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子那儿被抓到小子那儿,这就是你想要的?”
声音听不出火气,四平八稳的,但内容显然是在挖苦,冷不丁从背后冒出来,打断了傅云推门的动作。
他慢慢转过身。
会所走廊光线是一种暧昧的暖调,空气里浓厚的香水味儿没散干净,几步开外,易青穿着一身板正的警服堵在那儿,肩章在暗处反着点光。
他像是匆匆过来的,外套最上的扣子松了一颗,跟周围这软绵绵的场合格格不入。
——易青在附近警局攒资历,这几个月刚做完一件任务,回来后本该休整几天,但他闲不住,就来片区扫黄打黑,在监控镜头里瞄见了傅云。
军方最近的事,比如把谢梧生的死敷衍过去、让谢灵均不被开除军籍,易青搭了把手。
他只是不想看谢灵均倒了之后傅云也彻底栽掉,没想过找傅云邀功。
今天既然撞见了,有些话他还是想说一说。
“谢夫人……真没出息。”易青似笑非笑地嗤了声。
傅云淡定自若:“想帮我直说。”
易青表情怪异:“你脑子被人艹进水了?”
他们俩上次聊天还是两千多天前,你约我拳馆对打,说不打死我不罢休;上上次,我搅黄了你一单生意……易青面露讥笑:“你觉得,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傅云不假思索:“老同学啊。”
他们的孽缘起源于中学,早知道对面这屌人/装货什么品性——当时易青长得瘦弱,成天阴沉着脸,因此受到了学生排挤,更有甚者背地里搞霸凌。
那天下午,傅云作为学生会的人,到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检查卫生,撞见一地狼藉,不是落叶,是各种虫子被碾得稀巴烂的尸体。
一个男生站在那儿,掐着一个比他高半头的人的脖子,硬往对方嘴里塞虫子。旁边地上坐着几个人,在崩溃地扒拉衣服里节肢动物的节肢。
那掐人的男生就是易青。
傅云没有靠近,隔着一段距离听几人死去活来地咳嗽、铿锵有力地互骂,评估没人会出生命危险后,想了想,往学校公厕的值日表上添了“易青”这个名字。
“今天的事我没看见,以后xx和xx的男厕所,每周三归你扫。”傅云愉快地敲了易青一笔。
他们读的是封闭式公立学校,虽然里边全是官x代。为了让公子们体验民生,学校安排了他们做值日,轮着来,就和普通学校的学生一样。
但没人想做。
学生会是个得罪人的活。
易青当年虽然不学无术,但也有他自己的底线,比如,不学可以,但决不能退学。傅云有鼻子有眼地声称“校规规定不准携带活体昆虫、不准与人斗殴blabla……数罪并罚,你可以准备退学了”……易青的校规早丢了,他信了,扫了半个月厕所。
半个月后易青心血来潮,搞到一本校规,发现有一半是傅云胡诌的。谁能想到呢?当时那个看起来总是笑眯眯的、脾气特好的班长,他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
忘了谁先挑衅的谁,后面梁子就越结越深,已经开始往各自的家族使坏了。偶尔结盟去阴别人,但主流依旧是互砸场子、互相叫坏。
易青以为他们会这么斗一辈子,斗到小辈们都得记住“易谢两家结有宿仇”、“傅云与军犬同来,军犬可登门傅云不可”……
傅云变了。
……
易青变了。
傅云用观察珍奇动物的视线打量易青。
穿上一身人模狗样的条子皮,那股阴郁偏执好像被规矩压住了,至少傅云看来,他对自己没了恶意。
易青:“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就是想说我跑来追你,纯是犯贱?”他冷阴阴地一笑,玩味地说:“班长,时代变了,想我救你……不如,你边扇自己巴掌,边承认自己是贱货试试?”
傅云:“贱货。”
易青:“对。”
他好整以暇地等候下文,但傅云只是用稀奇的目光继续盯他。
“哈哈,贱货……”傅云笑出声来。在易青闪神时,忽然抬手,戏谑地拍了拍易青胸口,又在易青出手反制前收回动作。
他的手指却还虚虚朝向易青的身上,“贱胚子。”
易青回味了一下刚才的对话,脸渐渐青了——这下真是人如其名了。他恨不得甩自己一嘴巴,瞎应什么声?
但傅云的下句话,让他感到自己真是个纯种贱货了——
“不用你救。我玩得挺高兴的。”傅云的笑颇为奇特,易青竟从中看出来一种诡异的……怜悯、怜爱。“你不知道,灵均是个好人。”
易青:“……你……”
傅云幽幽叹息:“我?凑合过吧,还能怎样?”
话虽如此,他的神情却更加静谧了,就好像易青刷到过那种昵称是“我们结婚啦(已有老公)”、头像是“一家四口一胎两宝”的那种奇葩omega……
易青的眼皮开始止不住地跳。
什么话?什么叫“凑合过”?他拿到的消息是这两人靠假结婚脱罪,怎么转到老夫老妻的频道了?
谢灵均没见过世面,被傅云的脸迷惑也正常,但傅云这种画皮鬼装什么人心?
你才二十几岁,正是爱玩的年纪,别这么快定下来……易青被傅云羞涩的神情冲击到了,脑子恍恍惚惚,不慎背混素材。他拧了下自己的手指,痛感总算让他定神。
“你跟姓谢的……”
傅云:“谢灵均是个好人,但我不是。”
“……所以呢?”易青说:“你是个离渣很近、离人很远的畜生,我知道。”
“坏人需要好人,好人也需要坏人。”傅云含糊不清说完,忽而一笑:“易青,别再来说什么救我了。”
他的手指随意地动了下。
易青被那两道反光扎到眼——一道来自戒指,另一道,来自傅云手指间一枚锃亮的警徽。
那是易青放在衬衫夹层的警徽……再看,警服内衬的布上多了一条很细的割口。
接着,傅云手腕一动,警徽终于被易青接住。
“我想走的话,它也拦不住我。”
从警徽丢失再到被送回,从头到尾,易青现在回忆,只想起衣襟被极轻地拉扯过一下,当时他却没有注意。眼前这个人,他的身手灵巧得堪称恐怖。
易青神色复杂。好像第一天认识傅云。
“别这样看我,”傅云说,“我会误以为你想和我偷情的。”
易青:“……”
“别让我发现你,或者你的人再犯事。”易青说:“不然,你就只能老死在我辖区的局子里了。”
傅云说:“知道,我会保重的。”
易青:“……”
易青深深呼吸。
虽然他是有一点关怀的意思在,但傅云听懂就听懂了吧,非要说出来?易青现在有点不爽,但又有点爽……就在这薛定谔的爽态之间,易青决定再给傅云一个提醒。
不算恶意,但也绝非善意。
他先是很随意地、很不在乎一样的,问了一声:“你会不会给姓谢的生小孩?”
“你猜?”
“那可别生双胞胎。”易青掀起来一个神秘的诡笑。“在谢家生双胞胎,会很惨的。”
傅云和他对视。
易青慢腾腾地把警徽别到胸前,低头,整理扣子,随口一般道:“谢梧生的尸检,本来该是我朋友来做的,可惜你们烧得太早。”
“其实警局有技术,拿骨灰也能测DNA,精度很高,哪怕同卵双胞胎也能检出不同。”易青并起两根手指,放在眉尾,朝傅云飞了个不伦不类的军礼。“以后你要生了小孩,不想混淆真假,可以找我们警察帮忙测,不收你钱。”
搁下这似是提点似是警告的一番话之后,易青扣紧了外套,大步流星地走了。
傅云身后拐角处,一道高大的影子漫过来,像悄然涨起的潮水。快要没过他全身时,傅云转过身。
他喊了一声:“灵均。”
影子停住了。谢灵均从拐角阴影里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情绪,也猜不透他在这里站了多久,听到了多少。
尽管,对易青最后在拿死人和尸检警告些什么,两人也算心照不宣——
那具死在雨夜、又被焚烧的尸体,根本不是谢梧生。
……
四十年前,A国奉行节制生育的政策,无人敢越雷池半步。谢家老爷子地位关键,更是绝不能有一丝一毫违背。
偏偏,老夫人诞下了一对双生子。
任何情感来不及蔓延,就被理性的抉择截断。注定有一个人,从出生起就不能活在阳光下,不能拥有名字,不能是“谢家的儿子”。
老爷子骨子里信奉优胜劣汰,对自己的血脉亦不手软。一番等级测试后,留下的那个被赋予名字。
谢梧生。
而另一个被舍弃的婴儿连个正式名字都没有,因为他本该被“清理”掉,但也许是老夫人怜子之心尚存,也许是老爷子尚存一点人性,最终,谢莫生被摘除腺体,奄奄一息地送去邻国B国。
老夫人最后祈求丈夫为孩子留一点念想,老爷子告诉带走孩子的保姆:
“就让他姓谢,名莫生。”
谢莫生十一岁那年,A国与B国摩擦升级,爆发了规模不小的武装冲突。
也正是那时谢莫生失踪了。没人关心一个在异国他乡被剥夺一切的少年会去哪里,保姆也只是把消息报回国内,然后欣喜自己终于可以回到家乡。
也就在这一年,B国那场跨度超二十年的潜伏行动开始了。
情报局早早就盯上了谢莫生这颗弃子,蛰伏数年,最终选在战争时期将人绑走。
他们豢养谢莫生,耐心等待A国露出破绽。不久后,A国军部内斗,政要的冷冻精子泄露,其中正有谢梧生,很难说没有B国推波助澜的因素。
潜伏计划正式开始了。
在最初的这一版计划中,谢莫生是一号,傅云是七号。中间的二三四五六,都是已经死亡的成员,但都没有留下名字。
倒不是出于保密的需要,只是因为这些人没有名字——他们都是没能成功出生的畸形胎儿,自然没有得到父母取名。
傅云为什么和谢家人这样契合呢?因为幸运,因为巧合?
不是的。他只是唯一成功出生的那个婴儿,是B国以谢莫生为“父本”,人为基因编辑出的完美作品。
实验原理也很简单,就是用谢莫生的高浓度的、乃至于带有攻击性的腺液,浸透还在母体的一批胎儿,最后能存活且无畸形的婴儿就是合适的任务人选。
傅云开智很早,B国的研究员们让他身体发育尽可能放缓,但乐于催熟他的心智。
他记得,大概是在自己刚学会走路的时候,就被安排进了谢莫生隔壁的房间,中间只隔了一道无缝的巨型玻璃墙,毫无隐私可言。
墙这边,是作为胜者成功出生的幼童;墙那边,是本来不该出生的少年。
他们隔着玻璃,日复一日,或懵懂或空茫地对视。
直到傅云学会流畅说话,研究者才放他和谢莫生正常接触。他们成为了搭档,B国戏称他们的组合名是“父子”。
两人同吃同住一起训练,傅云没有喊过一声“父亲”。
谢梧生对任务和训练的态度都很消极,大概他也看得出,自己这份原料在傅云长成后,就没有太大的作用了。所以,唯独在面对傅云的时候,他的心率会有些变化。
傅云只知道自己的命和谢梧生绑在一起,B国让他监视谢梧生训练,他照做。
谢莫生表情总是和善的、带着浅淡的笑,傅云监视他之前,他对傅云的态度就是漠视;监视之后,就总是耍阴招使绊子,两人滚得一身血也是常有的事。
傅云训练认真,隐忍不发,终于一举把谢莫生的手和脚砸断了。
“与其解决问题,不如解决提问题的人。”傅云作为搭档,负责照顾谢莫生,他心情很好,只扇了眼神不善的谢莫生一巴掌。“我心善,给您开一张好药方。”
“不用谢,‘父亲’。”
养伤的期间,傅云领了命令,整天给谢莫生放他兄弟谢梧生的影像资料。
但傅云却不用学谢昀——真谢昀那时还被绑在B国呢。
为了让谢莫生不疏忽体格锻炼,等骨头养得差不多好之后,傅云每天都坐在谢莫生身上,翘着二郎腿,让他练习负重平板支撑。
谢莫生看他的眼神逐渐从无视,到了另一个极端——每天都像鬼一样盯着他看。
谢莫生终于开口问:“你为什么不用学谢昀。”
那天谢莫生的话傅云到现在都还记得,因为太难听了。那像是一种声带退化、又被沙子填满半个喉咙的声音。
傅云心中物伤其类,面上无动于衷,甚至还是笑盈盈的:“因为谢家没人知道谢昀什么样,我就是真的谢云。羡慕吧?”
谢莫生问:“他们怎么不直接养谢昀?”
傅云说:“假货才会更听他们的话啊。”
谢莫生笑起来。
难听死了。傅云又给他一巴掌。
谢莫生问:“要是有机会杀了我,彻底摆脱这里的所有……你会吗?”
傅云朝他假笑,弧度完美,露出白生生的一口寒牙。
再次见到谢莫生,是傅云成为谢云的第十年。
B国那群废物没拦住真少爷出场,傅云演了十年,栽了。
可讽刺的是,他做了那么多打算、那样多心理建设,在郊野会馆见到“谢梧生”的第一眼就知道,没用了。
那人是谢莫生。他不会认错。
谢梧生是冷淡的、从容的,是一条权力滋养出来的鲨鱼。但谢莫生总有一种紧绷的阴郁,哪怕他学会了假笑,可假货就是假货啊。
谢莫生的秘书要求傅云“为谢将军生下两个孩子”。
傅云知道,这是谢莫生提出的交易。
——傅云可以留在“谢将军”身边,继续探听情报,但谢莫生要折磨傅云。
这个alpha出生在一个把子宫当成“随时可以开关的机器”的国家,差点因此死去,却在掌权过后热衷造出另一个子宫,不惜改造傅云的身体。
谢莫生死得很好。
在他死去的第二年,傅云再也没有梦见过他了。
……
谢灵均并不管傅云去哪、和谁交际,只是派人跟着,无时无刻。傅云被谢梧生关在老宅近六年,以前的关系早就断了,新交的那些也没什么意思。
暂时也没有想去的地方。
他暂时也没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
大部分时间就待在公寓里,空间不小,但设施齐全,跑步机对着落地窗,能看见天际线;游戏机、各种主机卡带堆在电视柜边,一应俱全。还有单独的健身房,傅云在跑步机上耗掉一个下午,洗完澡,就瘫在沙发上打游戏,打通关,就啃着橘子看网课,什么内容都有。
直到眼睛发酸,谢灵均也该从军部回来了。
他有时候会带一些材料回来,涉密等级不高,直接摊开在书桌上。他没特意收起来,傅云晃过去倒水或者找书时,能瞥见几眼。
偶尔,谢灵均拎着某份报告皱眉,敲着桌面思考时,傅云会靠在门框上,看着窗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随口一提,“那朵云像猫……巧了,xxx数据有猫腻”/“今天吃什么油?X国被轰炸了油得涨价”。
漫无边际,跟谢灵均想的能对上七七八八。
谢灵均听完他说话,也配合他演戏,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只要这样一问,傅云就肯定会说“以前在谢家听人议论过”,谢灵均也点点头。
“过来下棋。”
“什么老东西,不爱玩。”
虽是这样嘲讽,傅云还是汲拉着拖鞋晃过来了,坐到了他的专座上。
恰好,腿站得有点酸了。
谢灵均是个不老的古板,最爱玩一些棋盘游戏,要么就是密码谜题。傅云跟他额头抵着额头,捣腾不到多久就能解出来,然后淡淡点评:“你这设局的水平……比你爸还是差了点。”
谢灵均:“怕设深了你受不了。”
傅云掀了棋盘,不玩了,撇开他回自己房间玩switch。过了没多久,谢灵均溜进房间,不客气地盘腿坐他旁边,操起手柄就若无其事地加入进来。
游戏登入时,谢灵均非要选B国语。
傅云:“你不要老是翻旧账。”
谢灵均:“这是什么话?下周有外宾来,我提前学点。”
傅云拖长了:“那真是巧了——我恰好精通,可以顺便指导你。”
傅云侧过来头,注视谢灵均,用外语说了一句话。
谢灵均问是什么意思。
傅云:“你是个手柄拿反的傻瓜。”
谢灵均连忙把手柄翻过来,貌似信了。他没跟得意的傅云说,自己学过一点常用语,也包括骂人的。
傅云说的跟这些都搭不上边。
“你说你喜欢我,是不是?”谢灵均从后凑到傅云颈边,手臂搭上傅云肩膀,就着这个姿势摆弄手柄,还不忘跟傅云说:“我就当你喜欢我了。”
“你的睫毛在光下像落雪的花枝。”
傅云冷不丁说。
“……”谢灵均差点没握住手柄,他垂了垂眼,低低地说:“也没有这么……”
傅云莫名其妙:“想什么呢?那是游戏里npc的对话!心思收一收,认真打游戏。”
到底是什么意思呢?不重要了,游戏第一,友谊第二。傅云换了一个pk小游戏,每次赢下一轮,不仅嘲笑谢灵均,还附赠要求“今晚你睡地板”。大输特输后,谢灵均总算认真起来。
好不容易赢一轮,谢灵均冷酷命令:“你输了,今晚和我一起睡地板”。
他迫不及待地逃离游戏,起身,去储物间拖出两张行军床用的薄垫,铺在客厅地毯上,又扔了两床被子。意思很明确,没得商量。
傅云盯着那简陋的地铺看了几秒,嗤笑一声。
当晚,有个倒霉蛋睡着凉地板,却迎来了发热期。
谢灵均下意识想去摸卧室抽屉里的抑制剂,这些年,他的发热期频率渐渐规律起来,大多数时间都靠抑制剂和意志力熬。通常这种特殊的日子,他会跟傅云分房睡。
这次摸抑制剂了个空,他才想起来自己现在睡在客厅!
“……”
谢灵均咬住牙关,痛骂自己。
他竭力放松身体,试图轻轻地掀开被子,手却被人不怀好意地握住了。
傅云的拇指轻柔地、幅度很小地摩挲他手腕内侧。
谢灵均浑身肌肉绷紧如铁,好在,他能够抵抗不良诱惑。“你——”
傅云的手抵在谢灵均薄薄的睡衣,动作比丝绸更顺滑,撩开了扣子,没有修剪太短的指甲蹭过那滚烫的皮肤,最后,停在谢灵均的喉结处。
那喉结一动不动,好像跟着主人一起僵死了。
傅云的挑衅反而让谢灵均冷静了下来,血是烫的,脑子是冷的,他想给面前的家伙一点教训。
当即,用了七八成蛮力,把傅云没有悬念地压在地垫上,又在最后关头记得用手护了一下傅云的后脑。他故意把自己的呼吸变得又重又乱,营造出一幅失控的狂态。
撕拉——
上衣被暴力撕开,纯白布料像是一片溪水,从两边分流而下。
傅云的神情有一瞬间的惊疑不定,眼睛睁大了,像是在评估谢灵均是真疯还是装疯,可惜谢灵均不给他多观察的机会,闷头闷脑地就咬上他的嘴角。
然而,等谢灵均发觉傅云浑身紧张的时候,还是不免有些愧疚……好像,闹过头了?
傅云对alpha存了一些心理阴影,是当年谢梧生被谢梧生关那五年关出来的。
就在这时,谢灵均听见傅云的一声轻笑。
紧接着,傅云屈起一条腿,膝盖磨了磨谢灵均的腰侧。
……白担心了,这就是个没心没肺、没脸没皮的混蛋!
傅云的膝盖继续向下,谢灵均连恼火都忘了,被抵到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不对劲了。这下,主动权又还给了傅云。
“弟弟,这可怎么办?”傅云声音里全是明晃晃的戏谑。
谢灵均突然把傅云摁紧在垫子上,自己却是猛然起身,往卧室的方向去了。
傅云以为他是落荒而逃,盯着他背影,捂住嘴无声无息地大笑——不好太猖狂了,怕给无能的老公惹急眼了……
他正无声笑得欢,就听见卧室方向传来一点轻微的动静。没过几秒,谢灵均又走了回来,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几支未拆封的注射器,灌满了强效抑制剂,被谢灵均安置在傅云触手可及的地方。
其中一只送进傅云手中。
谢灵均说:“要是受不了,就给我一针。”
傅云挑了挑眉,还了他一句挑衅挑逗的话。
谁都不肯服输。
难受吗?谢灵均假模假样地问。傅云偏过头,没回答,只是很轻地吸了口气。谢灵均改口问:这里,很舒服吗?
傅云被他问得无言以对,想骂人,张了张嘴,觉得声音不大妙,还是隐忍为好。他抬手,不轻不重地揪住了谢灵均汗湿的头发。
……
傅云醒过来时,天已经亮了。
他身上盖着被子,是后来谢灵均出来给他盖上的,身上干燥。
傅云坐起身,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脖子和肩膀。目光落在茶几上,那里放着一个之前没有的盒子。
里面整整齐齐,躺着好几把钥匙。大门、卧室、书房、甚至阳台杂物间的……所有他能想到的、这间公寓里外门的钥匙,都在这里了。钥匙下面,还压着那盒抑制剂和镇静剂。
谢灵均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牛奶和一碟三明治。他看起来已经洗漱过,换了干净衣服。
接着,当着傅云的面,谢灵均拿出平板,删了自己在智能锁中的指纹,其中竟然包括主大门。
这所公寓彻底成了傅云独享的、可以从内部紧锁的安全屋。
傅云隐约猜到了谢灵均的意思。
谢灵均说:“公寓是你的,钥匙也是。以后,如果我犯了错,把我锁在外面。”
他的目光像是珍重,又像是祈求。
“但不要抛下你的家。”
傅云接过钥匙,吻了吻谢灵均的手指尖。
原来手指也会发红。
*
谢灵均没什么争权的心思,趁军委主席换届,给自己换了个闲职。
之后,他又读了个非全日制的硕士。谢家那边,他交给了新冒出来的兄弟谢昀去管。
谢家的权和钱,他都不怎么在乎。
两年前傅云如愿以偿,自己考进了北清读本科。读到第三年的时候,谢灵均也进了学校,两人的毕业居然凑在同一年了。
日子只要忙起来,就过得飞快,这就到了快毕业的时候,谢灵均的论文二作署名是“傅云”,致谢开头是“我的夫人”。
傅云笑他正文还没写,就急着写致谢了。
谢灵均有个毛病,写半小时,就要起来伸展一下。活动的固定项目,是去找傅云。如果对方在看书,就不去打扰;在打游戏,就把人从椅子上拉起来,抱一会儿,或者低头索吻。
嘴巴刚分开,傅云气还没喘匀,又听谢灵均絮絮叨叨——
我刚看了你的论文。
引用格式不对,应该用APA第七版。你这段论述逻辑链有点弱,加个数据支撑比较好。你这个致谢打算怎么写?我帮你?
傅云有时候被他烦得不行,用手推他脸:安静——你自己的论文写完了吗?
谢灵均从来不知道自己是一个这么多话的人。
……喋喋不休,简直像只鸭子。
不能再躺在沙发上瞎聊了!就去散步,天已经黑了,首都没有夜生活,他们的范围局限在学校西门边的小吊梨汤、西南门的鹅腿小摊、南门的麦肯基,毫无创意。
连约会都算不上——情侣才爱说约会,两人结婚都快十年了,说约会是不是太肉麻了点?
谢灵均坚持把这称作“有氧锻炼”。
傅云通常懒得反驳,只是在他念叨“今天走了多少步,消耗了多少卡路里”的时候,伸出手,准确无误地捏住他的上下嘴唇,让他物理闭嘴。
谢灵均说不出话,只能看着傅云。光晕在傅云侧脸上,无比柔和,无限温柔。
谢灵均心里会忽然涌上一股很满的情绪,那感觉并不激烈,不像年轻时那种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的炽热,而是一道沉静的暖流,淌过四肢百骸,宁静得让人察觉不到它的存在。
这就是幸福吗?他不太确定。但他看了傅云很多次,傅云的脸上大多数时候是平和的,偶尔被他逗笑,或者被他烦到皱眉——他很少假笑了。
过去的惊涛骇浪太多,反叛,逃亡,鲜血,谎言,算计……他们都经历过。惊涛骇浪之后,还能有这样平淡到近乎琐碎的生活,大概,确实是一种幸福。
看起来,傅云对这样的日子也是满意的。
后来的后来。
A国和B国还是老样子,打打停停,吵吵嚷嚷,在会议桌上互相指责,在边境线上小动作不断。半个世纪过去,谁也没能说服谁,嘴上喊的都是主义,心里盘算的都是利益。
但这些都离他们很远了,是新闻里偶尔飘过的一行字,和电视中模糊的背景音。
又是一个寻常的午后。北清校园里,林荫道上走着两个老头。
头发都白了,梳得整整齐齐,两人都穿着干净挺括的衬衫,外面套着薄羊毛开衫。
一个高些,背挺得笔直,一个清瘦些,走得不紧不慢。尽管皱纹爬满了脸颊,但眉眼轮廓依旧能看出年轻时的俊朗端正。
学生们好奇地打量他们。
老人并排走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走近了,能听见他们说话慢条斯理的,却是在斗嘴。
“说了喝茶不加糖,想跟老李一样戴假牙,是不是?”矮一点的老人说。
高的老人板着脸,把保温杯盖子拧回去,“不常喝。”
两人争执着远去。
学生们会心一笑,说话声都放低了些,不去打扰。
喜欢一个人,最好趁早。学生看着前方被秋阳染成金色的树叶,心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
趁早喜欢,这样,看着对方的时候,还是少年的样子。
这一生所有的黄金岁月,都在他眼中。
谢灵均和傅云慢慢走着,穿过他们走了无数遍的林荫道,走向那片熟悉的湖边。
湖边的长椅还在,柳枝依然低垂,远处的小亭子里,飘扬出轻轻的笛声——
“I've seen the world,
Done it all had my cake now,
Diamonds brilliant and Bel-Air now.
“Hot summer nights mid July,
When you and I were forever wild.
“Will you still love me,
When I'm no longer young and beautiful?
I know you wil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