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口,就放你走。”
隔着玻璃,人鱼看清了谢昀笑容盈盈、恶意满满的表情。它指了指自己的嘴唇,像是在问谢昀“是要这个”?
它用那尖锐的指甲敲击一旁的通道门,而后对着谢昀,做了一个极其明确的手势——
过来。
人鱼在邀请他——或者挑衅谢昀,要他进入水中,进入它的海域。谢昀脱下外套,随手扔在地上,然后走到那个气密闸门前。
闸门识别了他的权限,缓缓向一侧滑开。温热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
光线穿过玻璃和水体,被揉碎成千万片晃动的幽蓝。一切都在扭曲,包括谢昀眼前那张漂亮到非人的脸。
小鱼因为谢昀的闯入飞快散开。
而人鱼就在几米外静静悬浮着。
它绕着谢昀转半圈,尾鳍划出的水流拂过谢昀,像触手扫在他腰腹。它很从容,但谢昀肺里的空气在快速消耗,胸口发闷,没想到梦里也得遵循物理定律!
他用眼神传达不满——叫我进来,就为了看我憋死?
人鱼嘲谑的笑加深了。
就在谢昀眼前开始发黑,意识开始模糊的临界点,人鱼冰冷的手掌扣住了他的后脑,触感粘稠而奇异。
紧接着,一股腥甜的气流被渡进谢昀的口腔。
窒息感骤然缓解,谢昀因为震惊睁大眼睛,更多的咸水流入,让他眼眶发痛。等他从这突如其来的“馈赠”中勉强回神,人鱼已经退开半尺,但那只手仍攥着他的脸颊,指甲在他下唇划开口子。
血珠渗出来,被水流稀释成淡红的丝缕。
透过泛红的、晃动的水液,谢昀看见人鱼森白的牙齿,鲜红的舌尖。那是一种极鲜艳、饱满、透着妖异的红。
像熟透的浆果,凝固的血珠。
人鱼吃下谢昀脸上流出的血,谢昀一眨不眨地看他吞咽。人鱼进食之后似乎很满意,朝谢昀张口——他把谢昀说的“口”理解成“吃”了。
人鱼的指甲逐渐靠近谢昀的眼珠,看起来,他很想把它们抠出来,尝一尝。
……是让你给我吃,不是让你吃我!
谢昀爬出水族箱的时候剧烈咳嗽,心脏快要撞碎肋骨。他整张脸的表情堪称混乱——兴奋有之,恼怒有之,还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悸动。
这是他的初吻。
就这样给了一条鱼。
还是在梦里。
他抹了一下嘴唇,指甲刮过被伤口,那股腥甜的气味残留在口腔深处,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他往下坠……
因为在水里待得太久,他大脑缺氧,思维混乱,很多画面在脑海穿梭,有现实的,也有梦里的,但无一例外都穿插同一张脸——傅云的。
真像是传说中的走马灯。谢昀就当自己已经死了。
死到如今,先做梦吧。
谢昀照约定把人鱼放出了水族箱,又造出大浴缸,让这位大爷盘在里边。但让人鱼太舒服是不可能的,因此谢昀加了铁链,把人鱼的腰跟浴缸铐在一起。
他和一条鱼宅在水族馆,各打各的游戏。
梦里的时间失去了刻度。窗外的天光明明灭灭,有时一瞬如永恒,有时一夜如弹指。谢昀把自己彻底扔进这场荒诞的游戏,现实的喧嚣、直播的热度、帝国的命运,都成了模糊遥远的背景杂音。
联盟反叛军潜入水族馆这个晚上,谢昀正在教人鱼玩《海洋争霸》——
“你手速太慢了。”谢昀看着傅云用蹼手胡乱挤按,“要装蒸汽阀,这样装甲行进更快!”
人鱼放弃用手,改用尾巴去撞电脑屏幕,爆了一屏幕的敌舰。
刺客就是这时候破窗而入的。
十二人,全副武装,激光刃的光映亮人鱼好奇抬起的脸。
为首的男人摘下头盔,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说了一堆话,简言之就是“你帮我们谋反,我们帮你抢皇位”。
“我们代表新兴的自由联盟。帝国腐朽,民不聊生,贵族奢靡,底层如虫豸。是时候改天换地了。”
谢昀:“按F2全选,A过去!你什么手——尾速?!”
“二皇子殿下!”
谢昀终于从电竞椅上转过来,懒洋洋地应声:“造反是吧?杀皇帝?改朝换代?”
反正是梦。
“要不加个毁灭世界?”
首领:“我们要毁灭旧世界,创造崭新的、平等的、没有压迫的新世界。”
谢昀:“你们说话真好听。”
首领:“殿下意向如何?”
“我不信。”谢昀笑眯眯,但难掩阴阳怪气:“不会是要杀了我爸再杀我吧?”
反叛军有个年纪小的士兵差点没绷住表情。因为谢昀说对了。
谢昀懒得再跟这群npc周旋,他高傲地拍了拍手掌,反叛军身上一软,齐刷刷倒地。
谢昀:“你们中毒了。不用怀疑我的话真假,因为就是我下的。”
至于毒从哪里来?拜托,这里可是他的梦欸。
只要他想,可以对任何人、任何生物、做任何事。
谢昀去看人鱼,它漠然地继续打游戏;谢昀又低头看地上的士兵。
没想到这个梦还有主线任务!
“你真肥啊,穿加固的钢甲,加棉的尖刺军靴,”谢昀点评完首领,又看向士兵,“他们瘦得要返祖一样,穿麻布和破鞋。平等吗?”
首领想跟谢昀辩论,因为中毒只能往外吐血。
谢昀跑到人鱼的浴缸边上,说:“你想不想玩一个毁灭世界的新游戏?”谢昀听见身后的地面震响,低头看,是人鱼在用尾巴沾着血水写字:【去死】
谢昀在现实里没能得到的傅云的支持,在梦里得到了。
好恶毒。
谢昀注视人鱼,眼眶发热,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起来。他有点感激这场梦了,在现实里,他故作善良、装得开朗,只为了招朋引伴,再跟敌人去争去斗。他最喜欢比赛了,并且立志要赢。
现在在梦里,他有机会赢过全世界——只要毁掉全世界。
看着眼前懵懂又残忍的人鱼,谢昀展露一个灿烂的微笑。
如果在梦的最后,我赢了你,我会杀了你;我输给你,你会给我陪葬。
无论怎样都是我赢。
我们要一起下地狱哦。
谢昀带着人鱼离开水族馆,登上水族馆所在大楼的顶端。太阳升起又落下第三十二次,他们看见帝国和联盟开战,热武器摧毁许多城池,最后,帝国决定动用核武器。
帝国早已准备好方舟,将载着皇室、议会、富豪和基因库,驶向公海中央的安全区。
皇帝给谢昀发来邀请:“回来,儿子。方舟有你的位置。”
通讯屏亮起,谢昀的脸出现在暴风雨中。他站在水族馆大楼的顶端,身后是灰沉沉的天幕,几簇银白的长发穿过他的手指间。
谢昀说:“你听过一个古地球传说吗?”
“什么?”
“诺亚方舟。上帝用洪水清洗世界,只让诺亚带着生灵上船。”谢昀的声音混着雨声,破碎又清晰,“但是,上帝没有告诉诺亚,方舟底下一直藏着别的东西。”
成千上万双竖直的眼睛贴在每一扇舷窗外,静静看着里面崩溃的人们。
怪物同时张口,没有声音发出,人类只感到颅骨在共振。那是超越人耳接收范围的次声波,翻译成人类的语言,只有三个字:
“涨潮了。”
海啸吞没帝国的方舟。
谢昀盘腿坐在湿滑的屋顶边缘,像观看一场史诗级全息电影的终极彩蛋。
以探索新游戏地图的态度,谢昀看鱼,看慢慢出现红色的海水,看起起伏伏的手指,看不知是水草还是头发的漂浮物……
他看着海面上密密麻麻的人鱼们。
世界在崩塌,海妖在吃人。
唯独谢昀面前这只,身上干干净净。长发白得不带一丝尘土,和他的皮肤一样是极致的白,他看着海面红光与天际余烬,无动于衷。
神话中常写到塞壬,它阴毒致命,它美丽优雅,它是从神灵血液中诞生的恶魔……但它需要用歌声来引诱人。
真正的海妖只需要一个眼神。
人鱼看向了谢昀。
谢昀感到自己的灵魂像被无形的钩子拽了一下,朝着那片幽蓝下坠。
在谢昀眼里,面前的人鱼和将要淹没他的大海一样,不怀好意,却又让人如此好奇,如此温暖温柔的海水,就像母亲子宫里的羊水……
谢昀情不自禁地问:“我要怎样才能在水里呼吸?”
“把你的喉咙换成腮。”
“要怎样做一条鱼?”
“砍下你的腿。”
“那要怎样,我能和你一起去到海里?”谢昀说:“——作为同类。”
人鱼朝他神秘地微笑,一个足够让任何人目眩神迷的微笑。谢昀心脏擂动,血液轰鸣。面颊发烫,指尖冰凉。世界末日景象在视网膜燃烧,身体叫嚣恐慌,精神却在狂欢。
如果有上辈子,他想,他大概真的见过末日。否则无法解释现在的反应。
他落进人鱼的眼中,被那片幽蓝包裹。
心中如此宁静。
人鱼和人结合,产下了鱼卵,吃掉了人又吃掉了鱼卵。它不再饥饿,生命延续下去,新的文明诞生了。
在被吃掉时,谢昀感觉到的不是身体上的剧痛,更多的是精神——好像灵魂被咬掉一大块,意识不再属于自己。
记忆开始融化,身份、名字、过去,全都变成那人鱼唇齿间模糊的滋味。
谢昀睁开眼睛,眼前不是医院。
他躺在军校宿舍。
天花板贴着熟悉的星空贴纸,角落有一小块雨水渗漏留下的污渍,形状像一条畸形的鱼。
脑袋木木的。尤其在看到湿漉漉的裤子后,脑海空白。好半天,他终于动了动僵死的关节,抱住自己脑袋,慢慢地,又捂住自己的脸。
***【尾章食人鱼游戏】***
面前手机发出幽幽的白光,画面还停留在直播的界面上。他头痛欲裂,慢慢回想做梦之前的事。
他去做任务。
任务完成。
太累了。
回到宿舍倒头就睡。
然后呢?
然后就是那个漫长、混乱、光怪陆离的梦。水族馆,直播,人鱼,渡气,反叛军,世界毁灭,海妖,交融……
谢昀脑子里只有一个词:人鱼、人鱼、人鱼……
他要去找人鱼。
图书馆里,谢昀翻开古生物图集,没有找到天然人鱼。但他找到一幅图,人身鱼尾,跟人鱼很像,这一种族名叫piranha。
谢昀拿出手机翻译,但图书馆信号很不好,校园网只剩一格,翻译半天转不出来。谢昀耐心地等着。
忽然,灯光闪烁了一下——电压不稳。
网络彻底断了。
也就在这一瞬间,谢昀的光脑震动,他收到一条邮件。
谢昀盯着回信人名称,好半天才想起来——是那款恐怖钓鱼游戏的开发者,也是在钓鱼游戏里,他见到了疑似傅云的人鱼。
之后,谢昀问开发者“人鱼是否是彩蛋设定“?
发件人:Steam Support
主题:Re:关于《深海钓鱼模拟器》海妖彩蛋的查询
发送时间:5 days ago
【玩家是否自行添加了mod(玩家基于原游戏制作的修改程序)?本款钓鱼游戏从未设定过人鱼。】
……五天前的信息,为什么会在今天断网的时候收到?
谢昀后知后觉,他的手机里肯定被人装了拦截程序。只要双方手机连着相同的网络,这个程序就能运行并拦截信息。
而刚才校园网断了,拦截程序也失效,这条被扣了五天的消息,才终于送到谢昀眼前。
是谁处心积虑,动这种手脚?又为什么费这么大劲,去掩盖“游戏里根本没有人鱼”这个无关紧要的真相?
一个名字,几乎是瞬间,在他脑海中浮现。
他闻到薄荷沐浴露的气味。
“你在看什么?”
在谢昀背后,不知看了多久的傅云开口问。
谢昀反应迟钝地转头。
谢昀看着傅云的眼睛——那双他见过无数次的眼睛,在梦里、在水族馆里、在末日里。
然后他看见了那行字。
【GAME OVER!】
【您已被玩家“傅云”杀死,达成结局“你迷失在了人鱼之声中”】
【是否进入新一轮游戏?】
【您选择“否”】
***【游戏结束】***
谢昀取下全息头盔。
他的卷毛黏在脸上,面无表情地撸一把湿透的黑发。
周围已经聚拢了不少同系的同学,所有人都盯着中央大屏上那行结算信息:
【对抗演习结束】
【人类阵营玩家:谢昀-精神沦陷】
【结局:你迷失在了人鱼之声中】
是的,这只是一款全息游戏,由锡兰军校开发,专用来训练学生的精神力。游戏能把五感同感提升到80%,学生可以在游戏里对战、训练,不会真正死亡。
游戏背景完全参考现实。
玩家角色不同,匹配到的反派身份也不同。比如帝国军人的对手是联盟军人,帝国贫民的对手是帝国高层。
谢昀比较倒霉,他撞上了人鱼boss。
人鱼玩家有洗脑人类玩家的能力,副作用是,人类会在被彻底催眠前,不断见到人鱼的幻影。如果人类玩家没能找去学校精神科治疗,一个月后,他就会被人鱼彻底洗脑。
但人鱼的近战能力不强,谢昀是有赢的机会的——每一次近身接触时,他都有机会杀死傅云。
他输了。
按照登入前的赌约,他得把下学期那门顶尖教授带队、名额被人抢破头的星际调研课席位,让给傅云。
谢昀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尝到一点咸涩,和一点点……梦里的腥甜。他看向对面。
傅云正从另一台作战舱中起身。
他穿着同样的黑色作战服,身形挺拔,几缕湿发贴在光洁的额角,他正慢条斯理地解开颈部的固定扣。
四目相对。
谢昀扯出一个标准的假笑。
“你作弊。游戏里根本没有人鱼的设定。”
傅云把头盔一抛,旁边数双手争先恐后来接。
傅云:“你选修信息通信这门课了吗?我可以教你加模组哦。”
这个词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进了谢昀记忆深处某个锁孔,嘎吱转动。
——图书馆断电瞬间收到的迟来邮件。
——钓鱼游戏开发者回复:“玩家是否自行添加了mod?”
——他被傅云最终催眠并击杀。
傅云说教谢昀加模组,旁边同学奉承他真是心善,只有谢昀知道,他是在搞胜利结算。
谢昀脸上的假笑更加灿烂,语气轻快:“好啊,那就请多多指教了。”
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移开视线,转向周围眼神八卦的同学。他们对待旁人总是妥帖礼貌,此刻也挂上无懈可击的社交笑容,温言安抚,解释这只是一场精彩的对抗训练。
人群渐渐散去。他们并肩往训练场外走。
谢昀森然一笑:“玩不起别玩。”
傅云盈盈一笑:“没脑子别叫。”
“你聪明,你高贵,你在游戏里跟我玩暧昧?”谢昀只要一闭眼,那些混乱的、滚烫的、潮湿的、被撕碎的触感就会卷土重来。
“能跟一条鱼玩起来,你还是人吗谢昀?”
两人表情都是几欲作呕。
他们主动封存记忆、登入游戏,本是为了公平,现在这场比赛成为了彼此的噩梦。
“你说的所谓‘暧昧’,是系统根据你的潜意识生成的梦境。”傅云语气重归漠然。“我却被你强行拉入那个恶心的梦……谢昀,你该去看心理医生。”
提到“玩鱼”,谢昀又想起一些画面:“你给鱼设置**腔,你是人吗?”
“那不是我设置的。”傅云脚步不停,语气毫无波澜,“我找朋友搭的模组。他严格参考古生物资料还原的人鱼生理结构,纯研究态度,没你那么下流。”
懂编程、搞生物、装纯情、还能被傅云当作朋友,再回想游戏里傅云“痴恋谢灵均”的设定……
谢昀几乎是瞬间得出结论:“谢灵均?”
尽管傅云根本没回他,但最了解你的就是你的对头,谢昀从傅云的眼神里确定结论。
现实世界的谢灵均也是谢昀表弟。
不妨碍谢昀骂表弟一句贱人。
谢昀突然杀到近前,手向傅云的小腹袭去,可傅云的第一反应更古怪,不是闪避也不是回击,而是……
抬手,紧紧护住了自己平坦的肚子,好像里面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一样。
谢昀的动作停在半空。
“看来,”他慢悠悠地收手,“这就是你那位‘纯洁的’、‘爱科学的’好朋友,送你的特别礼物?”
两人互相嘲讽,以爹妈为半径、生/殖/器为圆心、彼此为周长互相问候,却不得不往同一个方向走去。
没办法,跟游戏里的设定一样,他们是舍友。
似乎什么都没改变,两人依旧相看相厌……
在傅云看不见的身后,谢昀慢慢地、扭曲地微笑,他注视傅云的背影,所有外露的恼怒都沉没下去。
谢昀怎么可能不在游戏里作弊?
他唯一留给自己潜意识的指令,并非“警惕人鱼”,也不是“杀死傅云”。
只有一行字。
【这是你和他的游戏,狂欢吧,直到末日】
在梦里,傅云算计他,引诱他,吃下他;他沉沦,忘乎所以,落入深渊……但现实里什么都不会改变。
人和人鱼只是一次游戏、一场噩梦。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