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云:“……萍水相逢,何至于此?”
竺青自己都惊奇自己已经沦落,为什么会沦落到这样?
……怎么能这么喜欢一个人?像狗,像畜生一样,就莽撞了上去。
体内有个声音在尖啸,痛,跟第一次见到傅云的时候没有差别。每次看见蛇——不管是小竹叶青,还是毒蟒——心口都会漫出没有来由的抽痛。蛊婆说,这是他上辈子造的孽。
上辈子。
这辈子的幻听,幻痛,无边的绝望和渴望……都不是竺青能完全理解的喧嚣,与其说是幻想,不如说是没不能熄灭的念想。前世初见就结仇,强求不得,这一世用真心,一次、两次、三次,没有缘分。
竺青问:“如果我强求?”
傅云说:“我会让你后悔。”
“可我想要。”
“随你。”回答轻飘飘的,像拂开一片无关紧要的落叶。随你恨,求,毁灭。他不在乎。
竺青阴沉下来脸。
到底要怎么样才行。怎么有这样的事,他什么都没做错,可也找不到对的路?
神啊,救救我。
我不要再喜欢他了!
神怜悯又恶意地回答:不行。谁叫你遇到他了呢,从今往后你就只能做贱人喽。
竺青忽然转了话题:“我讨厌李梧生。”声音阴冷,尾字尖利,像告状又像诅咒。
傅云说:“没有他你就不会遇到我。”
竺青说:“有了他你就不会看见我。”
他全都看到了!傅云看梧生,有审视、衡量、归属。而看他呢?就是山林里一株长得稍微特别的毒草,好奇或许有,纵容或许有,但绝无亲密的意味。
竺青所有的话都被堵在了胸口,他后退一步,又一步,撞到了门框。剧烈的羞耻、不甘、愤怒和那灭顶的“喜欢”混在一起,他必须说点什么,来结束这场对他单方面的凌迟。
于是,在转身逃开之前,他挤出这辈子能想出的最重的话:“我恨你。”
傅云的神色中既无惊奇也无恐慌,只有诧异,可见圣子爱恨之肤浅令他震撼。
他轻轻“啊”了一声,朝竺青走了半步,停在了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
“小圣子,”傅云用一种招猫逗狗的语气,把对峙的暧昧感冲散了,“之后还想练习汉文汉话,可以再来找我。”
竺青的脸快要爆炸:“你觉得,我找你,就是要学中原的东西?!”
“那你问问自己,喜欢的是我,还是新奇?”
少年情愫初开的热,撞上了古井绝对的静,激起的不是浪花,而是他自己沉入的倒影。
竺青欲要推门而出,在议事的脚楼之外,却发现另一个人的存在。
竹条窗的缝隙中,一只眼睛看着竺青。
瞳孔幽深,映着楼内跳动的一点烛火。那光点在眼底凝成极小、极冷的一粒。它缓慢地弯起来,像新月钩寒潭。
突然,风声尖啸,刮过竹楼缝隙,发出尖尖的呜咽。竺青没有后退,直到门被这阵风往里吹开,撞在墙上发出闷响。夜风灌入,湿腐的寒气灌了竺青满脸。
门后露出一整张人脸。
梧生踩上门槛,步子有些重了,竹子发出不堪承压的嘎吱声响,他跨过来,竺青脸上忽然掉下什么东西。
很轻地摩擦,然后是毛茸茸的蠕动感,紧贴皮肤,从颧骨慢慢爬向嘴角。
竺青的手猛地抬起,摸到那东西——粗糙的腿,鼓胀的起伏的腹部。这是一只有他半张脸大的鸟蛛。
也是竺青最怕的毒蛛。平日他进出门都要反复观察蛛网,连寨内长老都不知道他怕这东西。
在蛛腿的遮挡中,竺青艰难看清梧生的口型。
“阿兄。”去死。
*
一切谈妥了,云梧军不日就要离开,就在前夕出了事。
一个叫做龙央的苗人半夜摸进梧生的住处,被拿下后,自称是想顺走中原首领的钱财,不曾想害命。
审判的篝火叫醒了整个苗寨。
首领竺青姗姗来迟,原本偏黑的脸有些发红,他说他身体不舒服,今晚很早就吃了药睡下了。
这说着自己“不舒服”的男孩子,在云梧军眼前,用手中蛇形弯刀砍下龙央的头。砍到一半,刀刃卡在颈骨里。他换了个方向,刀与骨头摩擦出一声细细的哨响。血飞溅,混入红肿的脸。
他的脸肿得厉害,像是被什么毒虫咬过,又像是病得狠了。火光底下能看见那红肿一直蔓延到耳根,把原本锋利刻薄的轮廓都泡软了。砍完人就咳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的阿爷前些日子战死了,有些想不通。我给阿弟赔罪。”
梧生捂着手臂上的伤口,血从指缝里洇出来。“我知道,只是误会、而已。”
竺青捂着红肿的脸,虚弱道:“阿弟能这么想,那就太……”
“圣子杀龙央,是赔罪,还是因为他任务失手?”
突然开口的是傅云。
篝火烧得噼啪响。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他真的一点都不怕我。竺青想。就在我的地盘质问我。
对峙之间,梧生忽地抬手。
所有人都看过去,只见梧生摸到自己的脖子,那上面……起了一片细小的红疹,从衣领里爬出来。
竺青也跟着变了脸色,说,一定是叛逃的龙央受到山神惩罚、被污秽笼罩,最后又传到了梧生身上……
众人神色各异,性子急的周翊当场问竺青如何清洗,竺青煞有其事道:“我们这边,沾了污秽的人,要进圣泉洁净,斋戒一日。这一天里,不能见外人,也不能见血。”
出了刺杀一事,云梧军已有不满,有人猜始作俑者是苗疆反对他们的残存势力,有人怀疑是竺青故意强留,那龙央就是竺青的人——几日前拿下苗寨,竺青单枪匹马暗杀苗疆长老,有他大功,云梧军好些人都知道。
只是有求于人、要借人借兵,而对方明面上又装得很好,军中暂时隐忍下来。
傅云道:“多天不曾沐浴了,我和你一同去吧。”
竺青神色不变。
“当然可以。”他的官话已经说得很流畅了,不知道这些天是苦练了多久。
竺青环顾四周,长老得他目光,站了出来。“圣子也中了邪祟,正要去圣泉。可以共同,沐浴圣水。”
*
这一次轮回,傅云抹去记忆,把上辈子的人和事全忘掉,只记得一个目的——找到治国理政的大才、或者杀人如麻的煞才,亲身陪同,监视,记录。
诚然,傅云可以待在地府,等这群人死了再用因果反推他们的过去,碰上魂魄强韧的,还能直接魂,但这些方法始终不比亲眼见来得准确。
除开招人,让自己完整走一遍轮回,也是傅云在意的。
上述种种,酿成了现在的局面——
他和自己选的弟子共浴。
圣泉就是山中温泉,苗人建了一处竹楼在上方和四周拢着。
月光从雾气里透下来,落到水里就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在水面上漂浮。梧生坐在池子这头,傅云坐在那头。中间隔着雾,隔着水,隔着一片朦朦胧胧的剪影。
竺青这次没使绊子,他在隔壁的池子里,说是隔壁,其实就只是用一块竹帘隔开。
和他们沐浴,反正傅云是一点无所谓。
一来他们都是男人,二来对面还是孩子。对竺青如何先不说,但对待梧生,傅云是实打实的当爹当娘的心态,没有别的揣测。竺青犯相思病,是个例,但梧生也跟着犯病?不可能。
他一个浑身上下几两肉、胸和背一样平的男人,还怕被小孩轻薄?
傅云坦荡地解了上衣,而梧生似乎是害羞了,低着头一言不发。傅云继续坦荡,上身空空,沉入水中,忽然感到梧生在悄悄看他,漫不经心地呵斥“看什么?没你奶喝”。
梧生极为窘迫一样,半张脸都泡进水里,只露出鼻子,和一对黑眼睛。时不时还有几个水泡冒出来。
水温正好,烫得四肢都软了,藏了许久的倦意从四肢百骸慢慢透出来。
安静半晌,梧生听见细微的、拨动水流的声音。
他没有立刻发作,轻轻地撩开眼皮,水波从池子另一边游来,贴着池壁,借雾气和夜晚的遮掩,一点一点往傅云那边挪动。
——竺青死性不改,等梧生闭眼的时机,悄悄接近傅云。
这一边,梧生瞬间曳入水中,那一边,早就听见动静、想等竺青靠近再给他个教训的傅云听到巨响。
水花溅开,肢体撞上,压低了声的咒骂。
两团黑影在雾气里扭打,时不时就压入水中,分不清谁是谁,只看见水波一圈一圈荡开,荡到池边,又荡回去。
傅云洗完了,坐到池子边缘,观战。
水从他身上淌下来,在石头上汇成一小滩,等了许久两兄弟的肉搏还没完,傅云看腻了。
从地上捡到几颗石子,往水里打漂,石子一直飘到二位跟前,他们还是没有停。傅云用脚往水面重重一砸。
池中僵持的两兄弟转头。
傅云抬起湿漉漉的脚背,冷不丁说:“继续泡,还能喝点我的洗脚水。”
梧生、竺青:“……”
傅云凭武力震慑了两个小孩,没有看见,昏暗中两双幽幽注视他的眼睛。他也不会知道,兄弟俩借着肉搏,对彼此说出过怎样污秽的挑衅。
温泉水雾惹人发困,傅云抻了抻腰背,背身取麻巾擦身上去。身后响起出水的声音,傅云没回头。
浴巾被一只手接过去,替他擦拭后背,再是手臂。
傅云知道是梧生,但没想到,刚跟梧生打做一团的竺青也跟过来了,他撩起傅云头发,不厌其烦地将其捋顺、逼出水珠。
兄弟间站得泾渭分明,一左一右,傅云笑纳了学生伺候,毫不扭捏。
难得寂静。
傅云的上身一点没有赘余,皮肉贴骨,拉出一条平直的脊线,只在腰窝处有一点弯曲。
不知谁的呼吸粗重了些。
竺青说起来正事。
他不再提自己和傅云,转而提出按苗疆“结骨肉亲”的习俗,挑选几位男男女女——都是这些天跟军中走得近的苗民——与云梧军的将领做干亲,
不用说,这将领中也包括傅云。
“不错。”傅云道:“你们正式结拜,让苗疆、军队和各自的神都来见证,把兄弟关系做实。”
竺青和梧生怎么闹,都该是私下的事,要是闹到明面上,就太幼稚——梧生听懂了傅云的警告。
第二日,李梧生身上病症已好,云梧军照原计划撤离。
走之前,先结拜结亲,然后共同祭祀苗疆神灵和先祖。同时苗疆立下重誓,全力支持云梧。双方在众长老和众兵士见证下,对外宣称“误会已消,姊妹兄弟同心”。
竺青领头,送云梧军出寨门百米。
他送给傅云一枚银手镯,是前几天傅云收下又返回的那一枚,这次当着众人的面,傅云不好不收,而他收下就没机会再送回来——竺青知道,傅云不会再回苗寨了。
就和竺青的阿妈一样,出走前是苗疆的圣女,出走后是中原的妃嫔,竺青想要见他,只能拜见。
表面上,竺青并不厚此薄彼,也赠予梧生一把苗刀。刀柄很长,可容两手合握,竺青说这叫兄弟齐心。
双方笑容满面,执手话别。
队伍离开苗疆,傅云将银手镯用布料缠紧,而后压入箱底。竺青检验完苗刀无毒,赐给了周翊。
竺青目送那支队伍越走越远,到只剩一条细细的黑线,最后黑线也消失。
他很想要傅云。
可是傅云走了。
怎样让他回来?
他可以出寨子,可以派人出去,给云梧的对头寄信,在北边漫天宣传“九皇在苗,梧生在南”。等云梧受伤了,就会回来找他了。
等傅云受伤了,就会回来找他。
他想要的,用心得不到,就用毒。毒虫不行,就用毒计。
然而站在寨门口,想着这些那些,想着傅云浑身是血倒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又被抬到他面前——
他闭上眼,眼皮还在跳。
这几日的事一幕一幕闪过去,闪得飞快。接风宴上和傅云碰过的那一碗酒,很烫,对歌台上傅云凝来的那一眼,很冷,学汉文时傅云握过他的手,很暖和,咬到过的傅云的嘴唇,今天早上傅云接过镯子时回给他的笑……
最后落在那个画面上——傅云浑身是血。
傅云闭着眼睛。
傅云死。
竺青睁开眼,瞳孔缩得很。
他用过的阴招回回都被傅云看破,那傅云会不会知道,云梧军是他出卖的?
竺青想了好半天。
对了,除了用毒,他还会骑马。
从小的时候他就告诉过自己,学好骑马,总有一天他会报复寨子里瞧不上他、暗中说他是野种、时时刻刻嚼舌根的人,再跑出去。
十万大山,连绵不断,山高谷险,密林掩映,要找百号人的队伍,也是难的。
他独自骑着马,沿着山道往下跑。梯田一层一层落在身后,吊脚楼也落在身后,那些熟悉的景色从他身边掠过去,掠得很快,像在疯狂地追捕他。
再快些。
竺青不去考虑追上去的后果,他厌烦了这个被神神鬼鬼纠缠、邻里世代通婚的落后部族,他渴望自己踏入傅云讲过的大江大河、烟雨江南、红尘俗世……他要出去!
然而,什么都没有找见。
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太阳从东边冒出头,把山尖染成金红色。没有马蹄印,没有队伍经过的痕迹,没有篝火烧过的灰烬,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仿佛大山吞了那支队伍。
他从小熟悉的山林,此刻像一堵墙,挡在他面前。那些他闭着眼睛都能走的路,那些他从小跑到大的地方,忽然变得陌生起来,陌生得像另一个世界。
这一片他梳熟悉的山林背叛了他,他的神灵背弃了他。
那他就不再信神。
走到寨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又暗下来了。
他下了马,把缰绳扔给旁边的人,走进寨子。“叫各寨寨主来。”他说。
那一夜,竹楼里的灯亮了很久。各寨的寨主陆陆续续赶来,竺青坐在上首,看着那些人——他不信一支千人的军队,就这样被大山吃了?附近的寨子一点线索都没有?
总有人知道。总有人的嘴能撬开。
三天后,死人之后,有人交代了:他的寨子收了粮草,给云梧军引路。对方在几座山外圈了一小块地方,应该是在建寨……
竺青懒得听完:“云梧军现在在哪里?”
那人道:“他们不许我们靠近,往北山的深处去了,具体在哪里,不知道……”
“首领!”
竺青回过头。长老喘着粗气,脸色发白:“首领,云梧是我们的盟友,您这样……会坏了关系!”
竺青推开那扇竹窗,山风灌进来,吹得黯淡的烛火乱晃,把他的影子拉得长而扭曲。
“我出去之后,”他说,“就不是圣子,也不是首领。”
长老尽数怔愣住。
“我和苗疆没有干系。我只带我自己的人走。”
*
三日前。
飞鸽传书进苗疆:云梧在南,声名远传,北都有变——摄政谢昀派出了暗探,专程调查遗落在外的的九皇子,前锋部队紧随其后,以万数计。
傅云授命云梧军改道。
往更深的山里走。那里还有一个“苗寨”——临时搭建,作为暂时的后方。
此次来苗疆,一是结盟,二是藏匿自身。半年前,他们找到本地人做内应,选中这一处偏僻临水的地方后,早早就开始修建苗寨,藏在山坳里,从外面根本看不见。
木楼搭起来,茅草盖上去,竹笕引来山泉,灶台砌好,柴火堆齐。防风,遮雨,挡虫,隐蔽。
如果江南被谢昀端了,这里就是第二处后方。
苗疆很大,适合暂时藏身。部族与部族间联系松散,新起的苗寨要很长时间才会被各家发觉;苗人和汉人相貌差别也不大,只是轮廓柔和些、体型精瘦黑壮些。他们这群兵混在其中,也不突兀。
新苗寨作为暂时的据点,通过信鸽接受外面的战况,待这阵风头避过去。至少三月。
山寨入了夏,潮湿闷热,咬人的虫子又多。
百号人由周翊统领,作为前锋和屏障,傅云和梧生并不在寨中住,而是迁到附近一处小潭边,前边支一个帐篷,里面堆着简陋的舆图和沙盘,是他们每日商议、推演的地方。
后面紧挨一个浅而干燥的山洞,铺了厚干草和兽皮,就是睡觉的地方。
条件清苦,比在苗寨竹舍时差了太多。山洞阴冷,随时需要支起火;潭水冻手,却是洗漱饮用的大部分来源;吃食是干粮,偶尔猎到山鸡野兔,腥味很重,盐巴都需算计着用。
梧生侍奉傅云,傅云也照顾梧生,彼此对彼此都是无微不至。但梧生始终恪守师徒的界限和礼数,傅云却不同,他想一出就是一出,想做什么,就怎么折腾梧生。
他最喜欢给梧生梳头发。
梧生的头发在奔波中早已失去皇室子弟的规整,傅云让他坐在潭边的石头上,用磨得光滑的薄木片,蘸着清水,一点点帮他梳理。
有一次,头发梳通了,傅云却没有停下,帮梧生编了几条条颇具异域风情的小辫……梧生轻微地反抗过,没有作用。
只有在晚上,梧生能找到“回报”的机会。
傅云怕冷。
有时梧生半夜醒来,会见到傅云静坐火边,侧影清瘦,明明离火光很近,却依然透着冷寂。
梧生好奇傅云的过去。
既想知道傅云的弱点,也想知道他的脆弱。
日常琐碎至极,但梧生觉得很好。
躺在干草铺上,他能听见傅云翻身时的窸窣窸窣,有时候,是往火堆里添柴的轻响,傅云的影子投到洞壁上,又铺在梧生身上,他感到温暖。
还有几个晚上无事,他们会各自看书,梧生会闻到被火蒸出来的、傅云身上的苦药香。
这种药香朴素,和皇宫里的截然不同。
在皇宫的时候,梧生总是由侍女抱着,不常见久病的母亲。自从一次去看望母亲、她忽然流泪,怎么都停不下,梧生就再也没主动去看过她。
最后一次见,是皇宫兵变、叛军攻入,她主动走出宫门。梧生没有声音地哭,他也不知道原因。
也许是见到他这模样,圣女难得同他说了几句话:“我已经看见我的去处,你要去找你的归宿。要好好活,梧生。”
“什么是好好活。”
“活到有人会为你真心哭的那天。”
“真心?”
“真心是不能停下的哭泣。”
梧生不懂,更不以为意。他的归宿?不过腐尸白骨。
死不过是提前找到归处,梧生也无所谓体验一回。
不知是不是地仙知道他这个想法,那天突然来了暴雨,惊雷劈倒了几棵合抱粗的古树,连带引起小规模的山石滚落,将他们联系苗寨的小路堵死。
想回去就得绕行,但那些未曾标记、连苗人都少涉足的野路,危机四伏。
梧生和傅云被困了三天两夜。
好在两人都思虑周全,提前备足了清水、干粮和御寒的厚衣。只是,独处的时光被骤然拉长,且看不到明确的尽头。
也许尽头是死亡。
梧生突然很高兴。
他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身边有谁,身前是什么结局。
如果现在就死,在这无人知晓的山洞里,傅云会不会为他哭一场?会吧。
这山洞,阴冷,幽深,石壁渗着水珠,滴滴答答。梧生有时会错觉,自己并非身处山腹,而是蜷缩在一个巨大而古老的子宫里,四周雾水是羊水。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是一次挣扎的胎动。
而傅云是连接他与外面世界的脐带。
山洞并不安全,头顶的岩层在暴雨后好像随时会塌陷,潮湿滋生了看不见的虫蚁病,每一次咳嗽都是不祥。
傅云会仔细检查梧生是否被毒虫叮咬,平静地说出水源还能支撑几日,干粮必须如何分配。他的照顾周全,时常让梧生觉得,自己是他需要妥善保管的一样“器物”。
过多的思虑中,梧生生了一场病。
傅云抚摸梧生发热的额头。
他冷漠又柔和:“这一次你要是撑不过去,我不会救你。”
梧生感到恍惚,颈间柔软的手,变成缠住他的……脐带?口中浮出腥甜的滋味,梧生捧住傅云的手,用和傅云别无二致的温和的语气,说:“那就一起下地狱吧。”
“我告诉过周翊,我要是死在先生之前,要送先生来陪我。”
“周翊告诉过我。”
“……他果然更偏向你啊。傅云,不怕我回去就杀了他?”
“废物。那你就当不成名将也做不成明君。”
“是你选了我。谢谢你,先生。”
梧生比任何时候都知道,傅云对他这样的人有多大吸引。
他双手缠住他的“脐带”。他们彼此防备、利用,又彼此支撑、依赖。
他只能服输。
山洞外,黑暗里,树枝高处,还有另一双眼睛,无声地注视着火堆边的师生二人。
*
找到这处云梧军新的苗寨据点,对竺青来难也不难。
他擅长山林中潜行,还会和虫子和野兽沟通,就这么兜兜转转四天,找见这一处新的苗寨。
竺青沿着树冠跟踪,那些粗枝大叶的蠢兵却不知道,只当沙沙的动静是风声和虫子在爬——虫子是竺青养的。
竺青独自一人,跟踪士兵,找见了傅云……还有梧生。
看见他们因为山崩路断被困住。看见傅云替梧生梳理打结的头发,动作熟稔。看见梧生偶尔望向傅云时,眼中肮脏的东西。看见他们坐在沙盘前,低声商议,衣角相碰。看见夜里,傅云为病中的梧生擦拭额头,发丝垂落,扫过梧生的眼皮。
亲密。一种在绝境中被迫滋生、却也因此显得越发扎实的亲密。
竺青就这样在高处,借着茂密藤蔓的遮掩,看了整整一天。身体像钉在了树杈间,一动不动,连最微小的调整都没有。
只有那双眼睛,鹰隼般死死盯着下方。山林间的湿气凝成露水,浸透了他的衣衫,他也浑然不觉。
那对师徒最终熄了火,进了山洞深处,身影被黑暗吞没。
竺青还是没动。
他就着那个僵硬而隐蔽的姿势,在冰冷的夜风和越来越重的露水中,竟真的睡着了。
或许不是睡着,是长时间精神紧绷和某种情绪冲击后的短暂昏厥。梦里光怪陆离,有蛇,有人,还有树枝和剑……
他是被兜头一捧极冰寒的液体泼醒的。
那水一定是从深潭最底下直接舀上来的,竺青脸上很快挂上冰碴。
是云梧军的兵,已经围了上来。他竟睡得这样死,连被近身绑缚都未立刻惊醒。
反正,他们不是要杀他,否则没必要浪费时间绑他。
竺青不浪费气力扭动,只昂起湿漉漉的脸,甩开遮住眼睛的头发,目光越过兵士,直直地投向那个闻声走出的身影。
竺青当机立断:“苗疆有新的人接替我,我要跟你们走。”
梧生:“带你走,又把我们的行踪卖给京城,可怎么办。”
“我没有!”竺青脸色苍白。他是有这个想法,但根本没来得及做!
他视线出现游离——梧生这种说法傅云信吗?还是说,就是傅云推断的?
傅云眼中的竺青只能说是狼狈。草鞋破洞,露出尴尬的脚趾,往上看,脸还蹭了泥。这里距离主寨三座大山,云梧军走了整整五天才到寨中,纵使竺青熟悉环境,也快不了多少。
竺青:“我要……跟你走!没有必要出卖你!”
傅云问:“知道外边是什么样吗?”
竺青:“你说过。”
傅云:“苗寨是你家乡。”
竺青:“待腻了。”
傅云转向梧生:“把他丢回去。”
竺青看着可怜,力气大的很,裹住傅云腰身就不放。最后得来不知是敷衍还是承诺的“你二十岁后自己出来,能再找到云梧军,就能跟我们走”。
“为什么,要二十岁?”竺青说:“有些事,必须现在做马上做,以后,一定会后悔的。”
“比如?”
“阿妈后悔和亲,说要带我出寨子,不去中原。可是我太困了,睡了一会儿,起来,她就不见了。”
听到这里,梧生终于给了竺青一个正眼。
“这里没有我的家。”竺青撤下轻狂轻浮的假面孔。“我要自己找我的去处。”
“那就站起来。”这一次,是梧生在说话。“走吧。”
傅云补充:“竺青,把你带出来的人叫过来。”
“之后不要再回去了。”
竺青从深谷被拉出来,心脏受到的刺激不比坠崖少,扑腾扑腾狂跳。接下来,傅云说什么他都答应,梧生说什么他虽然不想听,但也答应。
梧生说:“你虽然已经不是圣子,但还是苗人,行事小心。”
竺青:“……”
傅云:“要听话啊,阿青。”
竺青:“是。先生。”
先生被他见风使舵的样子惹得忍俊不禁,旁边梧生也跟着先生淡笑,只是笑不入眼。竺青无所谓,他想,论阴招,你杀不了我我也杀不了你。
但今天,我赢了。
傅云朝竺青探出手,示意他别跪了起来。
山洞的晚上冷,何况还被泼了一头水,竺青脸都冻僵了,膝盖磕在冷硬的石板上,他把脸往傅云的手上蹭,好软和好暖和。既然傅云有两只手,梧生一只,竺青一只,理所当然啊。
兄弟共妻,他适应得很快。苗疆里本就有转房的传统,寡妇的亡夫有未婚兄弟,族中会征求寡妇是否愿意转房。
彼时幼稚的竺青并不知道,两只手也不够。
后来他不只一次嘲讽、诅咒傅云有三头六臂,这样才能把他的男人们全抱住……
新的一个男人,出现在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