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头颅的五官、轮廓,死前凝固的神情,都与谢昀有许多相似。足以在昏暗光线下、在心神剧震的刹那,以假乱真。
但这不是谢昀。
傅云审视人头过后确定。
“谢昀颈子左侧有长三寸的浅疤,这种细节……”你怎么能忘?傅云不自觉就带上了训诫的姿态,冷静又挑剔。
话音落下,他昏沉的脑子才转过弯来:这里是囚室,而他与眼前的年轻帝王早不是当年山洞中,研习怎样伪装身份的师生。
待触及皇帝忽然阴鸷下去的神色,傅云止住话头,另起问题:“……这人是从哪里来?”
“殷朝万里国土,总有一个像谢昀的。”皇帝温和得虚假、虚伪。“朕以为,相父会想见谢昀最后一面。”
“他是死囚?”
“重要吗。”
傅云沉默了。浓重的血味裹着蒙汗药残余的眩晕感,还有眼前皇帝冷静的笑,让他胃里翻搅,心口一片麻木。
傅云有了结论:“李青生,你会下地狱的。”
皇帝和以往许多年一样,聆听老师教诲:“相父说的是。”
陛下想要的若是臣这个人这条命,臣不也早就给了陛下了吗?”
“朕要你这条命做什么?”皇帝重复。“我要你这条命做什么?”
他的目光扫过傅云的脸,停在那猩红艳丽的嘴唇上。那上面是皇帝的血,在傅云昏迷的时候抹开的。
因他离得太近,傅云不能不把眼睛从人头那片扒下来,转而去审视皇帝。
皇帝身上除了暗红血点,在心口偏上的位置,正在晕开一小片湿濡的暗色——他也受了伤,伤还在流血,居然就敢来见傅云。
一种混合审视与评估的忧色从傅云眼中闪过。这是在漫长岁月中,面对这由他一手教养长大的“学生”时,属于教导者的本能反应。
这缕忧色倏忽而过,傅云脸上只剩纯粹的好奇。
大致可以理解为“你怎么还没死?”
“谢昀有多少人,你又在宫里备了多少人?”傅云问。他被抓那夜,兵卒直扑相府,时机与谢昀起事严丝合缝。
谢昀不怕死,临时审问、再从他口中撬出傅云同谋的概率微乎其微。最可能的是,皇帝早知道傅云和谢昀有牵连,却隐忍不发,直至此刻收网。
皇帝把傅云的问题自动听成“谢昀是怎么输的、怎么死的”。
“谢昀的行踪不对,这是竺青告诉我的。以前每月十六,谢昀都会邀人赏月喝茶,唯独今年,他不在摄政王府。”
然而在明面上,谁都以为刑部的竺青是谢昀的人,和皇帝因为巫蛊案结了仇。
皇帝详尽地诉说:“竺青是我的亲兄弟,先生知道的。这三年,您同谢昀越走越近,他也一样,既是为了偶遇你……”
“也是为了监视谢昀。”傅云了然。然后,渗入谢昀关系网的竺青就能在合适的时机反水。
这些年竺青跟梧生表面你死我活,可背地里,耗子尾巴早就打结在一处,勾连牵扯。
在这个时代,血缘永远是最牢固的纽带。至于情意和情谊?谁知道真假呢。
皇帝不知有没有听出傅云语气里的讽刺,兀自继续道:“谢昀清楚,我即位后,他必有一死。所以先生,他谋逆不是因为你,你也不要太过挂怀。”
“只当谢昀去去黄泉路上、游山玩水,就好。”
傅云静默片刻,囚室里的血腥气似乎淡了些,又或者只是嗅觉已然麻木。他抬眼,看向烛光摇曳中帝王年轻却遍布阴影的脸。
傅云道:“谢昀自有他的死路。但梧生,你给我这一条活路,恐怕不好走罢?”
梧生道:“先生只需要好好活下去——从左相死的这天开始。”
……
左相死了。
皇帝杀的,用一杯鸩酒。朝廷里消息灵通的人,已从记史官那里探得了确凿的风声。
灵堂设在相府之中,昔日门庭若市,今时门可罗雀,人人都猜左相和谢昀谋逆有关,都怕皇帝把自己算作同党。
白幡低垂,香火清冷,正中一口乌沉沉的棺木,已经封盖。朝中前来吊唁的官员屈指可数,大多神色仓惶,步履匆匆,上炷香便走,不敢多留。
他们前来,有的是真心仰慕左相,有的只是想让丧礼更像样子。
为了引诱一人来吊唁。
左相的丧仪是皇帝发话办的,有人猜,这是想诱谢昀过来,再将其一网打尽——这些天,谢昀同党被绞杀干净了,但谢昀不在其中。
吴椿刚从江南省亲回来,马蹄踏入京郊便觉气氛凝滞,入城后,更觉满风云变幻。谢昀跑了,带着他的兵。
谢昀如何,他不意外,不在意。
可是左相死了,留下一口棺。
吴椿在灵堂前勒住马。素白的灯笼在傍晚的风里晃着,将他一身未及换下的、沾了南方潮气和尘土的锦袍照得失了繁华。他甩镫下马,走上石阶的时候,差点把自己绊倒。
恍惚。
灵堂正中,光线昏暗,长明灯的火苗在穿堂风里不安地摇曳,将棺木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在素白的幔帐上。不应该,吴椿想,不应该是这样的。
傅云穿红衣最好看,白布绝不衬他。
可白布就在眼前飘。
被一片白色的幽影扫到手背,吴椿惊醒,他仔细看,灵堂只有寥寥几个低头焚纸的僧人,掠过空荡的拜垫,还有一口禁闭的棺木。
江南湿润的风似乎还缠在吴椿的袍角,但他只闻见京城干冷的死气。
吴椿再度醒神,抬膝盖,往前挪,他只有一个想法:得去把棺材抬开,让里边的人透透气。对了,还得让光照进去,他记得傅云怕冷怕黑,守灵的人是怎么办事的?一群蠢货!
他的手被截住。
另一只手的主人用的力道很大。皇帝就站在吴椿身侧半步,不知何时来的,也是一身素服,脸上没什么悲戚,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寂静。
吴椿眼角细微地抽动了一下,下颌的线条咬得死紧,他没有表情,脸硬得跟石头无异。但这些都很正常,不至于让皇帝注意。
叫人惊诧的是吴椿的头发——方才进来时还是鸦青一片,此刻竟凭空多出了一束白发,在灵堂昏惨惨的光下,白得怵人。
吴椿问皇帝:“陛下,左相在哪里?”
“左相喝了酒,睡下了。”
“傅云在哪里?”
“在你眼前,”皇帝有问必答,温润如水,“以后会活在你心里。”
吴椿还要再问,皇帝说:“我和你一样,是作为宾客来的。至于其他,你只能朝堂上去问皇帝。”
吴椿神色中爆发出难以置信和未经掩藏的杀意。
皇帝反而笑了,轻描淡写说了一句话,吴椿的所有表情同时间凝固。
皇帝说的并非威胁,甚至算得上提拔——“右相困在朝堂,屈才了。不若来宫中做禁卫统领罢,可以带亲眷一起。”
说完,看向一直在吴椿身后,随他一同进来,而后就跪在灵堂棺木前点香的人。
那是个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的少年,相貌灵秀,清俊,钟灵毓秀,一看就是江南人士。皇帝早就遣暗探查过,这是吴椿的养子。
皇帝刚才听见了,是吴椿要他的养子跪在棺木前磕头。
这孩子有什么理由,要为当朝左相服丧呢?凭他的养父是左相的狗之一?
皇帝是个有涵养的人,刚刚已经戏谑过吴椿,现在不至于再挖苦,尤其在见到吴椿面色灰败如纸后。
吴椿点过香就带着小孩匆匆告退,礼数行得仓皇踉跄,几乎算是夺路而逃。
皇帝心中有着肤浅的愉悦。
就这样愉悦地往灵堂后方走,踏进了那片更为幽深的阴影之中——阴影尽头,竟藏着一道暗门,推开,是另一间更为隐蔽的内室。
门内,眼上蒙着白布的侍女垂手立着,听到动静,惴惴不安地禀报:“公子,妾用了两倍的安神香,贵人他……还是未能安睡……”
皇帝摆了摆手,侍女如蒙大赦,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他掀开内室垂落的厚重帘幔。
室内光线昏昧,一张宽大的床榻上,锦被裹住傅云,唯一露出的是他的脸,冷汗涔涔,湿了鬓发,颈项晕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他刚从一场极耗费心力的梦魇中挣脱,呼吸尚且不稳,锦被泛出褶皱。
皇帝走入,傅云彻底醒来,他的手腕被绑在了床柱边,而两只脚腕……被不知什么东西并排锁在了一起,分不开
他连一丝愕然也无,倦怠地抬了眼,望向与他相隔几步的人。说话时因为失水太久,声音涩哑:“皇帝学的好功夫。”
皇帝不答,信手捉起榻边一件里衣的衣角,移至床头香炉的上方,任氤氲的烟气慢条斯理地熏染。他侧首,目光穿透波动的帘幕缝隙,落在傅云的轮廓上。
待衣角浸透了情香甜腻的气味,他挑开了锦帷。
榻上光景一览无余。
本朝左相的眉目清丽,无人不知,此刻那张脸褪去了常日血色,显出一种近于剔透的白。然而颧骨处又浮着两抹被虚火灼出的薄红。
皇帝伸手,轻轻揭开了覆在傅云身上的薄衾,他语气恭谨:“先生。”
薄被之下,傅云全身处处布着深浅不一的淤痕。而身后——竟有一段蹀躞腰带。
乌黑,覆有一层浅浅的皮毛,触之扎手。
皇帝单膝跪在傅云的面前,神色几分恶意,又有几分纯澈。
“先生,弟子请教您——该不该把它取出来?”
傅云微笑道:“随你。”
皇帝稳稳握住了露在外面的带扣,往后扯去。
傅云:“……松手。”
皇帝依言照做,可是傅云还是不郁。“把我的手也松开。”
皇帝依旧遵从。
傅云一只手得了自由,来不及给皇帝耳光或者戳瞎他的眼睛,立刻打着颤向后摸索,他面色铁青,最后,手中是一枚仍在微微震动的缅铃。
傅云看也不看,将东西掷向皇帝的脸。
皇帝容色不变,缅铃从他脸上滑过,留下一道血痕。他动了动鼻翼,轻轻牵动唇角,语气低到近乎耳语:“先生可闻见什么了?会不会被外边的人……”
傅云冷冷道:“我没有教过你廉耻么。”
梧生一笑:“我才想起来,刚才右相还在外边呢。他很想你,头发都哭白了。”
“他对我有心,我是知道的。”傅云也是一笑。“陛下尚还颜丹鬓绿。”
皇帝对他的挖苦充耳不闻,只自顾自说:“我不需要丞相了。所以把他提做了禁卫军首领。”
这用忠诚绑死了吴椿。
是用忠君护驾的铁律与职责,把那条忠心的狗绑死在宫墙之内。往后不管是吴椿想杀皇帝,还是有人刺杀皇帝,吴椿脱不开主责。
可以说皇帝足够自傲,他就这样笃信自己不会死。
“吴椿是个忠心的愚人。”皇帝的手指一圈圈缠绕傅云湿润的鬓角。“你成日给他说一套道理,他也就信了。君尊臣卑,这就是他不能不信的道理。”
皇权下只容忠心,不容真心。这个道理困住了臣子,也困住了皇帝。
但皇帝不会承认这点,他告诉自己,无所谓真不真心,反正,现在是他将要在左相的灵堂之后……翻云覆雨了。
*
傅云见到皇帝站起身来,他脱下了没有腰带的外袍。
突然,皇帝下落的影子停住。
傅云有些遗憾,他本来在等皇帝靠近,然后杀了这个怪物。这几天熏香和迷药虽然浸透了他,但不至于让他真的毫无还手之力。
皇帝……世界为什么会有皇帝?这个想法并非具体的计谋,而更像关于更的诘问,关于权力、关于这权力的荒谬。
失了记忆的圣人本能地在思考,但这点灵光还未来得及凝聚成形,就被皇帝突兀的起身打断。
皇帝替傅云掖好被子,披上衣袍,他赤足走到内室的门边。那扇厚重的木门此刻虚掩着,并没有关严。
门外空无一人。
但地上残留着一点湿泥的痕迹。有人来过,会武功,能避开侍女和护卫。
这人刚才就在门外,但逃远了。
并且他逃跑时很慌张,虽然做了扫尾,但还是没有清理干净泥痕。
皇帝垂眼看着那点痕迹。
他在想是谁闯了进来。不会是吴椿,那人身形太高,也不会做出偷窥的举动。
皇帝想起不久前才见过的那一双眼睛,因为太年少,因为太过年少,还没有磨出锋利的棱角,眼尾圆钝,眼神清澈……但在和皇帝撞上目光时,清澈变成了敌意。
那是吴椿带回来的小孩。
似乎名作灵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