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会,理论上算是解开了。
谢灵均的大脑在短暂的宕机后,开始罗列新输入的数据,得出以下两点结论。
——傅云不是反感谢灵均的信息素,只是排斥alpha信息素。(注:标记他的alpha除外)
——傅云只是怀孕了,孕早期Omega对非标记Alpha信息素产生剧烈排异反应,是正常生理现象,与“是否讨厌谢灵均本人”没有显著因果关系。
逻辑清晰,条理分明,解释科学。
谢灵均不知是喜是悲。
但他听见了自己大脑很清晰的一道“咔嚓”声——“alpha守则之远离傅云篇”,就在当事人铿锵有力四个字“我怀孕了”下,碎了。
他的心很痛。良心和责任心都在哀嚎:这个被你家逼出来的omega,有了你生父的孩子……你的哥哥,怀了你弟弟/妹妹!
谢灵均感到呼吸困难。
认命地开口:“我还能帮你什么?”
傅云一直在观察他的表情,见他虽然脸色变幻,但最终没有崩溃或掉头就走,心里七分兴味,面上三分凄凉。
“已经过了第三周……胎儿稳定下来,信息素谱系相近的Alpha,信息素也能起到一定的安抚作用。”
傅云说:“方便的时候,给我一点你的信息素吧。”
信息素。又是信息素。
谢灵均现在简直对这三个字应激。omega需要这东西,因为怀孕,因为无法得到谢梧生的信息素,因为谢灵均可以暂做替代。
“就今晚。”谢灵均听到自己说,语气斩钉截铁,“不能再拖了。”
于是,已经在心里定了规矩、发誓要和傅云保持距离的谢灵均,就沉默地、脚步沉重地,跟着傅云回到客房。
那样子跟旁边叫唤“您好,随时为您提供客房服务”的机器人也没有分别。
门关上,房间里的空气似乎都变得不一样了,灯光依旧,却多了几分严谨。
谢灵均就看见傅云变戏法似的,从床头柜中取出几样东西:一个N99防护口罩,一副一次性白手套,一支未拆封的医用注射器,针头大概有谢灵均半个手掌那么长。
装备齐全,专业得令人发指。
谢灵均攥紧了书包系带,手指开始缠绕第六圈。再松开。
“信息素散发在空气里不好提取,浓度有限,另外,”傅云戴上手套,撕开注射器的包装。“游离在空气中的分子不稳定,到不了靶向细胞,通常不到三小时就会失活。”
他笑了笑:“优性alpha的时长会更久些,但最多也只能维持一天。”
谢灵均权当他是在夸赞自己了。
说这么多,傅云就一个中心思想——他要提取谢灵均的体/液。
谢灵均下意识张了张口,问:“唾液?血液?”
傅云手持的针管里喷出几滴生理盐水,他微笑道:“腺液就好。我有经验,会很快的,不会太疼……”
“安静,做个环境检查。”谢灵均仿佛淡定地抱着电脑走一圈,检查潜在的电子设备,比如可疑摄像头等等。
谢灵均很忙碌、很严谨地在房间绕了三圈,最后,被傅云忽然探出来的脚绊倒在床上。
两人又是对彼此好一通冷嘲热讽,结局还算好:谢灵均很快克制住自己,端正地坐在床边,背朝傅云,等被傅云提取腺液。
他只闻到酒精,闻不到任何信息素。
这代表他和傅云都处在稳定期,比较安全。
谢灵均稍稍放松了肩背,方便傅云扎入针管。他克制着因被挑衅、又被Omega主动靠近而引发的躁动。
犬齿在发痒。谢灵均闪神:生理学上,为什么不把牙齿列作生/殖/器官,ao的世界里,牙疼算不算是一种性/病……
他已经想尽办法转移注意力。但是。
傅云靠得很近,他在刻意屏住呼吸,但那阵温热还是被谢灵均捕捉到了。
他要做什么?
傅云没有做过分的事,只是小心地凑近谢灵均后颈,悄悄吸了下谢灵均的信息素。
很轻,很快,像羽毛掠过。
想来傅云自以为做得隐蔽,然而正式分化后,谢灵均的五感强化许多,这样近的距离,他甚至能听见傅云喉咙里发出的一点水声。像是吞咽的咕噜声。
谢灵均身体僵硬,血液涌流。
忽然觉得很不公平,怎么好像只有他一个在克制,傅云做这种事……一点不害羞的吗?
也对,傅云看中的是信息素,谢灵均只是信息素的搬运工。谁会在乎一个苦力的感受呢?
谢灵均冷不丁开口:“你们omega,都这样善变吗?”
前晚上还对他避之不及,今天又开始“享用”他的信息素。
傅云明显是听懂了,回道:“你们alpha,都这么情绪化吗?”
谢灵均表情冷冰冰:“我分化成A是因为谁的信息素。”
傅云语气凉飕飕:“是谁非要跟我打架,离太近所以闻见了信息素。”
谢灵均不说话了。
他继续生闷气。
信息素提取到尾声,针管抽离,他被激素加热的头脑又冷下来。谢灵均提起一件正事。
他生硬地新起话题:“北清也不安全了。”
谢灵均简单解释,他负责学校一个网安项目,在分析日志里,他发现有几处监控点位被异常IP地址入侵过,路径和傅云在校园里活动的路线有重叠。另外,多处监控录像出现了缺帧——有人抽取过画面,扫尾不算干净。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塑料摩擦声,紧接着是液体被挤压的声响,听起来,傅云已经把提取到的腺液转移进了特制的密封袋里。
好了。任务完成。谢灵均仁至义尽。提取了信息素,提醒了风险,接下来傅云要去哪儿,是死是活,都跟他……跟他关系不大了。
他把跑到嘴边的“你接下来的打算是什么”这句多余的关心,狠咽了回去。
傅云从后探过头来,问谢灵均怎么了是不是嘴抽筋了?
他半长不长的发尾扫到谢灵均的脸,谢灵均冷漠地说,请您不要扮演贞子突袭,好吗?
傅云突然换了种语调,听起来很是害怕一般:“我马上要搬去新公寓,别说这种鬼东西……”
谢灵均:“今天晚上就走?”
“嗯。”傅云安抚他:“放心,我知道避开监控的路,这次不要你送。”
“……”谢灵均说:“方便的话,给我一个联系方式。”
“不方便。”
“……”
觉察房间里的alpha信息素浓了一些,傅云在谢灵均看不到的背后,露出一个玩味且恶劣的笑。
他下句话的语气很纯真,问:“你怎么了?”
谢灵均答:“要确保你不死,否则我这个月就是白费时间。”
后颈突然一痒。
是傅云故技重施,又往他帽子里塞东西了。
谢灵均难掩恼火地往后摸去。不过,这次傅云给他的不是钱,是一张折叠后的纸。
展开,是一张地图。
傅云在他背后轻快又低声地笑:“小路给你标出来了,来找我的时候别敲错门了……嗯?”
*
谢灵均第一次去公寓,是在半个月后。放暑假,他在首都实习,公司离傅云租的公寓不远。
原本不到五公里的路,他硬生生转了三趟地铁、两班公交,最后绕小路从后门钻进傅云的落脚点。
谢家保安是退伍的特种兵,教过谢灵均一点格斗和反追踪技巧,这时候就用上了。
确认傅云还活着,他挡好了脸,本来想马上就走,然后事事不如人愿,冰箱门没关紧,它敞开胸怀,迎接公寓另一位双开门先生……
谢灵均看着满冰箱比他人还高的营养剂,十分震撼。
傅云对此很有解释:“谢家有厨师,我从来不做饭的。而且外出采购的话,太显眼,我不要。”
谢灵均:“你闭嘴。”
凭信息素中激素的波动、傅云偶尔稳住下腹的姿态,谢灵均知道,那个……孩子,仍然在傅云的肚子里。
胎儿是最会争抢营养的东西,傅云的身体需要营养,然而此人不点外卖,且嫌超市的速冻食品有塑料的怪味……谢灵均生怕哪天推门进来,就见到一尸两命的凶案现场。
理出一套“为什么帮忙”的逻辑,谢灵均冷着脸、杀进了厨房。
需要澄清的是,此人的厨艺在近日前,仅限于烧开水、煮泡面、炒土豆、煮西红柿蛋花汤。
谢灵均扯来一条系上卡通围裙(傅云声称是他精心购置、买一送一、有价无市),走向抽油烟机。傅云本来兴致盎然地想帮忙,被谢灵均一句“可以,你先来分清盐和糖、生抽老抽”给骇退了。
傅云就在厨房门口看着。
谢灵均的动作也不算熟练,但胜在有条不紊——他把每一步都列了表,手机就挂在眼前。
做的是最简单的水煮肉,炒青菜,蛋花汤。反正,比傅云的烤不熟肉、炒糊菜、鸡飞蛋打汤像样百倍。
如此,谢灵均提供完上门服务,精神百倍地迎接新一周的实习。
过去了一周。
谢灵均只在周末过来公寓,来一次,就查一遍周遭环境,比如钻入附近的监控,看看有没有异常访客。
两人相处的日常就是抱着电脑各自敲敲打打,互不干涉。
谢灵均不问傅云怎么处理胎儿,傅云也不问谢灵均和谢家相处如何。默契地划出了一片相处的安全区,只聊现在和日常,不聊过去和将来。
从被强行拉回谢家后,谢灵均对未来就没有太多期许了。
他的未来一定会被这个家族搅得混乱。
假期一来,谢家人锲而不舍地给谢灵均介绍omega或beta,谢灵均每次都拿出“信息素紊乱症”的诊疗单子。
虽然,这完全是他自己作出来的。
——谢灵均对自己被omega信息素刺激分化,深深反思,决心磨砺自己的alpha本能。傅云是个怀孕的omega,这很好,免去了谢灵均失控标记他的风险。
在公寓,谢灵均可以反复释放、再收回信息素,收不回的,自然有傅云接手、提取。
国内确实有单凭意志力,就能硬生生扛过情热期、甚至终身不与Omega结合的Alpha案例。
谢灵均相信意志的力量,就像他相信,一个合格的大学生,就该远离快乐水、油炸食品和高糖分。
之所以确信自己能彻底抵抗炸鸡,是在今天,饥饿的加班的周五晚上,他点了宵夜套餐,最后又分鸡不沾地放回袋中。
不理解,某个曾经的大少爷为什么会了解这种垃圾食品。
谢灵均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牛奶不错,炸鸡算了”……收获了一串黄豆微笑和strong。
傅云竟然也回了一句:“送我。”
透过这短短两个字中,谢灵均似乎看见了一张似笑非笑的脸。
……贱哪。
谢灵均提着鸡就送货上门了。
到傅云住的校外公寓时,里面已经熄了灯,但来都来了,谢灵均打算蜷在沙发上应付一晚。
却在躺下时,无意瞥见傅云关紧的卧房门底下,透出一点亮光。
他还没睡?
谢灵均提着尚有热气的炸鸡,就轻手轻脚地拉开房门。不由得叹气:这傻子,怎么连防备心都没有?
然而一切思绪,在见到床上景象时,都戛然而止了。
床头的小夜灯没有关。
平日里总是或戏谑或平和的傅云,侧躺在床,身下压着一件卫衣。
谢灵均确定,那是他上次做完饭后换下、忘了带走的衣服。傅云半张脸蹭着卫衣帽子,他似乎很累,睡得极沉,谢灵均听见了均匀的呼吸。
谢灵均愣在门口,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又冒了出来。他轻轻带上门,退回客厅。
一夜无眠。
周六的清早。
傅云懵懵地坐在餐桌边。
今天依旧是个艳阳天,首都难得能看见蓝天,风轻轻吹着窗边的纱,太阳实在太热烈,莽撞地闯入了通常昏暗的公寓。
电视在放早间新闻,不是官方频道:“我国已展开军事行动,旨在解放B国人民,挽救其岌岌可危的人口总量……”
“岌岌可危用错了。”谢灵均纠正完新闻的用词,给傅云递来剥好的橘子。“吃这个,补充维生素——”
不想意外就在这无比宁静的时候,发生了。
清新的柑橘香气飘入鼻腔,傅云的脸色却不太好,他忽然捂住嘴。
渐渐地他弯下腰,冷汗涔涔。
谢灵均立刻蹲下身,想查看傅云的情况,视线无意间扫过餐桌下方——
垃圾桶里,堆着不下十支用空的抑制剂注射器。
仔细看,桶里很干净,只扔了很少的东西:几个拆开的营养剂包装袋,但仍旧遮掩不住抑制剂注射器。针管和推杆散乱地堆在一起。
谢灵均认得那个牌子,是最强效、副作用也最大的抑制剂之一。
而且,傅云是在孕期使用的这种抑制剂,风险和伤害甚至超过一些堕胎药。
谢灵均难得沉下来脸,但很快又背过脸去。
他没有理由评价傅云的行为。
他有什么立场?他有什么资格?
他们之间的关系,细若游丝。不过是一点微不足道的亲缘牵扯,一场基于信息素的临时援助。
谢灵均沉默地抓紧傅云肩膀,稳住他上半身。
“在A国,omega独自堕胎是违法的。”
傅云却在这时说话了,他那被汗水和泪水洗刷过的潮湿的眼睛,凝视谢灵均。“我现在还不能亲自见以前的下属。”
A国的omega做人流手术,必须由丈夫签字。也就是说,omega在婚前意外怀孕,要是铁了心不想要孩子,需要先结婚、再流产、最后离婚,如此周折一番。
制定政策的人想法很简单:有了孩子,又结了婚,怀孕后omega还需要alpha的信息素安抚,这样相处几个月,过几年说不定二胎都有了!
谢灵均看懂了傅云眼神的含义。
他忽然抬起自己的手,小心翼翼释放一点信息素试探,在半空中盖住傅云的小腹。没有实在的接触。
这里面有一个小孩子。
和谢灵均、和傅云都有血缘的小孩子。也许还没有长到谢灵均的手掌大。
alpha繁衍子嗣、保护幼子的兽性,和谢灵均作为人的良知在拉锯。
他审视傅云因为注射信息素受到的折磨,他的本能品味那张脸流泪时的美丽,他的视线贪婪捕获这个omega对他的眷恋和依赖……
谢灵均忽然克制不住自己的怒火。
对他自己,对谢家,对这个肉欲横流、强装体面的世界。
“一个月之内,我帮你解决它。”谢灵均终于做出了承诺。“你不要再注射抑制剂了。”
傅云:“……”
谢灵均:“你不信我,所以你还会继续注射抑制剂。想办法堕胎。”
傅云:“是。”
这瞬间,谢灵均突然冒出的一个想法却是:如果是谢梧生和他说同样的话?
他是不是只怕谢梧生,不怕我……
怎样让他有所忌惮、不乱用药?
愤怒上涌,又在谢灵均意识到自己失态的那一刻,被强行压回胸腔。谢灵均手指在微微发抖,却还是稳住了。
他冷静地做了一件事。
取出手机,把傅云如今的样子录下来,镜头尤其在小腹处停留。谢灵均说:“你再注射抑制剂一次,我会把这段视频发给谢梧生。”
“反过来,你配合我,一个月,我们处理掉这个东西。”
录像停止。他收起手机,仿佛刚才那段的威胁和记录从未发生。
然后,谢灵均取出干净的手帕,一丝不苟地擦掉傅云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疼痛而溢出来的泪水。
傅云僵硬地任由他擦拭。
他闭了闭眼,藏住了那眼泪里的兴味。
*
习惯性地充当救世主,谢灵均知道这是自己的一个大毛病。
然而现在他面临更大的危险——习惯了傅云。
这种习惯,远不止是信息素层面那点恼人的吸引。对信息素,谢灵均早有防备——从分化以来,他用抑制剂跟喝水一样,还好,还没有出问题,也就这么敷衍地过下去。
谢灵均也告诫自己,傅云对他表现出的那点依赖,是处境下的不得已,可能是因为孕期omega体质羸弱,可能是另一种形式的利用和绑定。
但每当回了不属于他、他却拥有钥匙的公寓,见到隔壁卧室隐约的亮光;每次看到傅云靠在玻璃门边,看着他下厨房;听到傅云捧场地夸他带回来的小物件,物件再填满书架;在晚上,两人并无交谈,各自占据沙发一角,分享有限的自由的气息……
谢灵均的心中焦虑越深。
任何关系,任何事物,都应该有一个清晰的界定的。譬如研究,开篇必定会阐明的概念、定义或操作定义,这是一切开始的基础,是根基,否则之后种种就是空中楼阁。
谢灵均和傅云没有血缘,并非兄弟;社交圈几无重合,也非好友;彼此不交心,更非情人。
模糊的边界,若有若无地矗立在两人之间,谢灵均有种近乎偏执的预感——当这道边界彻底消失的时候,某种东西就会开始变质。罪和救赎和沉沦,就像神话里偷尝禁果的亚当夏娃,一旦跑出伊甸园,一切就会变了。
……他已经堕落到要用这种鬼扯的神话来分析了?谢灵均面色冷漠地敲打键盘。
不管脑中如何神游,现实问题始终迫在眉睫。
如何解决那个胎儿,谢灵均率先想到的是去黑市,但很不安全;其次想到的是弄一张结婚证、通过医院审查,但入侵政府网站后他发现,这条路走不通,因为在系统里,傅云是已婚状态。
国内的路都被堵死了。
最后谢灵均几经周折,避开谢无春的帮忙,准备带傅云出国手术。
去邻国,B国。
A国近年才修改法律,严格禁止Omega堕胎。而B国在这方面,政策相对宽松,尤其是对非本国公民,存在操作空间。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风险相对可控、也能解决问题的途径。
他联系了B国那边一个信誉不错的灰色中介,预付了七成定金,反复穿梭官方系统、伪造了必备证件,并规划好了偷渡路线和接应点。一切都在暗中进行。
傅云无有不可。
终于。
手术室的门遮掩了一切目光,也包括一双阴鸷疯狂的眼。
*
一切都变成了黑暗。
别墅的工作室内,易青紧紧闭眼。
太用力了,以至于眉心刻出深深的褶皱,鼻翼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整个面部的肌肉都在战栗。
——傅云不需要他了。至少,在“处理掉那个杂种”这件事上,不需要了。
谢灵均那个毫无根基的小子,竟然真的敢、也真的做到了带他走。
半月前,易青找了谢家的麻烦,被他的祖父痛批一顿,行动受到严密的监视,一切电子设备都被收缴。
易青无法,只能借着某个跨国洗钱案的由头,接了前往B国的任务。B国,某某私人诊所——这是信息贩子最后给他提供的线索。
案子结束,他才得以脱身,可是依旧到晚了。
手术在半小时前结束,傅云和谢灵均不知去向。
易青心里明白,傅云暂时安全了。
可让他就这样放过报复谢家?
不可能。
易青走进诊所,亮出顺手摸来的当地警察的证件,外加砸钱,首先套来了监控录像,然后,又砸下了一笔让诊所负责人瞳孔地震的“封口费”。
“把编号758753的手术污染物给我。”易青说。
负责人朝护士耸耸肩:有钱人,总是喜欢做出来些恶心的勾当。
还好,他们诊所也不太干净。
片刻后,一个贴着生物危害标签的低温箱被提出来。
血,肉,中心是一团脏污……它曾经进出他渴求过的、柔软又糜烂的地方,又被傅云干脆地舍弃,然而到底属于傅云的一部分……
在翻江倒海的反胃中,易青慢慢笑了起来。
他动用关系,把这箱本来绝无可能带回的“污染物”引渡回自己的地方。
接着,易青把这团东西分成均匀的几份,其中一份,寄给了谢家。
*
经过处理仍无法完全去除的防腐剂气味,伴随着血腥气,在开启冷藏箱的瞬间袭来。
起初,谢无春以为是某种恐吓,正要交给随行来老宅的下属处理,在看清寄件名称时,他面色变了。
快递名称:“未成形的胎儿”。寄件人:青。
未成形的胎儿。被流出的胎儿。一团不成型的红通通的肉。
红木书桌被谢无春的手压出裂痕,青筋根根暴起。
易青是个压抑许久、本性淫邪却装作正义的精神病患者。
他和谢无春在公务上没有牵扯,而在私事上唯一的关联,是傅云。
关于这团东西的来历……谢无春在短时间梳理出一种最可能、最符合易青性情的解释。
许久后。
谢无春联系军部通讯部,再要求转接谢梧生。
到这种地步,没有办法再隐瞒谢梧生了。
他是真的,曾经把傅云当作子侄看待过。哪怕后来身份揭穿,多年的情谊和隐约的愧疚并未完全消失,对谢梧生,他已经积压了太多不满。
只是兄弟阋墙是家族大忌,两人都在军部敏感的位置,私生活的丑闻绝不适合摆上台面,只能私下周旋。
可眼前这东西,像一记最恶毒最赤裸的耳光,扇在他脸上,也扇在整个谢家脸上。
——这是谢梧生造出来的孽。
谢无春记忆里,自己这个大哥,温和,稳重,虽然人是假了点,但至少不会出格。然而今年上面多少只眼睛盯着谢梧生,他做了什么?
把养了十年的小孩当情人。
这是基因突变了,还是精神分裂?
这些天谢梧生出访别国,秘书总是客气地让谢无春另外预约时间面见。
不能再等了。
谢无春做出决定,他要帮傅云摆脱谢梧生——就从眼前这一团死物开始,让谢梧生收手。
电话终于接通了。
谢梧生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我知道。但这是他想要的。”
疯了。
谢无春:“你是什么打算?他们两个小孩子玩得很好,你何必?”
谢梧生只道:“B国的医疗很好,一次手术,不会影响生育的。”
谢无春:“……”电话另一端的人、他所谓的大哥的表现,总让他错觉对面是一只披着人皮的鬼。
谢无春不能理解:“你想要孩子,我们国家omega三十万,总有能匹配上你的、科研部也总能找出办法。你为什么非要为难一个beta?他甚至还是你养大的孩子!”
谢梧生:“他不是孩子。”
谢无春:“哪怕他不是你的孩子——”
声音骤止。
谢无春意识到,谢梧生话里的重点也许不在“傅云是不是他的孩子”,而是“傅云已经成年,不再是孩子了”。
所以有些事,谢梧生可以肆无忌惮去做。
谢无春揉按鼻梁,手在流血,红色液体从他脸上狰狞地滑落。
“你怎么通过军部的心理评估的?我这边有信得过的医生,谢梧生,你得去做一次诊疗。否则我会把今天的谈话如实上报。”
谢梧生:“以前,有医生给我开过一张药方,那是我听到过最好的药方——与其解决问题,不如解决造出问题的人。”
谢无春从中听出来某种不详的意味。
“傅云不是你儿子,但谢灵均是。”
“你误会了,”谢梧生的语气竟还很温和,“儿子对我来说,其实不太重要。”
通讯以谢梧生的低笑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