为了增进与当地人的感情,看来他的尝试非常成功。因为每到樱花季节,支部就会开放前院,让许多人进来赏花。当然,那里并不像公园或河边那样能够随意进入,因此不至于挤满了人,不过普通人在宗教团体的设施内散步这件事本身就可谓十分罕见了。

“会不会是那里的樱花瓣啊?”

水元突然凑到他面前,竹梨忍不住退了一步。

“那就是说……三天前,宫下志穗去了支部,当时有一片花瓣附着在她的衣服上,她把花瓣带回家,然后自杀了?”

“不对。因为她死亡当天没有去支部。也不可能是昨天发现遗体时守谷或中川先生身上的花瓣落在了宫下女士的衣服上,也不是从门缝吹进去的。因为花瓣完全枯萎了。枯萎的花瓣不会落下来,也不会被风吹起来。”

“……意思是?”

他虽然问了一句,不过根据敬称的有无,已经能判断水元在想什么。

“三天前,守谷走出支部时,一片樱花瓣落在了他的身上或头上。守谷没有察觉,直接去了宫下女士的房间,当时花瓣就转移到了她的运动衫上。可是运动衫是粉红色的,因此守谷没有发现花瓣,而是直接离开了。过了两天,已经枯萎发黄的花瓣就被我们发现了。”

“你是说,守谷先生杀害了宫下女士。”

“我可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么说的。”

老代用掌根敲了敲满是白发的脑袋。水元马上凑过去问:

“代田先生,你能给樱花做DNA鉴定吗?”

“就是鉴定了才知道是染井吉野啊。”

“不对,是染井吉野之间的比对。你能鉴定那个花瓣来自哪一棵染井吉野吗?”

“全世界的染井吉野DNA都一样。原本就是一棵染井吉野的克隆。顺带一提,这次要鉴定DNA以外的要素也很困难。因为现场发现的花瓣上只检出了这里罗列的成分。”

那上面的成分极为常见,基本整个市的行道树上都能发现。

“竹梨先生,要不我们先去确认一下宫下女士的公寓附近有没有染井吉野吧?”

“嗯。”

“好!”

水元跑向办公桌,抓起崭新的工作包。竹梨也走向自己的座位准备拿上衣,但是被老代拽住了。

“那家伙知道那场事故吗?”

他瞥了一眼水元。

“不,我没对他说。”

他们说的是六年前的夏天,发生在弓狩庄门前的死亡事故。肇事车辆是十王还命会的车,当时坐在后座的人就是宫下志穗。肇事司机是她在侍奉部的下属。那场事故有个唯一的目击者。目击者的证言证实了司机的说法,即当时车辆的行驶速度在法定范围内,是死者突然以无法回避的状态跳到了汽车前方。警方以过失驾驶致死伤罪逮捕了他,最后检察院决定不起诉,现在那人还在十王还命会的侍奉部工作。

“因为跟这次这件事没关系,课长也吩咐我不要提及那起事故,甚至不要去想它。”

很好,老代说着,摇了摇头。

“要是在调查过程中动了私情,肯定没什么好事。”

“没错。”

不能想。

必须忘掉。

很想忘掉。

“我也觉得这是正确的判断。”

其后,竹梨与水元离开警署,前往宫下志穗的住处。他们开车在周围绕了几圈,发现周围既没有公园也没有带院子的民房,唯有空荡荡的道路旁种植着一些悬铃木。

当然,这里不会出现樱花瓣。

(二)

“那是当然,我们都乱成一团了。毕竟宫下君可是侍奉部的主心骨。”

守谷巧双手交叉,搭在看起来很昂贵的实木办公桌上。竹梨和水元并排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由于位置较低,只能仰视守谷。不管是谁来到支部部长室,必然都会形成这个状态。

他们确认过宫下志穗的住处周围没有染井吉野后,直接来到了十王还命会虾蟆仓支部。

“因为不能给各位会员增添麻烦,我们从昨天开始就在拼命补救。一是为了不让会员人心动摇;二是为了保证侍奉部的活动跟之前一样井然有序。”

守谷的声音很不可思议。嗓音低沉,音量也不大,但是传得很远,虽然没什么起伏,倒也不会给人留下单调的印象。竹梨刚才一直盯着他的厚嘴唇伴随着话语翕动。

“请问您如何对会员解释宫下女士的死亡?”

水元在旁边问道。他们开车过来的路上,竹梨已经跟他说好今天的问话由他来做。水元一听这话,就像灌了一大瓶提神饮料似的两眼放光,连竹梨都能听见他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而且直到现在,他还是没能完全平复下来。

“我们现在的统一说法是猝死。因为我想,她本人也不希望会员知道自己是自杀吧。”

“请允许我重复一下昨天的问题。请问您对宫下女士自杀的原因有什么头绪吗?”

守谷转头看向窗外的阳光,也不知是否假装,总之貌似思考了一段时间,然后回答:

“没有呢。”

“是吗?”水元嘀咕着,用貌似专用的笔在腿上那台B5尺寸的平板电脑上写了点什么。署里并没有规定调查和问询时要用什么做记录,不过包含竹梨在内,大部分刑警都用警署小卖部卖的笔记本。其中也有部分人在文具店挑选自己喜欢的本子。不过用平板电脑的,他还是头一次见。竹梨瞥了一眼屏幕,上面排列着细密的手写文字,最下方潦草地写着:“(约5秒间隔)没有呢。”

“那么接下来,请让我再确认一次守谷先生前往宫下女士房间时的场景。您一开始按了好几下门铃,但是没有得到应答,于是您就联系了公寓物业格雷护家。后来中川社长亲自赶来,打开了玄关门锁。您拉开玄关门的时候,感到那扇门异常沉重,同时闻到了一股异味,没错吧?”

他仿佛早有准备,一番话说下来无比流利。

“没错。”

“后来,您从大约十厘米的门缝里观察室内,发现里面没有人。接着,您才在玄关门背后发现了宫下女士的遗体?”

“正是这样。”

原来如此—水元点点头,他的侧脸露出了抓住把柄的兴奋。

“……您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守谷用表情反问为什么。可能是为了加强接下来这番话的效果,水元先沉默了片刻,然后才说:

“在那种情况下,一般会先查看门背后,而不是房间内部吧?因为门后就是让玄关门变得那么重的东西,一般人应该会去看那里才对,不是吗?更别说屋里还传出了异味,肯定会想那里有什么东西才对吧?”

水元说话时,守谷的神情出现了层层递变。先是些许惊讶、好奇,然后变成怜悯,最后整张脸都变成了很抱歉的表情。

“警察先生……水远先生?”

“是水元。”

“水元先生,不好意思。你用万能钥匙打开过独居女性的家门吗?”

“没有。”

“那也没有开门时感到异常沉重,或是突然闻到异味的经验,对吧?……哦,谢谢。”

守谷朝门口露出了微笑。

“这是内人,负责管理这里的自治部,相当于普通公司的总务部。”

守谷的妻子端了茶进来,只是对竹梨两人微微点头,面无表情地在茶几上放下两个茶杯,又在守谷的办公桌上放下一个茶杯,然后就出去了。听说此人跟守谷同岁,不过因为没怎么打理的头发里掺杂着白发,人虽然瘦削,双颊的肉却严重下垂,看起来比守谷老了许多。

守谷夫妇并非居住在这里,而是住在离支部不远,稍微远离住宅区的地方。两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到这里来,几乎整天都待在这里。

“总而言之,事实就是如此。”

守谷回到刚才的话题,啜饮一口茶水,然后继续道:

“现实并非给小孩子玩的猜谜游戏,也没有规定一切问题必定存在解答。就算您说不自然,对我而言那就是自然,所以我无话可说。”

水元的侧脸突然绷了起来。但是他没有回话,而是用笔尖狠狠戳着平板电脑写了几个字,最后在屏幕上向左滑了一下。画面上显示的页面变了,上面同样写满了字。

“还有一个问题。守谷先生先按了宫下女士的门铃,但是无人应答,于是联系了格雷护家。请问您打完电话之后,是在哪里等到了中川先生?”

“在宫下君房间门前。”

“那么,您也是在房间门前给中川先生打的电话,对吗?”

“在我车里。”

听到守谷这样回答,水元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失望。

如果他刚才回答在门口打电话,那么中川到达时,守谷自然就拿着自己的手机。如此一来,就跟他昨天的证词产生了矛盾。因为守谷发现宫下志穗的遗体并报警时,曾经说过自己把电话放在了车上,所以请中川打了报警电话。

水元好像做了各种准备,意图戳破对方的谎言,但是到目前为止没有一个起到了作用。是守谷比他更胜一筹,还是他真的没有撒谎?

“毕竟这种话我不希望让别人听见,所以才走回车上,关着门打了电话。然后中川先生说他会过来开门,我就回到宫下君的房门前去等他了。当时好像把手机忘在了车上……抱歉。”

守谷那边传来轻微的振动声,只见他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了手机,微微抿了一下厚嘴唇,重新看向水元。

“还有什么问题吗?如果没有,我这边还有点事情。”

水元飞快地左右滑动平板电脑的页面,那副样子就像考试结束前还没写完卷子的学生。

“差不多行了吧?”

竹梨小声说道。水元又翻了几下,最后一脸不甘心地关掉了平板。屏幕变黑,映出了天花板的模样,远比合上纸质笔记本更能凸显出结束的感觉。这玩意儿可能不太适合用作刑警的工作道具。

竹梨两人站了起来,守谷也撑起身子,绕过办公桌走向房门。

“下次最好能提前联系我一下。”

他没有看着水元,而是看着竹梨说。

“不好意思,下次一定。”

“直接拨打昨天留给您的手机号码就行。我送两位下去吧。”

来到洒满阳光的走廊上,守谷关了房间门,还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上了锁。

“为什么要上锁?”

水元故意用怀疑的声音问了一句,其实可能是虚张声势。守谷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刚刚锁上的房门,露出爽朗的微笑。

“在这个注重保护个人信息的时代,您的提问真让人吃惊啊。”

“不过这里是支部大楼吧?”

“虾蟆仓警察署难道每扇门都不上锁吗?”

“不,警署平时有各种人出入。”

“这里也一样。”守谷摊开两手说。

“我们不会阻止任何人进出。尤其现在是樱花季,许多非会员都会来到支部院内赏花。当然我并没有怀疑他们,不过数据保护是一项很重要的工作。等到出事可就晚了。”

方才竹梨两人穿过前院时,的确看见了市民在散步赏花。今天是星期日,还有许多人一家出行,因此人数众多。

“请问您平时需要保护的都是什么数据呢?这个问题仅作参考。”

水元又问了一句,可能是想尽量拖延时间,继续近距离观察守谷这个人。

“那当然是各种数据都有。许多会员并不希望周围的人知道自己入会了,所以我们身为宗教法人,为会员严格保守秘密也是分内的工作。现在跟以前相比,数据已经变得非常小,轻易就能带走。所以啊,电脑需要上锁,房门也需要上锁。”

说着,守谷转身走了起来,竹梨两人也跟了上去。穿过回荡着脚步声的安静走廊,走下宽阔的台阶时,水元又向守谷询问了十王还命会的教义。

“所谓十王,就是以阎魔大王为中心,决定人死后去向的十个王。这些王负责判断人死后应该转生到六道,也就是地狱、饿鬼、畜生、修罗、人、天的哪一道。不过这都是佛教的教义,跟我们的教义不一样。我们会与十王进行交涉,令其不计死者生前善恶,直接转生到人类世界。所爱之人去世后,希望那个人重回人间是理所当然的愿望。我们为了实现人们的这种愿望,不过是帮了一点小忙。”

就像算好了一样,守谷说明完毕的同时,他们也来到了支部正门。两人对推开玻璃门的守谷行了一礼,走到外面。春日的天空澄澈清朗,视野上半部分是一抹无垠的蔚蓝,就像小孩子玩的气球。

“要试试吗?”

竹梨嘀咕了一声,水元也压低声音回答:

“试试吧。”

他们没有径直走向敞开的大门,而是绕到了樱花树下。回头一看,守谷还站在玻璃门内看着他们。大门左、右各栽种了五棵樱花树,他们混在市民当中,缓缓漫步在树下。春风拂过,樱花散落,周围响起一片感叹。事实上,这片花吹雪的确无比美妙。

“粘上了吗?”

水元整个人转过来问。

“嗯,有一片。”

水元干净爽利的短发上落了一片樱花瓣。

“我呢?”

“没粘上。”

“可能因为头发都没了吧。”

走回停车场的路上,水元尽量保持脑袋不动。

“我来开吧?”

“不,我来。”

两人坐进车里出发了。

行驶在市里,竹梨问平板电脑好用吗,水元回答很方便。

“触屏笔只要用惯了,就会觉得比普通笔在纸上写字更舒服。因为它不需要笔压,还能写出笔锋。”

“你会书法吗?”

“我有段位。”

“到时候可能还会抓你去写牌子啊。”

“啊?”水元脸上满是兴奋。

“那好棒啊。”

警署内部建立调查本部时,贴在办公室门口的纸招牌通常由署里持有书道段位的人来写。以前在虾蟆仓警署写招牌的人是隈岛,现在则是刑警课长。

“棒吗?”

竹梨含糊地歪着头,拿出插在西装内袋的圆珠笔。当时他还在跟隈岛搭档,第一次因为竹梨的功劳逮捕到嫌疑人时,隈岛便把这份礼物塞给了他。他总是抱怨竹梨写的文件看不懂,可能是想让他练练字吧。这支水性圆珠笔写字十分顺滑,多亏了它,竹梨觉得自己的字确实好看了一些。

跟隈岛搭档的最后一起案件—梶原尚人在虾蟆仓东隧道出口处被石头砸死一案已经过去六年,至今仍未解决。调查没有任何新发现,随着时间过去,署里负责案件的人也被减员,后来竹梨也被解除了任务。不过那起案子始终在他脑海中萦绕不散,每次看到这支圆珠笔,他都会想起来。不,就算不看也会想起来。无论他多想遗忘都没用。

“好像很高级啊。”

“对啊,这可是万宝龙。”

“跟蛋糕一个名字(2)?”

“谁知道呢。”

他凝视着圆珠笔尾端那个不知是白花还是星星的标志,想起隈岛说过,这代表了欧洲阿尔卑斯最高峰勃朗峰的山顶积雪。正想着,他们就到了。

水元把车开到停车场,两人走了下来。

“还在吗?”

水元转身,把头凑过去问。

“还在。”

“那么我今早在署里提出的可能性确实存在啊。”

三天前,守谷离开支部时,衣服或头发上粘到了樱花瓣。他没有发现,直接来到了宫下志穗家中,于是花瓣转移到了她的运动衫上。由于运动衫是粉红色的,守谷还是没有发现,径直离开了。两天后,原本粉红色的花瓣枯萎成褐色,被警方发现。

“可能性是存在。不过这一时期有很多人都会进出那个地方。刚才守谷先生说过,我们也亲眼看见了。”

“这我知道。总之,我就想追查一下这个可能性。”

水元顶着头上的樱花瓣,在原地蹲下站起,又绕着车转了一圈,还不停点头摇头,或是突然转身。可能因为发质太好,花瓣一直没有落下来。远处那扇印着“格雷护家”几个大字的玻璃窗里,有个女员工始终满脸狐疑地看着他们。

(三)

中川徹的社长室与方才守谷所在的支部部长室相比,可能只有其三分之一大小。不过办公桌、文件柜、空气净化器和电脑等电气设施全都统一成了白色,因此视觉上不显狭窄。更何况这里跟竹梨的住处差不多大,本来就不算小。

“我想请问,一个并非住户亲属的人打电话过来,您会如此干脆地同意开门吗?当然,我只是问一般情况下。”

这次问询也交给了水元。

“那要看情况。宫下女士没有亲属,她入住时的保证人也是守谷先生,所以这次才会开门。”

中川坐在小型套装沙发的另一侧。自从把竹梨他们请进办公室,他几乎每隔十秒就会故意用狐狸眼瞥一下墙上的挂钟或自己的手表。他手上戴着卡地亚的表。

“原来如此,您认为对方是保证人,所以才同意开门?”

中川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又看了一眼手表。水元则看了一眼平板电脑,然后抬起头。

“我并没有责怪您,只是在确认情况。”

“我也没觉得被责怪了。”

水元含糊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青涩的害羞表情。他说不定事先预测了问询的对话,把自己的台词都准备好了。尽管按照笔记推进对话有点不妥,竹梨还是为他的周到感慨了一下。他是在开车前往十王还命会虾蟆仓支部的途中提出让水元负责今天的问询。也就是说,水元当时已经在平板电脑上总结好了向守谷和中川问询的流程。恐怕是预料到了自己将要负责问询吧。

“对了,接到守谷先生的电话赶到公寓后,中川先生您查看过对方的身份证明吗?”

“啊?”

这种反问很讨人厌,完全是把自己听不懂的责任一股脑儿地推到对方头上。

“守谷先生的身份证明。比如驾照之类。”

“为什么要查看?”

“虽说宫下女士租房的保证人是守谷先生,可您并没有见过他,对不对?守谷先生应该只是在文件上签了字或是盖了章而已。您怎么知道那个叫您去开锁的人真的是保证人守谷巧先生呢?他也有可能是小偷啊。”

“有可能又如何?”

“什么如何—”

“那实际就是本人,这里就不用多问了吧。”

竹梨在旁边帮腔。

“真不好意思啊,中川先生。毕竟日常防范也是我们的工作之一。”

中川闻言,把上半身转向竹梨,显然在示意他接下来只跟他交谈。

“是的,防范的确很重要。我们之所以选用无法撬锁也无法私下复制的GARDIEN产品,也是为了加强防范。其实我们公司名称里的‘格雷’,在法语里也是‘钥匙’的意思。”

中川解释道:因为强化住宅安全防范的措施迎合了时代需求,格雷护家自四年前创业以来,业绩不断上升。

“您的手表也是法国牌子吧。”

“您很清楚啊。”

“中川先生,您只有三十……”

“五。不过今年就三十六了。”

中川的表情总算软化下来,旁边的水元翻过一页,又开始提问题。

“GARDIEN的钥匙绝对无法复制吗?”

中川脸上闪过无视他的表情,但是竹梨也摆出想知道答案的样子,他只好不耐烦地回答了。

“一般钥匙店无法复制。昨天也说了,只能向厂商发订单,让他们来复制。”

“除了钥匙以外,还有什么东西能打开那座公寓的门锁吗?”

“你是说撬锁?”

“是的,比如那种。”

“只要从内侧上了锁,没有钥匙就绝对打不开。”

“是吗?”水元在平板电脑上做了记录,那一瞬间,竹梨看见中川脸上闪过了某种表情。但是,那表情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水元又在旁边提出了问题。

“我想问问发现遗体时的情况。请问中川先生自己透过门缝有看到宫下女士的遗体吗?”

“没有。我闻到那股臭味,已经有了很不好的预感,后来听守谷先生描述了里面的情况,我就想:果然如此。”

“从那一刻起到警察赶到之前,您一直跟守谷先生在一起吗?”

“是的。”

“片刻都没有让他离开您的视线?”

“那当然不是,因为我给警察打了电话。”

“拨电话的时候要看着电话呢。”

“没错。”

水元看向平板电脑,吭哧吭哧地做起了笔记。记录完毕,他好像已经把事先准备好的问题都问完了,竟抿着嘴唇沉默下来。中川瞅准时机,飞快地从上衣内袋里掏出记事本,很可能随便翻了一页。

“我这边还要开会,差不多该请二位离开了。”

竹梨和水元用目光交流了一瞬,同时站起身来。中川也揣好记事本站了起来。他的记事本形状细长,十分常见,不过封面用了一看就很厚重的真皮材质,怎么看都不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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