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灵均对信息素这事,是痛恨又无奈的。
又不是狗吃肉,哪有闻到香味就说匹不匹配的道理?ao分化这破事儿是半个世纪前A国发现的,一溯源,都说是“辐射”,谢灵均总怀疑是哪个王八研究院搞人体实验,就为了提一提结婚率和生育率。
不过溯源也没什么意义了。世事的起因往往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结果就是,谢灵均变成了狗,爪子挠心,想吃肉了!
说句不要脸的,昨晚傅云但凡流露出一点依赖他的意思,谢灵均都得疑心对方是想利用AO吸引这套绑住自己。
以前救人时也不是没遇过,有个被霸凌的同学被他帮一把,死缠烂打,明明是想要他继续帮忙,偏要扯什么“喜欢”的鬼话……还邀请谢灵均“摸一摸刚发育的腺体”……
难道你喜欢我,我就亏欠你?谢灵均反感极了。
可傅云昨晚那反应,反感得都快吐了。这反倒让谢灵均心里松了半口气。当然,这“放心”里,难免掺了点失落和挫败。
但这是正常的、是好事:一则,以为的朋友和他到底是两类人,早点弄清也好;二则,亲身领教了信息素对身心的操控力,正好,能逼自己学会克制。
他如今的失落和躁动,因为近距离接触Omega信息素而产生的渴望……那是一种低劣的本能,是生理反应。
他现在心里那点失落和躁动,对傅云信息素挥之不去的渴望……都是低劣的生理本能,是狗对肉的条件反射。
他从书包夹层里摸出那支便携电击qiang,调到最小档,毫不犹豫地往自己大腿一戳!
嘶——!
过电的剧痛炸开,沿着神经直窜天灵盖。
永远,不要输给瞬间的本能。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昨晚慌慌张张逃进房间,颠三倒四地复盘、反思,没了傅云信息素的直接刺激,加上自我惩戒的痛感,生理反应总算被理智暂时镇压了。
他凝神细听,隔壁安放的简易警报器没响,也没有酒店员工来敲门询问。
高级酒店为应对AO住客可能突发的信息素暴动,大多装了探测装置,订房时前台会说明,不算侵犯隐私。酒店也常备着效果最普遍的抑制剂,像灭火器一样,紧急时免费取用。
入住那天,在线上药店买营养剂的时候,谢灵均就“顺手带一件”抑制剂。线上对处方药管理很不严。
看来,傅云那边……已经自己处理好了。
天已经蒙蒙亮,谢灵均精神尚好,花五分钟,洗了个冷水澡。现阶段分化带给他的影响,会在三个月之中慢慢展现,他需要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从今天起,减少不必要的接触,减少见面频率,非必要不共处一室。傅云要对外传递消息,谢灵均不再管。
他在心里一条条列规矩,给自己制定一份严谨的“alpha守则”,严谨又冷静地,把无关变量隔离在外。
自变量是谢灵均救出傅云,因变量是傅云成功离开谢家。
把复杂的事简单化、把简单的事复杂化——这是导师常常跟谢灵均说的一句话。
身份上,谢灵均跟傅云的关系很复杂,所以要精简;生理上,alpha和omega的关系比较简单,就是你咬我我咬你,闻见香味就在一起……所以要严肃对待。
谢灵均能够做好。
*
谢灵均逃出去后,就没再出现在傅云眼前过,只是那股新生Alpha的气息十分强势,就像火一样,能把人烫得发痛。
傅云在心里把谢灵均的信息素叫“辣子鸡”。
有辣味信息素的童子鸡。
好在,傅云住的是校内酒店,谢灵均回他的宿舍,这几天主动把物理距离拉开了。
傅云百无聊赖,做了伪装登录进自己私人邮箱,看最近消息。
说没有加密信道是哄谢灵均的,狡兔三窟,他在国内外的各式账户账号有百多个,按不同身份信息来分组,能分八组。
以前还有贱人给傅云取代号“兔子”,后来一起合作,这人被傅云坑进了淫窝,给当地警察当作拉皮条的带走了……当地omega居多,又笃信圣教,最痛恨黄色产业,那人现在还没出来。
邮箱里堪称鸟语花香——各国语言都有。
傅云按照重要性看过去,老朋友的消息不用回,对方自动会显示“已读”,等傅云看完退出,邮件就自动销毁,原理跟某些交友软件的“阅后自焚”差不多。
标红邮件是必须看的,里边有给他准备的新账户和新身份;加粗邮件重要性在其次;普通的问候数量最多,用语实在是亲切又污秽,被邮箱给屏蔽了。
滑下来,一串口口,整齐地排兵列阵迎接傅云。
傅云用另一串“口口”向同志们问好。
滑到末尾,有条消息顶端有红旗标志,发送日期是这个月七号。
发件人地址是乱码,主题就两个字:“小云”
傅云鼠标悬停,没点进去。他操作网页调出内容预览,只有一串字符:“^^”
一个笑脸符号。
按照傅云原本的脾气,是必定要往回信邮件植入病毒的,但这一次情况特殊,他怕发出去反而让那个死人爽了……只能含恨退出邮箱。
傅云心情不好。
他要去找乐子了。
傅云拿起手机,点开和谢灵均的聊天框。对话还停留在前天晚上,谢灵均问他“需不需要带宵夜”。他打字,语气拿捏得平和又体面:“我找到去处了。谢谢你。”
点击发送。
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他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悠悠喝完。看了眼时间,上午九点五十,谢灵均那边刚下课。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傅云拿起来看。
“好的。一切顺利。”
很公事公办的语气。
傅云重新点开对话框,输入又删除,如此反复几次,那边先发消息来了:“?”
傅云挤牙膏一样,删删减减地发出去这一段话:“上次只在学校外面转了转,方便的话,能不能旁听一节课?”
发送。
理由正当,请求微小,姿态放得足够低。只是一个最最普通、很学生气的、分别前的愿望,不涉及任何暧昧或越界。
消息发出去后,这次回复得快了些。
一张选课系统的截图,课程名和上课信息都标注清楚,涵盖了全校课程,但偏偏,就是没有提到谢灵均上的课。
傅云滑进自己的相册,“谢灵均”单独占据一个小相册,里边包括了各种角度的谢灵均的照片,五官舒展端正,身体没有遮挡物,十分清晰,拿去做3D建模都没问题。
傅云找到一张临时拍摄的课表。
傅云放大课表,找到今天下午谢灵均要上的课。嗯,计量经济学(通选),幸运儿,就是你了。
*
那个人戴着口罩,出现在了教室中间不起眼的角落。
谢灵均从后门走进来,看见傅云时,表情很是复杂,但他到底是没说什么,朝傅云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课间十分钟,有人出去打水,有人跟朋友闲扯,还有人和桌子亲密接触,进入了浅层睡眠。
傅云没动,谢灵均也没动。
下午六点,三节连堂上完,学生们哗啦啦地倾泻而出,往食堂或外卖柜杀去。
傅云没动,谢灵均站起来,按惯例要去二楼便利店买鸡胸肉和牛奶吃。他还想再长高长壮一点。
谢灵均转身,余光却瞥见傅云也站起来,不知道怎么想的,他又坐了回去。
安静的、明亮的阶梯教室,只剩下几个学生,散落四周。
那道影子飘过来时,谢灵均如临大敌,却又觉得“果然如此”,如释重负。
傅云凑过来看屏幕时,谢灵均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他在等那股信息素的味道,预备着又要和本能搏斗一场。
但什么也没有。
傅云应该是打了抑制剂,或者贴了抑制贴。只有酒店洗衣液残留的皂香,很干净。
“在写论文?”傅云说着和谢灵均室友相似的话、相似的语气。“ddl什么时候?”
“后天24点。”
“我以为学霸会提前几周就写好。”戏谑的笑慢慢落下来——是傅云站到谢灵均身边,低了低身体,看他的论文内容。
谢灵均不怕傅云看,因为电脑上只有几个大标题,其余都是空白。
“卡住了?”
“嗯,逻辑链差点意思。”谢灵均没抬头,手指无意义地敲着键盘。敲几个字符又删除。
傅云看了看谢灵均摊开的草稿纸,写满了一堆外行眼中的鬼画符,谢灵均也任由他看,心猜傅云是看不懂的。
然后,傅云说了几个谢灵均听过的计量模型,附赠一个国外论文的经典案例。
谢灵均:“是谢家教你的?”
他看见桌上傅云的影子摇了摇头:“以前闲着没事,自学过一点儿。”他征得谢灵均同意,不客气地搬来谢灵均的电脑,帮他找来参考论文。
细细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几个大型数据库被调出。
傅云很快开了十几个窗口,文献挤挤挨挨,傅云顺手帮忙理了一下论证逻辑线。“这里,参考xx的切入点,更巧妙……结论的话,结合下近五年的政策数据,做纵向对比,听起来你们老师会喜欢这种思路……”
谢灵均没想到,傅云不仅来认真听课了,还听得非常细致。他眼睛不眨地速览过参考资料,然后,由衷地道谢。
在这一刻,模糊的遗憾和不知朝向的愤怒,短暂地占据谢灵均心底——为什么,傅云会变成一个omega呢?
“不客气。”傅云收回了手,忽然瞥见桌上的茶饮料,偏了话头,“下次买咖啡吧,让店员给你加糖加奶,省得你偷摸往茶里加糖。”
谢灵均:“……”
他好险把那句“你偷看我”咽回去了。
本来觉得傅云是来听课的,现在又觉得傅云是来玩他的。
“咖啡和茶提神的成分差不多,但更贵,没必要。”谢灵均维持平静,为自己的消费习惯辩护,尤其是在傅云面前,他不想显得太……学生气。“而且,茶加适量的糖会有回甘,口感更……”
谢灵均的手机突然震动。
一条新消息弹出来:【xx宝到账,200元。】
谢灵均:“……不要发这种消息,小心你的新号被封。”
是的,这条到账信息是傅云纯手打、无添加,和xx宝绝无关联。
他刚说完,就感觉卫衣的连帽里轻轻一沉,似乎飘进了什么东西。谢灵均伸手往后一探,捏出来两张崭新的、红艳艳的百元钞票。
天上发钱了,谢灵均默了。
傅云好像对他的疏远和排斥没有察觉,站起身来,理了理谢灵均有些歪掉的帽子,又怜悯地说:“弟,吃点好的吧。下次别就着茶啃馒头了,麦肯基周四有活动,加糖牛奶配鸡翅桶打八折。”
“……”谢灵均忍无可忍:“我吃的是面包,不是馒头。”
傅云大惊:“你把那全麦无奶无糖无水的东西叫面包?”
谢灵均再度沉默了。
纵然他再迟钝,也能听出来这种介于玩笑和亲昵之间的态度不正常。满打满算,他和傅云真的认识,刚刚十七天。
傅云很恐怖。
他有一种本领,谢灵均暂时命名为“顺杆子上爬”,并且爬得十分自然。谢灵均险些以为面前是自己的亲友,而不是一个才认识不久、相处尴尬的人了。
“我们聊聊。”“聊一聊?”
话音同时落下。谢灵均的声音绷着,像拉紧的弓弦;傅云那边却带着点笑音,像羽毛扫过耳廓。
两人都顿住。
湖边傍晚的风带着水汽,吹得人脸颊微凉。
谢灵均跟在傅云身后几步。
他总是间断地闻到……风把傅云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又送过来。很淡,淡到不确定是真的闻到了,还是脑子在自动补全。
谢灵均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其实不知道傅云的信息素是什么味道。
分化后的每次靠近,他都被自己的本能淹没了,满脑子都是“克制”“冷静”“别被操控”,根本没有余裕去分辨对方的信息素。
但好奇是有代价的,谢灵均想了想,宁愿这辈子都不知道傅云。
走了大概十几米,傅云忽然停了下来,转过身。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脸颊上的一圈金边很是漂亮,可惜脸陷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这几天,你是在故意躲着我吗?”
谢灵均以前讨厌卖关子,现在又不知道怎么应对太直接的人了。他别开视线,去赏析什么都不看清的暗色湖面。“没有。”
不是躲,是合理避让。嗯。
傅云:“讨厌我?”
谢灵均:“……”讨厌?是讨厌?
明明是烦躁,无奈,挫败,那种被本能牵着鼻子走、又被对方生理性厌恶的狼狈。但他一个字都不说,只是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有点僵。
傅云的表情,似乎有一点失望和逼问。
忽地,谢灵均竟然涌出一阵迟来的……委屈?他硬邦邦地反问:“不是你讨厌我?——上次,你闻到我的信息素,都吐了。”
空气突然安静了。
傅云眨了眨眼,睫毛在眼下投出颤动的阴影,脸上表情慢慢褪去,换上了一种近乎错愕,又似乎恍然大悟的古怪神色。
“……我以为你知道的。”傅云轻声说。“我怀孕了。”
湖边有一群人骑车经过,铃铛声疯狂震响,此起彼伏。
谢灵均忽然感到反胃。
因为记忆回来了,以气味的形式,把他拽回酒店那个房间——那晚,谢灵均闻到的气味其实是苦的。
是被压在房间内的花香、熏香、地毯清洁剂和所有人工气味底下的,苦涩的草木一样的清苦或清香。
是一个人独自面对某样寄生物时,身体替他发出的的求救。
*
三台曲屏电脑的光投在易青脸上。
面无表情,眼下浮青,要不是那副跑了老婆一般的愤恨姿态,倒还有种落拓的潇洒之感。
数个分屏同时运行着:天网的实时画面切片、人口信息数据库的查询界面、首都几个高速口的出入记录汇总,还有旁边叠着的几个通讯窗口,消息正一条条刷新。
全是骂易青的。
这小子以私心办公事,这半年边查拐卖人口的案子,边找自己那失踪半年的对头。案子破了几件,家属的锦旗挂在处里了,他当面和善微笑,背地里阴暗想法不断。
甚至开始嫉妒那些找到亲友的人。
半年了。
从在东方跟傅云错开,到今天,傅云就像蒸发在了空气里,连影子也不见。谢家把消息捂死了,易青用了一切能用的手段——父亲,母亲,外公旧部,不能见光的路子——都被一层属于更高权力的屏障挡住了。
他有直觉,也有线索,证明傅云是被谢家锁进来了。
但是,线索有什么用?
每次想到傅云可能的境地,又想到查出来的傅云跟谢家人的匹配度,易青的太阳穴就开始乱跳,里边好像有一条蛇,想爬出来,替他吃干净挡路的一切。
他不能停下,停下就开始头疼,想发疯。
屏幕一角,窗口又弹出一条新消息,易青飞快扫一眼,是他雇的网络信息贩子,死马当活马医。消息是一张高糊的截图。
【北清大学,东区三教附近,夜间监控。人脸比对相似度67%。时间:三天前,22:47。】
冷透的咖啡打翻,易青被糊了一脸,表情和眼神黑白交错,很像鬼。
画面很暗,噪点多。两个身影前一后走在林荫道上,五官模糊。走在后面那个高个子男生,戴着帽子,看不太清。但前面那个……
对比路边一辆SUV,推断目标身高约一米七八到一米八二,身形偏瘦,穿灰色连帽院系卫衣,走路步频快,重量均匀……
【调取北清大学和周边所有监控时间范围扩大到两周内重点排查这个区域】他圈出截图上的位置。【以及所有和这个身影同时出现过的关联人员要高清画面正面照越快越好报酬加倍】
消息发送。他去找水洗脸,看着镜子,没有表情地跟自己对视。
北清大学。
谢家那个刚找回来的真少爷,就在北清念书。
如果傅云真是在北清,还相对自由地活动,会不会和这个谢灵均有关?
易青回到电脑前,调出谢灵均的档案。
照片上的年轻人五官端正,俊得过分,有些人,有些正气的东西,你扫一眼就知道装不出来。履历干净漂亮,小镇做题家一路考进顶尖学府,看起来跟谢家格格不入。
易青笑了起来。
如果在看到档案前他有七成把握,看到档案后就有九成了——傅云就是这种人。
就是喜欢利用一些傻子、呆子。
这次他又想达成什么目的?
不至于只是为了躲开谢梧生,否则直接来找易青多好,他家里几代都是警察,拼着自杀也得把谢梧生拘个几天……这代价他付得起,那位快要晋升的将军可耗不起……
“谢灵均有什么好的?”
首都西区警察所,易青问来捞人的谢无春。
被捞的人是谢家几个直系子弟,半夜在会所喝了酒,又上大道飙车,被易青抓了个正着。当然,他是绝不会提自己买通会所、让侍应生“无意”提起首都宵禁放松的。
他赌谢家会派出个人物来交涉。
谢无春穿一身熨帖的深色便装,外面罩了件长款薄风衣,脸上依旧是冷肃的,只在看到那几个谢家小辈时,眉峰紧竖,就这么一个表情,小辈们直接半跪下了。
谢无春的律师和值班警官交涉。
谢无春和勉强够格的易青聊天。
“谢灵均有什么好的?”易青领谢无春到了拘留室外,掏出录音笔,扔到桌上,又敞开衣领示意谢无春自己身上没别的东西。
“易队,”谢无春的语气是那种公式化的平和,“我不大明白你的意思。灵均是我侄子,年轻人,学业不错,仅此而已。如果是指今晚的事,他那些堂兄弟不争气,不能代表他。”
“少他妈跟我装蒜。”易青笑眯眯地说。“谢家小叔,你总是在给小辈擦屁股,但有的事、有的人,你配不配扫干净,还是自己掂量着。”
“他们年轻人之间的事,我这个做叔叔的,不便过问太多。”
“傅云跟谢梧生是什么情况,你我清楚。谢灵均一个刚回谢家的崽子,你把他推到傅云身边,安的什么心?还是想借他们的手,做点什么?
谢无春八风不动。“灵均,心思正,有股傻气,也有自己的主意。至于小云,他依旧是我们谢家的人。这世上的事,有时候没有太多复杂的意义,想多了,也就闹大了。”
易青微笑着,一字一顿:“姓谢的,你们给我等着。”
谢无春不置可否。“易青,小心引火烧家。”
易青忽然说:“你在城东有片私产,两年前买的,却挂着傅云的名字。你也小心——瓜田李下,兄弟阋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