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霸天下卡在第一步。
护送李梧生的都是京城出来的亲卫兵,公子病。多是勋贵子弟,细皮嫩肉,带着“勤王救驾”的虚骄与劫后余生的惫懒。
江南的雨一下便是十天半月,潮气浸得人骨头发酥,他们瞧着这烟雨迷蒙的温柔乡,心思便活络起来——何必再往北去那兵凶战危之地?以此地为基业,徐徐图之,岂不美哉?
人心涣散,武艺稀松,人数寥寥……这“王师”,看着更像一群走投无路的丧家犬。
十几名亲卫在竹舍外跪了大半天,虽然最后解了毒,但也被傅云磋磨得没了脾气。
雨歇,午后的阳光吝啬地漏下几缕。傅云坐在檐下的竹椅上,眯着眼,像在打盹,又像在品味这劫后稀薄的暖意。
“跟着梧生,多久了?”他忽然开口,声音闲散随意。
打头的年轻小将周翊警惕地答:“一月。”
“一月。”傅云重复了一遍,“死了多少人?”
周翊沉默。
“死了你多少兄弟?”
“……二十三个。”
“还能活这么多,看来那新王谢昀不怎么看得起你们。”谢昀就是围了京城、逼得少帝立他为王的反叛军统领。
“……”谢昀,这个名字像一根烧红的针,刺得周翊眼皮一跳。就是此人,围了京城,逼宫篡位,手上沾满了皇室的血。
“他们都是怎么死的?”
周翊张了张嘴,没说出来。傅云替他答:“替你们挡了刀枪箭,或者引开追兵,或者——是你们自己丢下的。”
周翊的脸涨红了。
“我这里有纸笔。”傅云没有看他,“把二十三个人的名字、籍贯、家人何在,写下来。记住他们。”
周翊愣住,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眼眶也红了。
他走过去,拿起笔,开始写。
一个人名,下一个、又一个、还有一个。从李安,到许则成,再到何江东……他的笔开始抖。
傅云看着他写。等周翊写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眼睛里已经有了亮光。
傅云开口了:“这是第一批。”
周翊愣住。他以为傅云会说些宽慰的虚话,拉近距离,可傅云的话却让他听不懂了。
什么叫第一批?
“你们拥护的这条路,往后会堆满很多‘李安’、‘许则成’、‘林全禄’和‘何江东’,然后是第二批,第三批……在无穷无尽的李、许、林、何之后。”
周翊将出未出的眼泪停了。
傅云道:“那之后,就是你们。”
“最终,你们求的权势,就会在你或他的尸体上长出来。”
边说着,傅云边拨了拨手边素瓶中长势不佳的兰花。“那会是天底下最靡丽、也最糜烂的‘花’。”
后半句,一半的亲卫没听懂。他们出身富贵,斗鸡走马在行,经史子集却稀松。
但哪怕没听懂,也能从周翊的表情里看出来,不是什么好话。
傅云朝这群面有土色的兵们微微一笑。“做好去死的准备吧。”
这句都听懂了。
檐下一片死寂。傅云却笑了一下,弯了一下唇角。那笑意浅得几乎看不见,非喜非悲,若硬要形容,便像瞥见蝼蚁挣扎时,一丝亘古的倦怠与悲悯。
自此,亲卫日日加训。傅云没有一字夸赞,要求一日比一日严苛。
卯时天色未明,亲卫们已如木桩般立在湿冷的雾气中跑圈。竹舍周遭被踩出一圈泥泞的路径。辰时辨认草药,错一株,加跑十圈,傅云会亲自检查,清苦气息与土腥气,后来多年,许多人毕生难忘。
午后练功,木棍打在皮肉上的闷响,和压抑的痛哼,则成了竹林里最常态的奏乐。入夜,灯火昏黄,抄写史书的手指僵硬酸痛,墨迹常被滴落的眼泪和汗水晕开。
傅云待李梧生一视同仁。
梧生和大他许多的亲卫们同练同吃同住。
跑一样的圈,站一样的桩,认一样的药。
刚开始那些亲卫对他只是表面恭敬。嘴里喊着殿下,眼睛却不看他。有什么事先看周虎,周翊点了头才动手。
但逐渐,亲卫对这个被自己拐出来的皇朝独苗,不再只有表面恭敬,多了些真心的佩服。
李梧生见证了亲卫一切变化。不管是对待他,还是对待练武。
一切都是因为傅云。
傅云待李梧生纵容、柔和,鲜少动怒或高声,但李梧生始终在观察对方,越是温柔、不见威胁,在这乱世和密林中,越让人畏敬。
李梧生觉得傅云很矛盾。
他辅佐一个身份不干净、血统不寻常的皇子,他应该野心勃勃、战意炽盛、所图远大。
但傅云的言行中,又反复显露出他对于权势的贬低与无视,他对梧生既不敬,也不谄,就像最普通的老师,教导、哀怜着不幸的弟子。
就好像……他是先选中了梧生,而后有了关于夺取天下的布局。
“乱世是最好的蛊坛”——傅云是要养梧生一个,还是说拿梧生做药引,用他的身份引来八方毒虫、合炼成最好的蛊?
这些话,梧生藏在心底,没有和任何人说过。
不能否认,傅云是一个好老师。
他待弟子有温情,梧生体弱,但凡着凉必定发热,傅云总是守夜。一灯如豆,墙上是他岿然不动的影子。他跟寻常人一样探小孩的额头,他的手总是偏冷,干燥,落在额头上像一片叶子,是舒服的。直到天明。
但傅云在梧生、乃至更多亲卫的心中,是比叶子锋利万倍的刀。
没人知道“军师”的年纪,在傅云面前他们都成了学生,这把刀削去他们身上的软弱、惰性、虚骄,将这群乌合之众雕琢出一点锐利。
刻成他想要的样子。
有人吃了苦、生了怨气,想要逃跑。傅云亲自去送他,回来时独自一人,脸上和指缝都有血。
他带回来死的消息,也带回生机——傅军师在江南扎根很深,无论亲卫需要什么,药、铁还是书,他都能在清晨出门,第二个晨曦必定回来。
温柔,严苛,悲悯,无情。如此矛盾。
李梧生越是观察,就越感到幸运。越是幸运,就越是戒备。
他清楚傅云对他这种人的吸引之大。
所以永远不会真的被彻底吸引。
*
傅云对这个弟子还算满意。
无论亲卫反应如何、有何转变,李梧生都没有受到影响。他喜欢初心不改的木头。
第二年,亲卫脱胎换骨,傅云和梧生定下了往后几年的根基所在。
江南。
梧生道:“远离国都,可以避开追杀,也可观察中央的变动。二是,江南今年爆发灾情,然而赈灾款被贪墨大半,灾民在闹起义。”
乱起来,才好藏人,也好做事。
灾民、流民或者罪民,成了李梧生单凭自己收服的第一支队伍。
第三年和第四年,梧生练兵、读书,而傅云带一支小队,在深山间找到一处含有铁矿的山洞。
他们联络了江南皇党,从此粮草有了供应,辗转几条小道送入山中,藏在几处暗桩里。
那一日出了意外,临近山林子的土匪不知从哪得到消息,来抢地抢粮。
李梧生第一次见傅云用阵法。
排兵布阵、借助地势以十围百,最后,土匪被围杀得风声鹤唳,仓皇之间,坠下山林,激起土尘滚滚。
初经战阵便获大胜,年轻的新兵们忍不住振臂欢呼,声震山林。连周翊都忍不住动容。可傅云,他分明赢得干净,毫无悬念,却没有喜色。
他问你们看见了什么?
士兵说赢、胜利、漂亮、军师妙算。
李梧生说,来年这里的草木会长得更好了。
他其实无甚感受,非要说的话,有一种很寡淡的喜悦——敌人死,他才能活。但他觉得傅云会喜欢他的说法————对生命,哪怕是最低微草木的怜惜。
傅云是无情的,又是仁慈的。
李梧生还在皇宫时很不受喜爱,因为他既不像皇帝也不像母亲,离开皇宫后,李梧生懂得了许多事,比如师长的爱怜格外重要。
所以,李梧生模仿傅云的仁慈。
傅云笑着,重重压了压他肩膀,像鼓励又像施压,笑声在梧生听来,有些冷漠:“你应该看见大的麻烦。”
“我告诉过你们,不要追太近、太急。尸体滚下去的地方有镇子,现在是夏天,它们不用一天就会发臭。”
所有人的笑都不见了。
他们终于想到了后果是什么——也许,镇民会去报官,又也许土匪会循着一具具尸体从山下找来后山……
“我带人去解决。”李梧生说。
“半山和山脚有二十三具尸体,离天亮不到两个时辰,你怎么解决?”
“现在是夏天的晚上,”梧生说,“走水是很常见的。”
傅云当面没说什么,但片刻后,梧生刚随他进竹舍,就被扇了一巴掌。
他并无预料,在这个时代,皇权和君权代表至高无上,可傅云就这样轻飘飘地甩来训诫。
梧生瞬间的反应不是躲,而是双手去捧那薄而苍白的手掌,摁在自己脸上。
在冒犯到傅云前,又迅速放下手,改成一个端正的握手的姿势。
他用双手握住傅云,一下子,就变成了晚辈对长辈的依赖和托付。
傅云没有说话,梧生需要反复揣摩这份留白,错了,也许傅云下个动作就不是巴掌。
傅云也许会杀了他。
脸上红肿,梧生却浅浅地笑起来:“先生,不会烧死平民的——我很擅长处理死人。”
傅云曾经说过“战不毁民。这是我的底线”。
梧生心里没有什么底线可言,冷漠是他的本性,是一两句话改不了的。
这话出来,傅云放开了梧生。放过了他。
梧生低眉垂首。
我知道的,你会喜欢我的仁慈……哪怕是假装。
傅云难辨喜怒地看他半晌,忽然问:“这次山匪突袭,你有什么想法?”
梧生说:“保皇党故意走漏消息,试探我们的实力。”
傅云说:“处理干净全部山匪。山下的和山上的。”
梧生:“诺。先生。”
最后梧生派几个死士去土匪老巢,再引土匪去山下的镇子,引得镇民奔逃。接着买通一个镇民报官。
官兵来得很慢,但支援的山匪同样下山很慢,最后匪和匪尸体混在一起。
官兵上山剿匪,发觉匪死了大片,凶手是老家被围被抢的镇民。
经此一役,对山的山匪从此元气大伤,有人前来投奔,李梧生不收。
他自称“仁义之师,不纳伤民之匪”,又不知是谁传出去,云梧军的名头在江南这一隅打响。
山匪一战后,亲卫到此是真正服气,当天异口同声,改称傅云为“先生”,对外称军师。
梧生在外领兵一月才回,当夜是他的生辰。
四年前傅云收下李梧生,一整年不曾问过李梧生身份,只问了生辰,说是要算他年岁,好定训练的日程。尽管这几年他从没有专程替梧生过过。
直到今夜。
如果不是傅云,梧生都想不起自己生辰是今天。
夜里月亮很大,照得山林亮堂堂的。竹舍的门虚掩着。
梧生推开门,愣了一下。
小院里挂了好几盏萤灯,暖黄的光晕融化每一处角落,将熟悉的竹舍映出罕有的温馨。檐下旧几上,放着一只粗陶大碗,热气袅袅,那是一碗简单的阳春面,清汤上卧着一枚荷包蛋。
梧生站在原地,忽然忘了迈步。身后士兵不知其所以然,但也停步。
一片森然和肃穆之中,傅云从屋里走出来。
他还是披着那件有些发旧的白袍,梧生问过,他说是以前的亲人寄给他的。此时傅云头发随意用木簪挽着,瞧着只是一个相貌清丽的文弱书生,但梧生看着,总觉那一束掷在傅云身前的月光,好似一柄冷枪。
傅云手里拿的不是枪,也不是来杀梧生的。
他把那东西抛过来。“换上。”
是一件衣裳,近似泥土色,粗布,很不显眼,方便隐蔽身形。但那衣裳的领口、袖口、衣摆上,都用草汁染就的青线绣着纹样。
一株又一株的草。
还有院中一碗尚还热气腾腾的长寿面。
对比刚来时,梧生高了也强壮了许多,但只摸新衣的领口袖口,再看肩宽,他就知道衣裳是合身的。梧生看时离得太近,脸蹭过手上叠好的衣裳,粗糙,还带着温热。
面很普通。白面,青菜,一个蛋,浮着几滴香油。和他小时候在宫里吃的那些比起来,寒酸得没法说。
李梧生一板一眼、一丝一缕地吃完。
汤也喝尽。洗碗,净手,再换新衣。梧生走出来,对着坐在院子里赏月的傅云,说:“我姓李,小名梧生,是殷朝的四皇子,生母是苗疆的圣女、宫中的婕妤。”
“四年前,反叛军攻入国都,统领谢昀杀了我父兄姊妹,。虽是说着血海深仇的话,梧生表情却淡的很。
谢昀——出身平民的反叛军统领,如今挟天子令诸侯的异姓摄政王。
李梧生的生母在宫中地位不高,住殿又偏僻,因此反叛军屠杀皇族时漏掉了他。一路沿小道找到宫中亲卫,这才活下来。
皇宫亲卫拥护他自立,路上遇到截杀。
之后的事傅云也知道了。
李梧生高烧不退,躲入密林。
傅云:“你需要自己的军队。”
四目相对。
“去找我/你的母族。”
*
梯田一层一层往上叠,叠到云里,在云的深处,是传闻中叫人恐惧的苗疆、苗寨。雾里,依稀能看见牛头骨和彩布条。
苗疆来迎他们的是一个年轻人,后边跟着几个老人。
这里是苗疆主寨之外十里,一个外人族土民没有划定所属的暧昧地带。
雾里走出来一个人。
先是暗青的衣裳飘出,领口袖口绣着蛇与虫的纹样,他走得很雀跃,轻捷如鹿,脚点石板,发出均匀的钝响。年轻男人,或者说男孩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在他后边几个老人的衬托下,更显得
男孩跟李梧生认识。
李梧生称呼他:“竺青。”
竺青没有任何对殷朝皇子的敬意和礼仪,一见到被亲卫拱卫的李梧生,眼睛便弯了起来,笑容烂漫。他用生硬古怪的中原官话,拖长了调子:
“是——无声啊。”他刻意咬着字。“原来你不是哑巴。上次见你,还在你娘怀里,只会流口水呢。”
华夏语蹩脚,咬字生硬,他才学没多久,是为嘲讽梧生专门学的。
李梧生神色不变,只温温和和地回以一笑。
隔着十几步都能听见竺青放肆的笑,伴随着银铃铛的脆响。
竺青的笑在他慢慢悠悠近前几步后,方才停下。
见梧生只笑不言,竺青挑起半边细长的、墨黑的眉。忽然,他的眉慢慢拧起来了,目光忽然越过梧生,落在他身后。
梧生回头。
傅云正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腕上盘着一条青黑的蛇,它正缠在他手腕上吐信子。
竺青的眼睛黏在傅云手上。
傅云低头看蛇,伸出手指,压下去它不断昂起的头。蛇的吐信慢下来,几次反抗无效,把头贴在傅云手指上,竟然温驯了许多。
竺青的眼睛直了。
身后长老用苗语问:“圣子,怎么了?”
竺青捂住心脏。太神奇了……太神奇了!好痛!为什么呢?为什么那个中原男人抓住蛇的时候,他的心脏这么痛,就像自己被捏住了七寸?
难道中原人也会下蛊吗?
长老和梧生那伙人谈判了什么,竺青完全没有听。他只听见那军师的声音,和缓,善意。
那个人的声音和缓,善意,像春风吹过刚解冻的河面。他说的话竺青听不太懂——华夏语太绕了,弯弯绕绕的,不像苗疆的话,直来直去。他就这样一直听着。
听着听着,竺青忽然站起来。
所有人都看向他,竺青不管。他走到傅云面前,站定了。“你,”他说,伸手指着那人,又指了指自己,“配给我做妻。”
满屋的人都愣住了。
竺青弯了下眼睛,似乎很满意自己造成的效果,继续用他那贫乏的词汇努力表达:“联姻,懂吗?苗疆,和你们,亲如一家……”他努力想了想汉人形容关系的词,“就是,娘家人。”
李梧生的脸色有了变化。
但很快,重回寡淡温和的笑。
“我们本就是一母所生,”梧生道,“还请兄长,勿要说笑。”
竺青看着这张和自己全无相似的脸。
很多年前,寨子里的人都说,圣女不要他了、去了殷朝做妃子……她在宫里生下一个孩子,一个有机会成为皇帝的男孩。
那年的皇帝诞辰竺青去了,生母和他相隔百张长桌、重重华裳她正逗弄着乳娘抱着的婴儿。
现在那个婴儿站在他面前。
他的、弟弟。
长老知道竺青和梧生关系,见他们离得近,默契地退到一边,同傅云谈合作入京的事去了。这边,竺青谈的没有一句正事,更不是兄弟情意。
他问李梧生:“那个军师,叫什么?”
李梧生不说话。竺青勉强改口:“阿弟,你的军师贵姓、贵名?”
“傅云。”
竺青把这名字含在口中,碾磨了三遍,像在品尝蜜糖,又像铭记最恶毒的咒语。
傅云。傅云。傅云。
苗疆的大部队回寨子里去了,他却独自一人往外跑。
身上银饰一路叮呤,竺青厌烦地解下来,抓了满手。
竺青把那些银饰捧到傅云面前。
“我是苗疆的圣子,”他说,“未来的首领。我们合作。”
他盯着傅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杀了首领和长老,我、做你的人。”
傅云没有说话。
竺青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他也不恼,只是笑了笑,把那捧银饰往傅云手里一塞。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傅云,笑着朝后摆了摆手。
他确实是圣子。
这是苗疆的规矩,留在寨中的圣子要继承圣女之位,与神沟通。竺青坐在那个位置上,听老家伙们念叨神谕,心里想的却是——
什么时候能把他们都杀了?
他的生父、苗疆的首领,表面善待他,实则怎样呢?
首领憎恶前圣女,因为她在殷朝提出联姻时毫无迟疑,就把自己卖了出去。
这在当时痴迷圣女的首领看来,是对他和对苗寨的不忠。而不到一年就生下殷朝的皇子,更代表圣女失贞,连带着,首领疑心竺青非他亲生。
他给竺青下了好多绊子。有时候竺青差点死了。
竺青要杀了首领和首领身后的老不死们。
三日后。
云梧军和苗疆圣子里应外合,围杀苗疆。
苗疆出事,首领死了,长老没了好几个,寨子里乱成一团。
这个夜没有星星。
竺青的眼睛被篝火照得很亮,黑沉沉的两颗眼珠,亮得瘆人。
他很开心,开心得想要大笑大叫。
牵住傅云的手,随即,竟抱住傅云转了一圈。无视旁边一群中原士兵不善的眼神。
“现在,我们是家人了!”字正腔圆。
竺青感知到了身后阴冷的、若有似无的视线,但他没有一点害怕。
论耍阴招,谁能比得过他?
阿弟啊,你还太小了。所有坏事,就让哥哥替你做吧。
什么争霸天下、王权富贵,竺青是半点兴趣也无。长老和首领都死了,他就是苗疆新的首领。
要是……能把傅云永远留下来,就好了。
留活的要是太难,死的,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