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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真假少爷(八)

作者:君不渝 当前章节:11763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0:45

一份检查报告摊在光洁的桌面上。

“傅先生的骨骼发育……有些异常。”医生用中指推了推眼镜,斟酌着用词,“成骨细胞和破骨细胞的代谢速率都低于正常水平,这可能导致了他在omega转化过程中,子宫发育得很不好——骨盆空间太窄,限制了器官生长。”

“骨骼异常的可能原因是?”谢灵均问:“先天缺陷,还是后天干预?”

医生回答得很肯定:“后天被长期地注射了生长抑制类激素。”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电脑主机排风扇锲而不舍地运转,发出低低的鼓噪。

“……”谢灵均继续问道:“怎样能让他恢复正常?尽量不用激素的前提下。”

“大部分造血干细胞的端粒已经出现损伤,这是长期药物影响的后果。从生理学上讲,这种损伤无法修复,且不可逆。”

“换骨髓呢?”

谢灵均问得很快,几乎是紧接着医生的话音。

医生愕然地看向谢灵均,随即,快速在脑内评估可行性,风险、配型、术后排异、长期预后……他咳了一声:“理论上,如果供体匹配度高,且患者身体状况合适,移植骨髓有一定几率成功。”

谢灵均的表情很古怪。

一瞬间,他仿佛如释重负,这种神色医生在很多家属脸上看见过,但谢灵均眼睛里还有更奇特的情绪,那像是一种期待、喜悦……

谢灵均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我跟他的基因匹配度很高。”

……

傅云睁开眼。

视野先是一片朦胧的白,几秒钟后,才慢慢变得清晰。

这是一间私人病房,看床单颜色和桌柜布置,应当是在某所军区医院内。

不算宽敞,胜在整洁、安静和设备齐全。看阳光的明暗程度,现在应该是下午两三点左右,光从洁净的玻璃窗漫进来。

从傅云这里看过去,能看到不远处精心打理的小花园,证明楼层很低;而在他病房里的窗台上,放着一簇新鲜的花,叶片上还挂着露水,闪闪发亮,代表时常有人进来更换它。

天气很好。

可他身上感觉不太好,很乏力,还有钝痛挥之不去。那痛觉尤其集中在下腹,更准确地说是骨盆深处。他慢慢探出手去,碰到的是层层包裹的医用绷带。

……他做过手术。

什么时候?为什么?

傅云控制好表情,让自己处在惊诧和疑虑之间,但没有尝试逃跑。他不确定房间里有没有摄像头。

他醒后不久,病房门被轻轻推开,谢灵均走了进来,身上还穿着笔挺的制服衬衫,衬得肩线平直,气质冷硬。

他到病床边的小沙发上坐下,笑了笑,开口却是一句石破天惊的话:“你怀孕了,自己不知道?——昨天给你做了手术。”

傅云的脸上出现了一片空白。

谢灵均的笑还是很和气的:“这么惊讶,是了解自己的身体状况,觉得不可能怀孕吗?”

傅云和他大眼瞪小眼,然后,一句话不说,一句话不问,慢吞吞地将被子提上来一点,盖住自己大半张脸,抓紧被子的手指微微发抖,完完全全是一个突逢变故后的可怜人姿态。

傅云的惊诧是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无数个问号在脑子里翻滚……草他爹的,自己身上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怀孕,流产手术,是真是假?他也没真的开过刀,无从判断。

被子外面,落下谢灵均闷闷的、低沉的声音:“好啦,我骗你的。不是流产手术,只是帮你把子宫和腺体都取了。”

他说恭喜,你又可以做回beta了。

这声音很正经,但在傅云听来:“……”

傅云猛地呛了一下,这下牵动了腹部的刀口,疼得他瞬间绷直,僵硬地躺在床上,只觉得自己像一条放弃挣扎的咸鱼。

他面色麻木地盯着天花板,仿佛灵魂出窍,四大皆空,任由谢灵均动作温柔地帮他把被子往下扯了扯,掖好被角,又把他散乱的头发理到一边。

温热的毛巾贴上来,傅云僵硬的脸才活过来一些。

“……你是以什么身份,说服医生帮我做手术的?”

谢灵均诧异道:“我们是法律意义上名正言顺的夫夫,你忘了?”

好不容易等那阵疼痛过去,呼吸平稳了些,傅云尝试着,极轻地动了动手腕,又小心地蹬了蹬腿。

然后,他发觉了不对劲。

医院的标准病床长度一般是一米八。他目测这张床也差不多。可是,他的脚尖……似乎快要碰到床尾的挡板了。

傅云沉默地、小心翼翼地,把脚背绷直了。

……他确实长高了几厘米。

在真实年龄三十二岁的时候。

谢灵均在他开口的前一刻,适时解释道:“手术期间,我给你捐了点血和骨髓。”

他好整以暇般,观赏傅云猝然睁大的眼睛,冷静的语调里多了一丝戏谑:

“这下好了,我们流着一样的血了。”

他微微倾身,看着傅云的眼睛,清楚而缓慢地喊道:“云哥。”

这算是他第一次正经称呼“哥”。

傅云听得后颈寒毛倒竖,鸡皮疙瘩起了一层。他默默地把被子往上又扯了扯,遮住小半张脸,然后紧紧闭上眼睛,不接茬,继续装死。

他心道,眼前这一关算是过了。

谢灵均没有审他也没有关他,那就是暂时“既往不咎”的意思。他现在还能住军区医院,说明这一通闹出来谢灵均还没被撤职,想保下谢灵均、把谢梧生的死按下去的人,在军部有很多。

在谢灵均身边,比去B国安全。

——任务结束了,但傅云本来就不想回B国。

他是个间谍,在A国没有正经身份很正常,但在B国他同样是个黑户,户籍和身份都攥在政府手里。

要不是没有出路,谁愿意吃激素影响身体,再被送到异国他乡?傅云从来就不是为了什么“性别平等”而战的,做间谍对他来说就是一个普通工作。他只是个俗人、烂人、捞子,不过是想给自己捞一条活路。

B国那群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谢灵均是个好人啊。

他是和傅云犯了同一项“弑父”的罪、已经绑在一起的好人。

今天他没有杀了傅云,还费尽心思帮傅云做了手术。往后,傅云就有很多条活路。

病房里隔音很好,没了人说话,安静得可怕。傅云假寐,但谢灵均没有半点要离开的意思。

傅云感觉到身下的病床轻轻一陷,是谢灵均坐在了床沿。接着,耳边响起清脆规律的“咔嚓、咔嚓”声。

是水果刀削过苹果皮的声音。只凭声音,傅云就能联想到刀刃贴果肉游走的画面,果皮连绵不断,听这手法,谢灵均用刀已经很熟练了。

一瓣香气清甜的苹果抵到了傅云的嘴角。

“以后要养好身体。”谢灵均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褪去了刚才那点戏谑,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冰凉的苹果瓣又往前递了递。

“别让我再给你大换血一次,哥。”

咔嚓。

傅云咬住了苹果,撩开了眼皮,跟谢灵均对视。

他嚼着果肉,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之后几天,傅云才发觉谢灵均说的“大换血”还有一层意思。

之前守在公寓的保镖全被换了一批,病房里里外外,只能看见陌生面孔,全是谢灵均的人。他们几乎不和傅云接触,每天端水送饭,都是谢灵均亲力亲为。

谢灵均的说法是上级给他放了婚假,把以前缺的补回来,然后,以前的错漏就都不要再深究。

很快,傅云弄懂为什么病房外需要站那么多人了——

出院前一天,几家背景各异的媒体摸到了病房外,门虚掩着,傅云能听见外面走廊隐约的交谈声。

官方记者称,希望对他和谢灵均这段经历做一个“正面”、“温情”的专访,以正视听,平息某些谣言……

谢灵均语气温和、态度强硬地拒绝了。他尤其强调傅云还在恢复期,替傅云回绝了一切采访,挡开了所有曝光的可能。

记者也是有背景的,不然也进不了军区医院,听谢灵均一点机会不留,仍不死心。

“您那‘冲冠一怒为蓝颜’的故事,可在咱们内部流传得很广呢。”记者讪笑,不知是在奉承还是挖苦,“都说您二位是历经磨难终成眷属,好一对苦命鸳鸯……”

“嗯,多谢祝福。”谢灵均近年脸皮有所增厚,答话喜怒莫测。

除了这些正规途径预约来拜访的人,还有其他使尽浑身解数、百般武艺(比如换装成护士、其他病人家属和清洁工)想混进病房的非官方狗仔,都被保镖请走了。

清洁工潜入进来的时间不巧,谢灵均和傅云都醒着。

傅云看着人被拉出去,沉默片刻,由衷地说:“我讨厌清洁工……”

谢灵均听着傅云对自己亲妈发表不友善评论,面不改色,装聋作哑。

傅云也不是什么时候都这样自在从容。

排异反应是第一样难捱的;术后恢复期,新肉爬上旧的身体,像有小虫子乱爬,抓心挠肺的痒;身体剧变,骨头还在缓慢地生长,像是嫩芽要钻破困住它的“土地”——傅云的皮;omega腺体被摘除,熟悉的自己的信息素消失不见,也无从判断alpha的能力和情绪。

有时候他会幻痛,或在半夜迷迷糊糊地,去找已经不存在的腺体,只摸到不算平滑的皮肤和下方的骨头。

傅云适应得很难过,谢灵均会愧疚那天的独断专行,但他不会后悔,甚至看着傅云空无一物的后颈,偶尔还会流露出羡慕——他是先天的alpha,腺体跟神经和血管绑得太紧,把它取出来可不止要经历排异反应,还可能死。

谢灵均就在傅云发作时,沉默地握住他的手,除此外再没有其他多余的触碰。

这就像是一种扭曲的安抚仪式,离开了信息素的生理依赖,傅云反而在心理上对谢灵均有了依赖……

果真是吗?

谢灵均沉坠的目光看着傅云。

傅云看起来很适应他的接近,自然而然地握紧了谢灵均的手。

医生说傅云“可以出院”的当天夜里。

病房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壁灯,谢灵均睡在墙边那张陪护沙发上。

他个子太高,团在沙发里显得格外局促,长腿无处安放,只能委委屈屈地搭在扶手上,整个人半蜷缩着,看起来睡得极不舒服。

傅云没有睡意,各种细碎的不适和纷乱的思绪交织在一起。

他刚刚把脚塞进拖鞋,轻手轻脚下床,路过沙发时,被抓住了手臂。

谢灵均已经坐起身,一双眼睛很暗,凝视着傅云,哪里看得见半分睡意?

“要去哪里?”他问,声音有些低哑。

傅云定了定神,语气平静:“明天就要出院了,心情好得睡不着,去外边透透气。”

谢灵均说:“我心情不好。”

傅云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接这话,看着谢灵均这副兴师问罪的姿态,忽然心里窜出点火气,他不冷不热道:“我是知心哥哥,还是心理医生,你来和我聊?”

话虽如此,他还是没把自己的手从谢灵均那里收回来。

谢灵均看起来不大高兴。

傅云生怕他说出“你是我老婆”这种天雷滚滚的话——

谢灵均突然微笑起来,乍一看还有些阳光灿烂,但他提起的人可绝不算个亮堂人物。

“谢梧生从五岁就接受军事训练,”突然提起一个已经成灰的人。“哥,我不问你怎么用一把小刀杀了他,他是自愿还是被威胁,死掉的到底是不是谢梧生,也不问你为什么接近我……”

“但其他事,你一定要跟我说。”

傅云脸上佯装的恼怒慢慢不见了。

他听出来了,谢灵均在威胁自己。

傅云同样挂上了微笑,问:“不说的话,你会怎么做呢?”

心理学上说,欢愉会表现在颧骨肌肉和眼周轮匝肌上,前者可以被伪造,后者却只能为真实的快乐驱使。

他们都在假笑,并且都看出来对方在假笑。

谢灵均说:“首先不能让你上军事法庭,你的脑袋这么聪明,不能碎掉。”

谢灵均仿佛一个宽容的丈夫,至少他不会像谢梧生一样蠢。“开一张精神分裂证明,我做你往后的监护人?这样也不好。”

他越说越觉得逻辑严谨:“B国对你不好,他们逼你乱吃药,还不愿意担责——从你进医院已经两个月了,B国没有引渡你回国的意思。”

排除了军事法庭、精神病院、B国的选择,那傅云就只剩下唯一的选择。

“我好像只能跟你在一起了。”傅云说。

谢灵均的眼神沉稳,面孔严肃,可刚才说话的语气却是兴奋急促的。傅云看着眼前这个青年,看着他眼中那种混合了笃定、偏执,乃至狂热的光芒。

傅云心底难得地掠过一丝恐慌。

——听起来,谢灵均坚信他做的一切是“正确”的、“正义”的。

他不会放过他。

两人在昏暗的病房门口僵持,一个坐着,一个站着,手腕相连,地上拉出两道交叠的瘦长影子。

傅云本能地感到不适,他终于拧开了谢灵均的手,退后一步。

很细微的动作,却像触发了什么开关,谢灵均的眼神变了,底下翻出更原始、更黑暗的东西……傅云看到那属于动物的欲望,占有,暴力,控制。

傅云被摁倒在病床上,床架移动了几厘米,可见谢灵均用力之大。

空气里弥漫着躁动不安的气息……

傅云眯了眯眼,审视谢灵均和他对峙的脸庞,说:“你在发热期?”

抬头看,却见谢灵均的表情竟然比他还难看。

那难看中还掺杂着迷茫。

汗水沿着他紧绷的下颌滑落,滴在傅云颈侧的皮肤上,烫得傅云一个激灵。

傅云看出来他目前的状态,“你不知道自己发热了。”

傅云的身上隐隐作痛,就像这几年跟谢梧生相处时的那种感觉——他觉得自己像一件物品在被谢梧生使用,商品名叫做“妻子”,商标名称叫做“结婚证”。

如果谢灵均也和谢梧生一样……

哦,他本来就是谢梧生的儿子,还继承了谢梧生的大多数遗产。

傅云紧贴alpha热气腾腾的结实身体,感觉到那些挣扎和欲望,却只感到索然无味。

等了几秒,谢灵均却没有太过分的举动。

傅云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手里攥着的针管也松了些。

谢灵均这时在想什么?

*

谢灵均在审判自己的失控。

“你在发热期”,傅云的判断凿进了谢灵均的大脑,凿开了一线清明。直到傅云点破他的状态,谢灵均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失控了……

不只是刚才。

现在也一样。

血液在血管里吼叫,细胞都在尖叫着“标记”,犬齿痒得想要扎穿傅云。他分不清,这些欲望是出于本心,还是出于发热期的本能。前者代表他是个人渣,后者却代表他是个畜生。

谢灵均的发热期在这几年已经控制得很好,军队里没有omega,军用抑制剂效果很好,他应该是已经摆脱了alpha的兽性……

但今晚噩梦重临了。

好像又回到了大学的时候,第一次彻底发热的那天,他瘫坐在酒店房间,恐慌地用电击//枪警告自己冷静。

那一次他至少有察觉自己发热,但这次如果不是傅云提醒,他迟迟不会反应过来。

谢灵均的本能又一次压过理智。

……他难道也会活成一只畜生吗?他难道会和谢梧生一样,因为所谓的“爱”面目全非?

不。

滚开!谢灵均猛地向后仰倒,手肘重重撞在地上。

谢灵均听见自己嘶吼:你这张人皮下到底是什么啊?

傅云很是平静地看着他。

谢灵均哀声:你看着我发疯一样地要带你走,像条狗一样围着你转,觉得我很可笑吧?是不是在比较,我和谢梧生谁更好操控?谁更蠢?

谢灵均把头埋进了傅云的胸口。

剥开你这层皮,里面是不是塞满了B国的任务清单?我真是、我真是想撕开你的皮,看看你的心是黑是红……

谢灵均听见傅云胸口的震动,傅云在冷笑,那双漂亮的眼睛回视他,嘲弄无比。

傅云说:谢灵均,你又在装什么圣人?不过是被信息素绑架的畜生。

你救我,又一样随意摆弄我的身体,把我关在这里,口口声声说是为我——你是爱我,还是爱那个能拯救我的自己?剥开你这身军装和真心看看,底下是不是和你爸一样……

“谢灵均……”

“谢灵均!”

一声比一声清晰,有人在摇晃他。

谢灵均回神,肩膀被傅云抓得发痛。原来,刚才是一场谢灵均幻想中的争吵。

他的头脑不清是有原因的:发热期中,alpha与omega彼此的信息素可以互相安抚。但傅云已经不是omega了,他没法释放信息素让谢灵均镇定。

不巧,谢灵均最近心神又颇不宁静。

谢灵均居然被自己的幻想魇住了,好半天,他下意识闭气,差点到了快窒息的地步。他不知道他刚刚的脸色多可怕,被月光照着,也就比死人的白多了点红色。

谢灵均被傅云呵斥着醒过来。

他开始疯狂咳嗽,嗓子像破烂的风箱,好似有火在里边烧,心脏的血也被泵出来,他好像一具空空的干尸,贪婪地去看傅云。他感到很渴。

谢灵均面目扭曲,但傅云还很平静。

此时此刻,让谢灵均面目全非、痛苦挣扎、濒临崩溃的东西,是爱情吗?

不是。

谢灵均在一片混沌的剧痛中,无比清晰地认知到。

是欲望。

他想要的太多太杂,用的手段太不干净,威胁、交易、自我牺牲式的绑架,嫉妒,掌控的快意……欲望是见不得光的藤,缠死了名为“爱”的幼苗。

真心就是真心,不该被别有用心玷污。

谢灵均终于找回了自己。

“现在出A国,不安全。”谢灵均终于松口了。“就一年,等风声过去,你走吧。”

他松开傅云,退回到安全距离。

傅云听到他这样说,好半天没有应声,只是难掩诧异地看着谢灵均。

谢灵均的脸色很不好看,眼眶和颧骨却带着不正常的红,脸颊白得很,样子狼狈又可怜。

傅云:“噗嗤。”

“……”谢灵均:“很好笑?”

傅云:“我受过专业的训练,一般不会笑……”

谢灵均心领神会,没管住嘴,接了这破梗:“除非忍不住?”

傅云:“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这样大声,让谢灵均生不出“这是假笑”的怀疑。可是为什么呢?傅云是在讥讽他?是可怜他?还是说,因为他下意识接了老梗,让傅云觉得他是个不靠谱的、幼稚的人?

但傅云总归是笑了。哪怕这笑的原因让谢灵均有些窘迫。

谢灵均的心情在短暂的轻松过后,又恢复了正常。

他正常的状态就是死水无波。

傅云出院,住进另一套安保更严的公寓。谢灵均婚假休完,滚回军部训练。

军部同僚私下里总是嘀咕,怀疑他死了老婆,或者老婆其实早就绿了他……不然说不通啊,老婆回来了,职位也没撤,虽然比不得升官发财死老婆吧,但日子也是很美丽的嘛……

难道他在自个家里,也还能拿这张死人脸对着老婆?

谢灵均还真能。

日子是要继续过的,冷战是要继续战的,床头吵架床尾和是不存在的——谢灵均根本不和傅云睡一间卧室。

不仅如此,每晚他都跟傅云错峰睡觉,一进去就锁紧了自己的房门,好一个当代谢下惠、黄花大闺男!

最后这句评价来自傅云,但他只是腹诽,没有往冰上泼油——非要犯溅(贱)的意思。

每日清晨和夜晚,是两人不可避免的交集——餐桌。长条餐桌,各据一端。碗碟轻碰,咀嚼声细微。视线绝不交汇,仿佛对面坐着的不是一个大活人,而是本尊的蜡像。

谢灵均的目光总是专注地落在面前的菜肴上,以至于家里的厨子一度信心爆棚,以为自己终于修出了能让长官食不言寝不语的绝世厨艺。

在家里,谢灵均成了一个哑巴。

不是不想说,只是面对一个没有真话真心的“夫人”时,所有语言都没有意义,喉咙被冰堵住了,看着傅云,也觉得傅云那总是藏着情绪的眼睛,十分空洞。

他还是很喜欢傅云,但他的喜欢是有尊严的。

最后这一年,他要让傅云淡出公众视线,再让傅云自在地走。

谢灵均不干涉傅云和以前的朋友交际,只是派了人整天看着,有问题立刻把人拿下。

傅云试探性地联系以往的旧友,拿谢家的名头,搭起来自己新的交际网。谢灵均那边也没有阻拦。

但有一件事很让他恼火。

——傅云开始外出后,无孔不入的媒体便更难防范了。

这天,几家嗅觉灵敏的媒体堵住了傅云,他们很狡猾,没有带摄像设备,只是借“交流”的名义和傅云聊天。

尖锐问题接踵而至,其中不乏“您对谢家两代家主的观感如何”这样微妙的问题。

谢灵均得到消息亲自杀过来,本想直接带傅云脱围,再好好警告一番无良媒体和他们的报社,绝对不让傅云的信息外流……

没想到傅云朝他温情款款一笑,挽住他手臂,竟然开始在媒体前扮演恩爱夫妻。

当着媒体,谢灵均不好跟傅云保持距离。

后来,傅云直接把半个身体依偎过来,谢灵均身体明显僵住,认定傅云是在挑衅他,原因不明……他在镜头看不见的地方,飞快地、不轻不重地抚过傅云的后颈。

这回换傅云僵住了。

谢灵均分不清哪些是他真实的反应,傅云是否在某一秒钟,真的需要过他。

他们曾经共享过同一个“谢家少爷”的身份,现在共享着同一份隐秘的血,外人看来他们是至亲至爱,然而谢灵均知道不是,他们之间的边界从来模糊。

但谢灵均心底总有个声音在说,或许一切早有预示——早在他被迎进谢家老宅,与傅云乘坐的那辆车背道而驰的瞬间,命运就定了轨迹。强行交汇,只剩满目狼藉。

他们同住一个屋檐下,关系甚至不如陌生人,陌生人没有那么多血淋淋的过去横亘其间。

尽管心里这样想,谢灵均和傅云异口同声,对着媒体的回应都是“我们过得很好”、“不会被过去困扰”、“家庭幸福美满”、“是的,有领养宠物的打算”……

笑语盈盈,模范夫妻不外如是。

但首都内知道内情的人不少,不信这两位真能和平相处的也不少。

这天,傅云受邀参加一场游艇聚会。

游艇甲板,灯火摇曳,傅云端着白水,站在船舷边,与过来寒暄的某某总、某某太谈笑风生,聊着无关痛痒的艺术品投资和近期慈善晚宴。

表面看来,他仍是当年那位风度翩翩的“谢少”。

有人端着酒杯,状似不经意地踱步过来,与傅云并排而立,望着漆黑的海面。

“傅少近来可好?”对方语气关切,“谢少尉那边……想必是诸事繁忙?怎么总是见你单独出来散心呢?”

类似的过来打探傅云如今在谢家地位的人很多,傅云不以为意,一通似是而非的废话敷衍过去,对方也跟着呵呵笑着。

就在这时,傅云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他歉意地朝对方举了举杯,对面知情识趣,端着酒杯走开了。

周围再没有窥探的视线,傅云拿出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新短信。发信人没有存名字,但那串号码傅云烂熟于心,他手指一顿,随后就扬起来个微妙的笑。

竟然是他那死鬼哑巴老公。

点开。

22:21

下次可以不要一个人去玩吗

至少和我说一声

22:22

哥(后面跟着一串似乎是误触的乱符)

傅云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几秒,不多时,一个气质精悍的便装男人悄然来到他身边,这是谢灵均派到傅云身边的亲卫之一。

男人低声请傅云回家——“先生,少尉今天从酒局回来,喝多了一些,状态不很好。”

他们这些亲卫作为谢灵均的身边人,大致知道长官的婚姻状况:貌合神离,夫妻分房,相敬如“冰”,不过因为政治目的而继续结合。

亲卫也并不指望傅云能表现出多少急切或关切,把话带到,尽到职责即可。

*

另一边。

送谢灵均回家的军官算是谢灵均的好友,依稀知道些这两口子的破事,见谢灵均拿着手机直愣愣地盯着。

他忍不住劝道:“做丈夫,要大度!查岗不能太勤的。真有小三,那也终究只占了个小字。”

谢灵均:“什么小三?”

军官差点被他顶了一肘,痛声怒叫:“况且,你不也做了你爸的小三……小三上位,更不能抓小三太狠的!”

谢灵均:“我讨厌他们……看他。”

军官:“你不要总是疑神疑鬼,否则就不该找那么漂亮的夫人,是不是?人有爱美之心,你不要太紧张,太苛刻……”

谢灵均终于转过脸,看向喋喋不休的朋友。

他淡淡一笑。

“老许,你在D盘开的加密文件夹,里边是谁的照片?”

老许:“……”

老许:“!”

老许:“你黑我电脑?!”

老许大惊失色:“首都好多人都存了傅少的照片,不只我一个啊!苍天可鉴,你知道我是个摄影爱好者,我只是鉴赏绝没有玷污之意,我以前还被你夫人打断过手!”

“知道。”谢灵均揉了揉剧痛的太阳穴。“不然你还能站在我家门口?”

朋友看着他下车的背影,虽然走路看起来很稳,但还是不放心又喊了一句:“家里没人照顾就少喝点!真是……”

谢灵均摆了摆手,身影没入公寓楼的大门。

*

傅云用指纹打开公寓门。

客厅黑漆漆的,落地窗窗帘都没拉开,刚一开灯,就看见沙发上坐了个人。

谢灵均靠坐在沙发里,姿势有些僵硬,头微微后仰,抵着靠背。他脱了外套,只穿着衬衫,领口松了两颗,袖子挽到手肘。眼睛睁着。

谢灵均:“怎么回来了?玩得不高兴吗?他们欺负你了?”

傅云皱眉:“你喝酒了?”

谢灵均:“有点渴。”

傅云面上没了表情:“你喝了多少。”

谢灵均仰头回忆,笃定地说:“一点。”

谢灵均看起来有点像发热期的状态,但傅云现在闻不到他的信息素,无从判断。

傅云娴熟地拉开医疗箱,拆封针管取抑制剂,又兑水稀释了一番。谢灵均僵着脖子任由他扎针,只是声音听起来不大对劲,黏糊糊的,又阴沉沉的:“卧室里那张结婚证,你也看见了。”

傅云叹了口气。

他十分淡然:“又怎么了老公?”

谢灵均耳朵跟后颈一起红到充血了,虽然,语气还很严肃冷然:“你靠我这么近,是想履行夫妻义务……”

“做什么?!”

谢灵均变了音调。

傅云随意地把谢灵均推到沙发上,然后骑了上来。

他微微俯身,衬衫下摆因为动作绷紧,透出一小段腰线。灯光从他背后打来,勾勒出劲瘦的轮廓。他冷静地夹紧了身下这具紧张到颤抖的年轻躯体。

谢灵均的声音同样紧绷:“你……”他扣住傅云的肩膀,用尽全力将他反拧向一旁,试图挣脱这令人窒息的掌控。

动作仓促,力道失控,两人在沙发上翻滚了半圈,差点一起摔下去。谢灵均趁机挣脱出来,胸膛剧烈起伏,眼神混乱,脸上混杂着惊怒、羞耻,还有一丝清晰的……恐慌。近乎落荒而逃。

傅云笑了声:“做什么?做你啊。”

谢灵均:“……”

他喘着气,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支点。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住别墅,非要让你住公寓?”谢灵均阴沉着脸说:“因为别墅太大了,我忍受不了回家后,不能一眼确定你在哪里。”

他面无表情地宣泄。

“我和谢梧生有一样的基因,相似的信息素。我用了这么多年,只证明我和他一样,是个畜生,我想要强/暴你,再关你一辈子……”

“我和他走上了一样的路。”

“我会变成和他一样的人。”

傅云笑了起来。

在谢灵均骤然放大的瞳孔中,傅云低下头,咬上了他颤抖的嘴唇,直到咬出血。傅云轻轻地吮了吮,换来一个更加僵硬的谢灵均。

傅云捏住他发烫的耳朵,很坏心地扯了扯。

他凑近谢灵均说话,近乎耳语。

“谢梧生算什么?我都能杀的东西。当时没有你我也能活着出谢家。”

“我不是怕谢梧生——”

“那是怕什么?怕你自己兽性大发害死我?”

他们的姿势十分怪异,谢灵均倒在地毯上,后脑勺枕在沙发边缘。

傅云却压在他身上,居高临下,一手还捧着谢灵均的脸,拇指捻了捻谢灵均被冷汗浸湿的下巴。

“我等你来*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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