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不曾在意灵均。
小孩在的位置离内室尚隔几重帘帐,又有香案遮挡。他只可能听见些微模糊的声响,但看不见帘帐具体的人。纵然他认出傅云又怎样?
左相已经死在了天下人心里。
帘内是另一番天地。
光线被丹红帐幔滤得昏沉,床头一盏小灯,火苗豆大,将人影投在墙壁上,晃动,变形,交叠。
“您曾教我,天地君亲师,”皇帝说,“今日我与相父,只拜天地。”
两只青瓷杯都在皇帝手里,杯壁浮着细碎的冰纹,是江南的供物。酒液倾入,声音清冽,像深夜里敲了一声磬——皇帝自己与自己碰杯。
一饮而尽。
在不知君臣的年纪,他已经有了妄念。
梧生双膝跪地,低下了头,朝他的先生拜了三拜。
这场礼仪过后,眼前人从此只是他的发妻。
灯焰又缩了一次,堂外的风渐歇。皇帝在天下人前宣告了左相的死讯,又在灵堂之后,和傅云纠缠不清。
天花板上新雕刻的游龙戏凤,此刻仿佛也飞舞游动起来,那凤被身后的龙紧紧缠绕着,而后,交尾……
瞬间,李梧生战栗。
他迟疑地、有些不解又有点挫败,低头看……很快,它又亢奋起来。脸好像在烧,他抬起头,脸上烧得厉害,从耳根一路蔓到脖颈,他没有过这种失控感,下意识地去照床侧铜镜,镜中是一张年轻而狰狞的脸,眼角很红,嘴唇湿润,带着狰狞的餍足、丑陋的兴奋。
从床上飘落一件朱红朝服,染了腥白,狼藉在地。衣服在之前的混乱中被扯得凌乱,襟口撕裂。
现在,左相的死和傅云的新生,皇帝都参与过了。
“相父,不怕。”皇帝的腔调不合时宜、温言软语,像在哄慰情人。他的目光落在傅云脸上,仔细逡巡。然后发现了,紧闭的眼睫根部是湿的。
皇帝缓慢地笑起来。
“梓潼睁眼,看看朕。”
傅云蓦然笑了一声。“陛下,臣感念你的垂怜。”话语中带上了旧日朝堂奏对时的疏淡与恭谨,只是那恭谨底下是冰冷的诮意。
皇帝愈发狠厉,傅云终于说不出话来。
*
皇帝微服去了吴府。
说是探访右相吴椿,实则只在前厅略坐了不到一炷香的光景,话里话外敲打几句朝务,便以“素闻府上园景别致”为由,起身闲步。
在后园一株老梅下,他“偶遇”了正在独自清扫落花的灵均。
在少年眼中,皇帝未着龙袍,只一身玄色锦缎常服,质地是极好的,却压不住那与年龄不甚相符的沉寂。外罩一件同色狐裘大氅,素净得有些刻板。皇帝没有戴冠,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挽着,在冬日稀薄的日光下,他的脸显出模糊又虚假的柔和。
皇帝早就查得清楚,灵均是吴椿在江南平乱时、救下的战场孤雏,不慕世家繁华,亦不愿入吴氏族谱,所以至今无名无姓,只有“灵均”这个名字。
皇帝是说话的高手,但凡有心,与贩夫走卒也能聊得投契。但灵均对他戒心颇重,问一句,答半句,目光始终清冷肃然。
皇帝也不急,只捡些无关痛痒的风物、江南趣闻闲聊,语气轻松,姿态闲适,花了一番水磨工夫,才让少年紧绷的肩线略略松懈了几分。
他不着痕迹,把话题引向自己想要的方向。
皇帝问灵均,可想好要什么姓氏?人活一世,总需一个来处、一条归路。
吴椿与江南世家关系疏淡,灵均受他影响,也和吴氏亲族不大亲近。但一个自幼失怙、寄人篱下的孩子,长年养在勋贵门庭,见惯了旁人的父慈子孝、家族伦常,心底岂会对“归属”二字全无念想?
在相府见到灵均第一眼,皇帝就摸清了他的几分性情:重情,守礼,执拗,内敛。
灵均听到皇帝问话,只是垂眸,盯着青石砖缝里一茎枯草,沉默了许久。
皇帝也不催,随手折下一小截干枯的梅枝,在指间慢慢捻着。
“朕与灵均投缘,”皇帝数了十多个呼吸,不高不低、缓缓笑说,“可为你赐姓。”
灵均这才开口,眸子里没有预想中的惊喜或惶恐,言语沉定,不因这突如其来的天恩而喜不自胜:“臣想要的,陛下都可以?”
皇帝捻着梅枝的手指微微一顿,他的笑难以捉摸:“只要是可以的,自然永远都可以。”
“谢。”灵均吐出这个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疑。
“为什么?”
“臣喜欢这个字。”少年回答,语气平平。“昔年义父在战火中救下灵均,我心中长存感念。且……”他顿了顿。皇帝接话:“此字不依吴,不附权,所以纯粹。”
“可还有别的要求?”皇帝含笑问:“既开了口,就一并说了罢。今日难得好景,往后朕未必能遇见你。”
灵均一板一眼道:臣还有一句话。
“但说无妨。”
“谢陛下。”
没了。
就只是三个字,谢陛下,浪费了皇帝更多口舌,他心里有清楚,眼前这男孩表面恭谨备至、礼数周全,可心里对皇帝可是全无敬畏。
这也正常,毕竟是吴椿养出来的东西。
“好。谢灵均……朕记下了。”
皇帝道:“灵均虽然年少,自有风度。隔几日,皇城西将要建一个缉事厂,尚缺些可靠人手,你先去替朕去探探路吧。”
灵均问缉事厂所司何职。皇帝语气寻常道:“宫中禁卫和宫外巡捕不能管、不敢管的,你们都要管。”
灵均年轻,骨子里慕强,亦自矜自持,和吴椿的淡漠不同,他的建功立业之心很重。现在得了官衔和实职,难掩兴奋。
皇帝也不把日后的“妙处”说给他——越往后,吴椿管不了的灵均要管,管得了的,灵均也要多事去管了。
父子之间,权责交错,界限模糊,猜忌自生。
挑拨离间,内部分化,这是皇帝驾轻就熟的手段,他只是含笑不语。
玄色大氅的下摆扫过花坛边残蕊,朝着来路缓步离去。将那株老梅,和梅下新得了姓氏、增
添了喜色的少年,留在了冬日暮色里。
灵均维持一个端正的揖礼,肩背笔直,一动不动。直到府中管事匆匆寻来,通传“陛下已起驾回宫”,他才慢慢直起身。
四下无人,暮色给他尚存稚气的脸添了阴影。唇角向上扯动,剜出一个凌厉的的冷笑。
那是讥诮。
灵均想起那日,在左相的灵堂之后,他疑心皇帝为何要去灵堂之后,步伐间还十分急促。好奇压过了规矩,趁着夜色深了,他仗着身形灵巧,潜上房梁,确定有暗室在下,又掀开瓦片,翻了进去。
然后听到了帘帐之后,那些绝不该入耳的声响。
帝王温言软语、哄劝、威逼、命令。而被他牵制住的人,灵均眯着眼仔细窥探,终于确定。
左相在江南流言很广,名士中至今仍有他一位,可想当年是何等风流人物,有文人和画师追捧左相,笔触无不极尽美化,将人描摹得仙风道骨,不似凡人。那些画像灵均从前见了,只道文人墨客笔触虚假,溢美过甚。
作为皇帝的老师,左相年岁必然不轻,官场中人,相貌也绝不可能那样清淡。灵均一直是这般想的。
只是这一次他误判了。
画像千笔,丹青万色,不过是死物……比不得那日惊鸿一瞥,帘隙晃动间,他猝然对上了一双眼睛。
眸光奇异的清冽,像最最上等的琉璃,折着室内昏昧的光,剔透,冰冷,深处凝固一点摇摇欲坠的清醒。
漂亮的眼睛。
灵均对左相的印象,只是吴椿口中寥寥几句“他很好”“太辛苦”“皇帝负他”。吴椿文才不差,入朝多年,场面话说得圆熟漂亮,可每每提及那人,翻来覆去,却总是这最朴素、最直白的几个字。
其实,在江南的时候,灵均和彼时巡视江南的左相有过一面之缘。
但那时候他太小了,左相又被官员将领们团团簇拥着,灵均只见到一个颀长的影子,一身红袍。但灵均那时候太矮了,声音从头顶落下,变得很不真切。
左相是瑶林琼树、松风水月、龙章凤彩、凛然不可犯的。
可那床上是谁?
颈间遍布痕迹,薄白绸衣湿润,胸口肉眼可见鼓胀。然而看对方纤瘦,想来不是那种练武会变魁梧的体魄体质。
灵均在江北大营历练过一年,最是厌恶那些粗野士卒的污言秽语与荤腥玩笑。但托那些人的“福”,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腌臜事儿,他被迫也听了一耳朵。
此刻,那些听来的污秽言语,与眼前所见、耳中所闻的景象声音,诡异地重合、印证。
仙堕尘网,火焚冰凋。烟尘玉质,清泪红绸。
世情如刀俎。
灵堂再见的第二眼,灵均就对皇帝生出来恶感。
*
文帝即位后的第三年。
北境戎狄大举来犯,铁骑叩关。
朝中堪用的宿将老的老,凋零的凋零,一时竟有乏将可遣之窘。时任缉事厂提督、年方十七的谢灵均于殿前自请出征,以头叩地,立下军令状——战若不胜,臣无生还。
战事绵延半载,规模空前,北境黑云压城,而在千里之外的皇城,同样风云诡谲。
皇帝一改怀柔手段,以筹措军费、整顿军户、征发民夫之名,悍然下令,彻查南北世家豪强兼并土地、隐没人口的积弊。
三万禁卫缇骑日夜逡巡于州府郡县之间,有迟疑推诿、暗中阻挠者,以“贻误军机、通敌叛国”的罪名斩杀。一时间,朝野内外,血雨腥风,世家势力遭遇数百年未有的重创。
因为皇帝已经握住了兵权。
半年后,前线终于传来捷报,谢灵均以少胜多,奇袭敌后,火烧粮草,一举击溃戎狄主力,迫其遣使求和。
捷报入京,龙颜大悦。谢灵均弱冠之年即获封武安君,开本朝未有之先例,风头无两。
是夜,宫闱深处。
池水温度合宜,但水波接触到身体时,傅云还是止不住的抖动了下。他刚从一场耗尽气力的刑中解脱,身上潮红、青紫与苍白交错。
皇帝熟稔地挽起袖口,执起柔滑的布巾。动作是熟稔的,先用手掬了温水,让傅云适应了温度,再用布巾蘸了澡豆膏,捋过傅云后背,拂去黏腻。掠过旧疤和淤青时,动作自然而然地放轻。
傅云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颈侧,跟着水波一起,往前胸跑去。
皇帝给傅云打理头发。五指穿行在浓密微涩的发间,遇到打结处,就用手指一点点捻开,再抓住,缠在手指上,乐此不疲。
“宫里太闷了,”皇帝声音在水雾里,朦胧,柔和,黏糊糊的,“等这一仗打完,我带先生去外边走走。江南是不是腻了?那就去蜀中。”
傅云半阖着眼,温热的水流包裹他的疲惫。
他现在已经很从容了,只要恢复气力,就能一边应付皇帝下移的手,一边应对皇帝的话:“那再好不过。臣愿乞骸骨,终身不入京,也算全了陛下体恤老臣之心。。”
皇帝笑起来,水面波澜一下下拍打傅云,他从后往前搂住傅云,十指相扣,嘴唇从耳垂边擦过去:“朝中不能离先生,朕与先生同心同在。”
这话倒不是讽刺。
这些年朝中桩桩件件,细数风雨,都有“去世”的左相的手笔在,皇帝不顾虑把奏章摊开给傅云看:谢灵均是傅云举荐的,他说,自己曾探访江北军营,偶然听过灵均布阵,很有用兵的天资;借军事突袭世家,彻查土地,也是两人合力谋之。
就像昔年苗疆的山洞里,他们在篝火边细数下一场布局。
当左相成了类似发妻的存在,他的一切教诲,皇帝就都能安然享受了。
他们已经绑在一起、共享同一副棋,皇帝享受这种亲密与奉献。从前相父的严厉教诲、理念相左的争执乃至决裂的痛楚,都在这日复一日中,镀上了一层趣味和温情。
水池的热气散去。皇帝将傅云从水中抱起。傅云不是不能走,只是他的脚踝被并拢锁住了,迈不开腿。
等回到床榻上,皇帝扯来绒毯裹好傅云,再替他揉按日渐萎靡的肌肉。
重重帘幕之后、情香氤氲。
长年的浸泡让傅云变得绵软乏力,皇帝等他睡下,将脸埋在颈窝,也安心地闭上眼睛。虽然,他睡不着,总是在半个时辰之后就走,去批奏章。
走的时候,在他微湿的鬓角留下一个吻,完成这个仪式。
*
三月,初春,武安君灵均回京拜见新皇。
他已经半年没有回京,到都城第二天,不是去拜见他的养父、如今已是殿前都指挥使(从二品)的吴椿,径直去叩见皇帝。
不巧,京城郊外军营出了些事,皇帝带着吴椿去处理了,连日不回。
武安君有特旨恩典,可暂宿宫中别馆,静候圣驾。
夜里,武安君下榻的地方早早熄了灯,黑暗中,他和自己的亲卫换了衣服,也换了身份。
亲卫和主君身形相仿,戴上了精心鞣制的人皮面具,卧于榻上,闭目假寐。
真正的谢灵均,已是一身夜行玄衣,借着对宫中防务轮换规律的熟悉,避开明岗暗哨,潜入了后宫深处。
皇帝后宫空置,无一妃嫔,朝野对此早有微词,暗传“美人”另藏他处。每有此类风言入耳,谢灵均总是沉闷地倾听,记下。他知道那“美人”是谁。
越过高墙,拂开夜雾。
他终于见到了迷雾之后的“已逝之人”。
灯火映亮他的侧脸。比数年前灵堂梁上惊鸿一瞥时,似乎更清减了些,下颌的线条越发分明,唇色很淡。但那双眼睛依旧如故。
“武安君,”傅云竟只看一眼,就认出暌违多年的人。谢灵均心中一肃,这是他第一次听见傅云清晰的声音,因久未多言而略显低哑,却自有一种从容的质地,仿佛玉磬轻击……然而令谢灵均心惊的不是这个。
傅云的声音,竟然很是耳熟。
那是四年前,他还在江北军营历练的那一年。
灵均年纪太小,军中不受重视,某一场战役,他发现策略的错误,竟不惧砍头,闯到主将帐前论说。
……被打了三十个板子,都在背上。好在不重。
背上火辣辣地疼,心里堵着一口浊气,他索性爬起,一瘸一拐地溜到营寨后方的矮坡上,对着旷野荒丘,和天上那轮孤零零的冷月生闷气。
却不想,坡上早已有人。
是个穿着寻常素色布衣、头戴宽檐斗笠的身影,正负手凝望漆黑的远山轮廓。灵均以为是敌军的探子,和人过招,当然,输了。
灵均等死。
灵均没死。
斗笠阴影下,只能看见一个线条干净的下颌。那人与他聊了几句,问他是哪一营的,为何深夜至此。
灵均听出对方是江南本地人士,不是部落的探子,又见对方不像营中官长,便含糊着将日间之事说了。
那人听着,偶尔插问一两句,都切中要害。渐渐地,话题从具体战术,延伸到山川地势、部族习性、乃至用兵之道。
他们仿佛忘了身份年龄,只是两个偶然相逢、在兵法沙盘上投下影子的路人。
灵均生平第一次,与人畅谈胸中丘壑而无需顾忌。他不知对方姓名来历,只是心中激荡,背上的伤都忘了疼。
直到东方微白,那人才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透过斗笠传来,风微凉:“保全己身,来日方长。”
“先生是谁?——灵均请教先生名讳!”
那人朝后一摆手,就此消失不见。
此刻傅云的嗓音,和月下知交的声音,缓缓重叠。
灵均知道,自己终于见到了“他”。
第一次见,傅云是左相,灵均必须慎之;第二次见,傅云是知己,灵均必须敬之、爱之;第三次见……灵均感到愤怒、悲伤。
这是第四次见面,深宫禁苑,灵均只是一个外臣。深夜闯入宫闱,他已经犯了死罪。
面前是和长辈无异的人,他却只能见他被囚被辱。
傅云问:“你在北境,过得怎样?”
灵均说:“北境很好。七年前您亲至北境犒军,又曾连杀百名贪污军饷的污吏——不曾亏待北境一兵一民、一钱一粮,至今北地依旧向往您。”
他以为傅云会问很多外面的事,也做好长叙的准备。皇帝今晚还在行宫,灵均又踩过点,离宫中第一批禁卫来还有时间。
然而傅云说:“你要带我出去。”
“这也许是你一辈子最后要打的仗。输了会死,赢了,也可能死。”
“但现在走了,你一定会死。”
傅云不是在请求,他只是温言威胁。
……左相果然是个狠角。
但灵均没有半点想拒绝的意志。
武安君平生二十年,大大小小征伐私斗未尝一败,这一次,他知道自己也会赢。
而封赏——是失去武安君的所有。
灵均点头:“好。”
他早就有一套方案,伪装刺客,引火烧暖阁,再当着禁卫的面,假装杀了傅云。
最后,尸体和线索都会消失在大火里。而禁卫统领吴椿会做好扫尾。
这就是灵均和吴椿的计划。
傅云却说:“不太干净。”
他纵然是正在温润笑着,也难掩傲慢,真正的意思恐怕是“太不干净”。这让灵均不由得想起一个人,皇帝。
不知怎的,想到皇帝和傅云,灵均心中一紧,突然发涩。
抛开杂念,灵均请教傅云“干净”的办法。
傅云神色中一眨眼的复杂、是伤感还是愤懑,抑或有其他,灵均看不分明。
傅云扯下来明黄色的床帷,然后,撕成了两半。抛置于地。
灵均看懂了他的法子——弑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