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创建公司时,为什么想到要强化住宅安全防范?”
竹梨在门口回过头,最后问了一句。中川丝毫没有送他们离开的意思,已经回到了办公桌后面。
“因为我上大学时,父亲去世了。”
“哦,那真是……”
“你们管这叫入室偷窃演变为抢劫吧?那个人撬锁进屋,正好碰上我父亲回家,于是抓起厨房的菜刀刺了过去。”
“疑犯呢?”
水元飞快地问。
“疑犯?”
中川反问一句,随即反应过来,皱着鼻子笑了。那显然是演给对方看的苦笑。
“警察很快就把凶手抓住了。他老家不在本县,所以逮捕他的也不是当地警察。总之,因为这件事,我才选择了注重防范的策略。”
中川用最简洁的话语做了总结,然后开始移动鼠标做事情。竹梨两人离开办公室,对外面的三名员工点点头,回到了车上。
可能因为问询情况不如想象中顺利,水元开车返回警署的路上,侧脸一直很阴沉。
“我问过你为什么要当刑警吗?”
由于气氛过于沉闷,竹梨随便找了个话题,水元却老老实实地回答:“刑侦电视剧。”
“我从小就喜欢看那种电视剧,特别憧憬刑警这份工作。”
“那你实际做过以后感觉如何?”
“还不知道。”
也对啊……竹梨想着,目光转向窗外的景色。
“竹梨先生是因为什么?”
被他这么一问,竹梨一时没有回答上来。
不能说没有刑侦电视剧的影响。事实上,很多刑警都是因为电视剧的影响才会选择这份工作的。只不过,很少人会如实回答。
他为何成为刑警呢?
还是新人时,他一定能回答出来。可是现在,他却想不起曾经应该很明确的答案。这种感觉就像在被窝里醒来,却想不起前一刻还身在其中的梦境,脑海中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碎片,其他则早已不见踪影。竹梨呆呆地看着城镇的景色,反倒想起了小学四年级的往事。
他所在的垒球社有个名叫土屋的六年级学生,长得高大英俊,很会讲笑话,而且跑得飞快,鼻梁像大人一样高挺,不知为何总是很照顾竹梨。两人虽然只差两岁,竹梨却很崇拜他,希望将来能够成为他那样的人。一个星期日,他们要参加练习比赛,于是球队一大早就在男老师的带领下乘电车去了隔壁的白泽市。乘电车时,竹梨的同级同学始终都在炫耀自己钱包里有三张一千日元钞票。可是他们打输了比赛回家时,那个同学却在电车里嚷嚷起来,说三张千元钞票都不见了。
球队里有个家境贫困,被人戏称为穷鬼的五年级学生。竹梨他们这些低年级的也管他叫穷鬼前辈,现在回想起来,对方应该是压抑着受伤的自尊,微笑着回应了他们。
土屋前辈也听到了队员丢钱的事情。于是,他在电车里展开了自己的推理,通过分析比赛中大家放置行李的地点、每个队员的位置,还有等待上场时的行动,得出了小偷可能是穷鬼的结论。他的话很有说服力,大家都觉得肯定是这样。穷鬼前辈则坐在稍远的地方,低着头,绷着脸蛋,一直嘀咕着听不清的话。
回到学校,一路上都没有开口的带队老师突然提出要检查所有人的行李。很快,他就不顾大家反对开始了检查,我们在夕阳映照的校门口,按顺序打开了行李。当老师打开穷鬼前辈的背包时,脸色发生了变化,伸进包里的手很快就抽了出来。从侧面看去,他的嘴张开了一条缝,晒黑的脸上表情僵硬,仿佛被永远凝固。只见他手上抓着三张千元钞票。他背后的校园,扬起一阵褐色的尘埃。
被偷钱的同学当着大家的面,从老师手上接过了三张钞票。穷鬼前辈跟乘电车时一样低着头,但是流着眼泪,依旧嘀咕着听不清的话。
(四)
窗外的生日蛋糕笼罩着灰色雾气。
“这场雨下完,樱花季也该结束了吧。”
老代站在旁边,看向窗外。
“毕竟雨还挺大的。”
“花瓣的事情查得怎么样?”
“没怎么样。”
不怕直说,他跟水元搞的花瓣试验没有意义。对守谷和中川的问询反倒进一步佐证了宫下志穗的死是自杀。现在又过了五天,他们还在继续现场周边的侦查,也联系GARDIEN公司再次确认了钥匙的问题,没有任何新发现。对于中川离别时提起的父亲被害一案,他们也向该辖区警署进行了咨询,似乎与现在的案子没有关系。
“弓投悬崖又捞到尸体了。”
“我听说了,就刚才吧。”
那座悬崖经常死人。
有人说那是因为悬崖的名称与“身投”相似,因此本地和外地都经常有想自杀者跑过来寻死。这就是所谓的自杀圣地,就在几个月前还是隆冬的时候,那里还发现了经营文具店的老妇人与其侄子的遗体。在发现遗体的几天前,老妇人的丈夫被发现遭人杀害,有人认为是那两人同谋行凶,后出于悔恨跳下了悬崖。只不过警方始终未发现有力的物证,到最后都无法查明真相。调查本部一直没有解散,专案人员至今仍在继续调查。竹梨没有被分到那个组,所以不清楚详细情况,也不知后来进展如何。
“还没查清身份是吧?”
“只知道是个成年男性。”
“那地方真的是,光我们发现的人数就挺多了,说不定还有被潮水带走而没被发现的尸体,实际自杀人数可能更多吧。人人都从那座悬崖上往下跳,真是太没新意了……哎,你怎么还在?”
已经解开领带,只穿着衬衫的水元走进了刑警办公室。昨晚是水元工作后第二次值班,今早八点半就应该下班了,然而现在已经临近中午。
“我想回家前小睡一下,结果睡过头了。”
“赶紧回去好好睡觉。外面下雨,路上小心点。”
“不—”水元从口袋里掏出卷成一团的领带,仔细展平,“反正回去也没人,我还是干活儿吧。”
警察学校毕业后,大多数警官都会入住单身宿舍,水元也一样。虾蟆仓警署的单身宿舍是一座楼龄将近四十年的老古董,竹梨在结婚搬家前也一直住在那里。
“加班也没钱给你。”
“没关系。”
课长办公桌的电话响了。课长接起电话聊了几句,然后环视办公室,看见站在窗边的竹梨,便朝他勾勾手指,然后往旁边指了指。他指的地方是竹梨的办公桌,看来是打给他的电话。
“我是竹梨。”
他回到座位上,站着拿起了听筒。对方是负责调查冬天发现老妇人及其侄子遗体那起案子的刑警。他人似乎在外面,因为背景里能听见雨声。
“我在瑞应川河边搞现场调查,有个钓鱼的小哥说他捡到一样东西。”
“下这么大雨还钓鱼?”
“他说下雨水浑,鱼容易被诱饵骗上钩。”
“他捡到啥了?”
对方说是一本记事本。
“本子都湿透了,我翻开一看,感觉跟竹梨先生你们那个案子有关系。”
(五)
他和水元开车到那边的路上,雨下得更大了。
“就是这个。”
给他打电话的刑警递过来一个装了记事本的证据袋。袋口开着,应该是想防止潮气破坏指纹。里面的记事本大小与口袋书相仿,只是宽度较窄,表面是黑色皮革。
“我没看里面。你们试试就知道了,一翻开恐怕就要扯破。”
竹梨、水元及那名刑警把伞凑在一起交谈着。雨水一直激烈地敲打着伞面,在伞面上激起嘈杂的哗哗声,因此三个人不得不扯着嗓子说话。
“你怎么觉得这跟我们的案子有关系?”
“因为皮套内侧的插袋里夹了一张名片,是格雷护家的董事长,叫中川……”
“徹?”
“对,中川徹。这名片有三张,应该是记事本主人的吧。”
有道理,毕竟除了自己的名片外,一般人不太可能有好几张同一个人的名片。如此说来,这莫非是中川徹的记事本?他仔细一看,的确跟五天前在格雷护家办公室里看到的有点像。
“他在哪儿捡到的?”
“那边的石头底下。”
三人朝那边走了过去。离水边大约三米的地方有两块大石头,呈现彼此倚靠的形状。根据垂钓青年的证词,记事本正好掉在这两块石头中间。
“雨这么大,我能把它带回署里吗?”
“我没什么意见。”
竹梨把记事本放回证据袋,与水元一道走向停在河堤上的车。
“要不要翻开看看?”
水元坐在驾驶席上,身体朝竹梨那边扭了过去。由于睡眠不足和兴奋,他双眼满是血丝。
“要是随便翻开,的确可能扯破啊—”
竹梨先用手帕擦掉证据袋上的水滴,然后戴上白手套,从里面取出记事本,小心翼翼地翻开封面。背面插袋里果然夹着三张中川徹的名片。可能是为了防止名片夹里的用完忘了补充,夹在这里备用的吧。皮革封面吸了水,可能比实际重量重了一些。不过里面的纸倒是没有湿透。可能多亏了落在或是被刻意放在石头底下吧。白色扉页周围湿了一圈,中间还是干燥的。他轻轻翻开扉页,下一页也是同样的情况。最前面是年历,上面几乎没写东西。再往后翻就是写每周计划的部分,应该称作周计划吧,左侧是七日分格,右侧则是可以自由记录的白纸。黑色圆珠笔文字被水浸湿的部分很难辨认,不过乍一看,左侧和右侧都写着很商务的内容。再往后翻了好几页也一样。
“这周和上周的页面没事吧?”
“我看看。”
他翻到四月的页面。
“这是上周的。”
左页倒数第二格是星期六,也就是发现宫下志穗遗体的日子。下面的星期日就是竹梨他们到格雷护家找中川问询的日子。这两格的确写了字,但是被水泡开了无法辨认。右侧空白页也写了很多字,同样是周围一圈无法判读,而能分辨的部分也都是商务内容—不,中央靠下勉强能辨认出来的位置,有一串草草写下的手机号码。
那串090开头的十一位数字让竹梨很是在意。
因为他对这些数字有印象。
“请等一等,那莫非—”
水元连忙从包里拿出平板电脑,操作屏幕打开了貌似他自己总结的各种资料。那些不是手写文字,而是输入的文字。水元把脸凑到屏幕前,仿佛那些字非常细小似的,找了一会儿就猛地直起了身子。竹梨把那一瞬间看在眼中,感觉他被淋湿的上半身好像突然膨胀了片刻。
“你瞧,这是守谷的号码。”
他仔细一看,平板上的确显示着同样的号码。竹梨也从上衣内袋里掏出自己的本子翻开,他也记录了同样的号码。这是在现场第一次问询时,守谷报给他们的电话号码。他把目光转回泡过水的记事本。页面上虽然写着手机号码,但没有标注姓名。这种记录方式通常意味着写下之后马上拨打那个号码。
“中川先生为什么记下了守谷的号码?我们最好马上联系他本人问清楚吧。”
“不—”
可能已经问不到了。
竹梨掏出自己的手机,拨通了中川徹的电话。对方提示机主没有信号或是手机关机,于是他又打给了格雷护家的办公室。女员工接了电话,竹梨提出要找中川,对方回答他今天还没到公司来。他又问昨天和前天呢,女员工含糊其词。
“给署里打电话,问问弓投悬崖发现的遗体怎么样了。”
竹梨迅速结束通话,给水元做出指示。
“啊,你说今天早上那个吗?”
“让他们看看那是不是中川徹。这条河再往前一点儿就是入海口。”
“啊……”
看来水元现在才察觉到那个可能性。
“我立刻确认!”
水元掏出手机拨通了警署的电话,同时整个人趴在腿上,随时准备操作平板记录内容。竹梨拿着疑似属于中川的记事本,又往后翻了一页。浸湿的页面几乎随时都会扯破,不过最后还是完整地剥离了。左页写着本周日程,右页—这是什么?
“啊,辛苦了,我是水元。刚才竹梨先生叫我—”
水元飞快地说明了情况,由于语速太快,他不得不说了两遍。
“捞上来的遗体在署里吗?那马上……是,公司有主页。只要检索格雷护家的座机号码。是的,上面有中川先生的照片,拿去对比一下……不,我要开车……”
水元看了他一眼。竹梨拿着圆珠笔,朝自己竖起了拇指。
“请打到竹梨先生的手机上。”
一挂了电话,水元就转动车钥匙,启动了引擎。透过后视镜,能看到车屁股冒出一股白烟融入雨幕中。
“回警署吗?”
“嗯。还得把记事本拿去烘干了好好检查。”
他们正在路上,警署打来了电话。虽然溺水尸体很难分辨外貌,不过今早在弓投悬崖底下发现的尸体极有可能就是中川徹。
(六)
“结束了。”
老代把他们喊到取证课,只见记事本被放在操作台上,旁边还摆着一个吹风机。
“原来就是用吹风机吹干啊。”
听了水元的话,老代白了他一眼。
“对,三岁小孩儿都会弄。”
水元完全不在意老代的眼神,全身散发着兴奋的气息,戴上了白手套。竹梨也戴上手套,来到了操作台旁。取证官都出外勤去了,屋里只有老代一个人。可能因为雨太大,今天又出了不少交通事故吧。
在老代烘干记事本的时候,他们已经确认了弓投悬崖下水中的尸体就是中川徹。因为他有过驾车违法行为,指纹被记录在数据库中,经过比对证实与尸体指纹一致。跟海里或河里发现的许多遗体一样,中川没穿衣服,全身一丝不挂,当然也没有随身物品。根据绢川提交的解剖报告,他的肺部没有发现积水,死因是头部遭到强烈冲击导致的头盖骨骨折。至于造成冲击的东西,则有可能是石块这类形状不规则的物体。颈椎未见重大损伤,从伤口状态来看,死者并非当场死亡。也就是说,哪怕他是从弓投悬崖上跳下去,头部撞击岩石后落入海中,肺里也应该留下吸入海水的痕迹。由此可以推断,中川是脑部受到冲击并死亡后,才被抛进了水里。有可能直接被抛入海中,也有可能被抛入河中冲进了大海。从发现记事本的地点来判断,竹梨等人认为是后者。推测死亡时间是三天前的晚上,也就是竹梨他们到格雷护家拜访中川的两天后。
“我为了吹干记事本而翻开了页面,在这周的日程那页发现了你可能感兴趣的东西。”
竹梨拿起记事本,翻开被热风烘干的僵硬纸页,翻到那一页时,旁边的水元明显倒抽了一口气。
因为那是一幅画,还有几个字。
底下还有两行模糊的文字,并没有被水浸泡到无法判读的程度。两行字都能辨认出来:
“警察随时可以向厂商确认。”
“5000~1。”
这两行字与画旁边的“打电话时拆掉了?”显然都是中川的字迹,因为与其他页面的字迹相同。
三人无声地盯着那一页看了一会儿。与此同时,天花板的自动空调停止运作,室内陷入了彻底的静寂。过了一会儿,水元张嘴说了一句“这个”,然后似乎惊讶于自己的音量之大,继而压低声音继续道:
“是宫下志穗的遗体吧?”
“应该是。”竹梨点点头。
“上面的人是站在门外的中川先生和守谷先生?”
“可是这幅画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三人再次沉默下来。
这次先开口的人是老代。
“这个‘警察随时可以向厂商确认’……你们不觉得很奇怪吗?”
竹梨第一次看见那行字也有同样的感想。潦草的文字似乎与内容不太相称—如果只是随手一记,又感觉字数略多了。
“可能是台词啊!”
水元猛地抬起头,看着竹梨说。
“我可以说说自己的想法吗?首先是这样的,宫下志穗不是自杀,而是被守谷杀害了。中川发现这个事实,企图以此要挟守谷。一开始中川并不知道守谷的手机号码,就先给十王还命会打了电话,试图把号码问到手。又或者,他可能请十王还命会的人直接把电话转给了守谷,而后向守谷本人询问了手机号码吧。因为无论是谁接了中川的电话,肯定都不会擅自透露守谷的号码。这本记事本上之所以写着守谷的手机号码,就是中川当时做的记录。然后,中川重新拨通了守谷的手机号码,让他能在不怕被人偷听的地方接电话,并对他发出了威胁。守谷肯定留下了杀害宫下志穗的证据,只要警察向厂商……确认一样东西,他的行为就会被曝光。虽然不是警察就无法确认那个信息,不过只要中川向警方透露一点消息,那么‘警察随时可以向厂商确认’。他就是用这句话威胁了守谷。这个‘5000~1’应该是金额,也就是他要求守谷给他的钱。当然不可能是五千日元到一万日元,所以单位分别是万和亿才对。”
说完,水元得意扬扬地看着竹梨,仿佛在问这个推理怎么样。
“那个……中川掌握的‘证据’是什么?”
被他这么一问,水元先是整张脸皱了起来,然后摇了摇头。
“不知道。也不知道‘厂商’到底是什么的厂商……不过我想,那个证据和厂商应该跟遗体的姿势有关系。”
“姿势?”
“这幅画上的姿势跟实际情况不相符。”
水元指着画说。
“宫下志穗吊死在了连接门把手的延长线上,所以头部位置应该更低,身体也不是这样横在那里,而是紧贴在门上。”
“的确是啊。”
竹梨想起从门缝里看到的宫下志穗的遗体,随即把脸凑近记事本,打算让水元继续说下去。
“‘打电话时拆掉了’,这个‘电话’是什么?”
“我认为应该是中川打给警方的报警电话。有可能是守谷趁他打电话的时候,把什么东西‘拆掉了’,于是遗体姿态发生改变,她被杀害的证据也就消失了。中川发现了这点,试图威胁守谷,结果被杀害。”
图案和文字的内容完美对上了号。
“假设是守谷先生杀害了宫下志穗……他的动机又是什么?”
“我们还是收集证据将他逮捕,从他本人口中问出来吧。竹梨先生,我想先申请搜查令,然后调查电话公司的通话记录,可以吗?看看中川的手机或是格雷护家的固定电话是否拨打过十王还命会或守谷的手机号码。”
(七)
被指定为宫下志穗后继者的吉住结束了台上讲话。竹梨戴着平光眼镜,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吉住四十多岁,是四年前造成死亡事故那辆车的司机。他行了个礼,周围的会员同时鼓起掌来。竹梨也跟着拍了拍手。
“我没有什么好补充的。”
吉住下去后,守谷再次来到讲坛上。
“希望他能成为侍奉部的中心,与在座各位一道,为了尽量拯救还在外面沉浸于痛苦的人,广泛传播我们与十王展开交涉的方式……”
这里是十王还命会虾蟆仓支部一楼的讲堂。靠近天花板的窗外射入阳光,用一条斜斜的光线把会场分为两半。而直线聚焦的地方,正好是站在讲坛之上的守谷。
他们在弓投悬崖底下发现中川徹的尸体,又在瑞应川河边发现他的记事本,到现在已经两天了。
记事本上检出了中川的指纹和发现记事本的钓鱼人的指纹。后来取证人员又对掉落记事本的瑞应川河岸及河底进行了仔细搜查,没有任何发现。老代也亲自加入了现场作业,但是无功而返,始终没有找到中川的衣服和随身物品。这些可能都被扔进水里了。目前取证人员仍在对河底进行搜查,若是把范围扩大到海底,恐怕只能对岸边进行搜查了。如果他的衣服和随身物品已经沉入海中,几乎不可能被发现。
他们还把中川记事本上的画拿给法医绢川看了。水元询问了关于遗体姿势的问题,绢川的回答是:宫下志穗死亡的姿势与被发现时的姿势相同,其间两天一直保持原样,不会有错。
—那为什么姿势会不一样呢?
水元抱头苦思,始终没有得出答案。
与此同时,电话通话调查这边发现了重要线索。首先,中川的手机曾经拨打过十王还命会代表人的座机。几分钟后,又拨打了守谷的手机号码。这正如水元所料。拨打时间分别是四天前的上午十一时五分和十一时十二分。中川的推测死亡时间是四天前的晚上,也就是说,中川在与守谷通过电话后,当天晚上就死了。
昨天,竹梨与水元再次对守谷进行了问询。与上次一样,三人在支部二楼的支部部长办公室会面。
“我们发现宫下君的尸体后,中川先生在玄关门前记下了我的手机号码。当时是为了出什么事还能保持联系,我把号码告诉他的。”
针对中川记事本上的手机号码,守谷这样解释道。
“不过,中川先生当时拿着自己的手机吧?找别人问电话号码时,难道不应该直接记录在手机上吗?”
水元捧着平板电脑,坐在沙发上探出身子,仿佛要扑到对方身上去。再看守谷,他极为冷静,那副温和的表情始终没有改变。
“我不知道何谓应该不应该。的确,现在或许很多人会选择那样做。说不定中川先生其实是个很传统的人,所以他才能在这座古老的小镇上开创成功的不动产事业。”
然而他们彼时已经查清,中川的不动产事业其实压根儿算不上成功。把老代烘干的记事本仔细查验一遍后发现,日程栏中随处可见“还款”“借入”这样的文字。于是他们对格雷护家的经营情况展开调查,得知这家公司欠了一屁股债,随时有可能破产。中川已经被逼上了绝路,急需一大笔钱。他原本用作公车的法国雷诺车上个月已经被转手卖了出去。不过,公司员工对经营情况毫不知情,而且中川还骗他们说车子被送去修理了。
“您跟中川先生在电话里说了什么?”
水元开门见山地询问了通话记录问题。然而守谷的回答竟游刃有余。
“因为我是宫下君租房的连带保证人啊,当然要谈谈今后的事情。比如房租之类。”
“结果谈成什么样了?”
“我对他说,根据合同内容,一切由我来负责。一旦有住户自杀,可能很难找到下一位租用者,所以中川先生似乎还考虑了赔偿损失的问题。我回答,对于这件事当然也会做出相应的处理。”
“你们谈的事情好像很难谈拢啊。”
听了水元的话,守谷在办公桌后微笑着说:
“哪里哪里。我从一开始就表示了最大的诚意。”
“既然如此,你们为什么谈了一个多小时?”
他们自然也查清了通话时长。
“照您说的意思,应该短时间就能解决吧?”
守谷终于露出了动摇的表情。水元见状又把身子往前凑了一点。守谷沉默片刻,双手交叠在办公桌上,安静地问。
“你们知道……他父亲的事吗?”
水元和竹梨都没有回答。可是守谷应该从他们的表情中看出来了,便继续道:
“自从经历了学生时代那件悲伤的往事,中川先生就一直为父亲的死痛苦不堪。他一直希望能够再与父亲相会。他当然知道我们十王还命会的存在,只是我们不属于正统佛教,又与基督教和神道没有关联,属于一种新兴宗教,所以中川先生一直带有怀疑的念头。这次虽然发生了很可怕的事,但毕竟把我和中川先生联系到了一起,也是一种缘分。于是,我就向他讲解了入会的事宜。他果真很想在这个世界与父亲重逢。”
水元已经停止了记录,只是死死握着手上的笔。
“虽然凡事不该主观臆断,但我认为,他打电话来,主要是为了入会的事情。因为我们早早就谈完了公寓的事,然后就一直在谈这个。”
中川已死,谁也无法证实守谷的话是否真实。十王还命会的活动方式就是寻找曾经失去了家人的人,并派出奉仕部进行劝诱。他们可能很早就掌握了中川父亲被入室偷盗犯杀害的信息。
“依不动明王之法宝羂索,将彼人御灵……”
聚集在讲堂的人们开始吟诵十王还命会的祈祷词。竹梨跟着其他会员翕动嘴唇。
“后来您见过中川先生吗?”
守谷闻言,摇了摇头。
“我只在宫下君的公寓门前见过他。方才提到的那通电话里,我们的确说好了约时间碰面,只可惜已经无法实现了。”
“这周星期二,您在什么地方?”
那是中川死亡的日子。通过公司入口的监控摄像数据已经得知,那天晚上九点多,他在所有员工下班后,独自离开了公司。其后,他的行踪就无法把握了。
“我在这间办公室里工作。”
“没有回家吗?”
“当然回去了,不过是深夜。”
说完,守谷尴尬地笑了笑。
“我每天都是深夜回家。因为除了支部部长的工作,我还负责财务工作,有时实在顾不上回家,还会在这里过一晚上。”
“您不回家的时候,都在哪里休息?”
“就是那里—”守谷摊开手心,指着两人落座的沙发说。
“依普贤菩萨之法宝五钴铃,将彼人御灵……”
会员的祈祷还在继续,在一片彼此交叠的声音中,竹梨感觉现实渐渐远去,赶紧将自己拉了回来。
该问的都问完了,水元便像上次那样,低头看着平板电脑不再说话。可是这回的沉默似乎隐藏着某种危险的气息。竹梨在旁边瞥了一眼平板画面,上面显示着中川记事本页面的照片。就是画着草图的那一页。他已经提前吩咐水元,暂时不要对包括守谷以内的外部人士透露画的事情,可是水元仿佛随时都有可能转过平板,把它当成最后的“撒手锏”呈现在对手面前。竹梨在旁边摆摆手阻止了他。看来竹梨猜对了。只见水元的喉结上下挪动了几回,然后才不情不愿地抬起右手,按下了平板的电源键,让屏幕转暗。
其后,竹梨接过话头,对守谷问了两三个问题,接着就示意水元站了起来。水元似乎也想不到还能问些什么,便很不甘心地离开了座位,与竹梨一道走出房间。
“依药师如来之法宝药壶,将彼人御灵……”
今天,他们一早就开始分头行动。水元负责到发现中川记事本的瑞应川周边侦查,竹梨则去格雷护家对员工进行了问话。方才两人通了电话,发现谁都没有收获。
祈祷词结束了。
待回声平息,讲堂顿时笼罩在让人一动都不敢动的静寂中。守谷在讲坛上闭着双眼,在场所有会员则注视着他的身影。周围一点动静都没有,他仿佛在用自身的重量,牵制着一尊石像意欲升上天花板消失无踪的静寂。不一会儿,守谷安静地抬起眼睑,双眼直视着竹梨,仿佛早就知道他在那里。守谷的目光在向他传达着什么。竹梨为了读取他的意思,也向他投去了目光。他听见模糊的耳鸣,就像一阵白噪声。竹梨很想分开前方的会员,向讲坛走过去。就在他即将有所动作的时候,讲坛一角传来了问候辛苦的声音。方才登坛的吉住行了一礼,开始宣布下次集会的日程。守谷站在讲坛上,依旧盯着竹梨,突然露出了温和的笑容。接着,他马上垂下目光,缓缓转身,走下讲坛,转向了左手边的台阶。周围响起压低声音的对话。竹梨一直追逐着守谷的身影,从会员中间穿过去,想靠近他。就在这时,耳边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竹梨先生?”
是水元。
他惊讶的表情马上转变成了共犯的微笑。
“看来我们想得都差不多啊。”
竹梨也报以同样的微笑。
“我觉得能看出点什么……但我可不是潜伏进来的。”
“毕竟门口没人看守,一副谁都能参加的样子,所以这不算非法入侵吧?”
“反正这儿有这么多人,对方也不可能发现。总之,我们先出去吧。”
两人穿过人群,从正门走到了前庭。
“我还担心你万一朝我敬礼可怎么办。”
修剪整齐的草坪上依旧散落着一些染井吉野的花瓣。两人长长的影子落在上面。
“真有人干那种事吗?”
“我还没见过。”
“那不是相当于对周围人大声宣称自己是警察嘛。”
水元说车就停在附近,于是两人朝那边走去。因为水元要去瑞应川,而竹梨只是去格雷护家,所以他把车让给了水元。
“刚才守谷说什么尽量拯救还在外面沉浸于痛苦的人,还真不知道到底谁才在外面呢。”
竹梨默不作声地点点头,眼前突然闪过小时候看见的田螺。
那时穷鬼前辈的事刚过去不久。垒球部全体队员去看了他们没能进入的大赛决赛。在回家路上,带队老师可能想让他们散散心,就让队员们半途下了车,带他们走到瑞应川的岸边。那是一个夏日的傍晚,大家在那里比赛打水漂的次数,或是脱掉鞋子走到河里抓小龙虾。当时,竹梨蹲在水边,凝视着一只田螺慢慢挪动。让他惊讶的是,田螺竟是走在水面上,而身体却在水底。它头朝下浮在水上,漫无目的地挪动。竹梨看着那个光景,突然好像陷入了内外颠倒的世界,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威胁……警方随时可以向厂商确认……”
一坐上车,水元顾不上发动引擎,就嘀咕起来。
“打电话时拆掉了……遗体的姿势……”
他已经听水元无数次嘀咕过这些话,每次一嘀咕,他声音里混杂的叹息就越多,仿佛什么地方开了个风洞,而且越变越大。
“竹梨先生也没什么头绪吧?”
他一边插钥匙一边问。
“没有。”
听到回答后,水元转动钥匙,发动了引擎。轮胎碾轧碎石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车前窗的景色向旁边移动。穿过小巷走上大路,他们就得朝着夕阳前进,于是两人都放下了遮阳板。
“宫下志穗……死亡时的姿势就是我们看到的姿势吧?”
“绢川是这么说的。”
“可是那跟画上的姿势不一样。”
“是不一样。”
两人交换着无意义的对话,很快便回到了警署门口。
但是水元径直开过了停车场,没有拐进去。
“你要去哪儿?”
“我还想再做一次实验。”
水元一只手伸进旁边的包里,拿出一根与宫下志穗脖子上缠绕的延长线同款的产品。
“不可以吗?”
“倒不是不可以。”
他要做的是现场实验。再现宫下志穗死亡时的情形,以及守谷发现时的情形,看能否从中找到什么线索。这种实验他们已经做过两次了。
“谢谢您。”
车前窗一角出现了正在建设的写字楼。建筑轮廓已经基本成形,顶上的塔吊即将迎来被拆除的命运。
(八)
他与水元隔着一张摇摇晃晃的桌子相对而坐。桌上的空啤酒罐一字排开,就像乒乓球台的球网一样。对面和这边分别摆着正在喝的日本酒二合瓶(3),还有下酒零食的袋子。水元的零食是巧克力和薯片,竹梨那边则是萨拉米香肠和手撕奶酪。两人各自蜷着身子,吃着零食,不时给自己添上一点酒。电视柜上的数字时钟显示现在已经过了凌晨两点。
“别怪我啰唆……真的好怀念啊。”
竹梨用对不上焦的目光打量着满是水垢的小厨房、低矮的天花板,还有中间发光的灯罩,以及通往狭窄阳台的落地窗。单身宿舍的家具全都一样,就算换了住户也会继续使用,不过唯独窗帘的花纹与竹梨的记忆不相符。应该是什么时候换了新的吧。
“竹梨先生以前住几楼?”
“一楼。”
“不冷吗?都说这种建筑物一般是楼上暖和,可是我在四楼都觉得好冷。现在就这样了,等到冬天……好痛。”
水元一转动身子,就痛得表情扭曲。
他们傍晚开始在宫下志穗的公寓做了好几次实验,但是收获只有瘀青和酸痛的肌肉。
他们轮流扮演角色,使用现场的房门再现了好几次实际情况。负责扮演尸体的人要在脖子上缠绕延长线,然后将另一端系在门把手上,扮演守谷的人则在外面拉开房门。当然,延长线如果真的勒到脖子可就麻烦了,于是扮演尸体的人就要把双手插在线圈里防止事故发生,然而绳索最终要被门外的人用力拉开,扮演尸体的人就必须一直使劲绷住脖子上的延长线。至于扮演守谷的人,要在里面拴着一个人的状态下把门拉开十厘米,也是十分费力的。
就算门被拉开了十厘米,吊在里面的人也不会跟着被拽动十厘米。他们测量了屁股在地面上移动的距离,每次都只有五厘米左右。水元试图从这五厘米的差距中找到守谷所谓手感异常沉重的矛盾之处,但是开门的瞬间,手感的确很沉重。就算门内靠着一个小个子的女性尸体,守谷的话应该也不是谎言。
扮演尸体的人按照宫下志穗被发现时的姿势和中川记事本上描绘的姿势进行了两次实验。水元又提出,那个“打电话时拆掉了”的东西可能是延长线,于是两人尝试了各种结绳方法,扮演守谷的人还从门外尝试解开绳结,或是将绳索整个从门把手上解开,最后都证实毫无意义。由于画里的尸体位置比实际位置要高,水元又缠着延长线上下挪动了身体,同样毫无意义。
“凶手会不会让那只机器狗干了什么啊?”
实验进行到后半,水元甚至说出了这种无稽之谈。
“比如让狗从内部上锁,或是让它把延长线系在门把手上。”
“你不是在搞笑吧?”
水元似乎是认真的,但他很快就摇摇头,叹了口气。
“再这样下去,就真的要变成自杀了。”
水元凝视着日本酒杯,目光已经有些浑浊。这不是因为酒,因为接连不断的失望远比酒精要强劲数倍。
“她就是自杀。”
竹梨回话时,意识到自己的目光也很浑浊。他眼睑松弛,视野变暗,就像天花板上的灯泡突然降低了亮度。
“我可以说说稍早以前就产生的想法吗?”
水元盯着手上的酒杯问。
“你不是总把自己的想法毫无遮拦地说出来吗?”
“唯独这次有可能被骂,所以我要先问问。”
竹梨努努嘴催促他说,于是水元挺起胸膛深吸一口气,一边吐气一边开口道:
“如果警方人士是十王还命会的会员,您觉得他会告诉别人吗?”
竹梨想了想,然后回答:
“嗯……肯定说不出口吧。”
“就是啊。”水元点点头,喝了一口酒。
“什么问题啊?”
水元咬着嘴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突然抬起头,盯着竹梨看。
“您说,代田先生有没可能是十王还命会的会员?”
那句话实在太出乎意料,他一时间无法应答。
“老代?”
“他女儿七年前不是去世了吗?您说代田先生当时有没可能入了会?你想啊,如果宫下志穗不是自杀,那就太奇怪了。要么是现场勘验的时候漏了什么,或是故意漏了什么……而且从一开始就坚持说她是自杀的,不也是代田先生吗?”
“他只是根据自己的经验这样判断的吧?而且你说故意漏了什么,到底是啥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代田先生和绢川先生他们不是要先于刑警进入现场进行勘验吗?只要有心,随时可以做手脚呀。如果他在现场—”
竹梨喊了他一声,打断他的话。
他本想用更洪亮的声音,但是失败了。
“你脑子出问题了。”
尽管如此,水元还是像有人在他眼前狠狠敲响了巨大的铜锣一样,瞪着两眼,足足十秒没有动弹。他眼白上浮出的静脉,还有下眼睑边缘的红晕,都看得一清二楚。
不一会儿,水元低下头,喃喃了一声“对不起”。
“请您当作没听过。”
“我倒是想。”
“真的对不起。可我就是不想放弃。宫下志穗和中川徹肯定都是守谷杀的。守谷杀了宫下志穗,让中川徹发现了,所以又把他给杀了。”
水元大着舌头说起话来,竹梨则看着他的脸,还有他的嘴。看着他唇间露出的整齐牙齿,还有唾液濡湿的舌头。不知为何,他突然觉得那条舌头成了另一种生物,湿淋淋地躺在那里。
“我很不甘心。十王还命会今后一定还会招收更多会员,让他们支付什么会费或是献金,守谷还会继续坐在那间办公室里俯视别人,继续劝诱那些死云家人或恋人的市民加入他们。”
“我也—”
他感觉自己双手捧起了一个巨大而烂熟的果实,恨不得双手用力将它挤碎,用飞溅的软熟果肉吸引那两排洁白牙齿背后的生物出来。
“我也被劝诱过。”
水元脸上露出了哀伤。
“原来是这样啊。”
“当时来的人就是宫下女士。”
十多年前,一个休息日的早晨。
—我们正在轮流拜访这一带的住宅。
公寓门铃响了,他打开门,站在外面的人就是她。她穿着朴素的修身裙和西装外套,戴着一副度数似乎很高的眼镜,个子特别矮,让人印象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