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前文剧情:傅云用神魂渡老攻们,阴沟翻船,分魂被纳入鬼们造的幻境,记忆全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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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新郎,人新娘,恩恩爱爱情绵长。”
傅云眼前是一片雾蒙蒙的红。
有一块布盖在他脸上。
这雾红色沉得像凝固的血,定在傅云面前;又轻得像要被风带走,鎏金流苏不断地刮过他下巴。傅云神智还不怎么清醒,本能地抬手去掀。
一动,才发现自己的手被紧紧牵着了。
借红布下缘的空隙,傅云低下眼睛,观察这只手。
很白,死白色的不详的意味,指甲修剪得干净,但指缝沾有红色,不知名的成分。
他顺着那只手往上看,红布挡着,什么都看不见。但他感觉到那只手的主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等他站稳了才迈下一步,像是在走一段很长的路,不急,也不怕他跑。
走过灰石板路,耳边不断听得交织的笑,男女老少雌雄莫辨,声音贯进耳朵,似在耳膜上用指甲一下下、慢慢地刮。
黄泉路。傅云脑子里忽然冒出这形容。鬼门关。
跨过朱红门槛。傅云脚下因风吹来一张黄历。
【正月十五,宜婚丧嫁娶。】
枯死的黑树根夹道,看起来该是冬天,但傅云没有感到一点凉意,周身发暖、泛懒。
傅云不知道自己失忆前什么身份,但总归不是什么好人。因为想到“鬼门关”时,他所感到的本能不是恐惧,而是——兴味。
生不出戒备,这本身就值得让人戒备了。
风倒是有,但只听到呜呜的声音,扫不到傅云身上。就像是身边凭空树了一面透明的壁障。
傅云瞥了眼牵住自己的那只手。
握着他,不紧不松,偏偏就像铸在傅云手背上,令他抻动不能。
踏入院墙深处的房中、床边。
床头点着一对龙凤烛,烛泪凝成红珠。
傅云看全了其中布置。
他确定这是间婚房——尽管淹没在雾里,但红色还是从乳白色中透出,一路过来,傅云见盖头下飞速闪过红烛、红帐、红被褥。
而他,丢了记忆,不知前因,披着块破红布,成了所谓的“新娘”。
引路者的手终于放开了傅云。
红布还盖着脸,什么都看不见,傅云被一股力量牵引着坐到床上,他听见有人跪下,膝盖落地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他。
一只手握住他的脚踝。
冷得傅云眉头一动。
那只手把他的鞋脱下、放在床边,鞋尖正正对着床。
幻境实在古怪,能让傅云缺失关于自己的记忆,偏偏还记得一些鸡零杂碎的——民间传说,鞋尖对床,邀鬼入房。
这念头甫一落下,全身发凉。一看周围,浓厚的白雾散开,傅云看清抓住自己的,确实就是一只人手。
一只单独的、没有连接人身的人手。
“当。”
雾气散开大半,手掉落在地,然而它还在动,猛然合手,环扣住傅云脚腕。
脚踝被抓住的同时,傅云感知到颈侧有风——床帐在动,掀开一角。
像是有看不见的东西钻进来。
很快他就知道是什么了。
水从床底漫上来,因为满室透着暗红,水也呈现出诡异的色调,傅云似乎从中嗅见一股腥甜。
水慢慢洇到傅云脚边,皮肤上多了一层凉意,像被人在用手轻抚。
手……
抓住傅云的手不见了。
有言道蟑螂可怕,但消失的蟑螂可怕百倍,这下,傅云觉得浑身哪哪都不对劲了。风掠过他,水漫过他,盖头压着他,每一份异样都惹得敏锐的魂体战栗。
幕后的“鬼”就是想看他这副样子?惊弓之鸟?
傅云蓄积半天魂力,左手和半身总算能小幅度地挪动。
他的手猛地往水里一扎。
水里有东西。傅云看清之前,先抓到一手滑腻粘稠的头发,再然后捞出一颗头。
“……”
细细打量,倒是人模人样,还算清俊,只是傅云一眼瞧见就觉得不喜。
这张脸浮到傅云膝盖边时,这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瞳仁,只一片幽绿。它看得专注,叫傅云身上密密麻麻一片难受,总觉得这东西要把他也拖进水中溺死……
水鬼当真把傅云淹进了水里。
傅云被强行洗了一遍。
魂体状态下,所穿衣裳都是心中幻化,实则并不存在,因此魂体的沐浴也同肉身清洗不同,不需要脱衣,只需要把水换成另一种东西。
魂力。
傅云被不知是谁的魂力浸透了,水鬼也许没有太多恶意,桎梏的力度还算温和,然而它实在是不精此道,叫傅云连连呛咳,喝了一肚子魂力。这下是里里外外都被洗刷了一遍。
难受。极其难受。
在傅云蓄积魂力撕了水鬼的前一刻,水面退去,鬼魂不见。
傅云得以从魂力中仰头,黑发贴紧的胸膛起伏,不是羞愤,是滚烫的怒意。发丝钻进了口中,他尝到不属于自己的魂力。
床头红烛跳了下,房中一黑,只听房梁吱呀一声,垂下来一根晃荡的红绳。
绳子一端系在房梁上,另一端……连在一只无面鬼的四肢上,身上红绳怎么动,它就怎么动,像个被操控的傀儡。手上红绳被解下来,用来束傅云那片湿漉漉的发。
傀儡给傅云梳头挽发。
傅云他忽然明白过来这些鬼到底在做什么。
梳妆。打扮。
——给“新娘子”梳妆打扮。
偶人把最后一缕发丝挽好,与此同时,房中的雾彻底散干净。
结了寒霜的窗面上,贴上来一张脸。
那脸挤在窗纸上,从窗户里挤进来。傅云听见身边两只鬼的声音:画皮鬼……
画皮鬼飘到傅云脸上,严丝合缝,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宣纸,这张脸在傅云脸上慢慢渗透。
怪诞的是傅云感受不到丁点窒息,在画皮飘走后,水鬼捧水做镜,素净的脸被妆点,眉梢描长,斜斜飞入鬓角,是黛青色,眼角点了胭脂红,额间贴花钿,形似桃花。
红盖头垂下来,流苏的阴影落在他脸上,一道一道,像泪痕。
画皮鬼重新贴回窗上,下一个出现的,傅云将其命名为剥皮鬼。
剥皮鬼脱下它满是血污的人皮,披在傅云身上,化成了一身繁复的嫁衣。同样是由魂力构成,甫一披上,就叫傅云身上沉沉。
这嫁衣是用来锁他魂力的。
金线绣着凤凰,银线绣着牡丹,每一片花瓣都用珍珠缀边,每一根羽毛都用翡翠点睛。袖口滚了狐毛,领口镶了玉扣,腰带上垂着十八根流苏,每一根都系着一颗小铃铛。
傅云一动,铃铛就响。
铃铛过三声后,门被叩响。
最后一只鬼从门外飘进来。
姑且叫做青衣鬼。
它的影子长且扭曲,如同活物,在地上蜿蜒,攀上墙壁,爬上房梁,缠住床柱,又慢慢收收回到它脚下,影子像是一根藤蔓,从它脚边生出又枯萎。
屋里所有的鬼都安静下来。水鬼不蹭,偶鬼不动,画皮不晃,伥鬼不笑。在它们安静下来的时候,傅云探出魂力飞快一探。
这些鬼都是痴傻呆愣,魂魄不全,气息却跟最后出现的青衣鬼相似——全是青衣鬼的分魂。
能把魂分得如此四分五落七零八落,还能维持住自己的鬼形,对面不好对付。
青衣鬼临近,傅云见到它手中握着两只杯子,酒比胭脂还红,傅云不用想都知道,这东西喝下去,他就真成血盆大口了。
“你是谁?”傅云问。
“不重要。”鬼怪声音跟活人差不多,只是略微低哑了些。
“你要做新郎,却说对我不重要?”
鬼怪默了片刻,说:“从前,我是你师傅。”
听到“师傅”这称呼,傅云心里陡然间掠过阴郁和不适。他问:“师傅,那是什么东西?”
青衣鬼说:“会站在你生辰、婚宴和丧礼的首位,这样一个东西。”
青衣鬼端起桌上的合卺酒,竟隔着盖头,灌给傅云。
溢出的酒液顺着傅云下颌流到脖颈,又被青鬼吮了干净。它舔舐过的地方很烫,在被含住喉结时,傅云忍无可忍想要动手。
但潜意识里有一道声音制止了他。
——渡、鬼。
自己这是来舍身饲鬼的?傅云差点没被逗笑。他决定结束这场还算有趣的鬼戏,暗中凝聚许久的魂力割下了青鬼的头。
头被傅云踩住,转瞬又消失,下一刻,竟然回到青鬼的手上。
从地上影子看,它很是平静地安回了自己的头。
这一幕有些眼熟,傅云脑海一烫,终于想起来一些记忆片段。
——这已经是他第六次被困入洞房,第六次砍下鬼首。
最后这一次,鬼们联手,把他困在了它们用魂力维持的这一处“婚房”里。
这个念头刚一闪过。
地上影子中竟突兀地爬出一条黑蛇,短暂的远远的对视,傅云从那不比石子大的眼珠里看出来复杂的情绪。它沿着傅云脚踝,往上,往里,在某处停住,傅云一僵……别告诉他,自己跟这么一条非人物还有纠葛……
烛火暗了一瞬,再亮起来时,床边多了一道长影,几乎把傅云罩住。
新出现的鬼靠在床柱上,捏着一条黑蛇,正是圈住傅云这只。
它穿一身黑,稍稍偏着头看傅云。脸上带着笑,那种吊儿郎当、如见好人的欢喜的笑。“你穿红好看,有活人气。”
离得很近,近到傅云能闻见它身上那股气息——苦,泛着黑气,这鬼生前一定是只老魔。似魔似鬼的家伙想掀傅云的盖头。
手被一道横贯过来的亮光砍断。
一只手从傅云颈后伸过来,傅云偏过头,隔着红布,瞧见看见一个轮廓。高得像一堵墙,杵在傅云身后。
“你还不配。”
老魔收回断臂,往边上一靠:“可也轮不到你啊,情圣。”
盖头前又暗了一瞬。傅云感觉有人在他面前蹲下来。那人仰着头看他,隔着红布,目光似有实质。
声音年轻、冷然、难辨喜怒。
他掀下来傅云的盖头。
相貌渗进傅云眼中,他瞳孔被光刺得跳了跳,对方年轻,俊俏,古板,但眼睛深处有一线烛火,仿佛死寂中的烈焰。
只有最后出现的这只鬼穿了喜服。
如果傅云记忆恢复,就该明白为什么——要想困住、迷惑圣人,那一切都得照着法则来。当初傅云杀夫合道,法则从此只认谢灵均是他道侣。
所以“洞房花烛夜,谢灵均接亲”,这在法则中理所应当,它不会庇佑或警示傅云。
可惜此时的傅云不记得这些鬼是谁、不记得自己是谁、更不记得劳什子法则。只隐约记得为什么会在这里:面前毫无疑问,都是怨鬼。而傅云神魂干净,应当是来渡它们时被报复了。
傅云这似无其事、平静分析的漠然神色戳痛了面前的鬼。
他道:“圣人慈悲,以身渡鬼。”
傅云自己也觉得自己大慈大悲,放在往日,这群鬼别说转世轮回,一定是要被他挫骨扬灰的,但现在他心境大有不同。
既然这些鬼死了,而傅云还活着,就证明傅云强过他们。
活着时尚且赢不过傅云,死了又能如何呢。
不老实的东西们。
“吉时到,该洞房了。”一道冷厉、满是煞气的,来自傅云身后高壮的影子。
傅云发觉自己能动了,也是,床上没什么反应,是很让人……现在该说是鬼,腻味的。
傅云不疾不徐,将半湿的发捋到肩后。是色鬼啊,那就好办了。
傅云笑问:“新郎官,你们谁先来呢?”
他身上嫁衣厚重,层层叠叠,裙裾从床上蔓延到床下,鬼新郎们或踩住一角,或攥在手里——分明是桎梏,却被这人穿出一种华服衣冠的庄重之感。
脊背挺直,流苏不摇,红烛落在脸边缘,却照出一层冷淡的白。
鬼的目光穿过红盖头,看见傅云低垂眉眼,看红布下唯一露出的那点下巴的弧度,那一点弧度在光里更显锋芒。
尤其是鼻梁——太直了。从眉心下来,一笔到底,烛光的影顺鼻翼滑下去,滑到唇角边上,自带三分笑。
从容得可恨了。
傅云的话是在赤裸裸的挑拨离间。谁叫这些鬼好像都很想做新郎官呢?真希望它们先打一架……
新郎们的魂在傅云眼前,慢慢融汇、融合,如同墨晕入水中……合为一体了。
魂力中透出了一股更深更沉的威压。
神力。两个字窜进傅云脑中。
不太妙了。
他想动,动不了。想挣,挣不开。那股力量像一座山,把他钉在床上,钉在这一片红彤彤的喜帐里。
麻烦。需要时间破除神力。
“只能融合半天,六个时辰。”鬼新郎微笑,它的脸明明暗暗,光影流转间,能看见好几个人的轮廓,浮现又隐没,最终糅合成一种非人的、神性威压与邪欲混杂的英俊。
六个时辰,今夜是够用了。
——既然前五次分开的魂魄压不过傅云,那就一起来。
……
一下一下,忽地,傅云的肩胛撞到床柱上,再然后,脚踝从裙裾里荡出,血管隐隐约约透出来,像藤蔓,亦像溪流。
溪流被手截住。
什么都是乱的。
时间乱,一会儿快一会儿慢,快的时候像一瞬,慢的时候傅云以为自己死了,一切静止。
浪潮来得太急,太密,又是直攻神魂,傅云魂力刚一重聚,或是被冲散,或是被掐断。
人也是乱糟糟的。
有时候被压住,有时候被往后折,还有时候从下而上钉在床上……傅云偶尔因为极度惊骇瞪大了眼,目光对撞,鬼新郎的眼里是恨是爱是想杀他是想干……全乱在一起。
傅云的脊背被摁住。
鬼们各有各的脏癖好,某一个边笑边……又狠又重又慢。有个又一言不出,傅云疼得直哆嗦,可是嘴又被这杀千刀的咬住了,只能从鼻子里哼声、呼吸。
对比之下,唯一让傅云好受点的,就是某只会抱着他、任他痛骂、撕扯的鬼。偏偏此鬼总爱缠得很紧,到傅云喘不过气。它不做,一边缠,一边将魂力往傅云神魂中钻,好像要把傅云整个都翻开来、看清楚。
红烛在抖,烛泪淌下来,一滴,两滴……
声音漏出来,细细的,颤颤的——弦快要被反复的拨弄拨断了。
鬼新郎贴近看他,眼睛和眼睛几乎只隔了一指。
“出声。”那声音说,不知是来自哪一条鬼。
傅云不理。
他正在极致的混乱与冒犯中,受着零碎的记忆冲撞。冷的刮人的鳞片,咬出血的吻,被藤蔓缠住的腿根,从脊背取出的剑……相似的刺激让梳洗的记忆闪回,冷汗漫出,洗得傅云的眼神越来越亮,像在烧。
他确信只要再等一等……耐心一些,他会恢复记忆。
然后撕了这群东西。
鬼怪越发猖獗。
“傅云。杀我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傅云没有说话。心中道,你哪位?我杀的人怕不差你一个。
耳边的鬼变了语气。冷漠,但尾音拖长泄露了它的不平稳。
带着点说不清是恨还是委屈的东西——
“为什么总是骗我,不骗他们,傅云?”
死都死了,还在纠结这种问题。傅云闭着眼想,呵呵,骗你就骗你,还要挑时候挑对象?
又换一个声音,冷,硬,像石头砸在石头上。但石头闷得久了也会裂,缝里会渗出别的东西来。
“傅云,如果重来一次——”莫名其妙没了后文。
接着声音也跟着动作一起迷乱。
“傅云,选我罢。”
“傅云,你看看我,我是谁?”
“傅云,我恨死你了。”
“地狱在哪里呢?你建成了吗?外面过去了多少年?你又长了多少岁?傅云……”
“你还怕冷吗,傅云?
“傅云,我——”
“傅云、傅云、傅云……”
只剩下名字。
一声一声,从魂灵周身的不同方向来。有的叫得重,像砸钉子,有的轻,飘渺得像念经,念得人昏沉。有的拖长了尾音,有的短得像叹息,叹了一半就咽回去了。
傅云。
傅云。
傅云。
可以想象死后这名字被它们念了多少年。
怕是念得魂都发酸,魄都发麻,怕是疯了痴了也忘不得。闭上眼全是傅云,睁开眼就是圣人。圣人坐在轮回门边,安然渡鬼,并不知道自己被世间最大的恶鬼们围着、看着、念着。
念到后来,那些声音里的爱恨嗔痴都淡了,只剩下这名字本身。
傅云。
像咒语、供奉、把一个人钉在魂里,钉得生了锈,长了苔,烂了骨头——还是要叫。
声音围着傅云,一声一声地叫他,傅云、傅云、傅云,可以想象死后这名字被它们念了多少年,怕是魂都发酸魄都发麻,怕是疯了痴了也忘不得。实际也正是这般,念得闭上眼睛全是傅云,睁开眼睛就是圣人。
圣人在轮回门边安然渡鬼,并不知道自己被世间最大的恶鬼们围着,看着,到如今被它们一个一个地……
傅云啊。
你骗我。你杀我。你忘了我。我不忘你。我恨你。傅云。
好似要把傅云的名字从神魂里榨出来。它们不说自己是谁、不点明身份、不说具体事件,可见根本不指望得到答案。
折磨傅云也折磨自己。
傅云理解,这些鬼这么多年不去投胎,肯定早已经疯了。
他们不厌其烦地问傅云:我是谁?
傅云有了主意。
他面露痛楚,眉心紧蹙。
眼泪不用预演就能挤出来,泪盈于睫,堪称是脆弱无比、崩溃至极、无助无望:“你太重了……我不要你,换一个……”
声音是很可怜的。
至于换谁?
不知道。都不认识。都去死吧。
就这么一句明显恶意的挑拨,眼前鬼魂明显是受到了冲击,魂体分分合合、虚虚实实,一时停滞。
傅云得以闭眼,喘气。
换的是谁、有没有换人他没听出来。声音也不像在跟他说话:“换一个。”
第二个声音说:“换谁?”
第三个声音说:“你?”
第四个声音冷笑了一声,后来的声音没有说话。
傅云的魂体得此契机,终于暂时稳定下来——虽然还在微微颤动——他已经把魂力聚起了一些。
足够他想起来一些重要的事。
比如自己是谁,鬼是谁,幕后的还有谁。
傅云:“谢昀,滚出来。”
*
记忆回来,傅云马上回想起来:融合的死鬼里边没有谢昀。
这狗崽子向来傲慢,不屑通过融合得到神力,只热衷于凭自己算计别人。
这次鬼魂造反的事谢昀没掺一手,傅云是不信的——以己度人,换作是傅云,绝对会选在床/事这种最脆弱的时候阴谢昀一把。
谢昀在等什么?在看什么?犯什么贱?
谢昀从窗外翻进来的时候,满屋的烛火都晃了一下。
他还是喜欢这样浮夸的出场,死了也讲究体面。对此傅云不予评价。
谢昀落在地上,拍拍身上不存在的灰,暗红的袍子松松垮垮地挂着,卷发松垮地散着,嘴角噙着惯常的假笑。
细看,那红袍并非喜服,好像恰好是红色,恰好赶上了这场婚宴。
“都在啊。”谢昀问:“那我来得不巧了?”
没有人回答他。
他也不尴尬,抬了抬膝。
都以为谢昀要出招时。
谢昀抓住傅云就跑。
上述有些过于简化,但说人话就是这样——谢昀成功阴了鬼新郎,让怨魂扑进婚房,自己趁乱弄出了被嫁衣困住的傅云。
好在嫁衣是神力凝成的,神交之后也不显得凌乱,反而将傅云从颈到腰,束得更紧了。
谢昀低头一瞥,目视一尺八。
“你这嫁衣怎么扒?”谢昀看起来精神状态良好,在众鬼间显得格外可爱了,他边抱着傅云跑,边警惕地问傅云:“我动了你衣服,你不会以身相许吧?”
“……我们为什么要跑?”傅云问:“你到底跟那群鬼做了什么交易?”
“也没什么,想看你倒霉。但又不想跟他们一伙,显得我很色欲熏心。”谢昀格外坦诚。“至于为什么跑……你叫我,我就来了啊。”
然后就莫名其妙地,继续向外跑。
“你嫁衣不脱?”
“嫁衣是神力,我可以用,”傅云十分功利,“正好,用来压一压这片的鬼。”
“……”
傅云的灵力、神力蔓延——他都想起来了,这里可不是什么幻境,而是由各种修为较高的魂灵盘踞而成的、一方真实的小世界。
但因为怨气和死气,显得阴暗,森冷,死寂。
踩过的每一寸土地都浸着哀嚎,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混着不甘。
傅云本就是来渡这一块地方的亡灵的。不想被算计一番,差点六婚。
谢昀拉着傅云往前奔跑,他的手很烫,把傅云手腕烫出了红印,同艳红的嫁衣交错。
裙摆在身后拖成一道长长的红,如血,如霞。
源自傅云的木灵,不断弥合路边哀嚎的鬼魂的伤口。从他身上,从奔跑时扬起的发丝里,从飘动的裙摆上。
漫天青绿洒过。
世界在鲜红的裙摆下复又生息。
“新娘子好大的排场。”谢昀说,“你跑过去,他们都要列队齐声欢迎。”
傅云问:“你到底要跑到哪里去。”
说起来,引渡谢昀也是他的任务。
谢昀身上没有怨气,但这么多年迟迟不投胎,也很能说明问题了。这一方小世界有傅云设下的结界,怨魂都出不去,处理那些犯上作乱的“鬼新郎”,可以往后拖一拖。
既然谢昀来了,傅云就顺手渡一渡他。
他们跑了很久,好似忘了所有,以至于都出了小世界……一直到眼前出现拦路的存在。
那是一一处空间阵法,谢昀领着傅云不犹豫地踏入。他说这是他生前所设,闲来无事,总爱进入里边练一练手。
傅云看见他们正在一方山崖之上,最高处,生有一颗硕大的月华木。
山崖之下,是一片葱郁的密林。
这里是古藤秘境。
*
秘境还是十年前的秘境,只是没有了妖兽、只剩凡灵。
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一地碎银,风很大,衣袍作响,然而掩不住谢昀的笑声:“眼不眼熟?”
自然眼熟,这是他们两个结下死仇的地方。
那是谢昀唯一一次杀人失手。
傅云说:“小肚鸡肠,你输给我那么多次,这一次有什么必要记很多年。”还专门设个转移阵法。
“傅云,”谢昀问,“当年你看见的,是不是今天这样的月亮?”
今天是十五,那时候也是十五。月亮很圆,很容易让人想到团圆。
当年是谢昀低头,欲杀傅云,而傅云抬头,眼睛正对月亮。今天却是谢昀仰望圆月,而傅云低下了眼睛,思忖怎样送他转生去。
“当年胜过今日。”傅云说。“你却不如当年。”
“今日只谈风月,不谈其他。”
“你我之间何来风月。”
谢昀一怔。
而后笑说:“是,何须风月。”
长达十年的、超越生死的对抗,在这一刻似乎才真的走到终点。只是两个骄傲至极的灵魂,在的尽头,完成了一场最后的交锋和告别。
无关爱恨。
谢昀说:“我给你搭把手,剥了嫁衣,你也帮我做一件事。”
“说。”
“把我身上的气运剥了吧,下辈子,我重新挣扎来过。就像你。”这一次,谢昀的笑容里没有假意,没只有纯粹的的轻松。“我不会输给你。”
下一瞬,月光下,谢昀的身影化作万千流萤般的光点,盘旋上升,融入那无垠的夜空,循着轮回的牵引,奔向不可知的的未来。
傅云渡的第一只鬼竟然是谢昀。
待他杀回婚房,原本对鬼新郎“当面挫骨扬灰”“撕烂三魂七魄”的打算落空了。
——深院已成废墟,婚房荡然无存。
新郎们用疯狂,爱恨,不甘,痴缠……告别了傅云,最后离开。
傅云一探便知,融合不深的鬼魂们在轮回时分离,各自带着各自的身份和记忆,没入门中。
他渡完了最难的这一群鬼。此方小世界从此清净。
傅云独自坐在月华石崖边。
眼中有倒映的星河轮转,有刚刚送走的万千亡魂,也有谢昀最后挥手时那一抹傲慢的笑,也有属于“傅云”这个人的,一线极淡的怅惘。
嫁衣上的神力早在安抚万魂的过程中消耗尽,那华丽的红裳悄然褪色,最终如烟尘般从他身上散去,露出其下素白如雪的旧袍。
他又是那个无喜无悲、独对天地的圣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