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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真假少爷(七)

作者:君不渝 当前章节:12075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0:45

谢灵均是被一通私人电话引回老宅的。

那是谢梧生的号码,可传来的却不是谢梧生的声音,接起来时,只能听见一些错乱的嘈杂,像是呼吸、衣料摩擦和肢体碰撞硬物的声音。

电话那端,自始至终,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只有这些意味不明的背景音,持续了十几秒,然后戛然而断。

越野疾驰,赶回老宅。车轮碾过路面,溅起水幕。

仿佛一场大戏掀开帷幕。

赶到老宅时,已是深夜两点。宅邸大部分窗户都暗着,只有门廊和几处过道还亮着暗灯,佣人们大多都已睡下,只有门房和值夜的下人匆忙披衣来迎。

谢灵均将几人撇在身后,叫亲卫陪同并加以看管,自己大步上前,推开主卧的门。

不详之感像阴云一样汇聚。

他停在主卧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前。

空——!

在门轴转动的同一秒,闪电撕裂夜空,紧随其后的炸雷震响,而比雷声更清晰也更近的,是门内传来的一声沉闷。

有东西毫无缓冲地砸在了硬木地板上。

闪电在这瞬间照亮了主卧内。

谢灵均的瞳孔骤然收缩。

谢梧生倒在床边深色的地板上。

*

谢梧生——这个名字曾经代表很多东西。

他在十六岁踏入A国军部,三十五岁肩扛将星,在七年后的今天,在A国对外战争阴云密布的关口,无论盟友还是政敌,都认为他和军队的权柄终将绑在一起……

在四十二岁这年。

他死在了一把不算锋利的裁纸刀下。

刀是傅云几年前网购的,用完券全价四毛八,他曾经很认真地和谢灵均分享过网购技巧。

傅云拿的剧本原本该是“等着被拯救、被父子两代alpha继承”,谢灵均原本该厚积薄发隐忍多年三十年河东河西……但在今天一切拐了个弯。谢梧生死了。

谢灵均验的尸。

很瘆人的,谢梧生的表情竟然很安宁,嘴角的阴影隔远一些看,像是在笑。

裁纸刀裁碎了俗气的剧本,上流人物的恢宏人生中断崩殂,死了的“英雄”就只是死的肉块,再过不久,他的气味不会比那些狗啊猫啊的腐肉更好。

……谢灵均那钝了多年、早已告别文学、一头扎进军械世界的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一大堆不着四六的联想,霉菌一样在这个暴雨夜滋生。

雨夜。死尸。美人。

谢灵均疑心自己误闯进了特殊片场——

傅云浑身都是湿的,黑发黏在脸颊,水珠顺着下巴缓慢地流。闪电划过时,他的脸很白,如同上了厚铅粉的戏子。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却映不出光,垂下的睫毛像蛛腿。

傅云攥住谢梧生的衣领,用力太大,以至于谢灵均听见了撕裂声。傅云的另一只手捂住嘴,不敢放声去哭,谢灵均看见他喉结飞快滚动,不断重复吞咽的动作——这是杀人后的本能反应。

看起来,傅云惊恐至极。

谢灵均移开视线,对着加密通讯器低声下达一连串指令。声音没有起伏。

封锁谢家老宅所有出入口。切断内外通讯,清扫视听设备。控制宅内所有人员。通知为主,不要暴力羁押。

做完这些,他走回傅云身边,蹲下与傅云平视。声音轻到和做口型无异。

“易青和谢无春,有没有参与进来?

傅云更剧烈地战栗,眼神惊惶,嘴唇抿得死白,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谢灵均点点头,不再问别人,好像完全揭过了这一环。

傅云轻声道:“我这里……有一份遗嘱。”

谢灵均眼神一凝。

他默认傅云递来的是一份伪造的遗嘱,交由笔鉴专家去完善细节,但已经做好了再造一封的准备。

不多时专家回来,确认说笔迹相符,至少短时间他们无法断定这不是将军亲笔。

谢灵均瞥了一眼坐在床边、手捧姜茶的傅云,热气蒙蒙,熏得那张煞白的脸有了血色。察觉谢灵均的视线,傅云抬起来眼睛。

他有一双澄净的、让人不忍用俗事玷污的眼瞳。

遗嘱不长,内容分两部分,第一部分划分遗产,半数留给自己的亲生子,半数捐赠给军方控股的慈善机构;第二部分则暗示了他自杀的打算,“多年浸淫阴雨,近来时觉困乏”,但具体的理由留白。

这是符合他的性格的。

谢梧生本就是个心思很深的人,生命的最后几年,他几乎没有同任何人有过深入的交谈,对竞选也表现得并不热衷——联络政要的频率空前地降低,不过逢年过节送些薄礼,维系表面关系罢了。

遗嘱的第二部分极尽精简,反而显得更为可信了些。

……要是谢灵均没有亲眼看到傅云杀人,他也许会信。

尽管如此,他仍旧遣散众人,同傅云私下确认一次:“谢梧生,是不是你用这把裁纸刀……?”

傅云点头。

他缓慢地张开嘴唇,无声地说:我恨他。

谢灵均:“好,我知道了。”

谈话间,他请来的医生也终于赶到老宅。这人很年轻,是谢灵均一手资助的,跟谢家其他人不存在利害关系。

这几年,谢灵均也准备了自己的一套班子,尽管粗糙,但各类型都有。他让医生检查伤口,想法伪造出自杀的表象……

“做不到的话,也可以直接毁掉线索。”谢灵均平静地说着“毁尸灭迹”的话。“尸检报告不用你做。”

闻言,医生的表情却更紧张了。

谢灵均思考怎样安抚这小子,却听身旁传来一句:“放心,做不好也不会让你陪葬的。”

医生听到傅云的话,没忍住笑了下,笑得比哭还难看。但笑出了声,他的身体还是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些。

主卧就在一楼,这样大的动作很难瞒过佣人,谢灵均也没想瞒。

佣人们互相看了看,其中资历最老的一个颤巍巍上前,他说自己“愿意作证,谢将军死于自杀”。

老宅里的人零零散散,除开早已被谢灵均策反的,其他几个也站好了队。他们都是谢宅的老人了,有些观念落后的,把家主视作皇帝,今晚“先皇”死了,“太子”控局,他们甚至感恩谢灵均给自己投诚的机会。

谢灵均当场就安排了几人后半生的去处——养老、出国、……老人们越听脸色越谨慎。谢灵均说的,都是他们以前想过的年老后的去处。

谢灵均对他们的意愿了如指掌。

今晚一切大概是蓄谋已久。

几个老人偷偷抬起眼皮,余光先瞟向失魂落魄的傅云,再飞快地睨面无表情安排着一切的谢灵均。

听着听着,他们将头垂得更低,脸色从谨慎变成敬畏,最后只剩一片死灰般的顺从。

后半夜。

几个老佣人连同他们的直系家属,在谢灵均亲信的陪同下,静悄悄地离开了老宅。或去机场车站,或被送往省外的私人疗养院。通讯受控,活动范围被划定,但有最好的医疗和照料,子孙的前途也被安排妥当。

他们余生将反复咀嚼那个自杀的故事——“意外”、“将军的郁症”、“不幸的自杀”——直到自己也深信不疑。

老宅内部完成了一次沉默的清洗。

接着,是控制外部。

谢梧生的死是瞒不住的,不良消息如同滴入水中的墨,蔓延将会极快,那就要控制它扩散的形状。

谢灵均动用了他几年攒下来的关系网,涉及警务系统和舆论部门,未来,任何非官方渠道流出的、关于谢梧生健康状况的信息,会被网监系统拦截、降权、屏蔽。

做完这些,谢灵均问傅云:“你想怎么处理谢梧生?”

不知什么时候,傅云已经停下来颤抖,他静静地旁观谢灵均所做的一切。

傅云的嗓子哑得厉害:“死人和活人一样,都要闭嘴。”

谢灵均凝视他,看完他小口抿着姜茶,这才说:“好。”

他从后环住了傅云,忽然,将下巴搁置在傅云的颈窝处。傅云定了定,到底没有推开他。

当晚他们就留在主卧,短暂闭了两个小时的眼,稍作休整。直到天亮,谢灵均也没有放开围住傅云的手。

“我会做完我的事,”谢灵均问,“你呢?”

傅云柔软的鬓发蹭过谢灵均的脸颊,他听见了比这更柔软的声音:“我也是。”

*

死人当然是不会说话的,但有一种特殊职业能让它们说话。

警局的法医和军方派来的专属医护赶到殡仪馆,带着全套精密仪器和最高授权,要求对谢梧生遗体进行独立尸检。

他们只看到几张致命伤的照片、一罐骨灰。

谢灵均已经做主把谢梧生火葬。

“现在是七月,老宅没有冷冻系统,遗体不能过夜,”谢灵均肩覆白布,语气沉沉,“父亲的遗嘱里,吩咐我们家人尽快……入土为安。他从来不喜拖延,更不喜身后事扰攘。”

殡仪馆的告别厅空旷高挑。冷气开得很足,白花与黑纱环绕,偶尔有几声压低的啜泣,反而让厅内更为安静。

安静得让人心里发麻。

谢家的一些人垂手站着,神情各异,目光在谢灵均、骨灰罐和一身缟素的傅云之间来回晃荡。警察记下来这个反应。

——如果谢梧生果真是被谋杀,那第一嫌疑人会是他的妻子,再然后,是他的儿子。

漫长的寂静后,照片的分析结果总算出来了。

没有被篡改过。创面粗看符合自戕的特征,但照片毕竟只是照片,没有尸体就没有真实的细节。

谢梧生死后,在军方内部一种论调传播:谢将军近年为战事筹备殚精竭虑,私下饱受严重失眠与情绪问题困扰,最近心理评估的结果和他的兄弟谢无春都可以佐证这点。首都连天暴雨,天气太过糟糕,他一时想不开……令人痛惜。

逝者为大,不宜深究私隐,以免损害将军身后名。

但真正的态度,从来不在明面上流通。首都各家深宅大院里,高级会所隐秘的包厢内,私语如同暗潮涌动。

——听说了吗?谢家出大事了。

——不是生了心病,闹自杀?

——自杀需要连夜火化?需要把老宅里伺候了几十年的老人一夜之间全换掉?

——下手真快啊……滴水不漏。那位少爷,以前倒是小瞧了,厉害哦……

当夜,灵堂正式设起。

警察不便长时间驻留,象征性地在殡仪馆外留了人;内部,谢家人各论家事。谢家一些远房旁支、许多平素难得一见的面孔陆续来了。

一个按辈分算是谢梧生堂兄的中年人,捻着手里佛珠,下三白剐向跪坐在灵前蒲团上的傅云。傅云一身素白,更衬得他身形单薄,低眉顺眼,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看上去凄美、脆弱、楚楚可怜,十足十的未亡人模样。

但在某些谢家人眼中,这模样只与两个字挂钩:祸水。

更准确地说,是——

“毒夫!”

灵堂虚伪的平静这两个字砸破了。

许多道目光,或明或暗,钉在傅云单薄的背影上。傅云依旧垂头闭眼,仿佛这场喧嚣与他无关,这反应放在谢家人眼里,更是可疑了。

他们心道:不过当务之急,是借傅云质问谢灵均。说到底,傅云不姓谢,真正能继承谢梧生的遗产大头的该是谢灵均。

这里很多人,并不知道傅云和谢梧生已有了正式的婚姻。

一个更苍老威严的声音响起,压下了窃窃私语。

“逝者灵前,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说话的是谢家如今辈分最高的太叔公,须发皆白,拄着紫檀木拐杖,在晚辈搀扶下慢慢走到灵前。

“灵均,你父亲去得突然,家里上下人心惶惶。外面也有些……不大好听的传闻。今日当着你父亲的面,你给大家一句准话。”

他的拐杖杵地,咚声沉闷。

“当夜在老宅,究竟发生了什么?是真有那胆大包天的凶徒,还是……”他目光扫过依旧垂首不语的傅云,又看回谢灵均,“你自己一时糊涂?”

谢灵均:“没有凶徒。我父亲是自杀身亡。”

“……”太叔公心里长叹。他的问话里有陷阱,若谢灵均答“没有凶徒”或“不是我”,就等于间接承认存在凶徒。

他当众质问谢灵均,也是有自己的私心在的。

——自己这一脉并非谢梧生的直系血亲,然而,却也出了不少优性alpha,不趁这机会撵走这半路插队的少爷、自己入场,那又还要等多少年?

有人和这太叔公抱有同样的想法,继续质问谢灵均。

“自杀?谁信?大伯身体那么好,怎么会突然想不开?我看就是有人——”

他话音未落,灵堂入口处猛地传来一声断喝,严厉无比。

“逝者面前,你们就只知道说些混账话?”

众人循声望去,被谢无春那一身墨绿军装扎了眼。“小叔!”“三叔!”无春回来了。”灵堂里几声混杂的称呼此起彼伏。

谢无春作为如今谢家军衔最高的人,下了决断:“你们的问题,守灵后再论。”

谢无春这些天在外做任务,通讯受限,今天清晨才被紧急通知噩耗。

——“谢梧生因健康原因不幸离世”。

狗都不信。

谢无春看谢梧生身体好得很,上一次,老夫少妻日子颇为滋润,反而是“妻子”看起来被折腾得不行……但对外不能说这些话。

谢梧生的死已成定局,死人就让他死吧,还是活人更重要。

当前先要抬出一个新话事人,稳住家族内部。

在赶回来的路上,军部各方试探慰问的电话就没断过,话里话外都在打探谢梧生的真正死因。谢无春一概以“突发疾病”、“我与大家同样震惊悲痛”官方回应,再赞扬了谢灵均在骤逢大变后的冷静。

好不容易应付完那些老狐狸,匆匆赶回老宅,一进灵堂,就听见里面吵得像菜市场。七大爷八大叔三姑二姨围着两个小辈,话里话外全是算计。

但谢无春的关注点不在这群苍蝇身上。

他的视线越过人群,停在了仿佛置身事外的那人身上。看起来真是好一个柔弱的omega,死了老公在哭坟,但谢无春分明记得,当年的谢云何等风光。

那不是只因为身份而来的风光,十五年前是谢无春去接的那小孩,一查经历,谢云没爹没娘,在小学校里却广受追捧,师生谈到他,竟然没有人说一句不好……

谢云成了傅云,就成了哭坟的寡妇/寡傅?狗信。

“过来。”

谢无春的手很稳,径直拽起角落处席地而坐的傅云——他就是双标,就是要在逼停族亲的质问后,自己来问当事人。

但也没人敢对他说个不字。

谢灵均刚才舌战群儒,岿然不动,这时却走出了包围圈,挡开了谢无春的手。

“他的嗓子哭伤了。”谢灵均的声音平淡。“小叔有什么问题,我替云哥答。”

谢无春:“傅云不是你哥哥,他是——”

你爸的遗孀。你后妈。

后来的话没能说出来,谢无春嘴里又干又紧,他觉得自己的喉咙也要被这几个字剌伤了,头像被人抡了一圈,痛啊……

“你们两个都给我滚进来。”他下了命令。

“我还要守灵。”谢灵均和傅云不动。

“……守灵完,三天之后,你们最好想出了说辞。”谢无春挤出来气音:“我不给蠢才擦屁股。”

三天后,谢无春却没有来得及去和两人勾兑。

——舆论爆了。

有人,不知是出于何种目的,将谢梧生死亡的诸多疑点——深夜、卧房、刀伤、火速火化、更换佣人——分批次地匿名捅给了几家以“敢言”著称的边缘媒体和独立调查记者。

这些信息隐去了谢家和军部,却保留了足够猎奇和引人遐想的要素。

媒体像嗅到腐肉的鬣狗,二十四小时徘徊在军部大楼、议会大厦外围。小道消息、分析帖、匿名爆料出现,公众的窥私欲和八卦热情被彻底点燃,吃瓜吃的满嘴血红——

两A一O的畸恋、Omega强制改造黑幕、高门巨擘离奇暴毙、父子权力暗战……一个个耸人听闻的狗血故事传播,主人公姓名与身份被模糊处理,讨论度呈指数级爆炸。

紧接着,国内几个颇有影响力的性别权益协会按捺不住,发声质疑此案中可能存在的性别压迫与司法不公,呼吁彻查。帖子发出不到半小时,账号集体被封禁。

如同火上浇油。

当天,国内高知蹭此热点,定在周五晚八点黄金档时间,犀利抨击国内根深蒂固的“Alpha沙文主义”与僵化的性别体系。文章逻辑严密,引经据典,引爆新一轮讨论,并被海外多家有影响力的媒体连夜翻译转载……

原本是不该闹大的,毕竟A国官方有一套熟练的降温程序,搭配百年大禁言术和远洋捕捞术,从未失手。

哪怕性别分化和性别歧视被诟病已久,omega吵了一回又一回,要堕胎自由、婚恋分离、清洗标记手术推广等等,但没有权力,就没有发言权——他们根本就上不了桌。

但这次不一样。

B国首都某部。

巨大的环形屏幕墙上,实时滚动着A国社媒热度榜、关键词云图、境外转载数据。一个中年女人端着咖啡,审视各项曲线。

“‘导演’,我们投入那么多预算,只为炒作一个娱乐故事吗?”旁边一个年轻分析员问。

导演闷头灌完了咖啡,咕咚咕咚,不知呼应了谁的心跳。这里所有人,都是连着一周没睡,只为了这场舆论战。

“真相重要吗?至少,娱乐很重要。”导演说:“之前那些正经的宣传片塞进开学第一课,叫座不叫卖,没反响没二创没他国响应,有用吗?现在是战时,我们在打舆论战,那就放开嗓子唱!”

“那么,娱乐已经发酵,我们是否该在里面加入一点真料——比如重要人物的名字。”另一名助理说着,从她面前的显示屏上调出一封邮件。

【不要在任何宣传中提到“谢家”,只需要曝光“傅云”。自然会有人顺名字查下去的。^^】

这个笑容实在很呼应“娱乐至上”的主题。

……

A国首都,谢灵均新购置的高层公寓。

夜深了,城市灯火在落地窗外流淌成一片模糊的光河,而一道看不见的网,经由这些光河织造。

谢灵均手中是法院签发的几份调查令。

秘书说:“境内看客颅内高潮,境外势力推波助澜,首都法院拿到了几份供词,以涉嫌谋杀为由,对谢家集体提起了公诉。这件事压不住了。”

“谢家有意将傅先生推出来应对。”

谢灵均把调查令抛回茶几上。

他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我来。”

秘书难掩惊愕,正要说些什么,卧室紧缩的隔音木门却打开了,傅云揉着眼睛,拖鞋在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秘书一看,靠,还是卡通兔子头版的拖鞋,什么破审美?

再看,谢灵均脚下踩着一双同款……

公寓外腥风血雨,你们二位岁月还挺静好?

傅云打了个哈欠,拖着懒调子问:“调查令来了?”

声音淡定到像在问“你爸来做客了”?

……越平淡就越诡异啊!

偏偏谢灵均也淡定地应声了:“要枪毙你,顺便打死我。”

傅云问:“谢无春怎么说?”

谢灵均说:“爱莫能助。”原话是“自己伺候自己的屁股去吧,老子不擦了”。

一旁的秘书恨不能捂住耳朵,傅云反而笑起来:“没事,不怕。你弄出一套章程,他会照着续写的。”

秘书就看着这对假兄弟凑到一起,开始商量“章程”。傅云还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一起过来,群策群力——

一天后,军部。

法院出于多种顾虑,还没有正式封锁谢家,也没有把嫌疑人拘禁。倒是谢灵均被军部勒令“滚过来”,接受质询。

长桌一侧,坐着几位军法系统代表。另一侧,只有谢灵均一人。

他面前的公文袋边,是两份已被取出的文件材料。

所有人手里握着那文件的复印件,表情很是难看。

一份材料的时间是五年前,内容是……谢灵均和傅云的结婚登记证明。

另一份材料的时间相近,是当时傅云怀孕的检测单。

谢灵均说:“五年前,我的丈夫有了我们的孩子,却被谢梧生绑架、拘禁,至今五年零三个月。”

他没有对案情做出任何解释。

室内一片死寂。

A国军部的地位很高,自适用一套特殊的司法体系,普通法院无法对涉及现役军人或其军属的案件提起公诉,只能移交军事法院内部处理。

这意味着更多的斡旋空间和内部解决的可能。

谢灵均抛出自己“合法配偶”和“受害者”身份,等于在告诉军部:傅云是我的家属,而且他是受害者。

照军部的潜规则,对一位“因配偶长期遭受非法侵害而做出过激行为”的Alpha军官,军法在量刑时会酌情考虑,甚至大幅减刑。

所有人终于看明白了:不管傅云有没有杀人,他的罪谢灵均都要担下。

一名军官首先质疑:“五年前,谢梧生和傅云夫妻关系还在存续状态,你怎么能和他登记结婚?侵入系统伪造了记录?”

谢灵均无辜又无奈地说:“我当时刚刚回到谢家,只是一名大二学生,中途就退学了,根本没有篡改国家系统的能力和资源。”

“如果不相信系统,那就请询问当时的登记员。”

这一来一往,又花了半天。

结果出来了,五年前,北清大学附近的某所婚姻登记处,确实有谢灵均和一个口罩男人相携进入的录像,登记员对这两人也还有印象——

“他们感情看起来不错,两个人是穿着情侣卫衣进来的,alpha还说他的omega脸上长了痘,今天暂时不拍结婚照,做个登记就好。”

“当时那个omega确实是未婚状态,不然申请肯定会被系统打回来的……”

军官疑惑更深:“高级将领的婚姻变更,要经过军部内的审批,你是怎么让他们解除婚姻的?”

谢灵均说:“我走的是正规的结婚流程,谢梧生是吗?”

军官还没有说话,他旁边的一人突然变了脸色。

因为他是谢梧生婚姻的知情人。

——当年,他收了谢家不小的人情,违规替谢梧生打通了各环节,占了特事特办的名额,将婚姻登记的时间压缩了一倍。不然,傅云的身份很难通过政//审。

只要不出事,这就是一段无人会深究的历史。

现在出问题了,他被谢灵均抓住了“程序不正义”的把柄。

也就是说,谢灵均和傅云的关系走了明路,过了系统,反而是谢梧生的婚姻……不合程序。

另一名讯问者抓住了新的突破口:“就算你这份结婚证明有效,谢灵均,你最初的政审是如何通过的?你的配偶栏当时是空白!这属于隐瞒重大事项,是严重的欺骗行为!”

谢灵均竟然说:“父亲替我避开了政审。”

千错万错,兜兜转转,似乎都落回了已故的谢梧生头上。违规操作婚姻的是他,绑架拘禁他人妻子的是他,干涉儿子政审的也是他。

谢灵均和傅云,反而成了被谢梧生压迫的受害者。

“你……谢灵均,你今天的话是要负法律责任的,这些事报上去,你也许能保下傅云,可你是断送了自己的未来!”

谢灵均不可能再留在军队了。

军官的声音里带上了一抹痛心。谢灵均这些年展现出的能力有目共睹,是他看好的苗子。但今天这一出,谢灵均主动将政治污点捅出来,当年行过方便的人都不会放过他。

迎着将军痛心又愤怒的目光,谢灵均反而慢慢地、灿烂地笑起来。

他摘下自己的肩章,放在长桌上;脱下来军服,交还给审问者。明明是很耻辱的事,他做起来行云流水。

“我进军队,就是为了我夫人。”谢灵均说:“因为特权得到的,也该因为特权失去。”

唯独傅云他不想还回去。

*

被严密防守的公寓里外,军人和保镖被麻醉剂放倒了一片。

傅云戴着防毒面罩,手里是一只老式通讯器。

【八号,到你出场了。谢家的一半资产等着你呢。】

发送成功,对面回了个“1”。然后,傅云娴熟地拔掉电话卡,扔进下水道。

瞥一眼暗下去的屏幕,上面显示的通讯人名称是:谢昀。

事实上,他早就知道自己是假少爷了——在踏上A国这片土地之前。

……

将时间拨回二十年前,谢家领回傅云的那一天。

偌大一个谢家,难道能如此草率,只对领回的少爷做信息素筛查,不做DNA排查?

如果说他们做了、但检测报告被换掉,这就说得通了。

还记得那个偷了谢梧生精子的“清洁工”吗?

她的身份不凡,来自谢家的政敌。当时的谢梧生处在上升的关键期,要是弄出来一个说不清楚的私生子,他的政治生涯就不会太顺畅了。

为了保险,清洁工用谢梧生的基因造出了两个孩子。

一个取名谢灵均,alpha;一个取名谢昀,beta。

是的,两个都是谢梧生的亲儿子。

那傅云为什么会检测出来不是呢?——因为傅云又不是谢昀。

他在十五年前就替换了谢昀,进入谢家。

可以说,傅云是替代了假少爷的假少爷。

将时间再往前推几年,B国监听到A国军部内斗:一名清洁工盗走了高层的精子。

B国一直想钻进A国内部,没想到目标自己先开了道口子……一场潜伏计划开始了。

傅云是关键的执行者之一。他出生在B国,却跟谢家的基因高度契合;在被谢家接回时,他的实际年龄也并非十岁,而是十七岁。

只是服用了特殊药剂,使得他本就窄瘦的骨架发育更延缓。同时,相貌做了基因微调,更接近幼年时的谢昀,之后会慢慢过渡到本来面貌。

真正的谢昀在哪里?被B国逮了。

傅云在任务中的人员序号为七。

不出意外的话,他会在A国政坛一路高升。但显然出意外了——A国军委主席将要换届,谢梧生是强力竞选者,“清洁工”重出江湖。

她搬出来作为底牌的谢灵均,扰得谢家不得安宁。

——能弄出真假少爷这种糊涂事,往小了说是家风不正,往大了说,在这种氛围不好的环境长大的能是什么好人?

那时候,B国在A国的情报站刚被打了一批,没能及时探听到清洁工的动向。谢灵均出现在谢家的视线中。

首都有很多会所,那就是B国的联络站,东方会所就是其中之一。五年前,傅云应了狐朋狗友邀约,去到会所,上线问他要不要退出?

傅云说他打算再探下谢梧生的态度。

他在首都十年,也攒了不少自己的人手、高官的阴私,再加上一些自己能力的证明,往后作为养子留在谢家,也不算难。

……谢梧生要傅云给他生崽子。

傅云是个捞子。

他作为一个间谍,只是想要捞一点A国的情报,还不够本分吗?以前给人当不受宠的儿子,现在做老婆,谁比谁高贵?捞到手的军情才是实打实的。

但傅云也得计划好脱身的办法。

谢梧生死了是最好的。原因很多,一是将军死了A国军部会洗牌,二是谢梧生太狠了,傅云恨他。

想在弄死谢梧生的同时让谢家乱一乱,最好是靠谢梧生的亲儿子。

那年谢灵均横空出世,B国给过傅云这位真少爷的资料,是个圣父。万没想到,傅云这边还没有布局,谢灵均竟然主动来会馆救他。

这可真是个……啧。

傅云跟着谢灵均走,第一句话就撺掇人“拿实权”,第二件事就是勾搭年轻人,最后一件事是把谢梧生引出来。

傅云被谢梧生抢回去了,这在他意料中。没想到的是谢梧生好像有点绿帽癖,把傅云和发热期的谢灵均关在公寓半小时。

傅云做好了给谢灵均开瓢的准备,结果谢灵均很纯洁地跟他玩大冒险。

谢灵均说的那句真心话,“喜欢你”,傅云也听见了。

接下来五年,傅云靠着谢梧生收集情报。窃听器在谢梧生去军部时取下,在他回家会见重要人物装上衣领。谢梧生死的时候,所有装置都被傅云处理干净了。

A国按他计划吵闹了起来。

任务:潜伏谢家,制造混乱,有条件时截获情报。

任务名称“捞一笔就走”,已完成。

后续的烂摊子由八号谢昀接手。

——当年真正的谢昀被挟往B国培养。如今,他是时候“夺回自己的一切”了。

说人话,就是跟谢灵均争家产,争地位。

傅云贴上仿生人皮面具,覆盖严实。良心有点痛,不由得想谢灵均会不会哭……不过,间谍捞子是没有心的!

他把自己在A国的财产都留给了谢灵均,一个月后,写有密码的相关邮件会定时发送。

傅云想,他的心痛可能是为钱,未必只是为谢灵均。

“请您跟我来。”

护送傅云出公寓的人是B国人,一个beta,他即将为傅云开门——

就在这时,傅云听见了门外很浅的脚步声。

beta打开了门,此时提醒他已经来不及了。

傅云飞快拿安眠剂往自己身上扎了一针,再往旁边的鞋柜上撞去。角度巧妙,伤头不伤脑。

门开了。

beta被击中双侧膝盖,往前栽倒。在那之后,一道高大的身影步入玄关,他手里的枪还在冒烟。

——他刚刚从军部赶回,只受了处分,没有解除军职,被命令在家反省。

秘书从他身后快步上前,看了一眼地上的beta,“此人企图绑架少尉夫人,带下去,仔细审问。”

两名男子迅速将倒地的beta拖走。

谢灵均抱起来柜边昏迷的傅云。彼时傅云已经陷入沉睡,没有听见他的那一声:

“夫人,都结束了。”

带着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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