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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圣人凡生(七)

作者:君不渝 当前章节:5315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0:45

新伤牵动了傅云肩背的筋脉,旧伤复发,睡着了都还在流冷汗。他如今的身体跟凡人无异,没了灵力作弊,半夜帐子里一冷,就被针扎一样的麻和痛吵醒了。

两双黢黑的眼睛在盯他,跟鬼一样。

竺青反应快些,眨巴几下眼睛,逼出来几颗水。这几年,他已经逐渐摸清傅云的脾气,吃软不吃硬。

傅云:“我还没死。别哭丧。”

梧生就在这时冷静地上前,扫开竺青,手里握着一盒药膏罐,竺青不甘落后,倏地从旁边端出一碗不知成分的黑泥,能闻到草木腥味,他说这是能治病的熏香。

一个坚持用苗疆巫医之法,一个要用传统的中医跌打药膏,两片黑压压的鬼影子在傅云榻前和眼前晃荡,谁都没退。

“我要侍奉先生,你先出去。”

傅云烦了,径直抬手解了半边衣襟,布料滑落的声音很轻,一片肩背袒露出来,下缘有道暗红的旧疤,边缘微微发硬,是这次新伤叠了旧痕。两个弟子都要来接他褪下的衣服,傅云收回手,系在了自己腰间。腰线收束,脊骨一节节没入阴影。

“你们一起。再多废话,都出去。”

“没有这样用药的道理。”梧生语调沉了些。

竺青:“你废话了,滚出去。”

“……”

药膏挖出来,触手是冷的,被梧生滚烫的体温慢慢焐化,贴上去,傅云的背肌在他手下绷紧了,又缓缓放松。

梧生用了力,沿伤处边缘慢慢推开,药膏渗入筋络,留下湿亮黏腻的痕迹。

竺青瞥一眼,瞳孔骤缩,他舔了下干涩的嘴唇,接着低头,取出一小撮深褐色的香料,丢进床边小几上一只早备好的扁肚银熏炉。

指骨擦过火折,火苗窜进熏炉,草药辛辣的气息升腾。

烟气缭绕,模糊视线,触感因此被放大,傅云的背肌绷紧,跟梧生的手指对抗,梧生顿了顿。

另一边,竺青的视线却像另一双手,覆盖住傅云每一点暴露的皮肤,尤其落在脊椎凹陷的沟壑。

沉默是滚烫的,是黏稠的,是被药膏、异香和两道不容错辨的视线烹煮着的。

傅云心中难耐。

他听着耳边陡然沉重的呼吸,感受刻意在他身上逗留的手,确认了一件事。

竺青越来越不正常……梧生也不遑多让。

傅云格开梧生的手,提起来衣服,穿好,又自己夺来药膏反手涂抹。他言简意赅:“够了。”

两个字浇熄了室内无声燃烧的东西。梧生停了手,竺青直起身。烟雾还在缓慢升腾,药膏还没有干,他们对视一眼。

竺青磨了磨虎牙,梧生收敛了目光,他们同时告退。

帐帘落下。

两人步出。

竺青没立刻走,他靠在支撑帐门的粗木杆上,抬手抹了把脸,像是要把刚才沾染的烟气和视线都抹去,嘴角却扯出一个古怪的弧度。“……真他娘想下点药。”他声音发哑,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又透着实实在在的郁闷,“憋死了。”

梧生站在他身旁半步远,闻言侧过脸,面容冷白又沉静。“你可以试试。”

竺青嗤笑:“然后你就可以送我去死,再给他表忠心去了,是吧。”

梧生:“我说了,你都可以试试。”

竺青退开半步,抱着手臂,视线飘向远处黑沉沉的营地轮廓,语气忽然变得飘忽:“我昨儿晚上做梦了。”他停顿了下,声音更低,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梦里没有碍事的衣服。就一片背,又白又韧,腰凹下去那截够深的,能养鱼。我掐着那儿,他整个人都在抖,绷得可紧了,但就是不吭声,只有出的气……哭得可惨啦……”

他倏地看向梧生。“别说你不想开荤?”

梧生一笑。“有些东西,想可以,也得有命消受。”

“孬种。”竺青也笑。“哪天吃上了,阿兄会分你一口肉汤……不,洗脚水的。”

傅云在军营里只歇了不到一天,绷带刚才拆开,他就又披上了轻甲。军医苦劝,梧生沉默地注视,竺青抱臂倚在帐边冷笑,谁都没能拦住。

昀字军抵在云梧军的阵线上。十二场仗,大小交锋,傅云坐镇中军,用兵奇诡,常出险着,力求死伤最少而战果最大。谢昀用兵则是大开大阖,以力破巧,麾下兵将悍勇无匹。

两人隔空对弈,杀意越沸,路数虽然不同,可兵法万变不离其宗,倒生出几分惺惺相惜。

胜败对开。

最后一场,两军都汇入峡谷。

天公作美,暴雨突至,山洪自上游倾泻,淹没了谷地。谢昀的兵多来自北方,不擅长浮游,重甲步兵的推进因此迟滞。

傅云抓住这战机,以轻骑迂回,火矢攒射谢昀囤于谷中的部分粮草,再用精锐,从侧翼山脊奇袭谢昀的中军。

谢昀反应不可谓不快,但天时不在,地利被夺,人马在泥泞中挣扎,到底失了先手。

谢昀败了。

但云梧军并未能生擒谢昀,他就像最最狡猾的影子,无声地遁走了。

一日后,谢昀有了消息。

这个挟天子、掌北地、与江南皇党死斗的摄政王,竟然主动遣使,呈递国书,以如今他掌控的朝廷的名义,迎请傅云。

——傅云和其所属的义军,归附朝廷,共扶社稷。

条件开得骇人听闻,不仅许给傅云太师官职,赐丹书铁券,还要把云梧军改为朝廷经制之师,由傅云举荐的将领统辖。

谢昀没有坐等回复,国书发出同时,他轻车简从,只带百余亲卫,来到双方势力交界处的一处驿站。

谢昀宣称,将在此亲迎傅太师回朝。

消息传到云梧军大营,如巨石投水,将领们吵得翻江倒海。

有说这是诡计,是谢昀想诱杀军师;有说机会千载难逢,要是能兵不血刃入主中枢,天下可定;更有人心怀疑虑,揣测军师与那谢昀,是否早有默契……

怀有最后一种想法、还在军中宣扬的人,都被梧生处决了。

主帐中。

梧生面无波澜,只是掌心血痕昭示他不如表面平和,竺青则像被踩了尾巴的蛇,在帐内踱步,眼神阴鸷,反复只念叨一句:“谢昀狼子野心、狼崽子、狗杂种!”

这一回谁都没有劝他文雅地说话。

竺青简直成了众人的发声筒。

傅云坐在主位侧方,听着竺青咆哮,目光落在案前明黄的国书上,久久未语。谢昀约定的地方,金陵驿,也是他们最开始商议“君子协议”的位置。

这哪里是请柬,分明,是谢昀最后一封战书。

谢昀赌他傅云敢不敢接,赌他要的到底是什么。

“备马,去临渊驿。”

将领齐声欲阻。

直到主位的梧生开口,淡声道:“我与先生同去。”

“明日不回,诸位或可另择明主,或可自立为王。只是不要忘记,勿扰百姓。”

*

两年后,冬深雪急。

鹅毛般的雪片簌簌落下,将皇城覆成一片沉寂的银白。

宫道尽头,一点朱红破雪而来。是撑伞的傅云。他穿着新制的仙鹤补子朱红官袍,身姿颀长,在漫天飞絮中走得极稳,一步一步,破开这混沌的天地。

他向着同样身着明红官服的青年走来。

皇城朱红的宫墙竟黯然失色。

李梧生站在雪道之中。那身影让他想起上一月,也是这天这般恶劣的风雪,傅云于金殿中持笏矗立,推出清流令。

——开科举,广纳天下学士,入朝为官。

雪地湿滑,梧生太入神,失了稳重。被傅云扶住,就势在那宽袍上蹭了蹭自己冰凉的脸,惹得傅云一拧他下巴,道:“别发痴。”

那手指很快撤开,留下一点雪融化般的凉意。

梧生垂眼,凝视傅云的手。那手生得极好,匀称,窄瘦,指尖被寒气激出了淡粉。很适合握着笔,握着剑,或者握着些别的什么。

绮念不合时宜,缓慢流淌,但言语中,梧生依旧恭谨地和傅云浅谈朝局。

明面上,他是流落归来的九皇子,在京城有座体面的府邸,领着个无关紧要的闲职,多数时候待在京郊大营,操练名义上属于“朝廷”的云梧旧部。

谢昀不时会安插将领进来,两人斗了两年。

至于竺青,少有人知他是梧生的亲兄弟,多数只晓得他们是结义兄弟。竺青脱离了云梧,在刑部如鱼得水,臭名昭著。

在谢昀有意挑拨下,兄弟明里暗里斗得更狠了。

关系真正走向死路是在太后的巫蛊案中——十多年前,当今陈太后还是皇后的时候,她忽然重病,接着,内官从一名婕妤的宫中搜出了蛊毒药包。

去年,陈太后忽然重提旧案,认为当时的婕妤只是替死鬼。刑部主办,最后,查到了九皇子生母的头上。

显然这是冲着梧生去的,要他和太后和皇帝生出龃龉。不用说,是谢昀的手笔。

竺青毫不顾忌兄弟血脉,不仅不从中斡旋,还顺水推舟,巴不得梧生就此去死一般。

最后是梧生亲自去见了皇帝,谈了整整一天一夜才出。

兄弟决裂之后,傅云彻底同竺青断了往来。

不管竺青怎样使绊子、耍阴招,傅云的晋升无比顺利,不过两年,官至左相。

说到左相,那有一人就要特别提及——如今的右相吴椿,江南世家之首吴家的家主。

两年前,他本该入朝为官,光耀门楣,却拒了所有封赏,无官无职,只以“门客”身份留在相府,还是皇帝觉得不妥,强行封了他一个右相。

当年的风流公子,成了如今的太师鹰犬,做尽了杀人的脏事。

朝中无人不知,右相是左相的一条狗。

……

离早朝还有些时间,傅云和梧生在官道上慢慢地走,不多时就有同僚加入,听九皇子提到右相,他们讲起三日前的大事——

右相去抄一个贪官的家。

傅云也想起来了。吴椿跟他简单说过。

那贪官是吴椿认识的,前不久还一起赏画喝茶,对月吟诗。他看那人跪在地上求饶,那人的妻儿在旁边哭,最后都被砍头。他杀的。

他知道贪官不算彻底的贪官,不过是收过同僚一点银子几幅画,至少犯不着去死。但没办法,这人是反清流令的世家大官之一。

“杀尽忠良,枉为公子”,不知谁压着嗓子啐了一句。

当天夜里,他去傅云府上,没叫门房通穿,土匪似的从房梁跳下再闯入书房。傅云正在灯下看公文,闻见酒气,抬起头。

吴椿在傅云膝前半步停住,然后,竟直挺挺地跪了下去。他没有说话,只是将额头重重地抵在傅云冰凉的蟒袍膝头,官帽滑落在地,发出一声轻响。

傅云放下了朱笔,他没有问什么,只是将那只方才批阅生死文书、干净修长的手,轻轻地抚过吴椿冰冷散乱的发顶。

吴椿突然难自控地发出了低低的、含糊的呜咽,就好像他真的是一条狗。

傅云收回了心绪。

同朝的官员在谈论右相如何“有手段”、“有魄力”,显是为了讨好右相背后的左相,或者借讨好左相再讨好九皇子。

可惜热脸贴在冷屁股上,傅云和梧生谁都没接话,只是笑,喜怒难辨。

早朝过去,李梧生身为皇子最是忙碌。

他手里有兵,皇帝不敢不让他参与国事和政斗。

两年来,日日如此。

反而是傅云和谢昀渐渐走近了,一来二去,混成了狐朋狗友。

今夜,两人在外喝了酒听了曲,谢昀家的马车送傅云回府。

相府门外,李梧生处理完一日政务,特意绕道而来,想请教傅云清流令在地方的推行细则。

他撞见了搀扶傅云下马车的谢昀。

两人似是刚从某处宴饮归来,身上都带着淡淡的酒气。

谢昀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姿态闲散,嘴角噙着惯有的,叫人捉摸不透的笑。

傅云穿着那身御赐的绛红蟒袍,领口金线盘绕的蟒纹在门前灯笼的光下熠熠生辉,那颜色浓烈似火,却被他眉眼间的冷漠压住,反衬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威仪。

和谢昀见国礼之后,李梧生面上无懈可击,言辞更是漂亮得体,张口便是“王爷与相父深夜仍为国事操劳,将相和睦,乃家国之幸”……

谢昀走后。

李梧生随傅云入内,直至书房外廊下。他提起谢昀,语气谨慎。

傅云望着谢昀离去的方向,夜色吞没了那道玄色身影。

他早就看出梧生对谢昀的恶意。

淡淡道:“你若是比谢昀弱,他就是只狼,若是强过他,谢昀就是好用的狗,殿下,选择在你。”

“是,相父。”

“还有一事。”傅云道:“清流令出来后,江南世家多不平静,谢昀邀我一同去看。我走之后,你在朝中,要顾惜自己。”

李梧生倏地抬眼,目光撞向傅云。

那身绛红蟒袍在灯下红得灼眼,是皇帝所赐,可满朝文武谁不知,如今龙椅之后站着的是谁。

谢昀。

傅云穿着谢昀赠他的衣服。

傅云和谢昀过从甚密。

……傅云还要和谢昀一同去江南。

他心中霎时翻涌起无数阴晦的念头,像毒藤疯长。但面上依旧温顺。

只道:“相父放心,京中有我。江南……风景虽好,多生乱象。相父务必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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