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看,萧世子将人娶来了……”
“嗬,还真娶了!”
“这么远远瞧着,萧世子凤表龙姿,薛公子玉质金相,倒真称得上是一对璧人呐……”
萧雁识薛犹俱御马而来,二人一身红衣,却各有姿仪。
一个是俊美如涛涛山雪,一个英气如山石琼松。薛犹容色倾人,素来淡漠如水,可今日面颊红润,唇角含笑,好似又少了三分疏淡。
再看萧雁识,他平素脾气不错,多时都挂着笑,但今日却像是不大高兴似的,唇角往下压了又压。只是细心的人总觉得萧世子好像一双眼睛总爱往薛公子面上瞧似的。
“……怎么样,那药吃了难受吗?”萧雁识忍了一路,看着薛犹面颊越来越红,攥着缰绳的手青筋明显,他终是没忍住,压低了声音,“若不适,我叫人将马车送到前边来。”
“景蕴,我无碍。”薛犹朝着萧雁识笑了下,有些勉强,他鬓侧的汗一览无余,看得萧雁识心尖又是一跳。
明知薛犹惯会苦肉计那一套,但萧雁识还是不可避免的担心,“撑不住的时候告诉我。”
说完他转过头,不再去看,唯恐下一刻心软,又做出什么不体面的事情。
对薛犹,他是一点都不敢再信了。
而薛犹看着萧雁识绷紧的侧脸,心中就是一疼。
虽然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依旧想要得到萧雁识的关怀和偏爱,但这次的的确确不是苦肉计。
他吃的那药虽然可以让人在极短的时间内恢复体力,退热,但随之而来的副作用会越来越严重。
内热更强,他身体内的水分像是要被蒸腾干净似的,四肢酸胀,慢慢会变得无力。之前强行蓄的力如今就到了该还的时候……眼前大片大片的乌蒙蒙。
口中鼻中也似被掠去气息似的,喉头发紧,脑袋胀痛。
“怎么走得这么慢,”萧雁识不肯承认自己是担心那人,朝萧跃递了个眼神,让他催促迎亲的队伍走快些。
而后,道路两旁的百姓便看着侯府的迎亲队伍像是后边有鬼追似的,越走越快。连吹吹打打的人都涨红了脸,喜气洋洋的鼓乐跟狗撵上了似的,好听不好听不知道,快是真的。
“嗬,这是想娶还是不想娶呐,先前不情不愿的,连婚仪都拖着久久不办,现下又急的恨不得马上送入洞房……”
“这还不明显吗,分明就是想娶得紧呐!”
“就是,也不知道两个大男人有什么好的,浑身硬邦邦的,从前也没听说过萧世子好龙阳的呀!”
“你们懂什么?男人自有男人的好……而且依着萧世子的家世,即便娶个男人,以后情淡了照样能纳妾。”
“他娶的是驸马亲子,岂敢……”
“有什么不敢的,”一人冷哼道,“驸马亲子和驸马私生子,虽然只差一个字,但里头的学问大着呢,更何况侯府与长公主府交恶,这薛公子进了侯府的大门,也不知道能过几天好日子,待萧世子的姬妾生了子,在他头上作威作福那才是……”
剩下的话他未说完,但里头的意思甚是明显。
诸人一阵唏嘘。
临近侯府,只差一条街的距离,薛犹忽然身子一晃,竟直直朝地上栽下去……
萧雁识眼疾手快,马鞭卷住他腰身轻轻一带,二人同乘一骑。
这片刻的变故,只有近处几人注意到了,谢开霁有些担心,驱马过来,“他怎么回事?”
“起了高热,不知吃了什么药……”萧雁识的担心几乎要溢出眼底,谢开霁看了眼长长的迎亲队伍,“不若找顶轿子,只是……侯府那边宾客都等着呢,误了吉时……”
“不,必……”萧雁识还未开口,薛犹睁开眼,他艰难地在心口偏下点了两下,吐出一口浊气。
“这就好了?”谢开霁有些怀疑,这人方才还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儿,这会儿竟像是活过来了,就是脸色依然难看得很。
萧雁识扣住薛犹的手腕,“你做了什么?”脉象平和,毫无蹊跷,像是方才那一晕全然是他的幻觉。
一想到这儿,萧雁识脸色就是一变,“苦肉计么?”
他声音极小,奈何薛犹离他太近了,将这四个字听进耳中,他心中一痛,却是没有辩驳的想法了。
萧雁识已经不会信了。
“那……轿子还用吗?”谢开霁观二人脸色,有些尴尬,但时间再不能耽搁了,只能硬着头皮搭话。
宋青缘看得也是头大如斗。
萧雁识怀中这人,实乃绝非良配啊!
“不用了,我二人同乘一骑。”萧雁识虚虚揽住怀里的人,抬眸御马往前走。
谢开霁和宋青缘对视一眼,“走吧。”
*
薛犹浑身发冷,脑袋胀痛,到最后是如何从马上下来,越过侯府门槛,再拜了堂……他全然记忆零散。
只隐隐知道,有一只手一直握着他,即便是拜堂时牵了红绸,那只手也借着绸花的遮掩,坚定地握着。
薛犹迷迷糊糊的想……萧景蕴还是有情的。
拜了堂,萧雁识遣人扶薛犹去新房,孰料反被捉住手,攥得紧紧的,他忽而心中升腾起一股怒气,开口问道:“……你为何不说话?”
从那会儿晕过一次之后,薛犹就像是无声的反抗似的,一直不曾开口,就连拜堂时,他也跟丢了魂似的,诸人都有满腹疑惑,但顾及萧雁识的颜面,只当什么都不知道。
薛犹眼前一阵发黑,他耳中嗡鸣,抬头之后,只模糊能看到萧雁识的嘴唇开合,完全听不到对方在说什么。
“景蕴,我……”
“你!”
昏迷前,薛犹只来得及看到萧雁识骤变的脸色,他心想,完了,景蕴又要以为自己是使苦肉计了……
*
前院喜气洋洋,一片酒气笑闹,后院新房却是一片死寂。
谢开霁才灌了一轮酒,过来还是小厮扶着的,他抹了把脸,“萧跃和宋青缘他们看着呢,你哥没事儿,只浅浅饮了两杯。”
“今日,谢了。”萧雁识靠在廊下,身上的喜服还未脱,他眼底是化不开的郁气。
谢开霁不想给萧雁识平添烦忧,但又忍不住开口,“方才我听小厮说,薛犹是用了药遭了反噬,这几日怕是会一直昏迷不醒。”
“嗯。”萧雁识心中乱七八糟。
“你兄长他们虽未明说,但你们这次的确有些不顾体面了,方才在席上,松阳侯故意当众给伯父难堪,虽然被反斥回去了,但明日定然还有不少风言风语……”谢开霁担心萧雁识,拍了又拍他的肩膀。
“我本想让阿姊安安稳稳定亲、婚嫁,但现在……好像一切都没什么变化,甚至连父亲、兄嫂也一并卷入流言。”
“景蕴,你勿要把所有的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谢开霁看着好友,明明是个在战场上不惧生死、所向披靡的少年将军,偏生遭在一个城府极深的人手里。
“等他醒来,”谢开霁有些不确定,“你们要如何相处?”
“我和他是要和离的。”这是萧雁识想了许久的结果。
“你不喜欢他了?”谢开霁蹙眉。
萧雁识摇头,“还是喜欢的……”毕竟是一眼便钟情的人,加之后来的相处,虽然真真假假都有,但喜欢不是立刻就能放下的。
“那你……”能放下吗?谢开霁没有问完,但萧雁识明白,他轻轻笑了下,“我总不能为了一个人,不管不顾整个平北侯府罢……”
“与其说之前给过他机会,不如说也是给了我自己机会,如你所见……我们互相折腾,折腾得诸人跟着烦忧,喜欢有几分?算是十分罢,但总有耗尽的时候。”
萧雁识说完便叫人送谢开霁他们回去。
大夫走了,临走时絮絮叨叨提醒了一大堆,萧雁识都一一记下了。之后萧雁致夫妇二人也来看了看,云苓与萧雁识这个小叔子相处不多,但她心思细腻,温柔至极,叮嘱萧雁识照顾好自己。
对于薛犹,她只说了一句,“平北侯府不只是你一个人的责任,你兄长、阿姊亦是成年人,他们有自己的选择和责任。”
萧雁识一时失语。
他从未这样想过,在他心中,兄长自年幼时便身体不好,还要一个人守在江陵,侯府是一直压在他肩头的担子。而阿姊,她只是个女儿家,在北疆受苦的这多年本就让萧雁识心怀愧疚。
明明阿姊也该是如江陵那些贵女一样。
云苓看着怔愣的萧雁识,柔软的心脏更是一坠。萧雁致沉默地握紧妻子的手,眼眶就是一酸,他扭过头,牵着妻子往外走,几步之后又顿住,“景蕴,没人会责怪你,你阿姊亦是。”
萧雁识抬头,萧雁致已然出去了,院子里只有自己一个人,他回头去看,屋里烛火影影绰绰,隔着一堵墙,里边躺着一个他心里放不下的人。
终是抬脚迈了进去,越过桌案屏风,萧雁识走到榻前,薛犹阖着眼,呼吸清浅。
大夫灌了两碗药下去,屋里是散不尽的药味儿,萧雁识俯身摸了摸薛犹的额头,还好,没有那么烧了。
指腹停在鬓侧,又往下触了触,一手湿汗。
他从旁边取了一方帕子,小心擦了许久,但薛犹就像是屏蔽了五感似的,气息都未乱过。
萧雁识放下帕子,心尖还是一软,没忍住坐在旁边,勾住薛犹的一只手轻轻捏了捏,像是在确定这个人究竟是不是真实的。
“兄嫂让我遂心……你呢,你的心在哪里呢?你又要如何遂你的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