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灵均一进院子,就想帮忙,主动提出劈柴,结果力道没控制好,一斧子下去,木柴四溅,差点打到旁边看热闹的小鸡,惹得孩子们惊呼。
傅云叹了口气,从他手里接过斧头:“武安君是做大事的人,这些粗活不必勉强。”
谢灵均闻到他身上沾染的泥土气息。
面上不显,心中却不免气馁。他知道,自己被隔开在了傅云的世界之外。
小院中,还有一双眼睛盯着二人。
朱万仙的视线在傅云和谢灵均之间转,忽然,她想起之前傅云说过他“不喜欢女子”,倒吸一口冷气。
但朱万仙现在成熟了,她越长大越像木深,说话少做事多,于是她按下惊疑,准备后边搞件大事……
第二日,姓谢的男人没来,傅云也没露出异样。朱万仙放心了。
这一大半天,她总是抢着干最费力的捣药、切片的活儿,自己的汗珠子边砸在石臼里,边还要抽空瞥小芙小芸的课业,木深让她“歇一歇”,她鼓着脸,转头却把木深晒在外头的被子拍得松软。
小芙和小芸还没有晾衣绳高,踮着脚,帮姐姐拾掇床单。
傅云今天去医馆晚,想来给丫头们搭把手,结果手里莫名其妙被万仙塞了杯热水,又被撵回去睡了个回笼觉。
朱万仙笑眯眯说:“云哥,你这些天都守夜,好辛苦呀,今天就不要出门啦……”
小的两个其实很想和傅云玩,但被姐姐揪紧了辫子,小惊失色,立刻捂住自己漂亮的发型,闭上嘴当鹌鹑。
她们如今可以说是最亲近傅云,因为傅云好说话。傅云看书,一边胳膊上趴一个小脑袋;傅云整理药材,四只小手在旁边帮忙……常常越帮越忙。
傅云恼火起来,就给她们几个脑瓜崩,小孩的眼泪在眼睛里包了几圈,就干了,重新黏上傅云,这回认认真真跟着傅云的手,学分拣药材。
傅云从前擅长杀人的手,如今最常干的活是给姑娘编小辫——蝴蝶结已经过时了,今天的新宠是小花环。
“看,这是昨天云哥扎的头发!”小芸边晾被子,边摇头晃脑,向姐姐炫耀她这一头“作品。
朱万仙瞅了瞅,哼一声,“丑花猫。”
朱万仙对家人占有欲很强,但两个小屁孩,她还不屑和她们争宠。
但今天来的那个男人让万仙很在意。
隔几天,在看见对面不远的院子新来一批士兵驻扎,万仙就更警醒了——不去吓唬那些高官,跑到她们这穷乡僻壤,是为了哪位贵人哪?
真是……万仙都不想多说。
打从谢灵均那天路过万家小院之后,就在村里寻了处院落,二话不说就住下了,对外说是“暂设据点,巡查防务”,连老村长都拄着拐去迎了一回,场面很是郑重。
之后,武安君就成了万家小院的常客。
他从不空手来,回回都有礼。有时是镇上铺子买的漂亮点心,油纸包着,花花绿绿,甜得能齁掉牙,可架不住小芙小芸喜欢,吃得满手糖渣,大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这里的大人,特指万木深万大夫。
有时提的是山里打的野鸡,收拾得干净,毛拔了,内脏尽数去除——据说,是谢灵均用他的剑自己清理的,往院里的石桌上一放,万仙再烦这个陌生将军,也不能抵挡烤鸡的魅力……
这一回更绝,谢灵均带了把木头削的小剑来,没开刃,打磨得光滑,剑柄上还刻了一个刚劲有力的“朱”字。
谢灵均把木剑递给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不自觉扯出笑来的朱万仙。
谢灵均这礼物是送到万仙心上了——村里新来了个说书老头,总讲些游侠剑客的故事,她向往得不行。
听多了游侠故事,就缠着傅云要学武功,傅云倒也好说话,但只教她防身,不教杀人。
谢灵均不仅给万仙木剑,还教她剑术。
唉,这人虽然……但是话又说回来……你看这事闹的。唉。
万仙彬彬有礼,假装推拒:“您来就来,带什么礼呢?”虎口已经卡上剑柄。
谢灵均固执地每日都来小院,哪怕只是干坐着。
整整一周,他不去医馆围着傅云转,只是耐心地和小孩子打好关系。习惯了看小芙小芸玩翻花绳,笨拙地试图理解规则;也会耐着性子,听朱万仙眉飞色舞地讲说书先生那里听来的、半真半假的江湖轶事……
这天下午他来的时候,偶遇了傅云。
今日医馆休沐,傅云没坐诊,本该是家里清清闲闲的日子。可院门虚掩着,里头安安静静,只有木深在井边洗衣裳。
“傅……先生。”谢灵均停下脚步,朝他一点头,目光下意识地往院里扫了一眼,“今日……似乎冷清些?”
傅云“嗯”了一声:“上午下了场急雨。万仙那丫头,不知又野哪儿去了。”
他话音刚落,院墙拐角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小声的抽噎。朱芸兔子似的窜出来,一头撞在傅云腿上,抬起头,脸上又是泥又是泪:“云哥,城西祠堂,姐姐头绳被被抢了,朱松几个扯她头发……”
朱松是朱芙朱芸的亲弟弟,继母生的那个。
傅云眉头倏地皱起,眼神像结了霜,先用袖子给朱芸擦了把脸,声音还算平稳,问起来细节。朱芸还小,受到惊吓话就说不利索,她干脆闭嘴,只用手指着镇子西头祠堂的方向。
傅云直起身,他这边刚一动,旁边的谢灵均却比他更快。
“我去。”谢灵均说:“我最擅长治理小孩,从小没人能赢我。”
两句话,干脆利落。没等傅云回应,那身影已如离弦之箭,大步流星煞气腾腾地朝祠堂方向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将军要去捉拿朝廷要犯。
朱芸眼馋:“谢叔叔手里还提着桂花糕。”
傅云惊奇:“你姐姐可能在吃巴掌,你还想着吃糖糕?”
朱芸小声说:“其实……姐姐打赢了,但她让我跑回来,说她很惨,很痛,要木姐和云哥抱她回来……”
傅云:“……”
好丫头,好狡猾,不愧是他们万家的孩子!傅云给了朱芸一个赞许的笑,在她傻乎乎的“嘿嘿”时,扯住那圆脸,往旁边一揪……
“痛痛,别打了姐……别提我头发了叔叔、不,将军!呜呜呜,我们再也不敢了!”
院门口传来小孩的求饶声。
傅云和万芙朝门口看过去,也就一炷香的功夫,谢灵均回来了。
谢灵均走得飞快,手里像拎小鸡崽似的,提着三个半大孩子。一个个面如土色,腿软得几乎站不住,被谢灵均放在院中空地上,扭成一排。
仔细看,小孩脸上都有牙印和巴掌印,只有朱芙脸上印子最少。再看,她的手掌红通通的。
“站好。”谢灵均声音不高,没什么起伏。
几个孩子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道歉。”
孩子们你看我,我看你,最后在谢灵均让人心里发毛的注视下,齐齐对着万家五口人,深深弯下了腰,嘴里挤出“对、对不起”,又把那根被扯得有点松的新头绳,双手捧到了朱芙朱芸面前。
整个过程,谢灵均没多说一个字,但他长得高大,眉眼冷峻,那煞气已够让这些小村长大的皮猴子魂飞魄散。有两个胆小的,裤裆眼见着就湿了一小片,臊得满脸通红。
朱芙捏着失而复得的头绳,朝小孩们阴森森地一笑。
小孩们落荒而逃。
转头,朱芙怯生生地去看傅云,傅云对她点点头。她又看向谢灵均,小声说:“谢谢……谢叔叔。
谢灵均有些不满,但不想吓到小孩,挤出一个自以为温和的笑:“喊哥哥。”
朱芙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傅云,嘴角抽动了下。
她脆生生道:“谢谢哥叔叔!”
“……”
晚上,木深做了几道菜,算是感谢。屋外,小雨滴滴答答,打在屋顶的石板上,屋内,气氛很是轻松。
谢灵均挑了些不血腥的军中趣事讲,比如新兵蛋子半夜站岗被自己的影子吓到,比如战马偶尔也会耍脾气不肯走。他讲得干巴巴的,没什么起伏,但胜在内容新奇,孩子们还是听得两眼放光,津津有味。
到最后,谢灵均不慎说漏嘴,讲到傅云也领过兵打过仗。
朱芸问:“谢叔叔,那你和云哥打架,谁会赢?”
要叫哥哥……谢灵均耐着性子道:“云止更厉害。”
朱万仙放下筷子,说:“谢叔想都没想就答,是在哄小孩呢。”
于是谢灵均想了想,说:“云止最厉害。”
朱万仙:“……”
*
饭后,谢灵均陪傅云一起,托着小孩们在院子里看星星。
他指着北斗星,讲在军队里,怎样用它辨识方向。傅云抱着孩子端着茶,坐在一旁石桌边,也静静听着。
——仿佛他们真的是一家人,外出征战后归家的男人,守候在家的夫人,还有长大了的孩子们。
他专心托着孩子,努力回想着,挑选着词汇,因此没有察觉到,当他说到“夜里带人摸过去”、“把占着村子的那伙人清理干净”时,傅云手中的茶水溅出来几滴。
战场,这个词离傅云现在的生活已经很远很远了。远到仿佛是上辈子,或者,只是说书人口中会渲染的传奇。
但战场留给他的东西,终生难忘。
他垂下眼,慢慢抹去手背上的水渍。
谢灵均终于把孩子讲得睡着了,他顿觉挫败,又见到一旁木深熟练环抱小孩、哄人睡觉,亲密显而易见。
在傅云眼里,自己喝万大夫,谁更适合照顾家庭?
他忍不住将木深和自己比较,虽然这样真的很……无耻。
可情欲爱欲,本来就不是高尚的东西,时常还显得龌龊。
谢灵均自责一番,又自卑起来,想到这些天傅云对他生疏客气的态度,不由得苦笑:大概对傅云来说,他陪着孩子,也只是晚辈和晚辈胡闹罢了。
沮丧了一晚上。
第二天,谢灵均准时来了万家。
妹妹们已经和谢灵均熟起来了,他与她们漫无边际地闲聊,想要捉出和傅云有关的一切线索,再拼拼凑凑出一幅“傅云游江南图”——他想知道李梧生死后的这三年,傅云去过哪里,见过谁,为什么往南边走,又是为什么停下来。
他知道了,傅云没有和孩子说起过左相时期的事。
傅云的过去和现在,被李梧生的死分割成两半,泾渭分明,他不想要新人得知过去,更不需要旧人涉足现在。
谢灵均军务在身,不能终日清闲,白天来了万家,晚上就常常要夜间出行,处理些不便为外人道的公务。
深夜,田间小径上荡出马蹄闷响,那就是谢灵均走了;等青石板上响起清脆脚步,那就是谢灵均回来了。
他巡视沉睡的村落,目光总不自主地飘向万家小院西厢。
接连好几日,那扇窗里的灯都亮到很晚,有时甚至快到黎明。光晕在窗纸上映出的身影,常常许久不动。
谢灵均又走进了万家院子,这一次他登堂入室——以暴雨拦路为由,想要留宿万家一晚。
万大夫是个表面不好相处,实则敦善体贴的人,她似乎早知道谢灵均会有留宿这一天,提前就备了新的床褥。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转眼就连成了瓢泼大雨。谢灵均从暂住的厢房望出去,天地间黑沉一片。
很安静。
孩子们都已熟睡,听先前动静,木深也歇下了。
谢灵均提了一小坛村里自酿的、味道清淡的米酒,敲开了傅云虚掩的房门。
傅云正就着油灯看一本医书,见他进来,有些意外,却也没说什么,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谢灵均斟了两碗酒,傅云放下书,很自然地接过,与他虚碰了一下碗沿。两人都没说话,只是各自慢慢啜饮着。
酒味确实淡,入喉只有一点温热的暖,慢慢驱散着雨夜带来的湿寒。
“先生夜里常睡不安稳。”谢灵均放下碗,提了正题。“可是因为杀伐太多、思虑深重?”
窗外的雨声哗哗作响,衬得屋内愈发寂静。
许久,傅云才极轻地吁出一口气。
他没有否认,只有些诧异兼好奇,问谢灵均怎么看出来的。
谢灵均自然不能说“因为我时刻偷看你,每次士兵来,你眉毛都会拧一拧”……就挑了体面的话来说:“许是直觉吧——我也常常在杀人后睡不着。”
“会做梦吗。”
“会。”谢灵均说:“梦到白天被我射杀的那个人,他的头成了吊灯,眼睛成了烛心,忽明忽暗,就像在对我眨眼……我看着他,眨眼越来越快,直到他的眼珠忽然炸开,血糊满我身上。”
傅云失笑:“你是来劝我睡觉,还是来刺激我的?”
“是想告诉你,你不是一个人。”
“真肉麻啊。”傅云毫不避讳地一露手臂,给谢灵均展示新起的鸡皮疙瘩。他又抿了一口酒,滋味不错,问谢灵均:“你对杀人的想法,可未必跟我一样。”
谢灵均:“那战争呢?你觉得战争是什么?”
傅云:“一种手段。”
谢灵均:“我第一年进队伍,统领也告诉我们,杀人只是种手段,不要为难自己。”
傅云:“听起来,你有别的想法。”
谢灵均:“我记得那种……脑子发嗡的感觉,刀切开了肉,折在人骨上,血喷出来,热气腾腾,还有对面喉咙里嗬嗬的声音。杀人怎么会只是手段?”
他分明是来劝慰傅云的,但形势逆转了,成了傅云听他说话。
但傅云的神色反而温和了些,虽然话依旧锋利:“等杀了更多人,你就会习惯的。但我不是因为那种感觉……睡不着。”
“是,我会习惯,也会忘记,甚至会因为杀人兴奋。”谢灵均说:“下一次我想起来杀人的感觉,是一场仗打完的时候。我分到了更多吃的,能更好地填饱肚子。”
傅云很诧异,听起来这该高兴,为什么……他渐渐放缓了呼吸,因为意识到了原因。
谢灵均的话应验了他的猜想:“我分到的每块多的饼,都是白天死掉的战友的。”他顿了下,方才继续:“然后我吐了。我觉得,我有罪。”
——我们有罪。
傅云已经想不起自己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也想不起反应。
大概和许多人一样,反胃、恐惧。
第无数次杀人,他是战争的发起者。
每一个战争的发起者都坚信,自己有崇高的信仰、卓越的品行,但这些信念,并不能让脚下的腐尸和蛆虫自动被清洁。
他必须一次次纠正、说服自己:我是正确的。
但在梦里,很多想法就会暴露出来。想起来了——混着血雾的灰,飞来的断手上紧握的剑,飘扬的漂亮的剑穗,年轻的还没有闭上的眼睛,混沌的不甘的眼泪,之后是清扫时捡到的家书、香囊、同心结……
一切战争到最后,都是对自我的漫长征伐。什么圣贤道理,后天学的伦理,都没法用来评价自己,只剩下天生的人性——对死亡的恐惧,对杀人的愧悔——拷问此人。
你杀人如麻,满手是血,还算是人?
就此把自己开除了人籍,从此走在人世间,格格不入。
傅云坦荡地承认:“是。我有罪,所以难眠。”
谢灵均的眼神在灯下明明灭灭。
“还会觉得痛,觉得有罪,不正说明我们还是活生生的人吗?”
“我们有罪,那就让地狱来审,孽镜铜柱刀山冰山,走一遍就是。”谢灵均正色:“如今还没到下地狱的时候,你就该好好活着。”
傅云道:“好会说大话。以前挨几板子都要呲牙咧嘴的人,现在说起刀山火海,眉毛都不动。”
“你还记得我在江北军营那时候?”谢灵均眼睛一亮,说话不知怎的,更加响亮了:“皮肉疼,魂灵苦,都好过次次在心里头剐自己,翻来覆去地煎熬——人就只有这么一颗心,怎么能自己糟践自己。”
傅云笑说:“地狱这套胡诌的东西,你也信?你是小孩子?”
谢灵均更加严肃:“我们军里好多人都信,不乏耄耋老翁。我是真盼着有。这辈子算不清的账、断不明的罪,总要有个盖棺定论。”
“谁来定、谁又敢定?”
“不是由一个人定,而是千万人——地狱也得讲律法。”谢灵均竟顺着荒诞的话头,认真地捋起来思路:“假定生灵真有轮回,那用善恶的一套标准来定奖惩……”
他胡乱说,傅云却听得认真。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彻底停了,只余檐角滴答的水声,江南潮湿的春夜里,他们聊着虚无缥缈的话题。
米酒的劲慢悠悠升上来,不知是谁先有了困意,两人歪七扭八,手脚乱缠,凑合在一张床上。
忽然,谢灵均被房外声响惊醒。
睁眼就见到自己和傅云躺在了一处,谢灵均脑子登时发空,又听到门外女人的问话:“云哥,你睡下了吗?”
将时间倒回一刻钟前。
朱万仙摸黑起夜,从茅房出来,冷不丁瞥见西厢的窗户纸上映出两个人影。
她睡意全无,心里警铃大作!深更半夜,孤男寡男,共处一室,还挨这么近!
太过分了!
万仙深谙捉贼之道,定要人赃俱获,不敢打草惊蛇,一溜烟跑回正屋,溜进万木深的房里,压着嗓子急道:“万姐,大事不好!”
木深觉浅,被她吵醒,先下意识安抚“莫急”,接着问:“什么大事?”
朱万仙:“额,天要下雨哥要嫁人……算不算大事?”
木深眼睛睁圆了,当即披衣起身。
她比万仙沉稳,先走到傅云窗下听了听,里头并无声响,但灯确实亮着。她蹙了蹙眉,抬手,轻轻叩了叩门板:“云哥?我见你灯还亮着,是还没睡?”
屋内,谢灵均屏住呼吸。
他想提着油灯走,可是脚步声已到门外,紧接着木深就来敲门了。现在出去,会不会对傅云清誉有损……
第一反应竟不是坦然开门解释,而是不可言说的心虚。电光石火间,谢灵均做了一件让自己恨不得钻地缝的事——
他钻进了傅云的床铺里侧,顺手还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自己掩在阴影里。
动作一气呵成。
傅云:“……”
他看着身边鼓囊囊的一团,欲言又止。
门外,木深又敲了一下:“云哥?”
傅云这才清了清嗓子,声音做出刚被吵醒般的沙哑,平静应道:“深妹,我没事。方才看了会儿书,正准备歇下。”
“无事便好。”木深在门外顿了顿,似乎还有些疑虑,但傅云语气如常,她也不便多说,“那你好生休息,夜里看书伤眼睛,莫熬太晚。”
“知道。你们也早些歇着。”傅云应得从容。
门外脚步声渐远,木深拉着还想扒门缝的万仙走了。
谢灵均极轻微、极缓慢地长舒一口气。
然后,他就听见头顶传来傅云的声音,压得低低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很严肃:
“谢将军。”
“嗯?”谢灵均心口一跳,闷闷地应了一声。
“你觉得自己很见不得人吗?”
“……”
谢灵均浑身一僵,他想反驳,但自己刚才的举动可不是“见不得人”?咬着牙,一点点从被子里探出头,脸上滚烫。
再看傅云。
傅云侧躺着,面朝着他,一手支着头,表情十分正经,眉头微微拧着,好像真的在认真询问。
可谢灵均分明看见他刚才在偷笑。
……是嘲笑吧?一定是嘲笑!谢灵均闹了个红脸,他不是木讷的人,但……自己现在心里有鬼,也做不出坦荡君子。
离得好近。
谢灵均能看见傅云细小的唇纹。
唇纹泛起了涟漪,哦,原来是傅云在说话:“那怎么办?”
他眼底那点笑意终于漫了出来,好整以暇地,用气声慢慢道:“你现在出去,会不会被她们抓起来?”
“抓”字,被他刻意咬重了,谢灵均觉得自己的心也被咬住,任傅云磨着、碾着……他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回应:“别再逗我了。傅云。”
傅云:“要不,你将就睡一晚?”
谢灵均:“……”
他同手同脚,往边上挪了挪,小心翼翼地躺下,身体绷得像一块石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头顶房梁,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缓。
傅云低低地闷笑出声,背对着谢灵均,肩膀还因为忍笑而微微耸动。
这一晚,星河轮转,死寂又静谧。
对某人来说,注定是无眠之夜了。
*
日子和万家后院那条小溪一样,哗啦啦地不停留地往前淌。
谢灵均驻扎的任务结束,他要走了。
清晨,他收拾妥当,最后一次路过小院。晨光熹微,薄雾似纱,深处有一道颀长的影子——傅云正在院中看书。
士兵守在院外,孩子们还没醒,木深在厨房。天地间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人。
他张口,声音略显得干涩:“先生,我……”
厢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朱芸揉着惺忪的睡眼,赤着脚跑出来,带着刚醒的鼻音,直直扑向傅云,抱住他的腿:“哥哥哥哥,我梦到你被大灰狼抓走了,好可怕……”
傅云立刻放下手中的东西,弯腰将她抱起来,熟练地拍着她的背,又轻轻晃了晃她。
朱芸搂紧了傅云的脖子,用脸蹭了蹭,这才觉得安全了。她抬起头,这才注意到旁边还站着个人。
看清是谢灵均,她立刻咧开嘴,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甜笑。
“谢叔叔!你要走了吗?谢谢你上次帮我打跑坏孩子!下次你再来,我请你吃村里最甜最香的糖糕!”
她叽叽喳喳,像只快乐的小麻雀,把离别的愁绪冲得七零八落。
谢灵均所有的话就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傅云抱着朱芸,见她安稳下来,这才转向谢灵均,脸上的温柔尚未完全褪去,但语气已恢复了一贯的平和周到:“武安君公务繁忙,此去路远,一定珍重。”
谢灵均:“傅云,没有别的话想跟我说吗。”
傅云将朱芸放回地上,拍拍她的小脑袋:“去,找姐姐洗脸,该吃早饭了。”
朱芸“哎”了一声,又朝谢灵均挥了挥小手,这才蹦蹦跳跳地跑回屋去。
孩子留在院中,依着礼数,傅云单独送谢灵均出院。
谢灵均上马前,贪婪地看了傅云最后一眼。
傅云似乎被他这一眼触动了。
“留步。”
谢灵均眼睛倏地发亮,脚后跟直直戳在脚蹬上,生生止住了马匹起步的势头。
然后,他飞快地扯着缰绳,让马儿笨拙地原地转了半圈,重新面朝傅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等着下文。
傅云沉默了,但他没有退步,也没有马上回去。谢灵均从他的驻足中读懂了什么。
“江南的花好看,可惜这个春天错过了。”憋半天,谢灵均糊里糊涂冒出来一句。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想咬舌头。说的什么蠢话!
傅云朝他笑了笑:“那明年再来看吧。”
谢灵均怔愣许久,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喉结滚动,最终什么也没再说。猛地一扯缰绳,调转马头,双腿一夹马腹。
骤然到来又匆匆离去的欢喜身影,成了江南春日许多段插曲之一。
春风吹皱了溪水,柳絮飘过又落定,转眼便是蝉声聒噪的夏日,而后,暑气渐消,秋风起了,院里的梧桐开始零星地掉叶子。
这年深秋,一队风尘仆仆的士兵,再次停在了万家小院外。甲胄染尘,神色肃穆。
这一次,他们不是路过。领头的,也不是谢灵均。
是吴椿。
他面貌没有太多变化,只是鬓边白发更显,眼底是挥之不去的疲惫,屏退左右,独自走进了小院。
——傅云住在江南,吴椿是知道的。但他也知道傅云不愿和朝廷、尤其和皇帝有太多牵扯,作为禁卫统领的吴椿就更不可能来找傅云。
那吴椿这次来,是为什么?
傅云正在檐下翻检晒干的草药,两人对视片刻。
“谢灵均出事了。”傅云有了结论。
吴椿取出一封边角磨损、沾了深褐色污迹的信。
“灵均回京复命后,未及休整,北境忽有异动,戎狄一部三千余人南下劫掠。他奉命率麾下百人精锐前往驱逐、探查途中遇伏,被围困于黑水河谷。”
“血战两日,箭尽粮绝……他独自断后,力竭殉国。”
傅云沉默许久。
“如果只是殉国,你就不该这样兴师动众来见我了。”
秋风卷着枯叶,擦过青石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吴椿眼中早已麻木的痛色变成了痛恨。
他说:“我刚才告诉你的,是朝廷官方的消息。”
傅云:“谢灵均不是死于断后?”
吴椿:“是。但那伙戎狄是汉民假扮的。”他加重语气:“灵均拼死保下了对方一个活口,审讯过后,他承认自己是先皇帝的暗哨。”
“诱杀武安君,这是李梧生早就埋好的一步。他想在四境安定后,送谢灵均去死。”
为什么呢?
虽然那贼子说“先皇早知尔等贼心,特命我等潜伏”……可如果他早知道谢灵均和吴椿有异心,为什么不在泰山那晚提前布局,诛杀二人?
说不通。
这几个月,吴椿也在夜里一遍一遍想过,在白日反复将潮湿的思绪暴晒过,他剖析李梧生心理,可是想不出李梧生报复谢灵均的合理原因。
其实傅云想出来了另一个理由。没办法,他太了解李梧生了。
也许对李梧生来说,吴椿和谢灵均这对父子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他的一种嘲讽。
李梧生做了那样多挑拨,分权,分兵,想见父子相争,但他们竟然能再联合……不管是为了救傅云,还是单纯父子情深,都够让李梧生觉得讽刺了。
也许这会让他想起和傅云的关系。不够情深,也不够真心,分道扬镳,只能强行绑定。
三年前,李梧生选了自杀,带给傅云一时的痛苦。
三年后,李梧生埋下的棋杀了谢灵均,又让傅云想起来他。
不得解脱,不能忘记。
……
吴椿亲自过来,是为了给傅云带回谢灵均的遗书。
这是谢灵均的下属带回来的。
信的内容很短,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开门见山,想来是知道时间无多,来不及废话。
“这一世,我要比你早很多年转世。下一世就刚刚好。”
通篇只提到两个人,傅云和吴椿——谢灵均请吴椿,把他的这封信转交给傅云。
人死如灯灭,谢灵均除了吴椿再无亲属,除了傅云再无知交。
等吴椿和傅云也都死了,只会有江南的风月记得,有位年轻的将军在这里笨拙地劈过柴、提过水、吓跑过孩子,也在某个清晨用尽了勇气走向一个人。
吴椿见到傅云低头。
他从没有见过傅云这样的神色,那已经不是悲痛,而是更深的——悲哀。如同生命中的一部分被永远剥离,那种浅淡又绵长的悲哀。
吴椿没有久留,临走前,傅云送行。
秋日凛冽的风声里,吴椿突然轻声说:“明明……是我先来的。”
明明是我先见到你的。
傅云没有听清,他已经将所有神情的破绽都收敛好,朝吴椿浅淡一笑:“回去吧,新皇还需要倚仗你。报仇的事,也需要你费心经营。”
*
很多年过去。
孩子们改姓为万,纷纷选择留在医馆,终身没有成婚,陪傅云和木深过一辈子。
只有万仙出去走过一趟,回来的时候手筋断了,还好,她家里有两个大夫,养了三年,终于治好了手,日常自理没有问题,只是再也握不得剑。
——万仙原本是想当侠客,后来却去了北境,她想当将军。可惜一将功成万骨枯,侥幸捡回一条命,从此再不提建功立业、杀人了。
又过十年,木深和傅云先老了。
木深是无疾而终,那天,她躺在床上,过了惯常起床的时间,却还不见她人,傅云和妹妹们推门而入,见她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天边。
天很晴朗,万里无云,她忽然哭起来,像小孩子要糖一样,重复:“云、云……”
她没有生病,只是太老了,记忆混乱。
朱万仙眼睛通红,但没有哭,她把傅云的手送到木深手里,说“云在这里,我们都会陪着你”,然后一遍遍地柔声唤“木深、木深”……
木深在家人的拥抱里睡过去了。
她出殡那天,全村的人几乎都来了。她一生救过的人不计其数,从这个村往上数三代也不夸张。她的医术本来可以让她去更好的地方,住更大的房子,但她选择留在了不起眼的乡下。
牙齿都快掉完的老村长念祷词时,每个字都在漏风,还是强撑着来送万大夫。
墓碑就立在万家院子里,傅云用小刀刻了木深的小像,万仙抱着剑,非要靠在碑上守够七天不睡,后来撑不住了,偶尔眯个半刻钟。万芸万芙继承了医馆,成了十里八乡有名的双子大夫。
木深走之后,傅云简直成了家里的“老古董”……褒义那种。
这不让碰那不让动,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尽管他无数次指着自己只有些微发白的头发,说自己“正值老年阶段的壮年”,又被万仙万芙万云齐声的“不能因为我们叫你哥,你就忘了自己是叔的年纪”噎住,悻悻地缩回自己的躺椅。
“当年我中了三箭,有一箭擦着心脏过去,第二天照常领兵……”傅云挂着冷笑,愤愤不平,回想当年,颇觉英雄老矣。
万芸小鸡啄米一样点头,背出了后边的故事:“然后,你在万军中擒获谢姓贼子,逼得他迎你回朝,封王拜相,无奈你被贱人所害,一入宫中深似海,从此贞操是路人……”
傅云怒道:“什么贞操?!谁告诉你的!胡说八道!”
万芸了然:“是真的才会生气,假的你肯定该假笑了。”
傅云:“……”
这一世轰轰烈烈地开始,平平淡淡地结束。
傅云的神魂脱离了那具承载了太多爱恨、温暖与伤痕的躯壳,飘飘荡荡,穿过生与死的模糊边界,最终,又回到了那片亘古寂静的虚空——
轮回门边。
“宿主呜呜呜,我等了你六十年啊呜呜呜,不对你现在还不记得我……”
系统送来傅云全部的记忆。
那些仙啊、神啊,爱啊恨啊,都像是很远很远的幽灵了,模糊,失真,只有血色稍微鲜艳些。但仍旧比不上这一世的灿烂。
傅云终于找回了那些原本淡漠下去的感情。
被眷恋的温暖,对未来的期许,失去时的痛,爱别离、求不得、怨憎会的深沉悲怆……一切属于人的情感。
像是注入干涸河床的活水,汹涌,滚烫,泥沙俱下,无比真实。
轮回门边,傅云重理了关于设置律法、招揽鬼差的粗糙思路。
——轮回当有法可依。可将名帝名臣留用地府,赋予职责,任这些治国人才相护辩驳,建立轮回规则。
——是否需要一个“皇帝”,像统领人间一样统率地府?不需要,地府不需要皇权,鬼差只是轮回规则的执行者,而非统治者。
——应当为鬼差设置可观的奖励或惩罚。
判官依律断案,鬼差依命行事,谁也不能凌驾于规则之上。即便是圣人自己——也不能。
因此出现尤其关键的一条问题:十世之后,圣人何去何处?
生灵已经散归天地,灵力再催生出新的生灵,拥有崭新的、懵懂的灵魂。它们未必会是人类的形态,也许是得了灵力滋养的草木,也许是野兽。
法则定夺人族至上,傅云改了一笔,让众生都有机会开神智,做新世界的主宰。然后众生皆苦,众生平等。
在这一世前,傅云还会犹豫,但经历完这七十年后,傅云已有决定。他应该随着上一个千年一同寂灭。
因为圣人也只是凡人之一。
于公理,圣人既是要造轮回,怎能对生命没有敬畏呢?可不死之人何来敬畏?不会失去什么的人,又怎么会珍重什么?
因为一生有限,所以一生才有意义。所以每一次日升月落才显得珍贵,每一次相聚都值得全心投入,每一次选择都背负代价。
无尽的岁月,只会让人空虚。
于私心,千年后傅云所爱的人,恨的人,牵挂的人,亏欠的人……都会死去,归于尘土。他的一切无所寄托,也不再有必要延续。
傅云的神念微动,无声地呼唤——地母。
地道的意志缓缓降临,如同厚重沉默的大地本身。
傅云对着这片沉寂,传达了自己的意志:“请在一千年后的终点,杀死我。”
让我回归你。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