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瓢泼大雨。
谢昀从教学楼跑到宿舍楼,伞被风吹翻了两次,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三次。他想赶紧进屋,把湿透的鞋脱了,把书包里那台刚买的光脑救出来……
前提是别碰到他那死人舍友,傅云。
——傅云跟谢昀同年级、同指挥系,每年都和谢昀竞争奖学金,每次考试两人排名都胶着在首席和次席。
每天上学在同一栋教学楼,能在走廊里偶遇八回,偶尔,问对方一句“吃了没”或者“今天课多吗”。
外人看来,这是一对相处得不错的舍友,最多有一些良性竞争。
实际上。
谢昀在傅云的洗发水里加过芥末。傅云往谢昀牙膏里加石膏。谢昀把傅云小冰箱里的营养剂全拿来漱口,把空袋原样放回去。傅云把谢昀的光脑连上教授电脑,导致他吐槽教授的聊天记录被公开投影。
军校更换宿舍的审核堪比政审,最后一步是家长签字。
傅云是孤儿,谢昀活得跟孤儿差不多……两人只能捏着鼻子共处一室。
门开了。
宿舍里没开灯,谢昀猜傅云不在。知彼知己,百战不殆,傅云的课表他背得很熟,今天对方有一节海洋生物的通选课,要上到四点半。现在才三点十分。
谢昀换鞋,把书包放在桌上,抽纸巾擦光脑。
然后他听见了水声,从浴室方向传过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盛满水的容器里闷闷地翻动、搅弄。
浴室有浴缸,但傅云和谢昀都不用——他们都怕对方悄悄用过。
恶心。
谢昀在外耐心等了五分钟,傅云还是没出来。这不对劲,傅云是个活体时钟,洗澡永远定时五分钟,好像多一秒都是对效率的亵渎。
谢昀礼貌地敲打浴室门:“你水没关紧,漏出来了。我踩了一脚。”
里面沉默了两秒,传来傅云的声音,比平时低哑,透着疲惫:“滚。”
不对。
如果真是水漏了,傅云至少会补一句“自己蠢别怪地滑”,或者“湿了正好,帮你洗洗脑子”。
谢昀脚下装出转身走开的声音,实际耳朵靠近门缝,他听见了——某种湿滑的东西,从瓷砖上拖过去,尖响很扎耳膜。
谢昀摸出随身带的多功能军刀,刀尖卡进门缝,手腕一拧。
门锁弹开,谢昀径直闯入。
他理直气壮。
首先都是男人,他这不算骚扰;其次傅云说滚谢昀就滚,他是滚筒洗衣机?
热气像巨兽口中喷出的粘液,扑了他满脸。他用来伪装亲和的黑框眼镜立刻蒙上白雾,什么都看不见。等把镜片抹干净,重新戴上。
傅云站在洗手池边,环抱双臂,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已经穿上了浴袍,腰带系得整整齐齐,领口拉得很高,遮住了锁骨以下所有的皮肤。皮肤很白,在浴室的灯光下泛着一层冷调。
“要我请你滚?”傅云微笑。
谢昀见浴室没什么异样,没有血也没有违禁品,摸了摸热得发烫的耳垂,一声不吭,梅开二度地滚了……
才怪。
傅云有问题。谢昀一向信自己的直觉,临走前,在洗手台边缘不着痕迹地贴上一枚微型摄像头。
傅云果然状态不好,没有察觉。
谢昀静静等了三分钟。
电脑的监控画面里,傅云走向浴缸,浴袍未解。谢昀眼瞳猛缩。
……他看见了什么?
一条鱼尾从水面探出,搭在浴缸边缘。
银蓝鳞片在雾里闪着湿润的光,尾鳍是半透明的,薄得像一层膜,搭在浴缸白色的边缘上,微微颤动着,像还在呼吸。
谢昀:“……”
这是——人鱼?
谢昀没有亲眼见过人鱼,但在见到那条鱼尾后,脑海忽然冒出以下种种设定:人鱼是帝国黑心科学家的作品。
他们通过基因编辑和人体实验,造出来这一个畸形的物种,美丽,脆弱,苍白,不能长时间脱水,曾经人鱼没有人权,只是宠物——和人类没有生殖隔离的宠物。
其实是同类,但人类擅长“非我族类”这套。
二十年前,联盟解放世界,人鱼有了国民权,可以自主参加高考——除开军校,人鱼们没法通过政审。
人鱼身体柔弱,混进军校已经是奇迹,更别说排名前列。
但谢昀眼前就有一条这样的人鱼。
人鱼朝谢昀……不,摄像头笑,不知怎的谢昀失神,等他重新掌控身体,后背发冷——
一条长长的鱼尾绞住他身体。
换成鱼尾形态的傅云移速快得惊人,谢昀判断能跟越野车一拼。
谢昀举手投降:“我补充蛋白都吃鸡肉牛肉,不吃鱼。我不是你的敌人。”
傅云被看破身份,没有惊慌,反倒朝谢昀笑笑。那个笑很好看,眼睛弯成两道温柔的弧度,像是三月的春风,清晨的阳光。
谢昀冲他笑了回去。一样好看的弧度,一样温柔的眼神。他也很擅长造假。
两个伪人在对视中完成了无声的交锋。
谢昀有点反胃。
傅云的反应更夸张,他用尾鳍狠扇谢昀的脸。
那尾鳍像蒲公英一样,开开合合,透过缝隙谢昀看清了如今的傅云——上身穿着浴袍,下尾高踞谢昀身上,尾巴颜色漂亮得要命,性格也要命……属实是天使魔鬼二象性。
谢昀四肢被缠住,认命地被拖进浴室,水汽更重了,把他困在里面。谢昀放缓呼吸,减少氧气摄入,用语尽量精简:“灭口吗?”
傅云:“暂时不。”
水汽散了些,谢昀的呼吸变得通畅:“那真是谢谢你了。”
一段关于人鱼的信息又在大脑中浮现:人鱼亲水,接触到水时会忍不住变回原形态,对抗这种本能需要很多精力,这也是为什么傅云刚才那样疲惫。
谢昀能够正常呼吸了。
“你来锡兰做什么?潜入军队,掌握军权,率领人鱼统治世界?”
傅云:“你真有想象力。”
他这话是微笑着说的,放在平时谢昀只会觉得假,但浴室里太闷太热了,熏得谢昀脑子和眼睛都出问题,竟然觉得傅云笑得很……
闷骚。
谢昀低下了视线,再抬起来的时候恶意满满:“军校不准人鱼入学,再不说实话,我只能举报了。”
“你这算危害公共安全罪,还是间谍罪?哦,对了,你还涉嫌伪造基因检测报告——入学体检那关怎么过的?”
他贱笑:“室友出事我保研,室友间谍我彻查,美哉美哉。”
“我不是间谍。”傅云终于开口。“我来锡兰是为一个人。”
接着,傅云说出让谢昀毕生震撼的一句话:
“我喜欢的人一直想考锡兰,我来找他。”
傅云的故事简直是小美人鱼童话的翻版。多年前,傅云在黑市被一个男孩救下,男孩赠给他一笔读书生活的钱,他立志报答。
那个男孩叫谢灵均,是锡兰军校今年的新生……
也是谢昀的表弟。
谢昀跟谢灵均一般熟,两家住在联盟一南一北,逢年过节才见一面。
但谢昀可从没听谢灵均提起过傅云。
听见傅云说“来军校追人”,谢昀爆发出大笑,要不是下盘够稳,差点摔在浴室湿滑的地上。
“你有福气了。”谢昀不怀好意地给傅云解说。“他爷爷是联盟的开国将军,他爸是议会大臣,他早早和富家小姐订婚……你拿什么追,这条尾巴?”
傅云的喜欢谢昀半个笔画不相信。
不想傅云的演技真是厉害,闻言,眉心一皱,眉眼垂落,先是流露出浅浅的悲伤,而后冰冷又愤恨地注视谢昀,那模样堪称倔强。
谢昀心里翻江倒海,大概是被傅云恶心到了。
“你只是条人鱼,傅云。在黑市里,最顶级的人造鱼也就百万星币。谢灵均随便一套房产就不止这个数。
傅云眼瞳闪烁得更厉害,谢昀心里的所有情绪都被更黑暗的兴奋取代。
“你跟我当室友,是为了接近谢灵均?”谢昀说:“不回答,举报你。”
“宿舍是学校分的,你以为我想?”傅云呵呵。“别想举报,不然我先弄死你。”
……室友是个和我不相上下贱人怎么办。
谢昀忽然想出一个绝妙的主意。
已知傅云倒贴他表弟。
比起棒打鸳鸯、让傅云就此放弃……看傅云屡战屡败,不是更有意思吗?
“你误会了,”谢昀和煦地笑道,“我最看不得有情人被世俗阻碍。”
傅云:“哇,你真善良。”
“我可以帮你保守秘密。”谢昀变脸,十分正经。
他凝视浴缸里的傅云,在被水汽氤湿的布上停留一瞬,又移回傅云脸上。
“谢灵均是我表弟,你想追他,我也可以帮你。”谢昀慢条斯理道:“条件是这一年,你做我的宠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