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
嘴巴干得发黏,像两片砂纸磨在一起,喉咙里火烧火燎,咽口唾沫都像有把钝锈的刀子在慢慢拉。眼皮沉得抬不起来,睫毛湿了又干,粘成一绺一绺的,糊在眼睛上,难受得要命。
意识昏昏沉沉,感觉有人托起他的头。玻璃杯口抵在干裂的唇缝上,接着,温凉的水流了进来。
下一秒,傅云猛地侧头,把刚咽下去的东西全吐了出来。
水是咸的,还有野草汁液一样的腥味……里面浸透了alpha信息素的味道,冲进傅云鼻腔,熏得他脑子发晕,太阳穴直跳。“这是什么?”傅云眼睛通红,满是仇恨地看着床上的谢梧生。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嗓子哑得不像话,又干又涩,难听得要死。这认知让他眼中的恨意更浓了。
谢梧生今天没穿那身板正的制服衬衫,换了件浅灰色的高领羊绒毛衣,料子柔软,勾出宽肩窄腰的线条,鼻梁上还架了副无框眼镜。
这么一看,倒像是个年轻的大学教授,在专心回答学生的问题:“腺液提取物混合电解质水,比例七三。”
傅云表情一扭曲。
腺体对alpha和omega来说,作用几乎等同于生/殖/器官,这跟傅云喝了谢梧生的……有什么区别……
傅云干呕的同时,谢梧生拿过一个末端连着细软管的小型仪器。他伸手,极其自然地撩开傅云的额发,将那细管的末端,抵在了傅云颈后。
那处皮肤透出不正常的潮红,有些肿胀,中心是一个微小的凸起——那是新生的Omega腺体。
冰凉的软管末端抵在腺体上。
傅云浑身一阵激灵,像被冰针扎了一下。
“别动。”谢梧生的声音没什么起伏。“需要取五毫升血样,检测是否着床成功。”
傅云连干呕都忘了。
着床是什么意思,他明白,那是妊娠的开始。软管扎入腺体,紧贴皮肤,痛感伴随着血液流失的森寒。
本该是由医护人员来做的测试,但谢梧生全权代劳了。他看着仪器上开始跳动的数据和时不时跳动的指示灯。
这些年,A国为了提生育率,经费流水一样往科研部的生育专处砸。但资金的大头没有流向人造子宫、体外培养仓,为什么?——成本太高。
一套完整的培养仓设备,维持类子宫环境需要的培养液,以及后续的维修检修……都是天价。
还有另一个原因:A国目前的首要目标,是向邻国B国发动热战争。
为此他们已经筹划了二十年。
A国的议员们认为,战争一开始,就能带动就业;战争一结束,如果A国赢了,就能吸纳B国的人才。
B国的主人口由beta构成,吸纳了全世界有名的beta人才。专家评估后得出结论,战后,这批人才流入A国,所带来的效益是长久的、呈指数型增长的。
战争需要人口,需要身体素质天生良好的alpha上前线,当炮灰;更需要omega在后方不断生育,源源不断地补给前线。
将国内大量beta转化为omega,所需转化剂的成本,和发展体外培养技术相比,不值一提。而产出的稳定性又高于培养仓。
——这些天,一直有医护和专家来给傅云洗脑。
简言之,在战争面前、宏大的叙事面前,个体的情感自然是无足轻重了。
傅云紧紧闭眼,指甲从掐紧地毯,到握紧了自己。
手掌被强硬地撬开。
中心是错乱的月牙形的血痕。
谢梧生没有说什么,半晌,他挑出软管,移开了仪器,抽了张消毒湿巾,慢慢碾去傅云后颈外渗的血珠。
“配合一点,会少吃很多苦。”alpha类似青松的冷质信息素慢慢放出,安抚傅云。然而这安抚只是催眠,意图在驯化omega的身体,让其对信息素产生依赖和臣服的欲望。
但相比之前的疯狂,这种温柔和抚慰哪怕是假的,也让傅云得以喘息。
谢梧生出去,医护人员进来,他们给傅云挂上葡萄糖和生理盐水,又注射了几支补充营养、维持肌肉的针剂。液体流进身体,带来一种幻觉般的充实感。傅云闭着眼,意识有些模糊地漂浮着,将要在这被“安宁”中昏睡过去。
就在他心神稍稍放松时,其中一个人开口了,问:
“你的名字?”
陌生的、冷漠的男声突兀响起,随即,浓烈的alpha信息素直接被释放出,辅助询问。这信息素的味道类似铁锈,蛮横、强势,与谢梧生的木质基调迥异。
傅云喉咙里溢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刚刚放松的身体瞬间又绷紧了。但压迫还没有停下,他被逼出来一个本能的回答:
“……谢云。”
不过两个字,他彻底陷入了昏迷。
“你干什么?!”为首的医护人员,一个戴着眼镜的Beta女性,对着释放信息素的便装男人斥道,“对处于转化敏感期的Omega擅自使用信息素压制?!这里不是你们军部的审讯室!”
——信息素压制,这是A国军部对待omega战俘或疑犯常用的审讯手段,伤害低,但效果出奇的好,能直接冲击Omega脆弱的身心,从而瓦解意志,逼问情报。
便衣男人面对医护人员的质问,并不心虚:“这是军部为了将军的安全考虑。哪怕已经确定伴侣关系,我们也有权在一定范围内,排除军人家属的身份风险……”
医护人员:“如果将军和傅先生正式结为伴侣,你还敢这样做吗?”
便衣男人:“这种假设并不成立。”他很清楚,军部对各位将领的政审有多严,傅云充其量只是台生育机器,而谢梧生的伴侣只能由军部选定……
“现在成立了。”
一直在旁静观的谢梧生的秘书,晃动手环、传送资料。便衣男人见到后,神色骤然变得紧张起来。
“抱歉,我等级有限,并不知道军部刚刚认同了将军和……傅先生的婚姻。”便衣男说:“我只接到了谢将军批准询问的文件。”
“我是允许你们提问。”
是谢梧生回来了。
“但没有给你动用信息素的权限。”
两道优性alpha的信息素对撞,不过几个呼吸,便衣男人跪倒在地,弓起身体,像一只油锅上痛苦翻腾的虾。
秘书搀扶起这位可怜的、愚蠢的军官。
谢梧生从头到尾都是那副平和的模样,转向惊魂未定的医护人员,客气地说:“今天的检查到此为止,今后,不会再有人干扰几位的工作。”
他俯身,从特制的躺椅上拦腰抱起傅云。
傅云因为身体疲劳和精神冲击,仍旧在昏睡。
“我妻子的身体,还请各位务必上心。”
*
谢灵均读的大学就在首都,被认回谢家后,他以为生活会有很大变化,但其实并没有。
谢梧生对他十分冷漠,甚至没有亲自来见他一面,也不要求他每晚回到谢家。
管家倒是兢兢业业,把谢灵均当成正牌少爷伺候,二十四小时待命,配司机配佣人,还暗示过“已经和学校学院打过招呼”。
可惜谢灵均不吃这套。
要是他在校团委或者学生会任职,谢家的资源会很有用,但谢灵均对政治工作一点不感冒,他生活的核心只有三件事:学习,做科研,申奖学金。
而这三件事某种程度上又是统一的。
他刻意把自己的世界维持得干净、单纯,进组见到一些乱象后,越发反感特权,拒绝了很多场与社会人士的应酬。导师无数次叹气说他清高,但他没有撵走谢灵均,这可见谢灵均的能力。
但能力在权力面前,不值一提。
谢家“真少爷回归”,这个消息被有意无意地传播出去。
企图结交谢家的子弟,通过各种途径接触谢灵均,他烦不胜烦,手机里的通通拉黑,见面的直接无视。
大多数人会赔笑赔礼,这部分人是家境劣于谢家的;还有小部分和谢家相当、或自认和谢家相当的人,会用手里的权力来压谢灵均。
奖学金的申请材料莫名不见,学院某领导突然对他冷脸,辅导员隔三差五就来堵他,一谈话就耽误大半天……
这些糟心事,在上周谢梧生偶然打来一通电话、询问他课业后,通通消失了。
只过了一小时,校领导亲自见他,说了很多漂亮话、体己话、激励话,搞得谢灵均以为自己多了个爹呢。
世界真是,爹爹不休。
谢灵均这半个下午又被浪费了。
晚上,没事做,去校园湖边逛,整理明天实验的思路。
思路很乱。
他发觉自己也不过是特权中的一员。
谢家会彻底改变他的生活,天翻地覆那种……但谢灵均没有拒绝权力的权力。
忽然,一阵草木摇晃的声音响起,有情侣从湖边的矮山坡里跑下来,两个嘴唇都是红红的。
谢灵均还没有完全分化,闻不到太多信息素的气味,也判断不出面前是A是O,但性别也不重要——本校校风自由,知名特产之一就是gay。
关于权力的深刻的阵痛的思考,转眼被眼前红肿的嘴唇覆盖。
谢灵均很快收回了盯着人嘴唇看的目光,但是心收不回来。
他还没有谈过恋爱。
按照设想,他应该在科研途中遇到志同道合的人,然后,进入世俗的婚姻,对方也许能生,也许不能,谢灵均不很在意……但是,这样平静的恋爱幻想也被打破了。
“灵均,有没有喜欢的omega?”
今天是周末,也是谢老爷子的祭日,一大家子都在老宅吃饭,围着谢灵均喋喋不休。
他们十分渴望给谢灵均介绍情人,omega最多,beta也有,最常说的是“家境”“政坛”“富商”“门当户对”“配得上谢家身份”。
谢灵均听着听着,脑中忽然闪过红红的、薄薄的嘴唇。
是谁的呢?是校园湖边那对情侣,是商场广告里瞥见的明星,还是……
“我的兄长谢云,他有结婚对象了吗?”谢灵均突然问。
在银筷和瓷盘碰撞的几声脆响后,世界安静了。
亲戚们面面相觑,谢灵均乘胜追击,问:“谢云现在在哪里?小姨,三叔,堂哥……你们跟他一起吃过饭么?”
“这……”很快有人纠正谢灵均:“他的名字是傅云,灵均,他只是你名义上的兄长……为了家族的体面,你应该能理解。”所以就不要再多问了。
老管家也适时解围:“少爷刚刚回家,老宅年轻人太少,觉得孤单、想要陪伴,都很正常。我会跟先生沟通的。”
“是啊,”亲戚们不住点头,“年轻人,就该多见一见世界、结识新人,这对你未来发展也是有好处的。”
谢灵均问:“父亲还没有伴侣,他的婚事远远比我的私事重要,管家爷爷,我什么时候能多一个母亲呢?这样老宅就不会冷清了。”
管家那体面的笑容瞬间僵硬。
但很快,这个冷场被谢家人的欢声笑语、彼此恭维、相互试探覆盖过去。
在被三番五次阻挠问起傅云后,谢灵均决定了。
——他要找到傅云。
凭谢家人对阶层、家世、血缘的重视程度,谢灵均不觉得,傅云现在会有一个很好的处境,所谓的“送到别处培养”,都是谢家维持体面的遮羞布,而已。
餐桌上,还有一人始终没有说过话,也没有人敢打着联络感情的名义,去骚扰他。
那是谢灵均如今的小叔,谢无春。
他比谢梧生小了七岁,同样是优性alpha,同样是军部炙手可热的人物。想必是出于政治敏感性,他很少发表直接的观点或评价。
他也是唯一一个,没有催促谢灵均恋爱的长辈。
谢灵均向往成为的就是这类沉稳、沉默的人,如果他和谢无春是在学术会议上认识,谢灵均大概率会去和他聊一聊的。
但谢灵均不想和谢家人有太深的纠葛。
没想到的是,晚餐过后,谢无春却主动找到了侄子。
在后院一处僻静的回廊下,谢无春点了支烟,却没有抽,只是任那白烟被风带走,谢灵均闻到呛鼻的二手烟味,但他很好地藏住了自己的反感。
谢无春这时才问他:“你想找到傅云?”
谢灵均心里猛地一跳,脸上还没来得及管理好表情。
审视完这难以掩藏的神色变化,谢无春松开烟身,直接在地上碾灭了。灰扑扑一小摊落在干净的廊道上,十分突兀。
看起来,谢无春对谢家老宅也没什么敬畏。
谢无春改了判断:“你想救傅云。”
他流露出一点吝啬的笑:“很有善心,也很愚蠢——说说你犯蠢的原因?合理的话,我会考虑不告诉谢梧生的。”
谢灵均反问:“那您呢?”
“我?”
“您又为什么想救傅云?”
叔侄二人目光冲撞,没有一人退让。
谢无春没怎么迟疑:“因为他是我看着长大的侄子。但你不一样。”
谢灵均和傅云在帝都的人看来,就是敌对关系。哪怕真少爷心善,但对占了他二十年优渥生活的假货又怎么会有好感?
谢灵均说:“我想救傅云,因为不能容忍我的出现,间接毁了他一生。”
两人被更换身份,是谢灵均养母的问题,而傅云和谢灵均一样,经历了身份剧变、生活颠覆,谢灵均对所有人口中的“假少爷”不仅没有恶感,还有着浅淡的共情。
他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成绩好,老师器重,小学到中学一直都是班长,事事要求完美,匿名给贫困同学充饭卡、教被家暴的同学体术、帮生理期的同学跑腿买卫生巾……诸如此类小事,数不胜数。
谢灵均不在乎别人感激与否,被反咬的情况也很多,但他都能处理好。
他不在意那些同学,只在意自己是不是有解决问题的能力、而却没有去解决。
所以,谢灵均在意只见过一面的假哥哥。
谢无春说:“你平时生活里,是不是有洁癖?”
谢灵均莫名其妙。
好在谢无春也不在意他的生活,转回了话题中心:“你猜得没错,傅云的日子不怎么好过。”
他把自己查探到的东西告诉了谢灵均,原原本本,没有美化和遮掩。
囚禁、身体改造、养子变伴侣……
这样畸形的关系。
谢灵均脸色忍不住难看起来。他几欲作呕。
“我可以帮你进去。”谢无春忽然说。
谢灵均猛地抬头,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警惕。
他没有被情感冲击带着走,很快回神,问谢无春:“您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不自己去郊外的会馆?”
谢无春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语气平淡地陈述事实:“傅云的信息素和你父亲很匹配,并且,他不是自然形成的omega,状态很不稳定。我刚刚也告诉过你。”
谢灵均隐约懂了什么。
但他依旧追问谢无春原因。
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谢无春皱紧了眉,这让他的面孔更加冷厉。直视谢灵均片刻,两人谁都没有避让,谢无春才继续:“我是和谢梧生同父、同母、同等级的alpha。”
谢灵均:“你和傅云的匹配度……也很高。”
谢无春眉骨本就凌厉,此时眉头紧皱,更显得烦躁又阴沉。“我不能接触傅云。他很可能正处在情热期。”
谢灵均:“我也是alpha。”
谢无春:“但你还没有完全分化。而且,你是谢梧生的亲儿子,不管是因为谢家施压还是出自本心,他都会对你宽容一些。”
*
这身军装穿着很是别扭。
料子硬,肩膀和腋下绷得有点紧,袖口也不太对——本来就是谢无春临时找的军装,不合身也正常。
但镜子里的倒影还算唬人,墨绿色的特勤制服,肩章、臂章齐全,帽子压低,遮住大半张脸。谢无春说这样“方便”。
谢灵均看着镜子里陌生的自己,掌心有点湿,深呼吸,再深呼吸。
脑子里反复过着谢无春给的路线图:侧门换岗间隙,备用密码,三楼东翼走廊尽头。
晚上两点半,人精神最松懈的时间段,也是守卫换班前十分钟。
谢灵均掐着表,融入守卫中,在约定好的两点四十分,守卫被谢无春的人造出的动静引走。
谢灵均从阴影里闪出,快速输入密码,绿灯亮起。侧门滑开一道缝,谢灵均侧身挤了进去,后背紧贴冰凉的门板。
进来了。
内部比想象中更安静,灯照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光晕冰冷。空气里弥漫消毒水味,还有让谢灵均心脏突然乱跳一下的气息。
他不知道,这是浓度过高的Alpha信息素。
在这种环境里待久了,普通人都会觉得窒息。
压低帽檐,照记忆中的路线快速移动。脚步声被厚地毯吸走大半,谢灵均绷紧神经,默念:三楼。东翼。
走廊尽头只有一扇厚重的实木门。谢灵均第三次输入密码,手指不知怎的,有些不稳。
推开门。
房间很大,家具齐全,哪怕谢灵均不懂家具,也能凭质感看出这些都是顶好的材料。
但不妨碍这里成为牢狱,没有人气。
光线比走廊更暗,只开了几盏壁灯。
傅云,只在交错车窗里见过一面的“兄长”,就和谢灵均在这样脏污的地方正式见面。
他还是与第一眼见时类似的蜷缩姿势,躺在厚毯上,上身有一件宽大的衬衫,下身……
唇角肿胀。大腿有红痕。手边倒着一个空杯,杯子旁的地毯有深色水渍。
谢灵均收回自己的目光,哪怕傅云还没有醒,谢灵均也不允许自己有越界的联想。
谢灵均的影子严密地覆盖下来,傅云终于睁开眼,瞳孔聚焦半天,过了几秒,才认出了谢灵均,瞳孔微微收缩。
谢灵均朝他比一个“噤声”的手势。
蹲下身,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稳可靠,“我是谢灵均,来带你走。”
傅云看着谢灵均,眼神依旧有些迟钝,那目光复杂得谢灵均读不透,但傅云应该是听懂了谢灵均的话。他尝试用手支撑起身体,但刚抬起一点就垂落。
谢灵均伸手扶住他,触手所及一片冰凉,手臂还在微微发抖。
谢灵均也不问傅云能不能走了,这个问题纯属废话。他目光快速扫过玄关——那里空荡荡的,没有鞋子,只有几双明显是给成年Alpha准备的皮鞋,摆在鞋柜旁。
“你的鞋呢?”谢灵均问。
傅云说:“他说我不需要穿鞋。”
谢灵均:“……”
他没有时间替傅云愤怒,立刻脱下身上这件不太合体的特勤外套,扯住两只袖子一扯!
刺啦——
结实的布料被生生撕裂,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格外突兀刺耳。谢灵均心脏狂跳,倾听门外,没有异常动静。
他快速蹲下,用撕下来的布条裹住傅云赤裸的脚,还在脚踝处打了个结实的结,确保不会散开。
谢灵均想要直接背起来傅云,但傅云自己慢慢站了起来。
有些踉跄地走了几步,终于稳住了。
谢无春安排的后门通道果然畅通。夜风扑面而来,这一次,草木的气息象征自由……短暂的自由。
谢灵均将傅云半扶半抱,送上停在隐蔽处的车。
引擎发动,车轮碾过地面,驶离那栋建筑。直到后视镜里再也看不到会馆的轮廓,谢灵均才感觉一直堵在胸口的那口气,被缓缓吐了出来。
司机在前方驾驶,谢灵均负责安抚傅云。
傅云瘫在座椅里,裹着谢灵均的特勤外套(现在只剩半件了),眼睛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黑暗,眼神空洞,像是还没从巨大的变故中回过神。
傅云轻轻拉紧了身上外套,闭上了眼睛。
他的睫毛还湿着,在连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没事了,”谢灵均心头一动,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是他惯常面对弱势群体的那种柔和,“我们安全了。”
“只是暂时。谢梧生和我的关系,已经在军部挂了号。”傅云声音沙哑,但和谢灵均预想的不一样,竟然很是平稳,甚至可以说……冷漠。
那种仿佛置身事外的客观的冷漠。
他忽然握住谢灵均的手腕。
谢灵均一愣,腕表就被傅云勾了下来。
傅云飞快打字:“前面的司机,是谢无春的人吧?你能找到我,想必也是他的意思。”
“看起来,谢无春是想抓谢梧生的把柄,但又不想亲自涉入。”
“你被谢无春当枪使了。我们能藏多久,这取决于谢无春对谢梧生的态度。”
谢灵均因为救人成功而产生的隐秘雀跃都消失不见。
傅云最后输入一行话:“谢无春也抓住了你的把柄,现在,不管你后悔与否,我们都被绑在了一起。”
“你得掌握实权,或者拿到他们兄弟更大的把柄,才能保全我们。”
“灵均。”这个称呼是傅云亲口说出来的,而不再是通过间接的文字。“谢谢你。”
那两片唇轻轻张合,依旧微微肿胀,和第一次见时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它离谢灵均这样近,近到,谢灵均的嘴唇好像粘住了。
他说不出拒绝的话。
做事半途而废,也并非他的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