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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圣人凡生(四)

作者:君不渝 当前章节:10196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0:45

【影视区/灌水】

主题:殷文帝左相傅云,是不是上古傅圣的后人?谁能来扒一扒他的事迹?

昨天重温《□□王朝》,虽然编剧声称是架空,但很多细节事件依旧能可以看出殷朝的影子

但楼主想探讨的不是被探讨烂的原型问题,而是最近的热点新闻。

——圣人傅云。

已知圣人叫傅云,左丞相也叫傅云,圣人是江南人,左丞相也出自江南,两位中间隔了一千年……也说不定,左相是傅圣的转世呢,哈哈~

—————【这里是评论区的分割线】—————

【楼主的问题没啥大的意义,只能证明圣人可能有生育能力(狗头)】

【历史就是死人名字,本来也无甚意义,人们唯一从历史中学到的,就是人不可能从历史中学到什么】

【怎么没意义呢?了解下风流人物也很好的嘛,说不定就能找到圣族的补充线索】

【我去查了《殷书》、《x记》等等,梳理如下:

傅云,吴郡人,出身不详,早年隐居江南深山。文帝起兵后,傅云为军师,辅佐其登基。文帝即位后,封左丞相,位极人臣,凡十二年。后傅云联合当时的将军谢昀谋反,师徒决裂,文帝送去毒酒,云晚年的行迹不详。】

【补充下史料,出自《殷朝志》,非正史:“云尝教帝以权谋,帝问:‘若他日吾与先生争,当如何?’云曰:‘君杀臣,臣杀君。’帝默然。

后酒中置毒,云饮之,曰:‘臣教君者,皆在此矣。’遂去。帝终身以为憾。”】

【“臣教君者,皆在此矣”,何意味】

【这句话的意思是:我教你的权谋,你全学会了,连对我下毒都学会了。我可以放心走了。】

【……最后这句是帝相cpj带的私货吧】

【所以傅云到底死没死?】

【正史说是成功走了,野史说是假死,被恋师的文帝gay了……野史剧情请见文字页游《恋与皇帝》,女主在各朝各代穿越的故事,里边唯二不可攻略的男同、哦不男角色就是左相和文帝】

【唔,刚去翻了殷史,没想到回来已经偏楼到这里了……

纠正楼上:恋与皇帝中殷朝篇,文帝时期还有一位男嘉宾也不可攻略】

【非要我求你你才能说完吗?(跪下)(抱腿)(哭泣)】

【男嘉宾名叫阿青,苗疆圣子,当时在游戏里热度挺高,还有人出了mod想攻略他,但都被作者制裁了。

去查了下角色原型,结合陈绪老师的《中国历代少数民族研究》,我关注到一个人物——苗疆第二十三代土司,竺青,史载其“善用毒,性阴鸷,好杀戮”。

再考证,云梧军起兵时,竺青率部归附,献毒药方。此男最著名的事迹是建议军队“掷尸盈城”,可以传播瘟疫……好在被军师驳回了。

对,没错,当时的军师就是傅云。

给你们看看同时代的人写这二位有多夸张:“青尝献毒策,云斥之。青不以为忤,曰:‘先生教我矣。’”

“云每出行,青必从之。人或问之,青曰:‘吾从先生,非从军也。’”

“文帝即位,欲授青土司位,使归苗疆。青不受,曰:‘吾土不在此。’”

文帝即位后,竺青离开本土去往京城,在刑部浑水摸鱼,没有做过太高的官职。他一生不受重用,在殷文帝登基后更是受到冷落,说是雪藏也不为过,但他始终没有返回苗疆。

中原竟有让毒蛇也眷恋的地方吗?】

【好啊,还以为是正经科普,不想史同女已经潜伏在战场了!楼上,你在一片帝相的cp、cb和be线中,坚定地选择磕nobody】

【胡说,“青云”明明是真的!】

【“吾土不在此”,令人感慨的一句话

竺青的归宿在傅云,左相的归宿是回不去的江南,而文帝无归宿可言,他终将在白骨垒就的高座上腐烂】

【我这就去看《□□王朝》!哪里能看!】

【今日无事,分享资源,不要米,私】

【俺是all云党,激情码了一篇同人,文见红白↓】

……

篝火烈烈,火星窜进夜色里,和头顶的星星分不清谁是谁。

竺青以圣子身份设宴接风。

宴席本是设在一片大的空地上,四面透风,只用染色的麻布浅做遮挡,地上铺着竹席。寨中长老分坐两侧,面前摆着糯米酒、酸汤鱼和腌肉。竺青坐在上首,穿一身青黑交织的苗衣,领口绣着日月纹,腰间系着银铃。

他不过十六岁,正是最好、最俊俏的年岁。眼中欲望不掩,和火一样炽烈。

他看向的是对面席位,梧生在首,傅云坐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云梧军自备了干粮,依军令不接外食,两方起初泾渭分明,只在礼节性的举杯时略有交集。

春寒料峭,山中尤其。一挂清鼻涕揪了还生,不喝酒简直不成。

酒过三巡,苗民纷纷离开位置,围着篝火烧烤、跳舞、唱歌,手臂和腰像被火烤化的枝条,想怎么摆就怎么摆。有人敲起了不知什么皮做的鼓,咚咚的,闷闷的,像心跳,震进听众的心底。

云梧军的士兵们原本端着架子坐着,这会儿架不住了。不知是谁先站起来,凑过去看,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等周翊从酒劲里回过神来,他手下那帮人已经混进苗民堆里,跟着人家扭得四不像。

梧生看一眼,没拦。

苗人和中原人这才有了真正的闲谈。

酒是好东西。喝下去,身上暖了,舌头也软了。云梧军几个小将围着竺青、苗疆这位神经兮兮的小首领,你一句我一句,好说歹说要给这位新首领澄清一件事。

“男人不能做妻子,军师要做大事……更不能做老婆。”一个小将把碗往地上一顿,酒洒了半碗,他顾不上擦,大着舌头,“这是规矩。”

竺青靠在竹席上,一只胳膊撑着地,另一只手端着酒碗,闻言挑起长又黑的眉。

“中原人,”他说,“我们不讲你说的东西。”

他一笑,盯着那小将看。那小将本来还要说,被这一眼看得浑身一凛,总觉得有什么凉飕飕的东西从后背爬上来。

苗疆给人的感觉就是这般——深山中,长年的阴天,雾气湿冷,养出许多毒虫蛇蚁,因此部族的人数一直不多。

所以他们对火格外在意。

篝火边,每个人都盯着火看,专注而贪恋。火光在他们眼睛里一跳一跳的,像活物,他们唱的歌也是,调子忽高忽低,有时尖锐,有时低沉。跳起舞来,四肢扭动的幅度大得吓人,好像要把自己甩出去。

他们的一生像火一样,炽烈,短暂,烧完就罢。今天还活着,明天不知道,因此要紧着过,爱一个人要赶紧爱,恨一个人要赶紧恨。

爱情也是像火一样的东西。

酒喝到后来,有人壮着胆子问:“情蛊是不是真的?”

问这话的是个年轻小将,脸喝得通红,眼睛却亮得很,盯着那几个苗民,等一个答案。

苗民们互相看了看,有人笑出声,有人摇摇头。一个年纪大些的苗民把碗放下,慢吞吞地说:“你有情,就有蛊。你没有,就没有。”

小将还想再问,旁边的人扯了扯他袖子。

“别问了,再问人家真给你下蛊了。”

小将吓得往后一栽,惹得苗民大笑,他们解释:蛊嘛,有的,但不对自家人用。自家人,要讲情意的。

为了繁衍子嗣、壮大部族,爱情总体流行的还是男女之间,但男子或女子之间,也时常有轶事传出。

婚恋自由是苗族的传统,男女婚事完全由自己做主。女子不喜欢了,哪怕怀孕,也可以离婚另过,要是有了孩子,那相当于她养的蛊虫,自己选留不留下。

士兵好奇追问“情蛊”之际,另一边,梧生和竺青两兄弟在聊天。

他们没什么可以聊的私事,只聊寨子和军队过后怎么办。

云梧军想带走部分苗医苗巫、以及善战的武士,沉寂许久的苗疆也想要中原皇子的承诺——未来大事若成,提升苗疆地位。

为了让云梧军和苗寨关系更紧密,长老们才推举梧生的亲兄弟竺青做新首领。

竺青以前是不起眼的圣子,如今是吉祥物首领。

迎着火光,他眼睛里烧着火,说要跟云梧军一起走。梧生要他好好治理寨中,作为后应。

竺青很不高兴。

他高兴和不高兴的时候都笑,但后者的笑是阴惨惨的,断断续续几声,呕哑嘲哳难为听:“你们今天喝的水,甜不甜?”

李梧生听出了威胁的意思。士兵在苗寨还要待几天,避不开水,竺青要是想设计他们,很简单。但梧生面无异色:“我将士在外,自备水粮,不饮无源之水。”

竺青不怀好意:“说不定有馋嘴的。今天可是个大胜的好日子。”

梧生:“违军令者斩。”

竺青:“可是我敬了你的军师一杯酒,他喝了。好东西被我从指甲蹭到他杯子上。”

梧生的手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竺青看见了。

“放心啦,阿弟,”他挑起眼皮,那目光像钩子,弯弯地钩过来,“不是毒。”

梧生没有说话。

“是情蛊。”

那两个字落下去的时候,火堆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

梧生站在那里,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晦暗不清。

“世上没有情蛊,只有毒。”

“可世上有情,我这一份情蛊,赌的就是你对他、我对他的情意。”竺青笑得更欢快了,烈火把他的两粒眼珠子照出来妖异的质感。

梧生谨慎,若是敬慕傅云,就不敢堵竺青下毒的万一可能。而竺青疯癫,若是真对傅云一见钟情、肤浅恋慕,反倒容易放手一搏。

情深者败。

就这一个停顿,竺青自以为抓到了梧生的把柄。但梧生很快回神,淡淡道:“先生善医,冠绝当世,岂是你能暗算。”

竺青确实没有下蛊,假话被拆穿,他不见羞惭,反而继续穷追不舍。梧生都用五个字撞回去:“他是我老师。”

竺青:“巧了,他也是我看上的人呀。”

梧生:“你见他不过一面,当时连名姓都不知。”

竺青:“现在知道了。傅云。傅云。傅云。三遍了,够不够?”

梧生换苗语说:“母亲在世的话,会愿你这样吗。”

竺青脸色一变。他被“母亲”这个久违的称呼刺痛了,这会反复提醒他自己是个没娘的野种。

梧生朝他露出一个浅笑。“我敬军师,如母如父。”

竺青很快恢复那副笑吟吟的样子:“我们兄弟都是有人生没人要。一起要一个人,不过分吧?”

“我要求不高的,不做妻,那就做情人吧,”竺青仿佛大度,“情人比妻自由,不用住寨子里,想去哪儿去哪儿。你们汉话不是说,兄弟如手足,情人如衣服?我不要断你手足,你也不要脱我衣服,好不好啰?”

梧生没有说话,不见怒色。

竺青顺他目光,看向后边。

是傅云,他看出梧生神色不对,投来关注的一眼。他的脸背光,只有半簇火苗在眼睛里含着,竺青山生水养虫做伴,从来是天不怕地不怕,不知怎的,被这张脸凝视,心里头又重重地撞了撞。

傅云大约未听清他们言语机锋,见梧生神色如常地向他微微颔首,便又将目光转回篝火边的歌舞。

竺青悻悻收回目光,终于有了一点主人的姿态,招来盛装的苗女,让她们在篝火边、在梧生面前载歌载舞。

这一晚,正是三月初三,年轻人们求伴的节日。他们举着火把穿行,遇到心仪的人,就把火把递过去。如果对方接了,就表示愿意。

苗女开口唱了一首情歌。

“月亮出来亮汪汪啰,照亮了阿哥的白衣裳,

你从那山外云里来,脚步踏碎了寨门的霜……

我织的布匹九丈九,比不上你脚步长。我酿的米酒十八缸啰,醉不倒你眼中江。

哎——喂——

鼓楼的神灵在看着哩——竹王的血脉在烧着哩——

你衣角沾着汉地的风哟,我裙边绣着祖魂的芒。

想扯片云雾当盖头,怕污了山神银冠上的霞!想偷捧黄土当嫁妆啰,怕脏了阿妈栽下的家!”

歌声响起,篝火边渐渐安静。此时让姑娘唱这首隐喻阻隔与无望的情歌,用意微妙。苗民们面面相觑,心道圣子又在任性,给远客难堪。

给云梧军翻译时,只含糊说了前半段倾慕之意。

寨中都知道竺青性情喜怒无常,于是也没有太过讶异。

梧生站起身来,回应那唱歌的苗女。听他说话,苗民相当惊讶:这个中原来的小皇子竟然会说苗语,说的话,正是歌曲最后一段。

——等到竹花落菌子黄,等到银项圈锈了光,等到祭鼓埋进梯田底……

你成坟头桑,我成江边草。

隔着山,我们沐浴同一片太阳。

苗民想,是在求和吧。

竺青想,“同一片太阳”,这他娘的是讽刺谁呢?

唱歌的姑娘听见梧生和她对歌,明显地不知所措,下意识去看竺青。

竺青朝她亮了亮火把,再点了点梧生,最后摆了摆手。

——假装说你喜欢他,再甩了他!

姑娘翻了个白眼,她只是受了圣子所托,给中原人找不痛快,难道真要把自己卖出去?把火把往身边男孩手上一塞,又同小孩子低语几句。接着,小孩拿着火把,献给了梧生。

寨中一静,然后苗民大笑起来:“梧生殿下,翁宝在说他喜欢你呀!”

不管苗疆人还是中原人,大家都笑起来,只有圣子黑了脸。

所幸他藏在逆光处,脸黑也看不出来。

宴席散后,梧生回到住处,门口放着一套新做的苗衣。

他问送衣服来的苗人,这是谁让送的。苗人挠了挠头,笑说是圣子吩咐的,每位远道而来的客人都有一份。

梧生又问,我们的军师也有吗?

苗民说,军师的已经提前送过去了。

梧生不再多言。

回去后,面无表情烧了竺青送的衣裳,成了灰,再埋进后山。

*

对傅云,竺青本想用些不太干净的手段。

本来想用些手段。寨子里有那种药,下在酒里,让人喝了就听话;也有那种法子,把人困在寨子里出不去。他想了好几个晚上,翻来覆去地想,哪个最管用。

但想到最后,心里就有声音在说:你会后悔。

这想法就跟篝火边的火星一样,慢慢地飘浮起来,燎得他心里发燥。

竺青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后悔。从小到大,想抢什么就直接抢,从没有后悔过。但这回不一样,想了很久,越想越觉得那声音说得对。

中原人,爱面子,爱装正派,军师想来也是那种人。

自己得给未来的夫娘面子。

竺青翻来覆去,辗转难眠,第二天顶着眼下浅浅的乌黑,跑去找族里负责占卜的蛊婆。

蛊婆是寨子里最老的人,谁也不知道她活了多少年。她住在寨子最深处,一间黑漆漆的木屋里,门口挂着牛头骨和彩布条。

竺青进去的时候,蛊婆正在烤火,光照出一道一道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这是一种荣誉,是时间和风沙也没能将她扼杀的证明。

竺青恭恭敬敬,进门就跪:“阿婆,帮我算一卦。”

竹筒里装着小石子,大大小小混在一起。蛊婆把竹筒递给竺青。

“摇。”

竺青用力地摇,石子在筒里像放鞭炮。蛊婆说:“停。”

竺青立刻问:“有问题?”

“你吵到老婆子的耳朵了,不是越有力气的越能讨情人喜欢!”蛊婆看他这副急不可耐紧张兮兮的样子,忽地叹了一声。

“继续摇。”

石子从筒里出来,阿婆一颗颗看。

她开口,说的卜词抑扬顿挫,像在唱歌——“阿妹的心,阿哥的眼,隔着一座山……山不转,水转。水不转,心转。心不转,命转。命不转,你莫转……”

“什么意思?”

“你想要的,很难。”蛊婆说:“用真心,勿强求。”

竺青当面答应得很好,出来就去找另一个巴代(巫师)通神。老人比几个手决,闭眼半晌。

竺青紧张地等待。

巴代睁开眼,朝他摇了摇头。

竺青焉头耷脑地出去,又是一夜,转念一想:不让神知道他想要什么,就能成了嘛!

于是,第二日,竺青对傅云展开了暗中的追求。

他本是个不计后果,不管闲话的人,但这次是背着神灵做事,因而格外谨慎。又清楚中原人脸皮薄,所以把一些从书中学的不三不四的手段都收敛。

打听半日,知道傅云在教苗寨小孩学汉文。梧生也在,他通常坐在角落安静练字。

为了不让自己插进去太突兀,竺青还给傅云送来寨里几个小孩,称是陪同学习。

傅云要求高得要命。

习字时,每一横,需如云开阔平稳;每一竖,需如藤苍劲有力。墨色浓淡,笔锋藏露,皆有法度。

竺青学得本来很认真,但见到一个小孩子写不好“永”字,傅云就两指抬住他腕骨,替他纠正,竺青有所顿悟。。

“腕需平,力需送,意需到,不可迟疑,亦不可轻浮。”

傅云的教导就响在竺青耳边,平稳沉定,虽然是教的别人,但竺青很能幻想:想象傅云白白的、薄薄的手,很稳地带着自己的手,在纸上一遍遍划弧线。

手指的热会融进竺青的皮,竺青会装作被烫到,写得很烂,然后傅云掐紧他手腕……

刺痛。

原来竺青想得太入迷,不小心扒了手上的倒刺。

傅云确实也带着他写了一个字,但很快,那双手就撤开,只留给竺青一片空虚,和指骨上久久不散的触感。

每次课前课后,竺青都让小孩帮他送东西,名为“束脩”——这文绉绉的词是他前些日子特意找寨里唯一通些汉文的老祭司问来的,意思是“给老师的学费”。

第一天,是一只编得极其精巧的细竹篓,里面铺着湿青苔,苔上卧着几枚刚采的菌,伞盖未开,鲜嫩肥厚。“今早巡山看到的,头一茬,最鲜。”小孩说完,竺青好像不经意地路过,从背后摸出一只鸡。“菌好吃,用鸡一起煮。”

第二天,是早上从后山掐的山茶,还带着露水。他忙前忙后,把几束花装饰在傅云屋子的四角。梧生看了看那花,笑容不变,又低头去看手中的书。

第三天,是几枚形状各异、光滑温润的鹅卵石,来自寨子深底的灵泉。“泉水泡过,夏天握着,凉快,静心。”

第四天,是一小陶罐封着的野蜂蜜,蜜浆在罐中微微晃动,甜香透过泥封。这次没有让小孩传话,而是附了汉文的字条:“对嗓子好。”(嗓字缺了好几笔)

第五天,是一支新削的竹笛,笛身打磨得光滑,孔眼匀称,尾端刻了一枚小小的、有些歪斜的云纹。“听先生昨日吹叶,这个更好。”

第六天,是寨中他珍藏的草药。血见愁,九节风,落新妇,头花缪,白龙须,蓝布正,果上叶,地星宿,七叶一枝花……竺青说到擅长的东西,全然忘了巫师的占卜,迫不及待把她们的名字和故事说给傅云听,又拐到了自己身上。

“我怎么晓得这么多?阿婆说,我前生是竹叶青,属蛇的,和花花草草最近。”

“我们寨子,姓龙姓杨的最多,但我没有姓哦——我是圣子,是无家无属的,名字来自以前的圣女。”

“那个圣女是我和梧生的阿妈,她只留给我名字、草药和银首饰,就走了,”竺青说着忽然呜咽,低头,看不清表情,“我好想她。”

“就是这个银镯子啰。”

最后是一个蛇形的银手镯,竺青很喜欢,很重视,所以亲自去送给傅云。

为了不刻意,竺青还忍痛送了李梧生一个。不仅小,还粗糙很多。

放下东西,再不多话,眼睛在傅云脸上停留,换来一个笑,他满意了,再像来时一样,轻巧地转身离去,在清澈的阳光中,留下一串细碎渐远的回响。

李梧生在这些不重样的“束脩”中,一日日沉静下去。他看兄长捧来山野粗物,老师平淡接纳。这每日的往来成了习惯,木楼与山径间有了不必然的联结。

这场献礼只持续了六天。

那天午后,竺青又顺路来学堂,绕小孩子看一圈,点点头,接着,取出一小筐刚成熟的、紫得发黑的野果子,用宽大的树叶托着,果实饱满。

小孩嘴馋,想偷拿,但竺青背后好像长了眼睛,孩子刚伸手,就被竺青挡回去。

“这个甜,不腻,先生尝尝。”竺青把竹筐往傅云手边推,他很尊师重道,递过去时手指之间一点没碰到,只在缩手时,手背不小心地蹭了蹭傅云。

傅云正要伸手,一直沉默的梧生却忽然搁下笔,站起身,先一步拈起一枚果子,仔细看了看,又放到鼻尖嗅闻。

他捏碎了手中所有的果子。

紫黑色汁液污了梧生的手指,他用细绢慢慢擦拭。“谢阿兄。然先生体弱,不食野物,衣食用度自有军中人看顾,劳烦挂心。”

木楼里一时寂静,溪水声,远处寨民的隐约笑语,仿佛都隔了一层。

梧生叽里咕噜一大通,竺青脑子撵不上耳朵,只来得及听懂两个字——“体弱”。

……傅云体弱?体弱的能被毒蛇缠了半天没生病?能唇红齿白眼清目明声音宏亮?

竺青知道梧生把他当傻子。

但傅云没纠正,他默认了梧生的污蔑。

竺青不再给梧生过多的眼神,只对傅云承诺道:“明日我再找更干净的来。”身体不由得往前倾,银饰碰撞声比往日急促了些许。

“不用,我们明日就走。”傅云说。

失神中竺青瞥见了窗台上的山茶,就在他看见的这一刻,她凋谢了最后一片花瓣。

十万大山中有数不尽的馈赠,傅云不带走丁点馈赠,带不走山,和山中的竺青。

当天傍晚,苗寨长老约云梧军师议事。

满屋的酒菜,烛火,银器,还有一张铺了崭新竹席的矮榻。竺青坐在榻边,手里捧着一碗酒,见他进来,眼睛就亮了。

傅云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他什么都明白了。

竺青把酒碗面前一递:“送行酒,你,喝一碗?”

竺青等了一瞬,两瞬,三瞬。他把酒碗放下,脸上的笑没变,只是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往下沉。

竺青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傅云不退也不迎,无动于衷。

“我跟着你,无名无份,也没关系。”竺青低下了头。

竺青的想法很简单,称得上单纯——烈女怕缠郎,虽然傅云不是女的,但竺青是郎。

他想好了,傅云要是说“我大你太多”“我的年纪够做你爹”,他就马上喊一声爹,扮个乖,然后跟他的赔钱货弟弟一样(来借人借药的中原皇子在竺青看来,就是赔钱货),认傅云做老师或者干亲,反正,如师如父,师父没有不要他的道理。

如果傅云说“不喜欢你”,那就更好了,说明他把竺青当成正当的情人在考虑,竺青可以先想法跟他睡一觉,缠一缠……

“我算过一命,你与我无缘。”傅云说。

竺青憋了半天,挤出一声:“……我也信命。苗人的命,都是山神给的。”

竺青信神。

在他三岁的时候,前首领带寨中小孩练习捕猎,故意把他遗弃在林子里,他迷路了,抱着一颗大树,求神拜佛……神真的应了他。

一头鹿为他引路。

鹿是最怕人的,以前竺青从没有见过鹿,但就是这一次,他快死了,兽神显灵了。鹿不怕竺青,甚至愿意把角给竺青摸,又温驯又体贴,竺青得意极了,猜自己上辈子肯定不是人,是百兽之主,所以才得山神眷顾!

“我的神……祂就在这里。”竺青指向窗外莽莽苍苍的群山密林,“在风里,水里,每一片叶子后面看着,我是大山的孩子,祂亲近我,不会让我伤心!”

“那你就去找人占卜,去问你的神。”

“……”

傅云读懂了竺青瞬间的停滞。

“你既信神,为何不信祂的警示?”他淡声问。

竺青突然爆发了,他冷笑连连:“缘分?我知道缘分是什么,不用你教——缘分就是有线连着,没有的话,绑一条就是!”

几息死寂。

竺青毫无办法,没有章法地强吻上去。

竺青顺着尖尖的下巴一点点往上,吻过平直的唇角,吻过微凉的脸颊,最后落在垂落的眼睑,嘴唇滚烫,咸涩。

草,傅云为什么不羞耻也不躲?

……亲都亲了,不管了。

吻开始变得焦躁,从爱怜变成用力吮吸,在傅云颈侧留下印记,又去咬他耳垂,喉咙里发出含糊的低喘。试图钻进唇齿,带着蛮横的力道撞上去,前方是冰冷沉默的墙。

竺青倾泄欲望。手臂越收越紧,用尽一切想让身前的躯壳跟自己一起燃烧。

傅云连呼吸也未变,大概是对竺青的下流行径早有预料。不知出于隐忍还是兴味,他默许了竺青蹭弄。

直到竺青索吻,傅云方才拿住他颈上筋脉。

竺青又痒又麻又痛,啃人的劲一松,就被傅云轻易撵开了几步远。

傅云一拢衣领,很斯文:“圣子无事的话,云先告退。”

他待竺青像待山野里一只不开化的猴,看完一场猴戏,就若无其事地走。

“你走不成。”竺青不复笑容,表情森冷:“山神告诉我,我要睡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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