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俱乐部。
这是首都新开的会所,名字取得雅致,内里乾坤却和别处没两样。
首都的会所前些年被打过一批,后来兴起的都是既有关系又识趣的了。这里实行邀请制,往往同个圈子的才会聚在一起,吸纳了不少权贵子弟,提一杯酒敬一圈,能碰上好几个x局x处的少爷小姐们。
侍应生沈妙走进来。
他是东方的老人了,端着托盘,轻盈地进出,给那些倚在软沙发里的客人们添酒、换冰桶。眼角余光扫过,他心里门清:今晚这局,中心是坐在正中的那位。
——谢云。
沈妙是从客人口中听到这名字的,是他们圈子里顶顶风光的人物,具体背景沈妙不清楚,也不敢多问,但他上网搜索“谢家政府”,干干净净,没有结果,想必是军政世家了。
沈妙记得,客人说起“谢家公子,做人做事都漂亮,但假得很”的时候,那表情沈妙可太熟悉了——啧,好压抑,像癞蛤蟆流口水。
沈妙就大致明白谢公子是位怎样的人物了。
客人提到谢云,调子懒洋洋的,但难掩兴奋:“不过……最近风声不太对,谢云的身世问题很大……”
沈妙听完了首都版的“真假少爷”,比小说更精彩——真少爷赴京认亲,假少爷血缘存疑。只是这一次假少爷不是丑角,是主角。
沈妙故作惊讶和不信,想激将客人多说一些,但客人注视沈妙半晌,冷冰冰地一扯嘴角,把冰过后的酒倒在沈妙头上,“你也配知道他?”
收回杂乱的回忆,沈妙专心致志,给主位的男人倒醒酒汤。
“谢谢你。”
谢云的声音低柔,磁性,略有些哑。
沈妙耳朵一麻,他心里大笑:我虽然不配知道他,但配跟他共处一室啊!至于某些癞蛤蟆,死耗子,连这场局都没资格混进来呢。
沈妙很擅长探听消息,他知道,今晚这局相当微妙。
谢云往后在首都圈子的地位,就根据他今天的反应来定了。
组局的是平时跟谢云玩得还可以的几个,沈妙经常见他们给谢云敬酒,今天,几人的言语间照旧热络,但眼神落在谢云身上时,不对劲了。
敬畏少了,多了评估和掂量。尤其是主陪的周少,还有斜对面那个家里做石油的赵小姐,两人偶尔交换个眼神,又笑盈盈地给谢云倒满了酒。
“云哥,尝尝这个,是我哥从波尔多带回来的。”
他们都是优性alpha,但面对谢云一个普通beta,习惯性地正襟危坐、小意讨好。
谢云接了,脸上还是那副和气内敛的神色,看不出半点失意或忐忑。在他抿酒时,沈妙偷偷打量这个被众星拱月的beta。
穿着纯黑的丝质衬衫,坐在光影暧昧的角落,皮肤却白得让人眼前一晃,说是一尊玉像也不为过。
可是这包厢里的,哪有什么干净人呢?
沈妙饱完眼福,继续看乐子。
酒过三巡,一个生面孔的年轻人被周少的保镖带进来,介绍说是x家的x公子。总之,都是周家的狗。
年轻alpha急于融入,又喝了点酒,话就多起来,扯到首都博物院新办的展,新挖出来乐府诗集的原典,里边“李代桃僵”的故事,特别有趣。
周少还很给他捧场,眼神微笑,示意他继续。
“要我说啊,古时候那些李代桃僵、偷龙转凤的戏码,真是荒唐。”年轻人笑嘻嘻的,“用自己的去换别家的,等孩子大了,心能真向着养父母家么?保不齐,回头还得把真的给挤走……”
话没说完,但包厢里瞬间安静了一瞬。
这个自大的alpha竟然还放出了他的信息素,等级挺高,沈妙有些喘不过气。
是得意过头了,还是想给谁施压?
沈妙低头摆弄冰桶,心里嘲弄了这出头鸟无数回。
谁都知道,谢云是个beta、他闻不见信息素,也不会受到alpha信息素的干扰。
这alpha又蠢又坏,摆明了是周少推出来的探路石,想试谢云现在的斤两——是选忍气吞声,还是直接反击?他还能调用多少谢家的资源?
在这个包厢里,坐了谢云的狐朋狗友、失败的追求者、还有模仿者,大多数人没有阻拦alpha说话。而谢云身处一切目光的中心,他无动于衷。
越是安静,越是让沈妙心一紧。
然而旋即,人性里的窥伺欲作祟,兴奋短暂取代了紧张。
天龙人常有,撕逼亦常有,可这么漂亮的天龙人被撕……沈妙眯了眯眼,瞳孔一缩一缩的。谢云会不会哭啊?
谢云端起手里的酒杯,冰块轻响。
他又抿一口酒,嘴唇比血更红,眼珠漆黑。
什么也没有说,但包厢门被推开,沈妙一看——是东方的高级经理,姓刘,一个四十多岁、永远笑眯眯的女Beta。
她快步走了进来,朝周少那边微微欠身:“周少,抱歉,打扰各位雅兴了。这位李先生,”她看向那年轻alpha,“不符合我们会所的准入标准,我现在请他离开。”
周少面露不愉,淡淡道:“把你的上级叫来。或许,我可以和他探讨职业经理人的选择标准。”
刘经理不卑不亢道:“这是重要投资人的意思,李先生将被列入东方的黑名单,永不接待。”
投资人?
周少脸上的笑容淡了,赵小姐也蹙起了眉。东方有背景,他们是知道的,现在听起来,这背后的人跟谢云关系匪浅?
谢云放下酒杯,起身告别,也就对着周少赵小姐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就在经理的陪伴下,施施然走了出去。他没有看门外那面色惨白的李姓alpha一眼。
可alpha不知好歹。从衣着上看得出,他家境不错,但到了首都,财富不代表什么。
看得出,谢云的无视让他贫瘠的自尊心受挫了。
“我的信息素可以让优性omega瞬间发/情,甚至是beta,为什么……”刚才他挑衅时,谢云一点反应没有?
刘经理优雅地翻了个白眼,正要让保安把这人带下去。
alpha突然惨叫出声——他被突如其来的一拳掼到了墙上!
谢云俯视地上的烂泥,露出一个文质彬彬的笑。
“因为你太弱了,alpha。”
刘经理立刻给谢云递去消毒后的毛巾,“这种人,实在不配您费心的。”
事实上谢云一点心没费,没经过训练的成年alpha,攻击力不如他养过的狼狗,也就一拳的事。
谢云温声道:“添麻烦了。”
“哪里的事,只别伤到您的手就好了。”刘经理低声说:“请放心,我会把这段监控格式化的。”
东方俱乐部,您最贴心的杀人放火好帮手,几乎只有她们故意无视的消息,没有她们不知道的。
离开会所时,谢云和刘经理短暂地握手,刘经理紧握不放,连连道歉,足足半分钟后才放开谢云。
*
另一边,包厢的门重新紧锁上,然而一群人维持着诡异的安静。
赵小姐最先笑起来,朝着周少“啧”了声。周少眼神一阵阴沉。
那被“请”出去的alpha会受到怎样的奚落,又会被周少怎样处理,没人关心。周少终于恢复了体面的笑,拿起骰盅:“真是扫兴。来,继续玩。”
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午夜玩乐项目,无非那几样,毒是红线,绝不能碰,烟酒刺激不够,那唯一剩的原始的发泄方式就是——
一群莺莺燕燕被另一个经理带进来,三种性别ABO都有,穿着气质各有不同,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
沈妙在心中一哂。
周少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目光在一个Omega少年脸上停留最久,“能找到这些孩子,费心了。”
那Omega少年有着极其出色的五官,但还不值得周少垂怜。但他很幸运,有一双漂亮的眼睛。
周少发话之后,剩下众人看着美人们的脸,意味不明地笑起来。
酒液飞溅,纸币狂舞,一张又一张,深褐色覆盖了雪白的酮体。此起彼伏的笑,骰子碰撞的响,如果这里不是天上人间,哪里又是呢?
他们所羡慕、嫉妒、痛恨、渴求的,高坐于天上。而人间,也只有些俗物聊以慰藉了。
在桌上奖池的筹码累积到上千万时,这也正是客人们酒劲最旺盛的时候。
欲望急于发泄,对待花钱买来的身体,上手不免粗鲁了些,还有的直接把空的酒瓶捅进了……有人看得不忍,过来劝酒友温柔些。
“假货不就是用来糟践的?”说话的是赵小姐,她有些醉了,目光醺然,笑着唱道:“假作真时真亦假,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曾看他起高楼,又盼他楼塌了……”
“哐啷——”
突然,包厢的密码锁传来打开的提示音,门开了,电光火石之间,桌上几个酒瓶被什么东西打碎,酒液浇不灭往上冒的白烟。
声音震耳欲聋。
是枪声。
周少勃然色变:“我**你***!保镖呢、经理呢?!”他又给了旁边发抖的狗腿一脚。“联系你叔叔,让他十分钟之内滚过来查案子!”
“周、周周少,不用查了,打枪的人进来了……”
门口走进来一个青年,枪在他食指上转,保险栓还没关上。
周少再度变脸,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假笑,咬牙切齿:“易青哥,大驾光临,怎么不叫我去迎接呢?”
旁边有人小声问“那还报警吗”。周少脸色铁青,报个屁!姓易的全家都在警察系统里工作,到时随便吩咐一句,易青屁事没有,他们反倒得因为寻衅滋事进去蹲几天!
易青问:“谢云在哪里?”
这里所有人都要喊谢云一声哥,易青比谢云小几个月,从没喊过。
他们的关系在场有几个人知道——初中高中读的同一所,放正常人身上算是发小,但易青不正常,他一边公开说过厌恶谢云“假模假样”,一边又追着谢云跑。
比如今天。
周少没应声。
易青转头去看旁边兴味旁观、优雅品酒的赵小姐,说:“你投资的会所跟境外勾结,这件案子安全部还在查,你滥用特权、取保候审,还抗拒传唤,按法律我可以枪决你。”
赵小姐也变了脸色。“什么抗拒传唤?你又凭什么枪决我?”
易青说:“凭我就是来传唤你的人。”
赵小姐:“去你大爷的易青,你连警察都不是,也敢忽悠姑奶奶?!”
“哦,原来你不是傻逼啊。”子弹精准无误地打在赵小姐的脚边,她浑身僵住。易青继续:“既然不傻,也知道怕死,我问话你敢不答?”
……疯子!
早听说易家这代出了个混世魔王,踩着线干了不少烂事,都是对着同阶层的人去的。他没被弄死,就是因为有个安全部的好爷爷、警务处的好爹!
赵小姐冷冷道:“你也是在滥用公权,刚才的事我全程录像了,易公子,咱们走着瞧。”
“走什么走?都给我拷上。”
易青忽然变脸,那笑在众人看来不亚于魔鬼。他话音落下,门外还真进来一批荷枪实弹的武警!
“周子律,赵曼,你们涉嫌接触境外反动人员、走私烟酒、聚众淫秽、非法赌博,走一趟吧。”
“忘了说,我在警厅实习。”易青一笑。“会所这块是我辖区,也省得各位报警了。”
这时刘经理姗姗来迟,看着一片狼藉,面不改色递来比一人还长的账单……卡进了周公子的手铐里。
“云少爷家里来了司机,已经接他回去了。”经理跟易小公子解释完,面向周少:“云少托我转告周少,多谢您今天做东,他回礼了。”
在场中,只有易青表情是单纯的不爽。
他心中痛骂谢云:混蛋,狐狸精,把老子叫出来,自己居然跑了!你遛狗吗这是?!
*
谢宅。
“先生请您去书房。”门廊处,老管家在此等候。
谢云从会所提前回来,倒不是因为懒得搭理那群小蠢货,恰恰相反,他们给他的生活增添了不少趣味呢……
急着回来,是因为老管家发来了信息。
——谢梧生回了老宅。
这位谢家如今的掌舵人,谢云名义上的“父亲”,今年三十七,在军部身居要职,离最高位也就差那临门一脚。年龄到了,自然就该往上提一提。
他很忙,从十五年前谢云被领回谢家,到现在他二十岁了,一年也就能见谢梧生两三次,还是逢年过节家宴的时候。至于私下交流……都说了,谢梧生很忙。
在这之前,谢梧生对谢云不错,谢云对自己的“父亲”没有好感也无恶感,就当作一个普通长辈。
偶尔,谢梧生会简单问他课业,表现正常,也像是一个和善的长辈。
在鉴定出谢云和他没有血缘关系后,谢梧生也并没有太过激的行动,甚至还默许了谢云继续作为谢家少爷,留在老宅……
但谢梧生果真是一个好人吗?
以谢梧生的手腕,想压下“谢云不是谢家种”这种流言,需要多说一句话吗?皱个眉,底下人就该知道怎么办了。可风言风语偏偏就是传得满城风雨。
出事之前,谢梧生一直不让他太早接触家里核心产业,谢云还能勉强自我安慰,说是要锻炼他,要他先拿个漂亮学历才能服众。现在嘛……他不得不往深了想。
谢梧生会不会早就知道,谢云不是谢家的孩子?
但这样也说不通,他没理由养着一个陌生孩子。
思绪没有终点,就和眼前长长的走廊一样。
门廊通向庭院另一栋别墅,谢云在老宅住了十年,第一次觉得这条走惯的路这么长。
前路莫测啊。
都说生恩不如养恩,可说一千道一万,血缘才是这个世界最强的信息素,从后往前,能标记祖宗十八代,把一大家子牢牢绑在一根绳上。
谢云没什么占了真少爷身份的愧疚。
之后命运肯定会让他把得到的都吐出来的,何必提前贷款负罪感?现在,他只需要想想之后的路怎么走。
最好的情况,谢家把他留下,继续当吉祥物培养。坏一点,就是让谢云滚蛋。
谢云很快有了新的阶段目标。
——捞一笔再走。
这里的捞不只是钱,还有资源,人脉。谢云不是什么好人,这些年接触的更没有好人,说是渣滓都显得切得不够碎。
不知道他家世、因为相貌骚扰他的人很多,谢云打过、扇过、踩过乃至让人社会性死亡过。要真没了谢家庇护,这些人能把谢云弄到死。
鸡鸭常哭自己娘死、爹渣、家破碎,此时此刻,谢云短暂共情了。
他不捞是真的会死。
去书房见谢梧生的路上,谢云试图给自己搭好道德防线:首先,按照道义和情义,谢家是有道理给谢云一笔钱,让他安安静静地滚蛋的。
其次,古话说的好,一寸光阴一寸金,谢云可是给谢家当了二十年的好儿子,学习优异为人周到,也该年结工资了。
可是。
谢梧生不是个好东西,可能会“强制静音”谢云……捞不到钱事小,捡不回命事大。
他得向谢梧生展示自己的价值,值得付费那种。
成绩单,奖学金,投资账户盈利情况,未来的详细规划书和预算说明……这些谢云早就准备好了。当然谢梧生能查到,但谁知道大忙人会不会查?谢云得保证万无一。
真到了谢梧生面前,他还能把材料扔过去,说“给你五百张证明,不准让我离开谢家”!
……全是乱七八糟的想法。
谢云承认,知道自己不是谢家亲生的孩子后,他是有些慌张的。
脑子里转着这些有的没的,他人已经站在了书房厚重的实木门外。
深呼吸,呼吸稳定,拿出随身的小镜子,确定相貌整洁,敲三下门。
当。当。当。
“请进书房来。”来迎接谢云的是谢梧生的属官之一,也可以叫做秘书,态度还算温和。
环顾四周,确认谢梧生不在,也没有监控设备在,这免去了谢云很多压力。
但他依旧得谨言慎行,谁知道房中有没有监听设备、秘书口袋里有没有录音笔?
作为政界人家的子弟,谨言慎行,这是谢云二十多年来养成的最重要的习惯。
书房里只有沉默的谢云,还有谢梧生的首席秘书,一位Beta男性,他站在红木书桌旁。
“傅先生,请坐。”秘书微笑着示意。“经过我们查证,您的生母姓傅,所以您实际该叫做傅云,也是个不错的名字呢。”
谢云……现在该叫做傅云了。
傅云依言坐下,心里的侥幸彻底没了。秘书称呼他“傅先生”,不是以前的“少爷”,已经很能说明态度。
那傅云就可以没有心理负担地捞了。
秘书没有废话,直接进入正题,说起了“真假少爷被更换”的事件始末——
二十年前,战争时期,许多军部高层做了精子冷冻化的处理。
但工作人员在处理废弃精子时,操作失误,让一批没有完全失活的精子意外流出,它们被一个omega清洁工收集起来。
八年后,人工授精生下的孩子健康长大,清洁工以此要挟谢家,否则就曝光孩子身份,并诬告谢梧生强/奸。军部的权威不容玷污,这种丑闻必须压下。
傅云能理解,权威来自神秘,让群众知道了战争时期上层的隐秘政策,还暴露出了不能为人所知的私生活,那怎么能够?
谢家当时的老爷子还在世,做主把这个孩子领了回来。
“然而,清洁工留了后手,极其恶毒地把他与前夫的孩子、就是您,和谢家的血脉对换。”秘书说:“查证后我们发现,您与另一位少爷实际差了半岁,但这点年龄差距根本无法辨认或测算。”
事情为什么会现在爆出来?
因为清洁工贪得无厌,在今年,再次寄信勒索谢家,威胁要处理掉远在其老家的、谢梧生真正的血脉。
秘书说完,静静等待傅云的反应。
傅云沉思,而后诚恳地问:“那位清洁工,是有什么特异能力吗?”
比如信息素是强力麻醉剂、迷魂药之类的?不然他怎么做到偷换孩子后,还能两次勒索成功,还没被……嗯,处理掉?
秘书:“抱歉,清洁工的真实身份属于机密,我无权告知您。”
这反而应证了傅云的猜测。
清洁工没有特殊能力,那大概就是有特殊背景了。“清洁工”只是个代称,类似“查水表的”,背后站着人山人海群策群力,一起盗出了谢家基因……
傅云换了个问题:“事情会什么现在才爆出来?”
秘书说:“因为您的信息素,和谢家直系血亲有90%以上的契合度。”
契合有两种情况,一是有血缘关系。契合度高,能避免家族成员之间信息素冲撞,造成亲属相杀的惨案,毕竟,情热期时的alpha理智严重受损,跟狼狗无异;
第二种,就是经典的“命定之人”论,即基因的匹配性高,生育高等级后代的机率也更大。
近年来,信息素筛查因为便捷、快速、成本低,已经成为A国亲子鉴定的首选。
傅云听到“契合”,眼皮一跳。
现在,他和谢家的血缘关系已经被排除,那这种契合只导向后一种可能。
傅云直白地问:“谢先生有没有提到怎样处理我?”
秘书说:“您享有自由的人权,当然拥有自由离开的权利。谢家也会给予您相应的报酬——包括一笔可观的现金,谢家控股的某百强公司的部分股权,某家上市公司的期权,以及将您纳入家族信托的受益人名册。”
“报酬?”傅云听出来用词的不对。他主动滚出谢家,值得这么多报酬?难道谢梧生突然成了慈善家?
傅云直接问了出来。
秘书诡异地沉默几秒,然后,他委婉告诉傅云,以上所有的前提是——
“您需要为谢先生,诞下一优性Alpha后代、一名优性Omega后代。”
傅云也沉默了。
……谢梧生虽然不是个好人。
但是。但是。
他也不能是个变态啊。
在此之前,傅云好歹是把谢梧生当父亲来对待的,不知名的娘、不在家的爹和不需要爱只需要钱的他,多完美的家庭。
傅云的世界观和家庭观被重塑了。
他一直知道,谢家一直想让家主通过自然生育得来后代,但谢梧生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伴侣,无它,这位的信息素等级太高,找不到契合度高的。
说形象点,对omega来说,谢梧生信息素的恐怖程度,跟煤气泄漏也差不多了……那是基因本能的恐惧。
并且,匹配度太低的话,omega在交/媾时的死亡率也会极高。
傅云提出了关键的问题:“……可我是个beta。”男性beta没有生殖腔,这是常识。
秘书说:“科研院已经研发出新一款转化剂,可以安全、高效地促进beta退化的生殖细胞发育成子宫。成功率很高,请您放心。”
傅云:“为什么要研究这种东西?”
因为生育率走低、但打仗又需要人员补给啊。
秘书脸上的微笑完美,没有变化,像一张焊上去的面具。
他心里或许有些讶异,这位以沉稳著称的假少爷,到底还是没沉住气,问出了这样天真的问题。不过也说的通,毕竟谢云并没有继承谢家的优性基因。
在A国,基因和信息素等级,这些就几乎决定了一个孩子的未来。
ABO体系是人类繁衍进化的瑰宝,是大势所趋,那些抗拒接受先进转化剂援助的国家,才是落后的、保守的。比如邻国B国。
好在,近年来,随着两国的交流不断加深,B国人民的思想得到了许多解放。
孩子永远是一个国家的未来。
只需要一个孩子,就能让谢云实现阶层跨越,得到许多人几辈子都挣不来的财富和保障,秘书相信没有人会拒绝。
果然,傅云没有马上拒绝,他在犹豫。
秘书的笑中多了胜券在握,他看了看腕表,微笑道:“您今天应该是累了,我们可以明天再聊这个问题。”
傅云低下了眼睛,貌似温顺,说:“好的。”
明年再聊也一样。
傅云不生。
两个孩子,意味着他要废掉至少两年的时间怀孕、妊娠,这还是在运气够好,生下的两个孩子性别和等级都对的情况下。
何况就算成功了,傅云真能安全走掉吗?
一个能把养子迅速转变成生育机器的alpha,一个养出来这种alpha的冷血的家族,傅云敢指望他们守信?
傅云只感到浑身发寒,如果说进来之前还想着“捞一笔”,听完秘书的条件,他算是认清谢家和谢梧生的本性了。
然而现在的他并没有跟谢家抗衡的资本。
傅云朝秘书告别,“多谢您的体谅,明天见。”
今晚他就得收拾好东西跑路。
*
傅云走后。书房。
秘书傲慢的笑撤下来,不只是笑,他的整张脸都变了。
它的瞳孔发出幽蓝的、无机质的光。
经过几趟通讯加密与基站转接,它联络上一人。“先生,这里是首都谢家老宅,我是您的生活助理,NX-3513号。已经重复分析目标微表情,确定他的第一反应是拒绝提议……需要我再做劝说吗?”
“不需要。明白。”
“好的,执行备用计划——在下一次您回到京城时,我会准备好一切的。”
*
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对谢灵均来说,这三个月代表天翻地覆。
他从小长在南方一个小城,跟着一个拿钱办事的保姆生活,对于生母印象模糊,一年都见不了两面,感情淡得跟白开水无异。
谢灵均习惯靠自己去拼去闯,一路埋头苦读,考上了首都顶尖的大学。
然后,就在入学体检之后,命运跟他开了个巨大的玩笑。
那天在宿舍,谢灵均正和室友自我介绍,几个穿着便装、但气质跟周围学生格格不入的人找到他,客气地请他“配合一下”。
再后来,就是更高级别的人出现,谈话,核实,最终告诉他:你的生物学父亲是谢梧生。
但谢梧生是谁?谢灵均很茫然,上网一查,那些头衔和履历让他头皮发麻。
知道了重要人物的身份,谢灵均知道,自己回不去了。
现在,他坐在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里,正驶向自己未来的“家”。
车子开进一条寂静林荫道,绕圈,上高速,再绕圈……最后停在一扇厚重的黑漆大门前。
高墙灰瓦,透过缓缓打开的缝隙,能看到里面层层叠叠的屋檐和茂密的花木,沉静,也压抑。
车子被恭敬地引入,司机开得很慢,因为无论是进是出,穿着统一制服的安保人员都会上前,仔细检查车辆,甚至还用了手持的红外设备扫一遍。这样的检查足足有三道。
在谢灵均这辆车驶入的同时,另一辆同款的轿车从宅子深处驶出,方向相反。
两车在宽阔的内部车道上缓缓交错。
似乎是为了透气,对向来车的后座车窗半降,谢灵均看见一人。
一个看起来和他年纪相仿的青年,相貌极盛,半蜷缩地靠在座椅里。他闭着眼,眼下有乌青,看起来疲惫又漠然,肤色苍白,唯独嘴唇红得惊人。
谢灵均心里微微一悸。
轿车已经交错而过。
除了名义上的父亲,谢灵均对谢家人一无所知。
他尝试询问前座的管家:“车牌号WQ—1866,后座的年轻人是谁?”
管家也没有避讳,直言道:“是在您之前住在老宅的少爷,也是替代您十五年的人。”
谢灵均:“他就是谢云?”
管家纠正:“少爷,他是傅云。”
傅云和谢灵均想象中的形象完全不同,他以为傅云会是一个享受着顶级资源长大、即便失势也该带着骄纵或颓丧的贵少爷,但那个人……
他就像一支开到极点、迎接凋谢的花。
车子最终停在一进宽敞的院落前。有人替他拉开车门。
谢灵均跟着管家往里走,穿过精心打理、满庭芳华的庭院,余光扫过沉默穿梭的佣人和无处不在的监控探头。
他并没有见到自己自己那位父亲,晚上,和他一同用餐的是谢家其他人。
当谢灵均试探地问起“我父亲呢”,所有人都用一种讳莫如深的紧张态度,把他敷衍了过去。
谢灵均明白,这种人物的行踪是不能透露的。
但不妨碍他心里生出来郁闷。
他有预感,自己未来在谢家的日子不会太愉快。
*
此时。郊野会馆。
距离上一次听说谢梧生要回来,已经过去三个月,从盛夏到深秋。只是这一次,不再是秘书传话,傅云是真正地见到了谢梧生。
此前,谢灵均被低调迎回谢家老宅,而傅云则被秘密送往了这处位于远郊的私人会馆。名义上是静养调理。
实际是身体改造。
谢梧生这次回京,是因为改造到了关键阶段——需要他释放高浓度的alpha信息素,去稳定傅云因注射转化剂而紊乱的、脆弱的生理系统。
傅云尝试过反抗,比如偷藏通讯器零件,再拼出能联系外界的简单工具,但信号被技术员截获了。
这件事发生在梧生回来后的第七天,转化接近完成,傅云的生殖腔已经生长到六厘米左右,尽管相比正常omega还有些小。
这个阶段,他已经完全被谢梧生的信息素浸透了。
作为傅云逃跑的惩罚,谢梧生短暂撤走了他的信息素。
那感觉像被抽走了脊椎,浑身瘫软无力,又像有细针在血管和骨骼里穿刺。傅云蜷在椅子上,冷汗浸透了睡衣。
到后来,傅云神智不清,只知道紧抓着自己唯一能带进来的个人物品、一块怀表。
谢梧生就是在这个时候进来的。
他走到傅云身边,居高临下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掰开了傅云痉挛的手指,取走了那块被攥得温热的怀表。
傅云在谢家十五年年的经历都有档案记录,包括他的日常习惯、性格分析,乃至心理评估。谢梧生知道,这块老怀表是傅云的生母留给他的。
那个至今下落不明、仍在潜逃的清洁工。
谢梧生单手捏着怀表,拇指加力。
表壳被掰开,听见响声,傅云的反应很大,但又被梧生的信息素轻而易举地镇压了。
谢梧生检查内部的机械结构和电子元件,结果无趣——里面很干净,就是一块普通的旧怀表,连张照片都没有。
谢梧生坐在傅云对面的椅子上。
“我们很少像这样,安安静静地说话。”谢梧生开口,声音是那种经过岁月沉淀的、低沉的温和,语气中带有一点遗憾,像是在抱怨彼此错过了太多亲子时光。
他居然把现在这种情况当作闲聊?
空气里的Alpha信息素浓度,在谢梧生有意的操控下,又微妙地变化了。
从镇压,变成了安抚。
傅云身体状态好转,神智勉强回归,他听见了梧生的话,痛苦地克制住靠近对方、汲取更多信息素的冲动,直到额角青筋游动,眼睛湿红。
那片猩红的湿意中,闪过淬毒般的寒光。
“别害怕,这不是审讯。”傅云听见谢梧生含有笑意的平淡声音:“聊聊你这些年过得怎样,好不好?”
他像一个关心孩子的长辈,问着最寻常不过的问题。傅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谢梧生无视了傅云将近十五年,却在傅云确认并非亲生后,态度大改,因为发现傅云和他的匹配度非常高。
所有的温情,都建立在“傅云是他的最佳孕体”这个前提之上。身边人要干净、可控,所以他亲自来“面试”傅云了。
要从傅云的过去里,剔除任何不稳定的因素。
有病。
傅云在心底冷嗤。典型的A国军部独/裁者思维,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因为这样“效率最高”。
可已经沦为omega的身体背叛他的意志,开始不受控地发热,傅云紧闭上眼睛,呼吸更加急促。
傅云从牙缝中挤出凌乱的辩驳:“你可以选体外培养……”
梧生淡淡回应:“技术还不成熟。”
“那也不需要是我!”傅云睁开眼,恨意几乎要喷薄而出,声音因为激动和生理反应而发颤,“你能接触到那么多Omega!我只是个普通beta……!”
你永远不会普通。谢梧生打断了他,目光沉定地落在他因浮出艳色的脸上。你是谢家选中的孩子,小云。
最后那声“小云”,叫得低沉乃至于缱绻,却让傅云浑身发冷。
尤其是在谢梧生解下领带、脱去军装外衣后,这种冰冷达到了顶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