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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圣人凡生(六)

作者:君不渝 当前章节:7470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0:45

【殷文帝李梧生,殷朝第十七代君主,在位七年,收服苗疆诸部,奠定了今日华夏的版图基础;打压世家,推行清流令,提拔寒门子弟……由此,缔造了殷朝中后期罕见的安宁之世。

然而,这位帝王生命的最后一年,却给后世留下了一个巨大的谜题。

咸平六年,也是“清流令”推行最盛的一年,文帝突然下诏确立太子,去往泰山封禅,主动选择了坠崖自杀。

后世史家对此争论不休。传统观点认为,文帝是被世家谋害;也有论者指出,彼时世家已经衰落,太子已定,皇权尚稳。

若从政治心理学角度切入,或可窥见另一重真相:殷文帝对改革,或许从未抱有真正的信念感。

这是一个极为吊诡的结论,因为恰恰是文帝本人一手提拔了后来被称作“清流党”的寒门官僚群体。然而,细察其经历,他与平民之间始终存在一层壁障。

文帝幼时离京,在民间六年,这样的经历应使他亲近底层、体恤民瘼。但史料呈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据其旧部周翊回忆,文帝在江南时“与士卒同甘苦,然未尝与乡民交一言”;即位后,面对清流党人请见,文帝并无一句温言;首次南巡,地方官安排“百姓夹道迎驾”,文帝命銮驾改道,绕城而过。

这种冷漠感的根源,或许可以追溯到他更早年的情感经历。

文帝的生母出身苗疆,入宫后封婕妤,居偏殿,母子之间关系疏离,造成了文帝情感体验的匮乏。

但即位后,文帝重新追封其母、年年祭拜。他在亲密关系中习惯保持一种“扮演者”的姿态,即不投入情感,但饰演好自己的角色。

若将这一视角投射到他的帝王生涯,一切便有了新的解释:他推行改革,并非出于对平民的同情或对理想的追求,而仅仅是因为,改革是明君应当做的事。

但再进一步追问:是谁对文帝提出了“明君”的身份要求?

在考据文帝的亲密关系之后,笔者在此提出一个新的观点:存在一位早期且早逝的追随者,建构出了少年文帝的未来使命。

对这位追随者,文帝毕生保持着一种奇异的忠诚,在确定使命完成后,文帝于是选择了死亡——选择追随。

——选自《帝王心理研究,殷文帝篇:从边缘皇子到自杀帝王》】

*

江南来了位不知真假的皇子。

——母亲去世,吴椿被吴父勒令回到家族的当天,就听说这一则消息。

那天他从山野江湖中游荡回来,正赶上今年的梅雨季,雨下了整整一周,护城河低洼处的木板都被淹没。

吴椿站在城外的小山坡上,远望城池。

城墙上来回走动的不是他认识的朝廷士兵,而是一群穿杂色衣甲的陌生面孔。

接下来的几天,吴椿在城内城外游荡,打听队伍的来历。

消息不难问,吴家早已调查过一遍又一遍。队伍名作云梧,据说是九皇子的兵马,从北边一路过来,在江南扎了根。四大世家中的皇党林家已经向其投诚。

吴椿今年二十一岁,是吴家这一辈最出挑的子弟。吴家祖上有北狄的血统,到吴椿这代,他生得高眉深目,身形健硕,站在那里像一柄未出鞘的剑。

只是这柄剑从不往该去的地方使——拒绝入仕,在离家历练前,只练剑、作诗、抚琴。后者并无太大建树,前者倒是一绝。后来,十五岁就入了江湖,吴家老太爷气得对外称“只当没这个儿子”。

可是一遇兵事,老太爷还是把他叫回来了。

“云梧兵力如何?”吴椿问。

吴家主事的人答:“对外称是有十万大军,这话你我听听也罢,充其量不过五万,有八成必定还是民兵和后勤。”

吴椿懂这里边的门道。打仗都会夸大兵力,史书也爱夸大其词,就怕让人知道造反其实很容易——几年前他乔装改扮、和农民一起闹事,只用几百人就攻占了县衙,要不是农民内部听说朝廷来人、吓软了骨头,这支队伍还能壮大。

“军纪如何?”

“初时来的先锋军还有惊扰百姓者,待云梧军师来,处死了全部涉事的士兵,暴尸三日。”

吴椿听得拧紧眉头。

骚扰平民,触犯军纪,将人干净干脆地杀了便是,死了还要暴尸……如此不护身边下属,不论人情只论道义,实在狠心。

他刚从更乱的地方回来,撞见过当地军队烹人为粮,对这种万人骨堆一将的残暴军队本就带了不满,如今更是迁怒到云梧军身上。

对那姓傅的军师,也就天然多了三分不喜。

这种不喜要是放到竺青身上,他见到太喜欢和太不喜欢的人,定是要暗中潜入、行阴私之举,但吴椿做事讲光明正大——没有一个公开的时机,他不会背地说人不好。

因此吴椿没有针对傅云发表只言片语,只说:“云梧军要是请我吴家,我去会一会那军师。”

这话说了不到三日,云梧军还真送来请帖,要见世家,谈结盟。

吴家接了帖子,赴约那日,吴椿跟在长辈身后,进了城中一座三进宅院。

正堂里已经坐了几个人。上首是一个十五六岁模样的少年,面容沉静,见人进来便起身行礼,动作标准得像用尺规度量过。吴椿知道,这就是那所谓的皇子李梧生。

皇子身侧立着一个年轻人,穿一件半旧的青衫,头发用木簪随意挽着,眉眼清淡,像画里走下来的读书人。

吴椿眼神一定。

只一眼他就知道,这便是傅云了。

吴椿心道,看着温和无害,像是会在山中隐居、种几畦菜、教几个学生的隐士。可就是他下令把手下士兵杀了还要暴尸。

这样一个人,吴椿不愿意让吴家深交。

落座之后,双方开始谈。无非是那些话——九皇子乃皇室正统,欲中兴殷室,扫清奸佞,望世家襄助。吴家若肯,日后少不得封侯拜相。

吴家长辈应酬着,吴椿坐在末席,一言不发。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傅云身上。

那人很少说话,偶尔开口,也只是补充几句,语气各位平和。但每次开口都切中肯綮,云梧军那边的人会安静下来,连那位九皇子也会侧脸倾听。吴椿注意到,九皇子必定十分重视军师,听人说话时眼神都不曾移动过。

谈了三个时辰,茶换了六道,吴家长辈很明显被说心动了。

云梧军问:“吴家主,可还有什么顾虑?”

“有。”

满堂的目光都落在吴椿身上。

“云梧治军,杀兵暴尸,是为何故?”吴椿问。

“军纪不立,兵不可用。杀人立威,自古皆然。”

“杀人立威,可以。”吴椿说,“杀人之后还要暴尸,是为何故?”

吴家主立刻低声拦他:人家军中的事,你掺和什么!

吴椿半步不让,吴家主连着家兵都拖动不了他。

傅云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从吴椿脸上慢慢移到他腰间那柄剑上。剑是旧的,剑柄上缠着的布已经磨得发白,却收拾得很干净。

“公子用剑多少年了?”傅云忽然问。

“十二年。”

“那公子当知道,剑有双刃,杀人者人恒杀之。士兵惊扰平民,军中相护,便由我来杀。”

“军师折辱亲兵遗体,可有不忍?”

“死有应得,何来不忍。”

不知道为什么,人家答也答了,说也说了,声音也算悦耳,可吴椿听得心中烦闷,傅云越是从容,吴椿越是不满。

他见过很多伪君子,都被他的剑扇出过真面目,无不是痛哭流涕、丑陋不堪……可惜,江湖中不仅没有传播这些伪君子的恶名,反而称吴椿“犯剑”。

刚满十八岁的吴椿人比天狂,眼不容沙,路过的恶犬见了都得挨一贱。

人人都知道,吴家大公子的剑很快,没人知道他的身法更快。

他自幼习剑,十二年间未尝一日懈怠,又在江湖上跟路数繁杂的高手过招,武功惊人。此刻虽未出剑,身法却已施展到极致——

一步跨出,越过身前的吴家长辈,两步掠过茶几,三步已到了傅云面前。

第四步。

吴椿在大庭广众之下,倏地出手,竟行轻功将傅云掳走了!

*

梅雨停了,有人的霉运却开始了。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那些灰蒙蒙的城墙上,护城河的水还涨着,低洼处的木板漂在水面上。

吴椿熟悉这一带的山川道路,知道哪里可以藏身,哪里可以过夜。云梧军的人追了一段,很快就被甩掉了。

他扛着人穿过城外的林子,脚下踩过湿漉漉的落叶。

吴椿轻功了得,扛着一个傅云还能冲破突围。主要是,没人想到吴家大公子出走多年,回来仍是疯子……

“吴公子……”

“还不到你哭叫的时候。”吴椿冷冰冰地说:“别闹。”

傅云慢悠悠道:“你的手肘顶到我肚子了,可否换个姿势?”

吴椿听他讲话斯斯文文,遇事不慌张不叫喊,又想到将傅云扛起时蹭到的一身薄皮肉——这种人,实在很容易让人觉得可怜。

吴椿心如铁石,置若罔闻。

他是打定了主意,要给傅云一个教训,叫人再不敢堂而皇之踏入吴家的门。傅云太狠,心思又太深,往后若是合作,吴家子弟落在他手里,还不知是什么下场。

吴椿不擅长说话,他也有自知之明,清楚他是辩论不过这些谋士的。那就打吧。盖着被子打,痛得很,但伤不了内脏……脸也得避开……

正想着,手腕一紧。

吴椿低头,看见傅云的手正扣在他脉门上。那只手白得近乎透明,指节分明,像握笔写字的文人手。可那力道——

吴椿脚步一顿,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

他来不及反应,傅云已经从他肩上滑下来,落地时脚下一转,借着他失衡的力道,将他整个人带倒在地。

落叶溅起来,沾了吴椿一脸。

他躺在发湿的林地上,仰头看着站在他面前的人。傅云正低头看他,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那张脸上,照出一个淡淡的影子。

“你——”吴椿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傅云会武,而且不弱。

吴椿自视甚高,在江湖里漂了一年,就飘了。他自认为不想害人性命,回手时就只出了五分力。就这样一次轻视对手,被掼在地上。

“我一向爱护年轻人,想同你好好说,你却不听。”傅云言语中十分苦恼。“那就这么说吧。”

怎么说?把吴椿踩在脚下、绑在地上这样说。

吴椿眼神反而变了。

对有本事的人,不管品行如何,他都多两分郑重。

吴椿力气远超过傅云,傅云灵活远超过吴椿,两方要是打起来,谁输谁赢未必。吴椿心知肚明,也懒得挣扎。

“你想教训我,因为我杀兵暴尸?”傅云问。

吴椿点头。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过是为了立威。”

“错了,是立规矩。”傅云说:“公子,你散漫惯了,不知军令如山——扰民者曝尸城外,这是云梧的军令。”

“军令严酷,那就当改。”

……

无人知两人单独谈论些什么,只知他们被云梧军找到的时候,吴椿亦步亦趋跟在傅云身边,虽然眼神凶恶,但好歹没有动手动脚。

城中把傅云传得神乎其神,纷纷猜他同吴家公子说了什么话,许了什么利益。

——其实也简单,吴椿就是根棒槌,生在好家庭不用去搅屎、不沾染蝇营狗苟的腌臜,养出了一身迂阔的“正气”。对付这种人,不能顺着他说话,要反其道行之。

吴椿反感的是傅云治军手段酷烈,对麾下兵卒亦能折辱,在他看来失了仁将之风。

傅云闻言,竟笑了:“既觉得我行事不堪,那你就亲自进来看看。云梧军正缺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监军。吴公子遇到军令不行之时,怎么干?”

吴椿年轻,木讷,脑子很轴,当真进了云梧——为了跟恶军师对着干。

很快又出现了类似事件:官军来剿云梧,军中前哨为抢占有利地形,疾行过一处村庄,惊扰了民户,虽未劫掠,但踏坏了不少田埂,与阻拦的村民发生了推搡,有村民重伤不治。事情报了上来。

傅云交由吴椿处置。

队伍里全是老兵,颇有苦劳,军中人人见证,大喊冤屈,泪流满面,说只为抢占先机。吴椿把军衔最高的兵士杖责八十,逐出军籍,其余人各自杖责三十。

然而领头的并非长官,害人伤重的其实是普通士兵。百姓不满,云梧名声有损,竟将云梧一处据点举报给官军。

当天下午,吴椿向军师负荆请罪,傅云只让他观看行刑。

吴椿站在台下,看着那滚落的人头,和台下士卒苍白惊惧的脸,手掌心里全是冷汗。不是因为害怕死人,而是因为嗅见了血的气味——军法如山,用血堆就。

“乱世用重典。今日不斩他,明日就有人敢抢、敢杀!一支令不行、禁不止的军队,越对己宽仁,越是百姓之祸!”

“规矩要让更多人看见,就要流血。”

“只凭心中私情、手中独剑,护不了身边人。吴椿,你要用天下剑。”傅云说:“天下剑,要用很多的血来开锋。”

这一次吴椿听进去了,一整天,除开早晨练剑,没有出过营帐。

梧生来找傅云,谈及吴椿:“先生为招揽吴家公子,受了太多苦。”

他目光中漫出莹莹亮光。

傅云摆手:“受不了你这套,别演了。”

梧生就慢腾腾抹干净眼眶。

他知道傅云是怎么驯服吴椿的:先和人私下交流,在武艺上得其尊重;再从兵法和军令上跟吴椿讨论一通,骗人进了军中,最后,再讲大道理给人折服。

可笑吴椿还以为他是按自己的节奏在走。

*

吴家是根墙头草,听闻官兵来剿云梧,原先的结盟立马搁置。

吴椿全然不顾,在吴家大闹一通,出来时父子就断了干系。坊间津津乐道——好嘛,吴大公子是被傅小军师迷了魂,都朝自家嗷嗷叫了!

傅云听闻,非但不喜,反而毫不客气地大骂吴椿。

“愚蠢!匹夫之勇!你以为决裂就是帮我?是大义灭亲?吴家在江南累世根基,钱粮、人脉、暗线,有多少是你不知道的?你真想帮我、帮云梧,该把吴家抓在你自己手里!让它为你所用,成为剑,而非横在云梧面前的绊脚石!”

那是吴椿第一次见他向自己发火,凶得很,骂得吴椿焉头耷脑,讷讷难言,最后只憋出一句:“……喝水。小心嗓子。”

数日后,吴椿向傅云请命,只借三百精,联合族中少壮势力,以“清门户、正家风、附明主”为名,发动了一场血腥的内部清洗。

反对最烈的几位族老及其党羽被迅速控制、铲除,余者震怖。

谢家一倒向云梧,江南其余中小世家观风望色,知吴椿已非吴下阿蒙,纷纷向云梧递上投诚。

自此,江南作为云梧军最稳固的大后方,再无大的内患。

皇党兵力自此扩张。

*

京城,摄政王府。

暗探伏跪在地,气息未平,详细禀报了江南皇党的动向、兵力布置,最后补充一个人物。

“王爷,江南出了一个姓傅的军师,军政事务,琐碎庶务,到他手里都能理得清楚,而且,”暗探说,“他杀人很利落,不似寻常文士。”

“那你是怎么回来的?”谢昀倚在铺着虎皮的木榻上,问。

“百米外,那军师弓弩射死我的马,但因为离得远,又有兄弟接应,我才……”

“侥幸?”谢昀轻轻重复,忽然低笑,十分玩味,“那军师放你活着回来,就是为了说些蠢话来挑弄我?”

暗探:“……”

猝然眼中闪现寒光,是他手中的匕首飞出。角度刁钻狠辣,显是蓄谋已久,绝非临时起意。

然而谢昀在他动作之前,手腕一翻,疾刺而来的匕刃被什么东西震开。

暗探被拿下,当被闻到为什么背叛,他愣了愣,一瞬恍惚,仿佛陷入许多回忆……而后,直接咬碎了齿间预藏的毒囊,果断自绝。

谢昀由他去了。

找死的人,他愿意送他们一程。

这世上多是这般轻易被蛊惑的蠢人。能称得上对手的,太少,太少。

谢昀对那江南军师来了兴趣。说那人厉害吧,可作为臣下,风头都压过了小皇子,功高震主,这叫聪明吗?说他愚蠢吧,又在江南收拢了几个世家。

谢昀擦净手,缓了握拳,骨头震响。

人生难得对手。

半月后,谢昀以“清剿流寇”为名,亲率精兵,直扑江南皇党活动区域。他行事向来不按常理,此次更是来势汹汹,嚣张无比。

大军压境,却不急于攻城略地,反而向云梧军递了一封措辞奇特的书信。

谢昀在信中说,与其两军混战,殃及无辜,徒耗国力,不若玩一局“君子游戏”。双方各选精兵,在郊野凭战术决高下。

约定的“郊野战”甫一开打,谢昀部署的一支奇兵便突袭了云梧军一处侧翼补给点。那里存放着一批重要弩机。

傅云亲自带一队精锐拦截。

他被流矢所伤。直到击退突袭,才被人强行搀扶回营。

军医紧急处理伤口,傅云靠坐在床榻上,听着将领汇报战损和后续部署,除开脸色苍白外,不露声色。

一句句交代,声音却不可避免地渐渐低弱下去,句尾的字音含在泛白的唇间,模糊不清。尾字落下,人已昏昏沉沉倒在榻上。

梧生来时,傅云已经睡过去了。

他守在榻边,确认傅云不会马上醒来,轻轻上前。看着傅云没有血色的脸,紧闭的眼睫,以及被血浸透的绷带。眼神幽深难辨。

忽然抽出随身的短匕,划破了里衣,在自己下腹划开一道口子。

血流出来。

梧生把血缓慢地、仔细地,涂抹在傅云干净的脸颊上。

没有干掉的血蜿蜒而下,真脏啊……梧生笑了。

极轻地弯下腰,将侧脸轻贴在傅云腹部的衣料上方。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嘴唇张合。

两个字。

没有人听见。

他脸上还是没什么波澜,眼眶却一点点红了,没有泪水流出,只有心脏收紧,往外泵出温热的血。

眼睛从空洞变成茫然,一种如同婴儿初临人世般的茫然与困惑。

梧生缓缓抬起眼。

正对上竺青阴冷的眼睛。他还维持着掀开军帐的姿势。

“……你真恶心。”

眼神就像淬毒的冰,翻涌着不掩饰的恶心与嫌恶,但在那恶心之下,似乎还压着某种更深沉的东西。

那是妒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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