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怀疑我大哥不是我大哥了。”
这种内容发到网上，妥妥的标题党，或者三流悬疑小说的引流噱头。
然而谢无春做事一向相信直觉，打仗如此，躲过冷枪需要凭最直接的感官；认哥也如此，一点疑虑都不能放过。
谢家之前能闹出真假少爷，那今天怎么就不能闹出真假家主？
谢无春效率很高，当天就拿着冷冻箱里的死胎、老宅采的谢梧生DNA样本、自己存的傅云头发样本，又通过私人关系调了科研部二十年前留的谢梧生血样，去他名下的一处实验室做了鉴定。
有过纰漏的先例，更要查个清楚。
于是他做了目前技术能做的所有鉴定。
报告出来了，厚厚一沓，数据详实。谢无春这才发话，给通宵的研究员提一提年终奖，负责人尽职尽责地给谢无春讲解每一处数据。
谢无春翻页的动作慢慢停住。
他眉头紧紧皱起，研究员噤若寒蝉。他们并不知道样本源自于谁，只按字母做了区分，所以也不明白，为什么老板的表情这样难看。
结果出来了，不符合谢无春心中任何一种假设。
谢梧生的两份样本——二十年前的血样跟最近的DNA——能配上，谢梧生还是谢梧生。
但孩子不是谢梧生的。
孩子也不是傅云的。
“……”
谢无春盯着那几行结论，沉默了足足半分钟。“辛苦。”他重重拍了下负责人的肩膀。“再去测一次。年终奖再翻一倍。”
除了谢无春，所有人的嘴角都克制不住地上扬。
二次检测，结果相同。
胎血检测证明，胎儿不是谢梧生也不是傅云的。那它到底是从哪里来的？易青不至于平白无故发疯，总要有个触发的由头。是样本被污染？还是真相如此？
谢无春立刻就想把侄子抓来一审——两个侄子，管他真假，谁都别想跑！
却忽然想起来，谢灵均和傅云都不在国内。
军人非审批不能出国，谢无春派去监视和保护侄子的下属，在那两人出国时就断了跟踪。
下属是想跟踪出国的，要想找一个正当理由也简单，跟上级报告“保护军属”就好。但谢家否了这计划。
下属最后拍到的线索，是在首都一处旧海港附近。照片里，两个人并肩走着，高壮的那个几乎快把清瘦的那个遮挡全。
三张照片，要么人脸模糊，要么就是只拍到傅云的侧脸——没有一张傅云完整的正脸，只有谢灵均的冷脸。
这也正常，真假少爷的事闹出来前，谢家培养傅云是按军人标准降几档来的，傅云会规避摄像不奇怪。
不正常的是傅云现在的处境。一个有本事避开雇佣兵追踪的人，在首都经营了十年，哪怕年轻，会让自己沦落到“生育机器”这地步？
……不过傅云还真没完全沦落。那死胎不是他的。
谢无春的手指反复摩挲军用通讯器，接着悬在半空，停了很久。
此时上报军部，不仅谢家的脸面兜不住，最重要的是，傅云一定会被隔离审查。审讯室里是什么光景，谢无春再清楚不过。
要上报吗？
谢无春的手指落下，没有联系军纪部，只拨通了谢家的线路。
“给谢梧生留言。对，是非常重要的私事。”
*
另一边，被滞留在B国边境小城的两位当事人，倒没有谢无春那般焦灼。
局部战争打响，B国对边境的军事管控升级，谢灵均和傅云被迫多停留了一天，行程被打乱，却意外获得了片刻喘息。
他们目前身处一座不起眼的小城。
与A国首都的紧绷不同，小城天高皇帝远，夜生活能持续到凌晨三点，商业中心嘈杂，却透着谢灵均熟悉的市井气。他是从县城考出来的学生，首都某些人身上的“高贵”气息，实在让他不适应。
他们穿过小城的中心商业街。
傅云的表情也是难以掩藏的轻松。
在A国的时候他躲躲藏藏，不敢在公众场合露面。现在谢家和军方的手都伸不到异国他乡，他终于有了透气的机会。
谢灵均侧头，看向“全副武装”、遮得严实的傅云，心头一动。连日奔波，担惊受怕，傅云刚做了手术，却因为路途奔波，没怎么正常休息过。
谢灵均还知道，傅云问过医生“去腺体手术”。
但医生很为难——这种手术周期较长，因为腺体连接许多细小的神经和血管，不能一次性摘除，只能循序渐进。可傅云和谢灵均都不愿意滞留B国太久。
毕竟算是身处敌国。
“我们去逛一逛吧。”谢灵均忽然提议，声音混在喧嚣的背景音里，不算突兀，“B国很多日用品免税，质量也不错，带回去一些也好。”
他没说“回去”是回哪里，两人心照不宣。
傅云抬眼看他，口罩上方的眼睛弯了一下，算是默许。
人匆匆，大多气质平和，以普通人为主。至少谢灵均没有感知到信息素。
这在A国很少见——alpha但凡喝一点酒或者情绪激动，总会随处放出刺鼻的气味。谢灵均甚至闻见过类似大蒜混香菜混狐臭的生化武器……
经过药店，谢灵均睨一眼玻璃窗上海报，“扫码免费提供抑制剂”，下方写了详细的申请步骤。
B国不排斥alpha和omega移民，政府还专门颁布了福利政策，但这些特殊性别者需要在三年内，接受去腺体手术。
说起来，因为性别分化的事，B国跟A国是积怨已久了。
二十年前两国在边境打过一场，彼时A国已经发展了AO体系三十年，急需一场胜利来验证其优越性，邻国就成了倒霉蛋之一。
A国挑起战争，试探B国实力。
结果是B国在前线节节败退，但最后扛出来一批新式武器，震住了A国，战争结束。传闻说，B国的科研人员没有每月固定的情热期困扰，能连轴转，才能在短时间内突破了关键技术的瓶颈。
最终双方达成了脆弱的平衡，但这二十年来，边界摩擦、间谍渗透、舆论攻防……从没停过。前几天A国首都一批会所被查，谢灵均听谢家人说，就是因为会所控股方涉及境外势力。
以上这些陈年旧账，两国人民谁都能说出一堆。尤其是在饭桌上。
唉，性别。唉，体制。唉，弱逼国/霸癌国。
“不能否认，AO体系在这一个百年，增强了A国的军事动员能力，但长期看，其对性别决定论的崇拜，更催生出一种系统性的性压迫。”
“这份压迫不只针对承担生育任务的omega、被视作垫脚石的普通人，也针对alpha。他们从出生起，就面临沉重的社会期待、繁重的志愿兵役、严酷的伴侣匹配机制，以及自身内部再分出的优劣性歧视……”
如此无聊、干瘪、堪比论文的宣传居然出现在商业街。
谢灵均和傅云同时抬眼望去。
商业街大屏上在放纪录片。
傅云眉梢一动，谢灵均同时将心一沉，这宣传把他拉回了现实。
性别已然成了一种意/识/形/态。
——A国是把强男强女转成alpha，弱的转成omega，拉大差距；B国则疯狂发展体外培育、子宫摘除技术，想抹平性别差异，把国内的平均素质拉高。
傅云和谢灵均一前一后停住了脚步，听完这段纪录片，默契地不做评价。
他们不去观察互相的表情，免得看见一些太私人的内容，就只能去看路人。
旁边的路人看起来习以为常，表情不变，听宣传片如听广告，偶尔还评价“今天的主播声音不如昨天那个”……
他们按照既定路线，要去一处废弃港口，乘私人潜艇再次出境。
两人离开后不久，原本喧闹的商业街像被按下了静音键，人声、店铺音乐、叫卖声，在几秒钟内迅速低了下去，直至一种诡异的安静。
刚才还念着广告词的店员、悠闲购物的游客、嬉笑打闹的情侣……所有人同时收敛了表情。
一些人离开了摊位，朝着不同方向飞快走去。
“群演按队伍分配，各去各的退出点……盒饭有，自己去找队长领，不要喧哗，不要聚集……”
商业大楼顶端，竟停泊着一架经过伪装后的直升机，一个中年女人被两个士兵围着，通过机舱内大屏投影观察底下场景，时不时插话指挥总调度。
“老师！”一个戴着耳麦的年轻军官快步走到她身边，“确认‘观众’离场！”
中年女人嗯了一声：“工作时称职务。”
军官说：“好的导演，请教下您，咱们演这么一出，调动这么多资源，措辞还这么……严肃，真有用吗？”
导演端起保温杯灌一口，不咸不淡地说：“分人。爱情片和煽情片，老东西看了当然没用，但年轻人嘛……尤其他还是千辛万苦，为了帮一个可怜的omega而来的。”
“但老师，我看‘观众’反应不太热烈啊。”
“观众天生冷脸，你就以为他是铁石心肠？刚才测过，‘观众’看纪录片的时候脉搏快了。”
“既然效果很好，要不要把纪录片搬进学校？教育要从娃娃抓起，尤其在战争时期。”
“早就申请了，下个月开学第一课就讲这个。”
导演说完，扶住耳麦：“明天还有一场，今天出岔子的演员都给我踢了，人物细节要改得更真实，你见过哪个爆单的奶茶店员满脸是笑的？”
“准备好下一场——”
*
天色如墨，边际隐隐滚过闷雷。
谢灵均刚放下手里的大包日用品，窗外就亮起一道闪电，将房间照得惨白。
手机信号若隐若现，公寓自带的Wi-Fi图标也变成了灰色的小叉。谢灵均试着拨了个紧急号码，听筒里一片忙音。
雷雨天信号不佳是常事，但连网络也一起断掉，就有些蹊跷了。谢灵均下意识靠近傅云一些，如果傅云怕打雷，他可以提供暂时的支撑……关爱弱病残，人人有责。
可惜傅云没有这种少爷病。
刚做完手术才几天，傅云面色还有些白，说话倒还算沉稳：“三级大雨，不至于毁了附近基站，兴许是电缆损坏……”
电恢复了，灯光重新亮起。
那周边电缆线损坏的理由就不成立了。
谢灵均走到路由器旁，检查指示灯，又尝试重启，没有反应。
“用这个，军用信号增强器。”傅云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东西。他现在不方便做弯腰、下蹲等等的大动作，就由谢灵均接手、傅云口头指导。
仪器上的指示灯闪烁了几下，最终又暗下去，收不到可用频段。
证明今天不是简单的雷击故障，是有很强的信号屏蔽，能把民用和低等级军用频段都压下去。
作为印证的是傅云接下来的动作——他的柜子里简直是百宝箱，竟然又拿出一个老式收音机。
傅云打开后盖，拨弄线圈。收音机里起初只有电流杂音，在他几下微调后，传出了正常频道的午夜音乐，但很快又被更强烈的噪音淹没。
傅云说：“是人为干扰。”
谢灵均脸色渐渐阴沉。
有老鼠爬过来了。谢灵均听到自己冰凉的声音响起。走。
他直接隔着衣服，打横抱起傅云。傅云一言不发，给他指备用门的方向——那里联通地下室，紧接着就是交错的后巷，有很多条路可以走。
只要对方还没有封锁这条巷子、还不想闹大事端。
他们还有机会，借雨天和黑暗掩护，打个时间差跑走。
谢灵均刚刚推开备用门。
“……走不了了。”傅云的声音很低，带有异常的沙哑和虚弱。
很快——几乎在傅云话音落下的后一秒——谢灵均就知道他这样说的原因。
alpha的信息素漫进来。像是一场粘稠的、迟迟才来的暴雨。
傅云忽然推了一把谢灵均，踉跄地后退几步，他闷哼一声，不受控制地，脸上泛起潮红。
“哈……”
谢灵均听见了短促的呼吸声，撞在他胸口，无比滚烫。
清苦，但尾调难掩糜艳、熟腻的Omega信息素，在这时爆发出来。
是情热期。
——被极高匹配度的Alpha信息素诱导出的、真正的情热。
脆弱的苦涩，与门外的青松气息对抗。密闭空间内，两道信息素造出一片令人窒息的、满是欲望的场域。
谢灵均却没有被隔绝在外。
这两道信息素，一道与他在血缘上同源，另一道，与他在基因上契合。
他本就对傅云的信息素极敏感，不过靠意志力和抑制剂脱敏，现在omega信息素爆发，浓度倍增，再加上环境中另一道alpha信息素的冲击……
综合起来的效果不亚于烈性催/情/药。
紧张、暴怒、敌意，数种情绪轰然洗刷谢灵均的神经——
他的眼眶瞬间通红。
残存的清明告诉他，这是他分化后，第一次迎来正式的情热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