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皮笑肉不笑地睨谢昀一眼,径直朝深处游去,谢昀看见他缩进了一处孔洞里。那么窄的犄角旮旯,不知道怎么能睡进去的。
这水族馆快破产了,不给人鱼这种明星生物改善住处环境?
不像谢昀,只要是自己养的宠物,哪怕被冷嘲热讽也会买来两米五大床。
“殿下……”
水族馆管理员像个设定好的游戏引导NPC,鬼魅般从角落的阴影里冒出来,脸上堆着夸张的油腻的媚笑。
谢昀玩游戏的时候最爱跳剧情,可惜,梦没有给他“X”的选择。
“恭喜二皇子殿下!这条珍稀的天然人鱼,可是您亲手从深海里捕捞上来的!消息一出,整个帝国轰动!”
他手舞足蹈,好像在演一场盛大的戏剧:“天然人鱼,那可是只在古生物图集里才出现过的传说物种!生物院的院士大人们连夜从被窝里爬出来,穿着睡衣就匆匆往这处赶!艺术院的顶尖画师们挤破了头,只为画下它的速写!就连日理万机的皇帝陛下,都移驾前来观看——”
谢昀想起来了。
他在小程序游戏里抽到的身份是:“稀有身份皇子”,但只是体验款,游戏一直在让他充钱存档。
现在很好了,做梦就能免费玩游戏。
管理员并不知道人鱼的来历,谢昀联系皇帝,说自己打算探索人鱼的身份,编出一堆利国利民的理由,简言之就是“老登打钱”。
皇帝说:“不行。”
“科研院打算解剖它,再研究它的生理结构。这种东西,几百万年没出现过,你知道它的价值有多大吗?”
谢昀是想过吃烤鱼,但不想吃生鱼片,闻言,立刻反驳:““只是一个几百万年就被淘汰的物种,我不认为有太大的研究价值。”
皇帝的语气很奇特,像是被魔鬼蛊惑的信徒:“你去过深海吗?”
皇帝没等他回答,继续说:“你我都没有过。整个帝国,那下面有什么,没有一人知道。这条鱼是唯一一个从那里出来的东西。你明白吗?”
我明白个屁。
你什么都不知道,怎么敢来考我的?
谢昀:“所以要借助民众的力量,汇集有关深海的线索啊——直播就是最好的办法。”
显然,皇帝的智商不可能超过谢昀这个梦的主人,他答应把直播定在半个月后,这半个月,人鱼随便谢昀折腾(折磨)。
谢昀不知道梦里时间怎么算,反正,只要他还没醒,那就尽情地玩。
他抢来管理员的电脑,就在水族馆打了个地铺,用了各种方法各种权限,查了和人鱼有关的一切。
关于天然人鱼的信息寥寥无几,他只拼凑出一条人造鱼的产业链。
黑市改造活体人类,砍下双脚,换成鱼尾,排异反应带来的高死亡率不用多说,侥幸存活的“人鱼”,它们一生都不能再说话。因为声带被替换成了类似鱼的呼吸器。
被选中的活体多出生贫苦,少部分是被拐走的小孩子,共同点是相貌清秀,还有,运气很好。
——能在手术后活下来、再被富贵人家选中,这是很多人求之不得的。
这个梦境复刻的是老帝国时期。
想必是他最近被灌输了太多人鱼的信息,大脑就在梦里将它们糅合、重构,编织成了这样一个光怪陆离的剧场。
而主演之一,是一条跟谢昀很不对付的人鱼。
在现实里,他们无时无刻不扮演五好学生、温和绅士,到了梦里他们能演一出什么?
人鱼在进食,它用指甲灵巧地剥开扇贝,把肉送入口中,珍珠随手丢在池底。
珍珠已经积了浅浅一层,像微型银河。
"你们一族,"谢昀把脸贴上冰凉的玻璃,眨了眨眼,呼出的热气晕开白雾,他画了一个表情“^_^”,等把那条鱼吸引过来,问:“是不是特别恨人类,想看我们全部死光?"
傅云停在比他高一点的地方,同样在玻璃上写字,竟然还是人的文字。水波让笔画晕开,手指上的细鳞漫射光晕。
【只是饿了】
“传闻人鱼可以迷惑人心,是真的吗?”
【心脏甜好吃】
谢昀看明白了。这是一条只想吃人的恶鱼,它不通人心,它嘲笑人心,好像水族馆的所有都是它的游戏场,谢昀也是它的玩宠……
他们隔着厚重的玻璃对视,某一刻眼神叠在一起。人鱼露出一个完美的假笑,跟谢昀给他的“^_^”一模一样。
现实里的傅云就是这样,又假又敷衍,得来旁人簇拥;梦里边的人鱼同样故作纯洁,引来民众追捧。
他很得意吧?
谢昀都看见人鱼狡猾的笑了,它每次张嘴笑,都会带出一串珍珠似的泡沫。
它学习人类言行的速度很快,见谢昀突然远离,竟然探出自己那只带着蹼的丑手,从玻璃的另一面贴上来,就像在期待谢昀重新贴近。
谢昀看着它不甚灵活的鱼手,起了坏心思。
“我来教你玩游戏吧!”
玩的是最需要手速的音游,谢昀叫来管理员,勒令把水族馆的玻璃改成可触屏。做梦就是好,梦里什么都有。
【Kick! Slap!Clap!】节奏如暴雨般倾泻而下,人鱼起初有些茫然,但几个音符落下,它竖瞳收缩,不需要谢昀指引,自己研究起来。
谢昀猜到它可能会喜欢。因为梦遵照现实人设,而傅云偶尔会玩音游。
似乎被那连串的红字“bad”激怒了。它幽蓝如鬼的竖瞳缩成更细的一线,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落下的音符,突然它用上尾巴,拍打着那些音符。
“砰砰砰砰砰——”
虽然大部分是乱按,但架不住它尾巴长、频率高,竟然也误打误撞地连出了一串“good”和“great”。
这副为了赢而气急败坏的凶狠模样,跟现实里的傅云形成了惨烈的对比。“哈哈哈哈!”谢昀笑出了眼泪,只恨不能录像。
在癫狂的音乐里,他没来得及看见、也没听见,人鱼停下游戏,朝他幽幽地微笑。就在下一刻……
“!”
谢昀感到一阵剧痛,他的肌肉维持在迎敌的状态,直到大脑反应过来——哦,只是摔下沙发了。
梦境结束。
手机亮着幽幽白光,已经跳转到另一款消消乐游戏。
……但他睡前似乎关了手机?
记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大概是记错了吧,或者不小心碰到了。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向墙上的电子钟。
周一早上六点。
这个时间,傅云应该已经雷打不动地出现在小客厅,吃他的营养液了。
但今天小客厅空无一人。餐桌上没有营养液的空管,厨房水槽干净得发亮,空气里也没有那股薄荷沐浴露的气味。
谢昀环顾一周,原本上扬的嘴角慢慢放平。一阵被打破常规的不适感涌上来。
他的宠物跑了。
洗漱完毕,草草吃了营养液,换上制服去教学楼,上午的课无趣地过去,下午,他隐约听到几个同系学生的低声议论。
“……真的假的?咱们专业两个第一,凑在一起了?””
听到“第一”和“一起”,谢昀停下脚步。
回答他的是一道酸溜溜的声音:“学习好的人最爱抱团了,不然怎么互相组队、互通有无、垄断资源?中午我在图书馆看见的,还能骗你不成?”
“不知道,两个学神的脸很曼妙。”
谢昀靠在小教室的门外,连敲了三下门,两个说小话的学生认出来他是傅云室友,有点尴尬,谢昀好像看不见一样,杵在门边,温声细语地提醒:“我预约了这间教室,二位,赏脸腾个位置?”
一分钟之前预约的。
谢昀本来不打算去图书馆,但不巧,晚上还有节地理概论的课,他需要参考一本很老的纸质地图册,电子版不全,只能去图书馆了。
图书馆有单独的桌椅,环境舒适。两个面容俊秀、肩宽腰窄的青年并肩走入讨论室。
有学生认出来这两张常出现在推送中的脸——是指挥系的傅云和谢灵均。
讨论室外,某张自习桌前,谢昀的手在静音键盘上飞快敲击,眼睛却越过屏幕,冷漠地注视那两人。
不知廉耻。
图书馆这种地方,是用来谈情说爱的地方么。
他本来不打算在图书馆自习,但是管理员告诉他,地图册被一个学生借走了,今天会还回来。
谢昀没办法,只能在图书馆等。
谢昀的学习速度太快了,做完本周课程的预习复习,对面二位还没走,不知道有什么重大问题需要这么长时间探讨。
从傅云和谢灵均进讨论室后,玻璃墙就被调整为磨砂面,无法从外窥探细节,只能看见两个、模糊的影子。
傅云和谢灵均应该是并肩坐着。
矮一点的人侧身,朝高一点的人倒过来,好像没长骨头。
高个子坐得笔直,跟个木头一样。
又过十多分钟,两人走出来。
傅云笑得非常假,谢昀猜测自己的表弟暂时性失明,这才看不出。谢昀很想给小姨发条消息,提醒她给谢灵均报个鉴茶班。
傅云对一张冷脸笑那么热烈,可见也是个瞎子。
不过,傅云今天的假笑不如昨晚上完美……
谢昀的思绪猛地卡住。
昨晚?
他打了个寒战。居然把那个荒诞的梦跟现实混淆了。
又过十多分钟,玻璃墙的磨砂缓缓褪去。
傅云率先走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衫,衬得那张冷淡的脸多了几分禁欲的意味。谢昀注意到他的嘴唇比平时红了一点。
“哥?”
谢灵均的声音打断了谢昀的思绪。
谢昀抬眼,对上自家表弟那张眉头紧蹙、老气横秋的脸。
谢昀不怎么走运,他的窥探被傅云发现了,于是谢昀喜提谢灵均“看变态”的质疑目光、还有傅云的圆场“他毕竟是你表哥,应该不是故意跟踪吧”……
当天晚上谢昀没做梦,因为他跟傅云干了一架。
不分胜负。
非要说的话,就是谢昀在财力上略胜一筹——当晚他就让工人拖来了新家具和新电脑。
第二天,两人又变成了和睦的室友,面对同学问起“脸怎么伤了”,默契地说“猫挠的/狗啃的”。又在同天下午,默契地去教官处,申请同一个外勤任务。
傅云和谢昀撞上了。
军校会对绩优生开放军事任务,这次的任务属于“营救类”,B级,中低危,同类型平均死亡率20%。
“你们两个,谁出外勤,谁做接应?”
傅云和谢昀异口同声:“我出。”
当然不是因为担心对方会死,只是因为——出外勤得到的奖励更多,综测分数可能更高。
教官见惯了两人笑眯眯地暗斗,直接说按专业课的综合成绩排名,傅云险胜。谢昀表面虽然还是明媚地笑着,两颗眼珠子简直要融化,再往外流黑水……
教官习以为常:“人员名单已经报上去,没有意外,不会有大型调整。希望你们互帮互助,再接再厉!”
傅云和谢昀想的是:要是有意外呢……
走出教务办。
谢昀仿佛很是关切:“你的身体出外勤没问题吗?”
傅云:“弄死跟踪狂都没问题呢。”
谢昀:“跟新人有了关系,就不管我这牵线搭桥的旧人了?爱情是长跑赛,说不定还要我这大表哥助力呢。”
傅云:“好啊,以后婚礼给你发请柬——假如那时候你还没办葬礼的话。”
两人相看更相厌,话不投机半句多,就这样等到三天后的正式任务。
傅云随小队进入目标大楼。
一切似乎都在按计划进行。
直到天空传来一声沉闷的雷响。
——天气预报不准,受暖流影响,A市将要局部强对流暴雨。谢昀藏身接应点处,看着瞬间灰茫茫一片的天幕,并没有惊诧或慌张。
因为他早就知道啊,今天有雨。
他辅修了战术地理,再加上家里有人在气象监测部门,能拿到一些内部数据。他早就推算出今天有概率降雨。
他提醒过傅云的。
谢昀给上级打申请:“目标区域突发强降雨,可能影响外勤组撤离。请求进入大楼辅助救援。”
他从通风管道潜入,越往里走,空气中的水汽越重。
营救目标是一条被拐卖的人造人鱼,身份保密,谢昀也不在乎。他现在神经高度紧绷,需要靠深呼吸平缓心跳——说不定,会见到两条人鱼呢。
很可惜,这次傅云似乎没有受影响。
傅云穿特质作战服,单手横抱救援目标——那条浑身插着管子的人鱼。另一只手端着他自己改造过的M24狂狙。
他面前的铁门,已经被暴力轰开了一个扭曲的大洞。
两人的目光在混浊的空气里相撞。
没有惊讶或疑问,只有漠然的确认。
“接着。六点钟方向掩护我。”傅云把人鱼朝谢昀一抛!浓烈的腥气直冲鼻腔,谢昀低骂傅云全家,动作却丝毫不停,落地一个翻滚卸力,同时抽出束缚带,三两下就将昏迷的人鱼绑在自己背上。
他边扫射埋伏的敌人,边跟傅云说垃圾话以确认他状态:“感谢您对我臂力的信任!希望您目前精神还正常……草这人鱼怎么滑溜溜的!”
装逼是要遭报应的。
没过多久,敌方被狙击枪的声音吸引到他们这里,好在营救目标已经被队友带走,按照此前的部署,谢昀跟另一名队友分两路断后。
傅云本该撤走。
但是,下雨了。
雨水从破碎的窗户灌入,楼内的积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脏污的水流漫过脚踝,冲向小腿。排水系统早已失效,整栋楼仿佛正在变成一个巨大的、漏水的棺材。
枪声,雨声,踩踏水花的奔跑声,敌我双方的嘶吼与命令声……一切混乱地交织在一起。
谢昀和傅云且战且退,互相说着脏话又互相掩护,打空了六个弹匣后,总算没有新的人再闯进来。
傅云跟谢昀扛着枪,筋疲力尽地睡在一地血水里,枕在尸体上。上级让他们原地等待接应。
“需要再等十分钟。”谢昀说:“你悠着点,别在血水里直接变身了……”
谢昀的嘲讽戛然而止。
傅云没变身。
但是……他的头发变颜色了。
银白色。
和谢昀梦里那条人鱼一样。
谢昀怔愣,定神想要看清是不是光线的错觉,但就在下一刻,劲风从背后袭来,他不得不应对诈死的敌方士兵。
等确定子弹洞穿对方心脏,他才有时间去看傅云,但一切都很正常,傅云很平静,也没有任何虚弱或不适,反而是盯着他的谢昀更像一个疯子。
一个失神,谢昀脚下发滑,狼狈地栽进了积水里。不巧的是他的头磕在后边的钢板上,就这样,眼前一黑……
他看见了什么?
不再是血红色或灰黑的积水,眼前的海水干净、清澈,而被它供养的人鱼身上洁白无瑕,目光澄净清澈。
谢昀又做梦了。
*
刺痛逐渐消失,谢昀慢慢放松了身体。
……没想到晕倒还有好处。
只希望现实里的傅云别暗杀他。
至于“为什么梦会连续”,这个问题浅浅地划过他大脑皮层,就像是石沉大海,激起短暂的涟漪后再无波澜。
“皇子殿下,今天是和陛下约定好的直播时间哦,呵呵呵——”
凭空出现一堆直播器材,谢昀上去就开始架设。管理员本来想帮忙,看着大几百斤的设备,又看看自己圆滚滚的肚皮,把一切交给了皇子殿下处理。
谢昀将镜头精准地对准了生态舱的中心区域。调试完毕,他坐在镜头之外的阴影里,像一个冷静的幕后导演,看着这场由他主导的、荒诞又真实的“梦境真人秀”。
直播在帝国标准时间晚上八点整,准时开启。
几乎在画面出现的瞬间,无数虚拟ID涌入直播间,弹幕以爆炸般的速度开始刷屏:
【来了来了!让我看看传说中的天然人鱼!】
【卧槽这水族馆布置得好高级!不愧是皇室手笔!人鱼呢人鱼呢?镜头拉近点啊】
【前面的别刷了挡住画面了!】
谢昀惊奇这个梦如此真实,弹幕跟现实无异。
人鱼似乎对“镜头”这个概念已经有了模糊的认知,贴着那面巨大的玻璃,“注视”镜头之后、无法计数的虚拟目光。
谢昀看着实时反馈的数据,热度指数在几分钟内便突破了亿级,还在疯狂攀升。弹幕的洪流几乎淹没了画面本身,各种惊叹、赞美、争议、或无意义的符号刷过。谢昀逐渐看不清楚——人的大脑毕竟算力有限。
屏幕中,是一片嘈杂的数据海域。
屏幕外,人鱼悬浮在这片“海洋”的中心,瞳孔倒映文字的流光。
【为什么它在笑?它离开家园,被人囚禁,为什么会笑?】
【它在笑】
【嘴角是弯的】
【一直在笑从刚才开始】
【它看到我了!它在对着我笑!】
【%&:“’>?,-。/@$%^+=-……^_^】
很快这些信息被下一阵洪流淹没。
谢昀看见了,但没有留下深刻印象,或者说,头脑中什么东西帮他屏蔽了这些提醒。总之,直播顺利结束了,谢昀收集到很多关于人鱼的信息……只能说是一派胡言。
他自己造的梦,还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吗。
直播仍在继续。
人鱼开始烦躁,尾巴不耐地敲击玻璃,表情也渐渐从假笑变成了冷漠,就跟这些天傅云给谢昀的冷脸一样。
他忍着脑中的昏沉和钝痛,瞥向弹幕的内容,它们已经从科学探讨变成了下流意/淫。
包括但不限于“尾巴看起来很好捏”“听说人鱼的泄殖腔跟生殖腔在一个地方”“它的嘴唇真红,笑的时候舌尖露一点,比**里的演员还*”……
谢昀忽然起身,跟人鱼隔几步对望,朝怒瞪他的人鱼做口型。
“做一件事,我放你出来。”
“帮我口。”
他笑着吐了吐舌头。
谢昀猜人鱼会发怒。
到时他们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再干一架。
他真是……看这条鱼不爽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