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文久攻不下,最后在一日清晨,大魏守将最困乏的时候,再度推上投石车。
晨雾有些缭绕,方撰揉了把脸,一夜未睡,他熬得眼睛青红,肩头的伤又一阵一阵的疼了起来。
巨石砸在城墙上,惊得他险些没站稳。
“敌袭!是敌袭!”守城的小兵一边擂鼓一边高呼,方撰啐了一口,提起大刀就往城墙旁跑。
血……漫天的血雾,混合着缭绕的雾气,眼前恍惚像是人间炼狱……
巨石狠狠砸在城墙上,任是再坚固的防御都抵挡不住,方撰盯着城墙上那巨大的豁口,振臂,“守住那里!”
但周遭太乱了,投石车甫一停下,蛮子就跟不要命似的冲将上来。
城墙上的守兵死伤惨重,哪里抵得过骁勇的北狄蛮子。
方撰气血上涌,提刀就劈,鲜血迸溅在面上,顺着他的脖颈、面颊流下。
但蛮子如水涌似的覆来,根本不给他抹把脸的机会,旁边的人替他挡了一刀,方撰抽空看了眼。
是方旋。
“哥,你怎么来了!”
他不是被萧雁识昨日派出城去了吗?
方旋顾不上回话,蛮子突然自右前方破开一道口子,守兵根本无力抵挡,一半被大刀劈倒,一半坠下城墙。
兄弟二人默契冲将上去。
蛮夷惯使大刀,其冲锋前卫所配大刀由玄铁铸造,刀身更长,刀背更厚,一刀劈砍下来,大魏将士刀身尽数折断,连站稳都难以做到。
方撰身有重伤,方旋好几次勉强帮他挡下,奈何蛮夷源源不断攻上来,周遭守将也是自身难保,兄弟二人守着那处,慢慢也支撑不住了。
“哥!”
漫天血光里,方旋挡在方撰身侧,蛮子的大刀将他胸腹洞穿,瞬息便没了声息。
方撰目眦欲裂,却不给他半分哀伤的工夫,三个蛮子举刀砍来,他奋力抵挡,却也无用,头顶煞气将至。
“砰!”
“噗嗤……”
一柄长枪瞬间洞穿两个蛮子,方撰被一股大力往后拽去,他身子跌倒时,只堪堪看到那身泼满鲜血的甲胄。
“世子……”
萧雁识一来,方撰立刻便觉得压力陡失。
那一杆银枪,所到之处见血封喉,蛮子被萧雁识这利落的杀伐震慑得开始萌生退意。
方撰看得清楚,虽然自己已然有些体力不支,但他不想放过这些蛮子,不等萧雁识开口,他振臂一呼,“杀!不许放过一个!”
周遭魏军已然杀红了眼,血气翻涌,纷纷不要命似的冲杀。
血污冲刷了半边天,脚下是数不尽的尸体,刀柄跟浸泡了血水似的滑不可握,鼻间腥味浓重得几乎叫人作呕……
近三个时辰,鹤北府城墙宛若地狱。
十来个蛮子逃走,萧雁识命人清理战场,方撰脱力靠在角落,萧雁识走过去。
方才打得激烈,方旋的尸体来不及收敛,这会儿只能凭着他颈侧的疤痕认出是他。
方撰撑着刀,眼神木然,“我哥是嫡子,他母亲是夫人,而我母亲是谁我都不知道……有人说我母亲是个姬妾,有人说是府中洒扫的丫鬟,还有人说……她是秦淮河上只会一点小曲儿的乐妓。”
“父亲子女多,但也只有我哥一个嫡子,我从出生到离开伯府,父亲我只见过不到十次。”
“是我哥心软,让夫人要了我去,他说‘母亲养一个儿子也是养,养两个也是养,姑且就算养着陪我吧’。”
“夫人喜静,连我哥她也不甚关心……我哥自己都才那么大点,却要和嬷嬷一起陪我、哄我……”
方撰忽然崩溃,声嘶力竭地哭号起来。
萧雁识坐到他身旁,安安静静地任他发泄完。
还是战时,城墙上草草清理了一遍,血腥味儿掺着灰土味儿,又腥又呛人,方撰发泄完了,飞快地看了眼旁边的萧雁识,后知后觉涌出些尴尬,“世子,我……”
“下去休息罢,方旋他们我会妥善安置好。”萧雁识打断他,面上无一丝不悦,他起身招呼收敛尸骨的军医,“动作轻些……”
方撰又看了一眼方旋的尸身,俯身替兄长擦去眼睛上的血污,而后拖着一身的伤慢慢下了城墙。
*
经此一役,魏军损失惨重,加紧修补城墙,而耶律文那边也没有占到什么便宜,气得他又砍了几人泄气。
只是耶律文怎么也没想到,萧雁识当夜竟然派兵再次突袭北狄大营。
斡咙睡梦中惊醒,赤着脚跑出军帐,旁边一人险些撞到他身上,声音又惊又怕,“峯杵将军死了!”
“魏兵突袭!”
“峯杵将军死了!!”
“粮草,粮草怎么办……”
……
斡咙提刀砍了几个叫嚣最厉害的,现在大营一片骚乱,再这么惊慌下去,魏兵什么时候摸到身边都不知道。
勉强控制住局势,斡咙带着一队人往耶律文的大帐赶去,孰料半路上就被人截住,“将军,殿下去鹤北府城下了!”
斡咙心急如焚,“这时候自顾不暇,殿下怎的还去攻城了!”
“不是攻城,是三王子被魏贼抓了,现在就被绑在城墙上。”
斡咙一愣,这才想起被他早早忘在脑后的耶木侪。
依着大王子先前的决断,明明是打算弃了耶木侪的,一个还未长成气候的孩子,就是拥趸也少之又少,不过是仗着一点先汗王的宠爱罢了。
只是现在……大王子怎么又去了?
是救?
还是灭口?
但形势容不得他多想,魏兵像是突然冒出来似的,以一当十冲杀而来。
杀戮再度开始,而这一次,却不是魏兵步步败退。
斡咙后腰挨了一刀,周身大大小小的伤不计可数。分明还是魏兵那些人,但他们出手狠辣,刀刀见血,不给敌人留半分生息。
像极了……
北疆军。
*
耶律文赶到时,耶木侪被魏兵挂在城墙上。
他背后坑坑洼洼的墙面上还浸着血,血污凝成斑驳的褐色,耶木侪摇摇欲坠,小脸吓得惨白,抖抖索索地喊,“哥,哥你救救我……”
耶律文只看了他一眼,而后便抬眸对上萧雁识,“你想仅凭他逼我退兵么?”
他脚下的马儿踢踢踏踏,身后的随兵甲胄泛着黑光,不似是来救人的,倒像是堂而皇之要与萧雁识约战。
萧雁识却笑了下,“我信你不会在乎一个异母兄弟的性命,只是……他当真只是一条性命么?”
话音未落,耶律文脸色微变。
萧雁识当着所有人的面,扯住绑缚耶木侪的绳索,将人跟拎小鸡仔似的拎上来。
耶木侪以为萧雁识要杀他,吓得连嘴巴都在抖,北狄话和大魏官话混在一起,萧雁识垂眸拍了拍他,“怕什么,我要你一条命没用,倒是城下,你的这位兄长……很是在意啊。”
耶木侪慌得哪里听得出来萧雁识的言外之意,他错以为耶律文是来救他,和魏军谈判的,孰料萧雁识很快替他解了惑。
萧雁识空出足够耶律文可见的间隙,让他看着自己扯开耶木侪的衣领,从里边翻出一片布帛。
不过巴掌大小,薄薄一片,上边却细细密密写满了字。
萧雁识朝耶律文扬了下,“这还真是意外的惊喜。”
城墙下的耶律文目眦欲裂,他再也忍不住,抬手夺了身边人的弓箭,以所有人都不曾预料的速度朝城墙上射去。
唯独萧雁识像是早有预料,轻轻抬刀一挡,“铮”的一声,那支箭便掉落城下,“耶律文,当着我的面儿杀人,你倒是够蠢。”
萧雁识嗤笑,身旁被人缚住的耶木侪却又是震惊又是哀伤,沉溺在“最亲最疼爱我的哥哥居然要杀我”的残酷事实中。
耶律文方才是气急了,那一箭射得杀气腾腾,但被萧雁识挡住亦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他高坐马上,直直看向萧雁识,“你想以此逼我退兵?好,我……”
“谁说我想拿耶木侪作人质,逼你退兵?”萧雁识笑得讽刺,“你杀父夺位,挟弟为要,若非如此,那蛮夷数族怎会以你马首是瞻?”
“你也是殚精竭虑,为了得到这道敕令,不惜放出多少谣言……”
萧雁识满是嘲讽,讽他耶律文急功近利,为了一点可笑的“军功”侵入大魏,屠城杀民,也讽他畏首畏尾,分明只需将耶木侪早早杀了,到时诸族除了认他这个汗王,又能如何?
耶律文怒及,抬手就要攻城。
萧雁识一把扼住耶木侪的脖颈,朝着底下的蛮夷高喊:“你们奉贼为主,耶律文乃是弑王的贼子,而我手里的耶木侪,才是你们汗王临死前敕定的下一代汗王!”
“耶木侪母亲不是什么宠妃,他实为霍克族圣女之子!若不信……便去耶律文亲信手中救出你们那大祭司,一问便知。”
萧雁识声音含着内力,城下千人无一不是听得清清楚楚,他们惊异地看向耶律文,手里的兵器犹豫不决。
若那魏国萧贼说得不错,那么城墙上被绑缚的人就是他们下一代汗王,而且……霍克族圣女之子,分明就是应召了大祭司所预言。
北狄兴旺,系于霍克族圣女之子!
方撰看着底下已经不受耶律文控制的蛮子,偷偷戳了戳萧雁识手臂,小声问,“世子,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萧雁识睨了他一眼,抬手,便有两个卫兵押着一女子走过来。
女子腰肢细软,面上覆着一层面纱,却挡不住额头一抹褐纹。
萧雁识摘了她的面纱,将人推到城墙边,嗤笑,“北狄遍寻不到的霍克族圣女一直在鹤北府……有意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