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与混乱中,刀光剑影,惨叫连连。刺客的目标异常明确,直指御座。
离御座最近的几个方位,竺青、谢灵均、吴椿,几乎在同一瞬间,目光如电,射向彼此。
——你安排的?
竺青眼神阴鸷,扫过谢灵均。
——非我所为。
谢灵均回以冰冷一瞥,拇指抵着剑柄。
——是你的人?
吴椿视线沉沉,压向竺青。
——贼喊捉贼,你嫌疑不小。
竺青扯了扯嘴角,毫无温度。
——行事莽撞,不计后果。
吴椿看向谢灵均,语气含斥。
——呵。
竺青短促嗤笑。
六目相交。不知是刺客带来的火折子掉落,还是灯烛被打翻,湖边有了光亮,他们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似的诧异和遗憾……诧异是谁的人居然当庭刺杀皇帝,遗憾不是自己的人来杀皇帝。
竺青只是买通了人在酒食中做了手脚。谢灵均是准备暗杀皇帝,为傅云制造脱身的空隙,但不是今天。而吴椿求稳,准备了傅云的替身,打算在傅云离席的间隙偷天换日。
没人的第一目标是杀皇帝。
但那群刺客目标一致,群刀乱舞,冲着皇帝的人头,理都不理旁边的“美人”……
等一等。
三双眼睛,神色几度变幻,最终不约而同地,越过了混乱厮杀的人群、摇晃的光影,钉在了主位旁重重绡帘之后,朦胧的绯色身影上。
帘后,傅云稳坐如山。
三人怀疑他,是有道理的。
傅云确实有法子联系外边,一是宫中有他的江湖好友潜伏着,二是皇帝没废他武功,只爱拿绳子和铐子绑住他,脱臼后也能挣脱。
前些年,皇帝但凡出远门,傅云必雇人埋伏,顺手谋个逆……后面渐渐停了,主要因为皇帝一回来,要是没受伤,就不要命似的折腾傅云,受伤了,养好后更加不要命地折腾傅云。
傅云相信人身上有气运存在,皇帝身负王八之气,果然命长。
命长的皇帝在应付刺客之余,还有闲暇看向傅云这方。隔着帘帐,傅云不确定……皇帝是不是在笑?
这几年,傅云不再请人刺杀,这是折磨皇帝也折磨自己,以前的旧账不翻,这回的刺杀和傅云是当真没有关系。
——皇帝不能死,至少在他选定太子前不行。
皇帝是个极好的执行者。
在傅云失去实权后,皇帝终于信任了傅云,放手去做他希望他做的事。清流令和科举制推行得比以往更顺利,在奏章中傅云看见,朝中涌出了不少新的活水。
那就是傅云想要找的治世人才。
所以,皇帝不能现在死。他一死,世家门阀就会马上关了清流的阀门,活水就会断流。
但不杀了李梧生,傅云又实在难消痛恨。
傅云扯动了下脚踝上相连的镣铐,在不远处刀剑相击的声音下,链条绷紧的声响并不明显。
他面不改色,眉毛忽地拧紧,瞳孔紧缩。
——挣脱铐子了。
刺客是哪边的人他心里暂时有数了。全程刺客只冲着皇帝去,不伤大臣不伤傅云,这样目标明确、素质很高的刺客不多见。
一门心思只跟皇帝作对、能潜入皇宫,满足这些条件的也就那么几个人。藩王先排除,那些都是欺男霸女不守本分的蠢货;谋逆后逃跑的谢昀;还有……
忽然,傅云腰后出现一只手,锁紧他的腰。傅云的后脑勺被硬实的胸口抵住,没法扭头,飞快思考这人是谁。
周围还在乱,打杀声,哭喊声。他能感觉到好几道视线钉在他身上。
“丞相……”“走。”“别看他。”
几道压低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又相互掩盖。
来救傅云的是谁,他心里也有数了。
他居然还能选跟谁一起跑路。
傅云低低地冷笑了声,此时他手脚都已经自由,几招过后就将身后的人格挡开。他不愿走,那几人虽然惊诧或惊怒,反复揣测为何,却也无法。
原因很简单。
傅云谁都不选。
呵呵,没亲手弄死李梧生,他怎么舍得走。
背后这群人早八年做什么去了?孩子死了知道来奶了,人不跑了他们来抢了,傅云跟皇帝快成夫妻了他们知道情深了?都是缩头乌龟王八蛋。
混乱没持续太久。禁卫到底人多,刺客渐渐被逼退,死的死,抓的抓。皇帝“重伤”,被紧急抬走。傅云作为“受惊的皇后”,也被里三层外三层“保护”起来,送回宫中。
夜深了,暖阁里只点了一盏小灯。
皇帝侧躺着,从背后把傅云圈在怀里,下巴蹭着他发顶,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傅云静静躺了会儿,慢慢转了个身,背对他。
刚一动,就听见身后极轻地“嘶”了一声,像是抽了口冷气。
“我压到了你伤口?”傅云问。
“唔……”皇帝应得含糊,字拖得老长,脆弱非常。
“找人的时候,怎么忘了叫人家下手轻点?”
很安静,这一刻两个人都没话讲。
傅云背后的皇帝停了半晌,然后,慢吞吞地笑起来:“这不是,想让人心疼下么。”
果然是他自己找的刺客。
伤也是故意受的,皮外伤,但看起来足够吓人。正好借着“重伤”的机会,把早就看好的太子人选推出来,名正言顺。
再看看哪些藩王会按捺不住跳出来,一并提前收拾了。
顺便,还能试试傅云的反应。
傅云闭上了眼。
皇帝手臂又收紧了些,脑袋埋进了傅云后颈,无声地叹了叹,不知是心满意足后的喟叹,还是其他。
“等孩子大了,我们就去宫外过日子。”梧生说:“皇宫真是个吃人的地方。”
放在几年前,傅云会呛一句“可不是,把你的烂心烂肠都给吃了”,现在的他连冷笑也懒得——皇帝一年四季各有感慨,春天悲盛景不常在,夏天叹人心躁动,秋天寂寥冬天伤寒,傅云多余理他。
皇帝锲而不舍地讨嫌:“等朝中科举进来的官员过半,陪我去爬个泰山,怎么样?”
咸平六年,泰山。
禁军如黑铁长龙,自山腰蜿蜒而上,一路绵延至封禅祭台。
台上设昊天上帝、后土神祇位,苍壁礼天,黄琮礼地,牺牲粢盛,陈列井然。青铜巨鼎中火焰吞吐,松脂和檀香被风扯成一道向上的青烟,仿佛直通天听。
山下,万民匍匐,翘首以望。他们知道,年轻的帝王将在此昭告天地,咸平盛世,海晏河清。
第一缕金芒刺破云海,落在行至祭台中央的两人身上。
皇帝李梧生,玄衣纁裳,十二章纹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绣于其上,冕旒垂落,遮住半张年轻而沉静的脸。
而在他身侧,仅仅落后半步——
傅云。
未着后服,未戴凤冠,一身与皇帝冕服同样式的玄色深衣,广袖博带,仅在衣领袖口以极细的金线绣着连绵的云雷纹。长发用一根玉簪绾起,一丝不乱。
礼官盯着他脸上的那副傩面。
帝后共登封禅台,亘古未闻,皇后以傩面祭祀天地,更是悖逆祖制。礼官却不敢出声——天子只皇后一人,还不能说明情深意切吗?
先祖高祖高高祖,您几位在地府一定会同意的是吧?
随行重臣按品级立于台下,仰视高台上并肩的身影,以及皇后脸上那在曦光与烟火中显得格外诡异、又格外神圣的假面。
晨钟撞响,浑厚悠远,声震四野,惊起飞鸟无数。
赞礼官高亢颤抖的声音划破寂静:“吉时到——”
皇帝强行和傅云十指紧握。
他们走到祭台正中,在天之下,皇帝松开了傅云的手,举起那块象征皇权的苍色玉璧。
“朕承天命,御极宇,今携元后共登泰岳,昭告皇天后土。”
元后不是妃妾,是帝王的结发妻子,是和他共享江山社稷、宗庙祭祀的唯一。
“自御极以来,夙夜匪懈,抚育兆民。今四海初定,八荒稍安,乃行封禅,以答乾坤……”
皇帝用这样荒诞迷信、亦违祖制的方式,把两人的名字绑定,刻在了泰山顶上、皇天之下、史册之中。
傩面之下,傅云在无声地笑。
——皇帝,你是自欺、欺人、欺世。
……
夜色如墨,星月潜形。
仪仗煊赫,火把在山道蜿蜒如龙,最终汇聚于岱顶。祭礼毕了,御帐肃然,皇帝屏退侍从,独留“体弱需静养”的元后在御帐内。
帐内只余一盏鎏金蟠螭灯,光亮通明,两人的影子在帐壁上晃动,交叠,又分开。
傅云换成了常服,坐在床榻边的矮几旁,手指一下下慢慢地划过漆面。皇帝也卸下繁重的礼服,背对他观摩帐壁上悬挂的泰山舆图,久久不动。
帐外,风声渐紧,远处巡夜卫兵甲胄摩擦,在更远处,是被风声掩盖的人马潜行之声。
皇帝的背影挺拔,却莫名透出孤峭。
他放在膝上的手很轻微地蜷缩了一下,指尖触到袖中薄如蝉翼的物件——多年前江南巧匠所做,一柄软金刃。
子时过半。
皇帝转过身,脸上没有祭天时的威仪,也没有平日面对傅云时的偏执与浓稠情绪,只剩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完成重任后的淡淡倦意。
没有预兆地,他一把抓住了傅云放在膝盖上、有点凉的手。握得很紧,手心滚烫,各处都是常年批奏折、拉弓握剑磨出来的薄茧。
傅云没动,由他握着。
皇帝就这么握着,借着帐子里昏黄的灯光,仔仔细细地,一寸一寸地看他。
看了很久。久到帐子外的风声好像都停了。
然后,皇帝弯下了腰。他双膝一屈,竟直接跪了下来,把头轻轻枕在了傅云的腿上。
他问,声音很低:“你会怕我吗?”
傅云本想挟制他的手一缓。
皇帝就维持着这个过分亲密、甚至有些孩子气的姿势,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了一把短匕首。那是礼器的一部分,本没开刃。但他用的力气非常大,大到足够扎穿大半个胸膛。
寒光一闪的瞬间,伴随着钝器硬生生挤进骨头里的闷响。
匕首捅进了心口左边三寸的地方。一个不会让人马上死,但又足够让任何神医都束手无策的位置。
皇帝握着匕首的手稳得出奇。
傅云的目光从忌惮变成了惊奇。
“你……”傅云看他片刻,握住他的手,扯动了下嘴角,提到一半又落下,不知是讽是叹,“你啊。”
说皇帝疯了,他选的死的时机这样合适,再晚一点,就该傅云亲自动手了;说他没疯,哪个正常人会在大事做完后自杀?
时机合适——如今世家压下去,寒门立起来,兵权收拢皇帝,太子已定,朝廷乱不起来。
傅云将匕首又往里送了一寸。
皇帝的脸失了血色,额角青筋不自然地凸起,汗水密布额头上,好像暴雨覆在琉璃上。但他的眼睛却越发亮了,像是将生命最后一点光都凝聚在了这一瞥之中。
那眼神里,没有怨愤。
“你哭了。”他张嘴,这个笑充满血腥气,以及偏激扭曲的自傲。他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哑声笑,几声后眼睛有些发烫。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傅云说:“只是哭我死掉的梧生。”
皇帝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抖,毫无预兆地,大颗眼泪滚出来,直直地掉在地上。
皇帝愣住。
这眼泪来得如此突兀,连他自己都莫名其妙。茫然地眨了下眼,又一颗眼泪掉下来,也许,是这具身体里原本“李梧生”的魂在哭吧。
皇帝快死了,李梧生却活过来,它在彻底消失前,才后知后觉地穿过二十年的算计和痴缠,被自己那颗人心逼出来眼泪。
皇帝张口想要辩解,但吐出口的只有血腥,他突然悟透了——皇帝可没有人心。
所以傅云杀皇帝时,并不为他伤心。
“梧生……“皇帝忽然直起身,脸上那点虚弱和疲惫一下子收得干干净净,又变回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语气傲慢,尚带笑意,然而难掩阴鸷:“那是谁?为什么借朕缅怀一个死人,元后?”
他就是要提醒傅云,梧生死了,左相死了,你永远只会是我皇帝的元后。
在天下人眼里,史书里,千年万年里!
傅云多了解皇帝,单听话音,再看眼神,皇帝的心思他就摸得七七八八了。当下心中暴怒,面上冷笑:“你的元后连名字也没有,没人知道他是谁。你死之后他会失踪,别想帝后合葬了,想想怎么给自己留个全尸吧。”
血涌得更急了,皇帝觉得视线开始模糊,他分毫不显,甚至还有心思享受傅云的怒火。
却看见傅云的眼睛更亮了。
皇帝的心止不住地狂跳。也许是因为失血,也许是其他,他的耳中出现了强烈的蜂鸣,眼前更加模糊……然后,头脑恍惚。
他朦胧地瞥见,面前的这双眼睛亮得吓人,里面是怒,又好像是悲。狂跳的心心里像被什么钝钝地撞了一下,突然就安宁了。
别哭。他说。
今天这场漂亮的死,皇帝准备了很久,他对权力并不热衷,那只是工具,他用它得到想要的一切,既然再不可能得到,那工具毁了也无所谓。
皇帝想的是——我要是死在最好的年纪,你要为我哭一回。
别哭了。
傅云原本是不会哭的,也没有太多理由哭皇帝,只是,梧生在不停地流眼泪,看表情,显然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
所以傅云掉了几颗眼泪。
带着茫然又释然的泪容,皇帝终于倒下——
帐帘被掀开,率先冲进来的是一身玄甲的谢灵均,扫过帐内情形,立刻有了计较。
此前傅云联络了他,要借封禅之机,杀了李梧生,再安全下山。
几乎同时,帐外火光逼近,一道高壮的影子投在营帐上。
领头人掀帘而入。
是身着禁卫甲胄的吴椿,他看也没看地上的皇帝,“替身好了,路也已经清出来——走。”
两双手同时抓住了傅云的手臂,急迫地想要拽他离开这不祥之地。
帐外的厮杀声、惨叫声越来越近,火光映红了帐帘。
两人想将傅云从座上扶起来,傅云摆了摆手,手掌中心全是血。他的身体很快恢复如常,目光最后落向地上尸体,落向那张被血和泪模糊的、年轻的脸上。
停留了短短一瞬。
然后抽回被谢灵均握住的手,震开了吴椿伸来的手掌,自己向前方走去。
“火折子呢?”
三人身影消失在帐幔后的刹那,一具和傅云相似服饰、身形相仿的死囚尸体,被迅速抬入,放在了傅云原先坐着的位置。
璀璨的火光吞噬了御帐,凛然的山风又把残骸推下了山。
封禅结束了。
后世记载,咸平六年,帝东封泰山,夜,暴崩。疑为逆党余孽刺驾,帝力竭而薨。左右从者皆殉。帝早有遗诏,太子即位于枢前,江山未乱。
一个人消失在历史迷雾中,他最后的那一晚史册记述含糊,终于成了一个只有山风和亡魂知道的秘密。
皇帝和他的元后死在了咸平六年的天下。
*
半年后,江南。
小院院墙塌了一角,满墙都是野草野花野藤蔓,地上晒着几笸箩药材。有个女人蹲在地上,正拿手翻那些药,动作娴熟。
傅云一路从北走来,扮作游方郎中,见惯各样民风。他敲了敲门框。
“可是木深,木大夫?听说医馆在招坐堂大夫,我来应选。”
大夫三十来岁的模样,相貌算是清秀,只是皮肤糙了些,麦色,像是太阳暴晒过,脸边有一点破皮,又像谷粒剥了壳。
傅云看着这个女人,心里莫名地躁动不安。
他忍不住想要多看看这大夫。
大夫也正在看他,两人目光撞上,她先低下了眼睛,站起来,擦干净手上的土,转身进了屋。一会儿端出一碗水。傅云接过喝一口,水是凉的,有点甜。
傅云喝水,大夫筛药,两人闲聊。
全程木大夫几乎没有抬头看傅云一眼,和村里人说的一样,她性情内敛,话少,乃至于木讷。
木深问了傅云几项药理相关的,又让他指出地上几味药的药性,最后说出某种症状让傅云现场开药方。
除了傅云名姓,其他的再没多问。傅云因为当过左相,真名有些敏感,因此化名“云止”,大夫也没追问。
可见木大夫有功夫傍身,足够自信傅云伤不了她。
木深指了指院中左边厢房,言简意赅:“院主是我。租的话,月钱二百文,包饭再加百文。医馆月例一百三十文。”
傅云点头:“好。”交易在十来句话之内完成。木深递过钥匙时,一个泥猴似的小身影窜出来。
木深解释说,她偶尔会教一些药理,这些都是她的学生,时常过来院中玩闹。“白天会吵闹一些,你若是介意,租金可少五十文。”
“不用。”傅云说:“我不差钱,也不讨厌小孩。”
傅云能感觉到,木深对他的态度肉眼可见温和了许多。
医馆帮着翻药材,时不时看孩子,偶尔帮着木大夫挑水劈柴。那些孩子一开始怕他,躲得远远的,后来发现这人虽然不爱笑,但从不骂人,就慢慢凑上来。
有个叫小豆子的女孩问他:“你是木姐姐的什么人?”
傅云说:“客人。”
小豆子说:“客人也要干活?”
傅云说:“客人要吃饭,当然得干活。”
小豆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跑开了,隔天传出消息——木大夫家里雇了个男长工!长得好俊!
傅云翻着药材,余光看见木深正看着他。等他看过去,她已经低下头了。
近年风气开放,男女大防宽松许多,但男女同工还是少见。傅云来应选时没想到会这般顺利,只是冥冥之中,他路过这处村落,听说里边有一个出名的大夫,就想来看一看。
这一看,就不怎么想再往南边走了。
面对女子,傅云本不该冒犯,但他今日不知怎的,脱口而出,委婉问木大夫看他做甚。
傅云并不自恋,不会以为大夫是看上了他,他也没从她眼中看见暧昧情愫。
木大夫也是直率的性子,直言道:“我看云大夫很面善,就想再多看看。”想了想,又补充:“不是想同你婚配的意思。”
大夫来大夫去,实在古怪,两人各自说了年岁,干脆以表兄妹相称。日后医馆逢人问起,有这层亲戚关系在,也免得解释太多。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天。
万家医馆就在院子出去百来步,木深每周坐诊六天,其余时间村里人可到万家寻医。这日,傅云正在院子里晒药材,忽然听见外头一阵吵嚷。
一个丫头从院墙那边翻过来,咚的一声落在他面前,溅起一片土。
那丫头拍拍身上和脸上的土,抬起头,正好对上傅云的眼睛。
她看起来十四五岁,脸晒得黑黑的,眼睛很亮,眉毛扬着,像随时准备跟人干架。她看见傅云,愣了一下,然后凶巴巴地问:“你是谁?”
傅云说:“你又是谁?”
丫头说:“我先问的你。”
木深从屋里走出来,看见那丫头,说:“又翻墙。”
丫头理直气壮:“门太远了。”
木深给傅云介绍:“这是朱万仙,村里的,常来蹭饭。”
听她这语气,傅云心知两人大概格外亲近,因为信任木深的品性,对朱家丫头也多了些耐性。
朱万仙辩解:“我不是吃白饭的,也会帮忙。”
木深没理她,进屋去了,朱万仙讨了个没趣,并不气馁,转头眼睛火燎般的打量傅云。傅云也打量着她。两人就这么互相看了半天。
朱万仙笑问:“您是新来的租客?”
傅云说:“算是。”
朱万仙眯了眯细长的眼睛:“为什么假笑?”
傅云微笑假笑:“是真笑。”
朱万仙凶恶一笑:“眼睛都没动,骗小孩呢?”
傅云很久没见过这样的人了,像一团火,一说话挑衅,眼睛里和嘴巴里都烧得噼里啪啦的。被这般语气这般话一燎,傅云心里倒多了些好奇。
朱家丫头和木大夫,一动一静,一火一木,也能好好相处的吗?
从见到傅云的这天起,朱万仙来万家更勤了。
她每次来都围着木深转,听到傅云称呼“深妹”,就在旁边木姐姐长木姐姐短,帮她翻药材,赶孩子,干这干那。傅云得了个清闲,觉得这丫头像一只小狗,有的是力气,尾巴不停地摇跟主人撒欢。
但问题是,这只小狗把傅云当成了竞争对手。
这不,傅云刚拿起扫帚准备扫地,朱万仙一把抢过去,说:“我来!”
傅云看着她,说:“累不累?”
朱万仙挤出个笑:“不累。”
傅云说:“哦,那我替你累。”
朱万仙继续扫地,竟没有和傅云斗嘴,原来是木深从医馆回来了,在旁边看着,傅云瞥见她眼睛弯了一下,这是她难得的情绪外露。
下午,朱万仙又在院子里忙活。她帮着木深翻药材,翻得满头大汗,木深却一直在跟傅云说话。因两人都是大夫,聊得很合意。
朱家丫头忽然伸手,一把抓住傅云面前的一株药草,明显想要使坏了。
傅云说:“好啊。
朱万仙愣了一下,然后说:“好,今晚x时镇上大祠堂,
忽然伸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朱万仙还没反应过来,就发现自己已经被傅云翻了过去,背对着他,两只手被他扣在身后。她挣了挣,挣不动。
“放开我!”她喊。
傅云说:“不放。”
朱万仙继续挣,挣得更厉害了。但傅云的手像铁箍一样,纹丝不动。
挣了半天,朱万仙没劲了,垂着头,气喘吁吁。
傅云低头看着她,忽然问:“你以为我会骂你?”
朱万仙不说话。傅云问:“别人都骂你什么?”
朱万仙哼笑:“还能怎样,骂娘,再骂有娘生没娘养。”
傅云的手松了一下。
朱万仙感觉到了。她猛地回头,正好看见傅云的脸。那张脸上还是那副不爱笑的表情,但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好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朱万仙一愣。
奇怪,这人听到“娘”,表情突然变了,看起来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下一样……朱万仙擅长看人脸色,不会错的,这人就是不高兴。
不知怎的,朱万仙心里就觉得他好可怜。
于是莽撞地问:“你也没娘啊?”
“这样,”年方十五的朱万仙有十五分的聪明,“你给我当爸,我给你当娘,怎么样?”
傅云:“呸。”
“……”朱万仙:“哼。”
傅云一眼看出她态度软化,问:“为什么要和我打架?”
朱万仙默了默,说:“我怕有了你,木姐姐就不理我了。”
她不喜欢傅云,只喜欢木大夫,因为村里只有木大夫愿意和她玩,平视她,对她好。可是云止来了,和木深聊得很高兴。
朱万仙很担心他们在一起,成婚后,有了自己的孩子,不要自己。
傅云说:“别怕,我不喜欢女孩子。”
朱万仙一脸大受震撼的表情。她观察傅云表情,嗯……好像是真的诶。
开诚布公,冰释前嫌,朱万仙昂了昂头,给了傅云一个豪迈的拥抱,声称“以后在万家村,我保护你!”
她说到做到,之后,和傅云木深一起做事,再也没使过绊子。一起上山采药,木深辨药,傅云背筐,朱万仙上蹿下跳找果子、追兔子,最后被木深拎着衣领抓回来,手里举着“给万姐的漂亮树枝”和“给云哥的像云一样的蒲公英”。
一起赶集,傅云拿东西,木深记账,万仙摆摊卖糖人,最后三人各有收获,大路汇合。
一起过节,一起过日子,一起玩闹一起干活
这天,丫头又野了心思,非要拉着傅云去抓山林子的野鸡。
那只芦花鸡确实精,见人就跑,丫头追得鸡飞狗跳,鸡毛满天飞,就是抓不着。傅云站在旁边笑眯眯地看了一会儿,手里抓了一把米,蹲下来,手心摊开。
芦花鸡斜着眼睛看他,不动。
傅云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芦花鸡慢慢蹭过来,低头啄米,傅云另一只手一捞,捏住鸡翅膀,它也不躲,被傅云捏住命脉。
丫头惊了:“你怎么知道它会过来?”
傅云说:“人为财死,鸡为食亡。”
丫头:“你放……胡说,我上午才喂过它。”
傅云:“哦,我确实在骗你。其实是因为我往米里加了蒙汗药。”
丫头琢磨了一会儿,说:“那,吃了蒙汗药的鸡,还能吃吗?”
晚上吃烤鸡。
第二天,因为这只鸡,朱万仙惹来了麻烦。
原来,昨晚朱万仙留一个鸡腿不舍得吃,包好带回家,却被继母生的弟弟抢走。朱万仙把弟弟痛揍一顿,然后,就被她爹赶出来家门。
“他抢我东西,从小就是。那小子不是馋,只是贪。”
傅云问:“你想我们帮你解决,还是自己来?”
朱万仙取出几串铜板,约莫百文。
她问:“我不想再回去了。”
“我十六了,可以赚钱,能去做糖人卖钱,还能在医馆当学徒挣钱。可不可以,把我妹妹也接过来,不要再呆在朱家?”
鲜少看她这样小心翼翼。
朱万仙说,自己母亲早逝,留下姐妹三人,两个小的叫朱芙朱芸,都是娘取的名字。父亲另娶,生下弟弟,就想把她们爹嫁到隔壁村,卖了换钱,给他的好大儿攒科举的盘缠。
朱万仙想带着妹妹,和傅云和木深一起过日子。
“朱芙,朱芸。”傅云念着这名字。他说话时神情很淡,朱万仙不由得紧张起来,却见傅云忽然莞尔:“好名字。”
木深言简意赅:“去哪里接她们?”
朱万仙把院里的大缸上的大木板揭下来。
里边探出来两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以龟速往上爬出,却扒在缸沿,不敢站出来。
她们的脸很像,应该是双生子。
傅云弯下身,只高过缸口一点,几乎和小孩子平视:“小芙小芸,里面闷不闷?想不想晒太阳?”
或许是姐姐朱万仙在,或许是傅云的声音没有逼迫感,朱芙紧紧抓着妹妹的手,小心地探出一点点头。
傅云伸出双手,掌心向上,正要接过两个孩子。朱万仙压下他的手,说:“她们是自己藏进去的,肯定能自己爬出来。”
傅云笑道:“严厉的好姐姐。”
朱万仙红了脸。木深在一旁笑,抱了抱她。
小孩子踉踉跄跄爬出来,这时,傅云朝她们中伸出手,一左一右。
两只脏兮兮的手,叠在了傅云干净的手掌上。傅云就着蹲姿,仔细看了看她们的小脸,用袖子一角,轻轻擦了擦朱芸脸上的灰:“饿不饿?”
“我买了糖。”木深说。
木深从随身药箱里拿出两块干净的饴糖。
烧了热水,给姊妹俩洗漱,换上干净的旧衣,本是想买新衣的,但朱万仙坚持拒绝了,说,小孩子穿旧衣服,更干净,长得更好。
朱万仙帮妹妹们擦头发,手忙脚乱。轮到傅云大显身手,在木深和万仙震惊的目光中,他给两个孩子都编出来两条完美的、标准的辫子!
第一晚,双生子只肯和朱万仙睡,但睡得不好。
傅云睡在隔壁,听见“爹”“别打”,下意识,靠近了木墙,哼了一段安眠曲。
那似乎是他小时候听过的调子,隔壁渐渐安静下来,傅云就这样坐了整夜。
几天后,双胞胎渐渐敢在白天出来,抱着自己的枕头,蹭到在树下看书的傅云身边,一左一右挨着他,静静看书,虽然看不懂。
傅云给她们简单讲书的时候,朱万仙也凑过来了。
“这样的故事,云哥从未给我讲过呢。”万仙捂脸假哭。
傅云用一句话哄好她:“你识字,更厉害。”
傅云是个男人,但成了家里梳头最耐心、花样最多的主将,又过几天,朱芸甚至敢指定要“云止哥哥梳的蝴蝶结”,虽然梳得歪七扭八,但是顾客都很满意,并反复说下次还会光临。
“哥哥,一定要扎高,很高,飞到天上去!”
“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傅云笑问:“
“是七夕!天上有织女!”
乡间的晚上,天很干净,星星很多很亮。
双胞胎对高大的傅云充满好奇,朱芸壮着胆子,想让傅云抬着她“骑高高,就一小会儿”。傅云愣了下,随即笑着将她稳稳举到肩上,在院子里慢慢走了一圈。
朱芙看着,眼里满是羡慕。
傅云放下朱芸,又将朱芙也举了一次。
木深和她的小学徒万仙从医馆回来了,还没进院子,就听到两个丫头的咯咯笑。
木深看了万仙一眼。
万仙立刻举手发誓:“我会对云哥好,有钱没钱,都会报答他!”
进了院子,一大二小在聊星星
“星星是死去的亲人点的灯。”
“那……还是不要做星星,好远啊。”
“那你想让她们做什么?”
“做小草!不管什么时候死,春天都会重生!”
木深负责孩子们的健康,教导规矩,堪称严姐;傅云就顺理成章,更多充当慈兄。
虽然他的恶劣本性没能藏太多天,时常惹得丫头们哭,但隔不到几分钟就又和好了。
等小丫头认得几个字,木深和傅云开始教她们认草药,认不出,惩罚就是吃黄连。一个喂药,一个准备蜜饯;一个教导女孩们辨识草药,一个在旁边提出些怪诞问题,让小孩子记得更深。
傅云问过木深,角色要不要换一换。
“你总这样严厉,小孩子可能误会。”
木深淡笑:“她们需要见到一个不温柔、不贤惠的女人。”
朱芙朱芸从瑟缩不敢言,到会小声表达喜好;从只黏着姐姐,到会主动凑到傅云身边,举着捡来的漂亮叶子给他看;从含胸驼背,到挺直了腰做人……用了一年。
开始学写字后,朱芸写的第一个像样的字是“云”,朱芙则写了“生”,这个字,是木深教她的。
自家的日子稍微安定,外边,国与国却又不平静。
连这个小村庄都听说了——东南倭寇向殷朝宣战!
春日的午后,马蹄声踏破了小镇的宁静。
身着便服但仍难掩肃杀之气的男人,带着几名亲随,停在万大夫家的小院外。
朱万仙开门,看到一身戎装、面容冷峻的男人,立刻挡在门口:“您找谁?”
男人的目光却越过她,落在院里正蹲着身、教小孩用树枝写字的傅云身上。
傅云看清来人,缓缓站起身,脸上是温和而略带疏离的惊讶:“武安君,何故到此?”
眼前人穿粗布衣衫,袖口沾着草叶,神情安宁,一切都让谢灵均感到陌生。
已经两年不见了,泰山分别后,他知道傅云不想再和朝廷的人牵扯,于是两年不见傅云。
谢灵均面无异样:“路过朱家村。有公干。”
倒也确实是为公务而來。谢灵均奉命巡查江南防务,路过朱家村附近,顺路一看傅云。
谢灵均不擅长与孩童相处,更不习惯这烟火气十足的市井环境,他在院中坐得笔直,与周遭格格不入。
傅云倒了杯茶给他和他的亲随,继续回去教朱芸写字。
谢灵均垂下眼睛,一口一口喝茶。
他听见傅云柔声纠正孩子的笔划,听他们聊到“深妹”“木姐姐”,见到眼前,年纪大一些的女孩虽然戒备但仍礼貌地给他添水……
这里是傅云的家。谢灵均清楚地意识到。
记忆中,月下清谈的知己,朝堂上的左相,深宫中被锁的琉璃……最后成了眼前这个围着孩子的温和的男人。傅云在任何环境下都能适应。
茶喝完了。谢灵均该走了。
他看向小孩子,问:“这是先生的孩子吗?”
“是我妹妹。”
“那……村中说的万大夫,可是您的妻子?”
提到妻子二字,谢灵均本来极力平静的脸有了裂隙。
妻子。丈夫。
傅云是谁的妻子谁的丈夫……都不是他谢灵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