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人鱼游戏(二) ***【第二章宠物扮演游戏】***
凌晨四点,天蒙蒙亮,傅云在黑暗中睁开眼。
他不需要看时间,这具身体的体内有更精准的生物钟,与潮汐同步。脚掌没有声音地踩在地板上,他走进浴室。
冷水漫过脚踝、小腿、腰腹,最后淹没胸口。傅云闭上眼,感受着水包裹皮肤的凉意。还不够。淡水,太轻,太软,没有海水的咸涩和重量。他做人鱼不久,还不太习惯这种呼吸方式。
他的皮肤在水中开始发生变化,珍珠白变成更冷的月青色,脚踝处长出鳞片,沿着小腿蔓延。尾椎处骨骼重构,一条鱼尾从水中缓缓舒展,搭在浴缸边缘。
鳞片在皮肤上微微发痒,他想撕开点什么。
比如划开谢昀的脸,用血泡一泡身体。傅云慢悠悠地出水,擦干净身上,对着镜子梳理头发,他慢慢咧开嘴角,露出一个非人的笑。
要是谢昀知道人鱼的来历,恐怕就不敢养它做宠物了。
可惜谢昀是个傻x。
……
早上六点,谢昀是被光脑的震动吵醒的。
他的设备就放在枕头下,做了改造,震动力度够把他脸震麻,这样就不会错过重要信息。
傅云用短信给他发了两个字(他们没加社媒联系方式):
“可以。”
谢昀笑得露出一口森然的白牙。哇。他慢悠悠坐起来,抓了抓睡得乱翘的卷毛。
答应做宠物了,还他妈卡在最后时限回复,摆什么主人架子。
走到共用客厅,透过傅云没有关上的房间门,谢昀看见他整齐到一丝不苟的床被,脑中却冒出一个问题:傅云晚上睡觉,露不露尾巴?那条尾巴起码两米,用什么姿势才能缩进床里?
要是休息的时候都不能恢复真身,这也太憋屈。
傅云本人对谢昀的心理活动没有察觉,他正在餐桌前吃营养膏——锡兰军校特供,高能压缩,口感像牙膏。
傅云用勺子挖出一块,送进嘴里,半边脸颊微微鼓起,缓慢咀嚼。
当好主人,从关心宠物身心开始,谢昀当着傅云的面,给自己认识的私人家具老板打电话:“对,订一架长宽都两米五的床……谁用?我最近健身太猛,狗窝住不下那么壮的我。”
电话那头家具店老板疑惑:“两米五?您宿舍放得下吗?”
“我把室友床挪出去就行。”
“额……”
挂断电话,就见傅云在看他,像看鬼。
傅云向来起的比鸡早,现在已经穿戴整齐,但制式衬衫的扣子漏了顶上一颗没系,头发湿漉漉的,应该刚洗过,显出几分人气。对着谢昀他都懒得笑,平常早上碰见,扯扯嘴角就算敷衍。
今天谢昀感到十分受宠若惊。
傅云朝他微笑,清晰地说:“傻屌。”
语气平淡到像在说早上好。
他怎么会听不出谢昀订床是在挑衅?
谢昀乐了,他拖着椅子走到傅云旁边,但没有坐下,而是把单只手撑在桌沿,侧身,掏出手机自拍了第一张“宠物照”。
他闻到傅云身上很淡的沐浴露味道,是锡兰军校统一配发的薄荷味。
两人的气息融到一起,仿佛分外和谐。
谢昀给朋友圈配文字——
“和室友养宠物”。
他在本专业是红人,很快,一排排回复问“宠物在哪”“不是,你就养了条金鱼,还没我巴掌大,再炫耀给你一巴掌哦“你们关系都能一起养宠物了???”“兄弟,能把我微信推给你室友吗,有问题请教,事成后定当回报”……
谢昀慢慢回复,“(嬉皮笑脸jpg.)”、“(哭笑jpg.)”或者“行,后面帮你问问”,每一条都好像说了什么又好像没说。
傅云维持匀速吃营养剂,理不都理谢昀。
“室友,他们都想见你,你说句话啊——”谢昀犯贱。
傅云吞下一口膏剂,喝一口牛奶,才屈尊就卑朝谢昀笑了下:“我不是谢公子养的鱼吗?鱼是不会说话的。”
“别把我说得跟个渣男一样,我冰清玉洁母胎solo,”谢昀踢了踢傅云的椅子腿,“去给我做早餐,我要吃鸡蛋火腿生菜三明治,加盐加油不加糖不要番茄酱沙拉酱。”
他知道傅云早八有课。
出乎意料,傅云利落地站起来,还真去厨房鼓捣了。
……啊,伟大的爱情。
“这么一点,我可吃不饱。来,宠物,第一天上班,先给主人打个早饭去。二食堂,豆浆要咸的,油条要刚出锅的,茶叶蛋要卤入味的,别拿那些蔫了吧唧的糊弄我。”
接下来几天,谢昀乐此不疲地使唤傅云,包括但不限于打饭、占座、写作业、甚至是洗书包晾床单,一步步去摸傅云的底线。
傅云没有底线,一一照做,面无波澜。
同学们遇到他们,都会感慨“你们宿舍关系处得真好啊”。
谢昀跟人人都能嬉笑,跟谁都不交心,没人知道他的私生活具体怎样。
“咱们指挥系终于双云合璧,合纵连横,合作共赢,和平共处,”同学挤眉弄眼,“和室友真在一起了?”
谢昀拖长声音:“两年前九月在一起的。目前感情良好,我主外,他主内,我花钱,他持家,天造地设。”
这是指挥系的专业课,他跟傅云选的同一个老师。
傅云就坐他前边第二排。
听见他们聊天,傅云转过半个身体,手肘撑谢昀笔记本上,压出一个大坑。同学打趣,他轻慢地笑:“是啊,正在深、入、了、解我的室友呢——”
“挖槽,小昀哥你被大云哥压了?哈哈哈哈!”
傅云但笑不语。
谢昀本想恶心傅云,不想先恶心到自己,傅云就是幅死鱼不翻身的态度。
这门专业课占三学分,附带一学分的战术实践,每次理论课后学生都得赶去作战馆。
更衣室两人一间,傅云跟谢昀被分到同一间,以往他们相看相厌,都是默契地错开换衣时间。
这次谢昀也跟着傅云一同走进来。
傅云也没什么尴尬或者扭捏,脱下衬衫,露出精瘦的背肌。脊柱沟深陷,一路向下,没入裤腰。
谢昀系鞋带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盯着傅云的后背,扫过肩胛骨下方两道浅疤——那是鳃裂吗?在人类形态下几乎看不见,只有在这种角度和光线下才能勉强辨认。
“我鞋带散了。”更衣室内,谢昀蹬了蹬傅云的小腿。
傅云正在系自己的鞋带,看了谢昀两秒,在谢昀还没反应过来时,傅云突然抬腿,当胸踹了他一脚。
力道不轻,这一周谢昀习惯傅云处处隐忍,猝不及防,整个人往后倒,脊背重重撞在储物柜上。
谢昀捂着胸口,他心疼。
傅云已经收回腿,像没事人一样系好自己最后一颗扣子。紧接着缴了谢昀搁在地上的靴子,三下五除二,把散开的鞋带系好。
系的是两个标准又对称的蝴蝶结。
两只蝴蝶在傅云掌心乱飞。
穿出去谢昀会被嘲笑一学期。
但也不能说傅云做得不对,是谢昀自己下令没下清晰。
“谢谢啊。”谢昀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脸上却扯出一个笑。他穿上靴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还有些发麻的胸口。
看时间,离上课还有三分钟。
够了。
谢昀脸上笑容不变,忽然出手,一把抓住傅云的手腕,用力往自己这边一拽。
在傅云转身时,谢昀忽然袭击。两人来回过了几招,拳拳到肉,声音听得人肉疼。
谢昀使了个新学的阴招:他听说人鱼的皮肤很敏感,仗着自己比傅云高一点,朝傅云的领口里吹气。
傅云一愣,他瞳孔骤缩,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惊愕。
他朝谢昀的脖子抓来。
谢昀躲闪之际还不忘扯出个挑衅的笑,又过几次手,他脸上挂了青,但又颇有收获——傅云的外套被他扯下来了。
突然,一张照片从外套掉了出来。
照片背景是大礼堂,一群新生中,中心那人最显眼,他穿新生制服,栗色短发,眉眼俊秀,正低头看书。
是谢灵均。
“你偷拍他?”谢昀问。
“别告诉他。”
同一时间,傅云飞快请求。谢昀就确定他的软肋是什么了。
谢昀今天很不爽,吃亏又挨打。
傅云抓紧他手腕的触感还在,红痕在皮肤下发着热,一跳一跳地疼。那种刺痛像电流顺着脊椎往上窜。
“可以啊,不会告诉他你是个变态学长的。”谢昀看了看手表说:“还有一分钟上课——鞋带,给我认真重系。”
他按住傅云肩膀。
傅云慢慢弯腰、蹲下。
谢昀温声细语:“要是让谢灵均看见你现在这样,他会怎么想?”
傅云系鞋带的动作停滞了下。
谢昀心里那点阴暗的兴奋感又冒了出来。他伸出犯贱的手,帮傅云理了理打斗中变乱的头发。
“我表弟啊,最讨厌没骨气的人。”谢昀拇指摁在傅云泛红的眼角,说,“但我会帮你的。只要你听话。”
军校只放月假,难得的放风日,谢昀和谢灵均约在校外餐厅见面,聊一些选课选专业的细节。
“等很久了吗?”
“刚到。”谢昀从上自下打量自己表弟。谢灵均直接穿着学校制服出来的,头发剃成板寸,整个人板正又利落,目光有一种愚蠢又固执的干净。
“喝什么?哥请你。”
“拿铁就好。”谢灵均坐下,把鸭舌帽摘下来放在旁边。服务员过来点单,他礼貌地道谢,声音温和。
谢灵均正在拆糖包,闻言抬头,有些疑惑:“为什么?”
谢灵均:“为什么?”
谢昀维持着好好兄长的面孔:“帮你分析下课程排布合不合适、有没有更好的选择啊。”
因为谢昀向来会装,在家族里风评极好,谢灵均也没有太多质疑,直接把手机解锁了递过去。
有时候谢昀反而会佩服这个表弟——他是真纯洁到没有龌龊的秘密,还是有备用机啊?手机是能随便给人看的吗?
谢昀扫一眼,把谢灵均的课表记得清清楚楚。回去后要是心情好,就给傅云打印一份。
毕竟他可不是傅云那样鬼话连篇的家伙,说到就会做到。
谢灵均尚不知自己被表哥卖了,只是凭本能,觉得谢昀表情很奇怪。
皮笑肉不笑的,让谢灵均想起他们高中那个万年老二,每次和谢灵均这个第一并排领奖,都一幅憋屈又高兴的样。
到底是自己表哥,谢灵均还是关心了一句:“哥,你是遇到什么不好的事了?”
“好事。”谢昀恢复了正常的表情。“想到我室友了,他以前也上过你选的机械修理课,成绩还可以。”
等谢灵均问起室友,谢昀就可以半真半假地介绍了,顺带给傅云上眼药。不料谢灵均竟将身体往前倾了些,说:“是傅云学长?”
谢昀一怔:“你听过他?”
谢灵均点头:“看过他的比赛录屏。很漂亮。”
谢昀眼皮动了动,很自然地一笑,眼睛弯得像钓钩,好像即将要给谁下饵:“那敢情好!他对你也很有好感呢,找个时间,你们两个单独见一面?”
谢灵均皱眉:“为什么要单独?”
谢昀露出说漏嘴一样的恼火表情,摆了摆手,语气微妙:“你不想见就不见吧。他对你……唉。算了,他不让我说。”
谢昀还算知道自己这个表弟,越是扭扭捏捏、藏藏掖掖,越会让谢灵均反感。
是啊,谢昀会遵从约定,把傅云介绍给谢灵均。
但没他从没说过,自己会用怎样的方式吧?
谢昀脸上笑得越和善,心里黑水就淌得越欢。傅云想快点踹了他,搭上谢灵均?没门。
谢灵均说:“哥,麻烦你把学长的联系方式推给我,我和他先聊天,合适再见面。”
哐啷。
谢昀手中的刀叉掉进盘子里。切开的牛排带着血红色,一看,他的手指也被切出来一条小口子。
谢灵均送来随身带的消毒棉,谢昀把酒精直接摁伤口上,笑容重新挂在脸上:“傅云不喜欢把联系方式给别人,我先回去问问他。”
谢灵均莫名:“为什么要当面问?发消息不行吗?”
你还挺急?谢昀心里冷飕飕地笑起来。那就急着吧。
“是哥没用,”谢昀叹口气,“傅云他……有点不好交流,刚因为谁洗衣服的事和我吵一架,我还没出黑名单呢。”
骗你的,是根本没加社媒联系方式,遇事全靠短信。
就爱这种间谍般的老式作派。
谢灵均困惑:“你们衣服要手洗?宿舍有洗衣机的。”
“有是有,”谢昀叉起一块牛肉,送进嘴里,咀嚼,吞咽,然后才继续说,“但我室友嫌脏。所以我们约定,谁先回宿舍谁洗。今天该我,但我忘了。”
夕阳西下,把街道染成暖金色。
咖啡店对面有一家书店,学生放假的时候爱去里边免费蹭书看。二楼落地窗前,一道颀长身影驻足良久。
直到轻风再次拂过,风铃叮当作响,他才放下报纸。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咖啡馆里,漆黑的眼珠裹住谢家兄弟的身影,渐渐地,闪过一抹蓝晕。有上楼的客人好奇地,撞见那蓝色时,头脑一沉。
……奇怪。
一分钟后,客人看着空无一人的窗边,怎么也想不起自己为什么盯着那里看。
告别谢灵均,谢昀回了宿舍,不巧,又撞上回来拿教材的傅云。
傅云解下容易损坏的光脑和腕表,放在茶几上,等着谢昀发癫。
不料此人今天转性,竟然没有挑衅傅云,也没为难,更没挡路……他把一张打印出的课表按在茶几上,看了看傅云,朝他哼笑了声。
谢昀回自己房间,开了几局游戏,杀得腥风血雨,键盘哐当。
已经是晚上八点,发现傅云不在宿舍。
他给傅云发去信息,没有回复。
手机响了,谢昀立马去看——是他爸秘书的消息,说临时给他安排了个军事基地的外训,假已经请好了,今天就走。什么东西都别带,基地检查严的很。
谢昀一周没能联系外界。
等他筋疲力尽地回来锡兰军校,打开手机,发现置顶的死人就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是个问号。
【?】
没了。
谢昀窝进沙发里,找了款微信小程序弱智游戏,开始打发时间——那种点点点就能合成升级、满屏光污染、毫无技术含量纯粹杀时间的玩意儿。
他玩入迷了,充了五十。
重复性的合成动作机械又无聊,越往好需要的体力越多,但通关就能修复破旧的水族馆,焕然一新的特效让人上瘾。
困意慢慢涌上来,带着午后特有的慵懒,谢昀闭上眼。
……
在看见眼前的海洋馆时,谢昀就知道自己在做梦了。
海洋馆的布局跟他睡前玩的游戏里,某个解锁场景一模一样。
巨大的弧形玻璃穹顶,幽蓝的光从上方洒下,将整个空间笼罩在水波的光晕里,面前是一个个巨大的水族箱,泛着粼粼的幽蓝。
谢昀抬起手,看了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他自己的手。他握了握拳,能感觉到肌肉的收缩和皮肤的触感。
清醒梦。有意思。
走廊很长,谢昀探索一番,确定这里只有他一人。继续往深处走,军靴踩在地上的响声十分真实,回响清晰又孤独。两侧生态舱里游弋着他叫不出名字的鱼类。
他终于走到尽头,看见那个最大的生态舱。
几乎占满了一整面墙。水是更深更浓的墨蓝色,像午夜时分的海。
在这片深蓝的中心,悬浮着一个身影。
一条被无数鲜艳的热带鱼簇拥着的、银灰色的人鱼。
银白的头发在谢昀眼前漫开,像晴天抬头时能看见的薄云,又像午夜时伸手能探到的,一蓬莹白的月光。
人鱼巡游在它的领地,尾鳍薄如蝉翼,半透明,边缘缀着虹彩,从谢昀眼前游过时,就像一道虹桥。
他看见人鱼的脸,皮肤极白,透着一点淡淡的青色,眼睑薄得透明。
是傅云,但脸又呈现出一种渲染过的非真人感。
这个时代自然资源匮乏,人造的俗物泛滥。基因优化,外貌定制,想要什么样的眼睛就有什么样的眼睛,想要什么样的嘴唇就有什么样的嘴唇。但每次见到傅云的脸,谢昀都有一种错愕感。
如果你见到那张脸,就会明白上帝的不公平。
在这个以游戏为基础的梦里,那份精致被无限放大了。谢昀停下脚步,站在巨大的玻璃幕墙前,他能看清人鱼脸上每一根睫毛的弧度,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纹路,能看见他脖颈两侧微微开合的鳃裂。
谢昀对上了那双眼睛。
蓝色瞳孔在幽暗的光线下收缩成一条细线。
很快,从人鱼陌生的视线里,谢昀意识到它不认识他。
啊……可以玩新的宠物游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