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雁识最后还是认命了。
既然彼此放不开,不若余生互相折磨。
薛犹那一刀伤得极重,他身边除了柏逢跑进跑出,一时间连个趁手的内侍都无。
萧雁识无奈,只能日日陪着。
第三日,他对着御案上成摞成摞的奏折,更是长长叹了口气。柏逢这两日殷勤得很,还总是将他往这里引,他哪能看不出是为什么。
“世子,前朝群臣这几日议论纷纷,不少乱七八糟的消息传得人心惶惶,但是陛下大半时间都在昏迷,这……”天知道柏逢那日见到奄奄一息的自家主子有多心惊。
来不及细想其中究竟,柏逢死死将萧雁识跟住。
反正只要萧世子在,自家主子肯定出不了事!
“你看好张院正,叫人守在薛犹身边,仔细着别死了就行,”他随手拿起一份奏折,翻开,“咦,人都半死不活的了,还催着让立后。”
柏逢听得心惊肉跳,心中怒骂这份奏折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朝臣写的,立后?立的哪门子后,正主都从北疆回来了。
*
罢了差不多半月的朝议,萧雁识批了小半月的奏折,累得腰疼,眼睛底下青黑,活脱脱被榨干了似的。
谢开雾闻着点消息好久了,这日进宫来看他。
一见萧雁识脚下虚浮的样儿,笑得格外灿烂,“呦,你这日日承宠,怎的虚成这副样儿了!”
“滚!”萧雁识骂道,“你来要只是耍嘴皮子就早些滚吧。”他才刚批完昨日的折子,今日的又摞起来一堆,“这一群啰嗦东西!户部亏空一点法子没有,倒是东家纳了几个美妾,西家养了一个废物儿子叫他们知道得一清二楚,写上来是要作甚?皇帝又不是村口的二大爷,日日给他们判官司!”
“你看你,批个奏折还批出火气了,”谢开霁喝了一口茶,悠悠哉哉道,“这半月陛下未上朝,底下偷着乐的不知道有多少。”
“皇帝不上朝,乐的哪门子?”萧雁识揉腰。
“还不是因为前几个月,陛下阎王附身,一上朝就拿下几个,天天跟勾生死簿似的,这不,一个个噤若寒蝉的,什么都不敢乱往上递奏折,只能写点家长里短的。”谢开霁因着“从龙之功”被封了侯,还不是虚职,这几个月在朝中混得风生水起的。
萧雁识忍不住看他,“你现在是他的人?”
“嗬,这话可不兴乱说,”谢开雾往内殿指了下,“他的人自始至终只有一个人,那就是你!”
“滚你的!”萧雁识翻了个白眼。
“哈哈哈……”谢开霁玩笑罢了,正色道,“先皇在时,朝中势力盘根错节,姚骊和梁王虽然倒了,但其中勾勾缠缠的还不知道有多少,这几个月杀得多,受到牵连的也多,但是……”
谢开霁话未说完,但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薛犹过于嗜杀了。
皇权更迭,百废待兴,朝中旧臣虽然心怀鬼胎,但先用着才是上策,薛犹杀得太多,不仅于自己不好,于国家百姓也弊大于利。
“薛犹将秋闹的事情交给孟太傅了?”萧雁识这些时日将朝中的事情也了解得七七八八了,“他封我爹为国公,我兄长为侯,就连我阿姊也封了郡主,薛犹这样大肆封赏,实在……”
“依着孟檀的才情,以后入阁拜相是没有问题的,至于侯府众人都受了封赏也在情理之中,毕竟当时宫变,侯府险些被倾覆,还有你……虽然没人说,但都知道,当时那种情况,若无你在北疆镇守,怕是内忧外患,情势更糟。”
“先皇遏制我平北侯府是为功高盖主,薛犹如今对我侯府满门封赏,今日我在,这些煊赫我承得住,倘若……”萧雁识还未说完,背后就响起一道声音。
“没有‘倘若,”薛犹走得很慢,他面色苍白,声音却是坚定,“不管是你,亦或是侯府子息血脉,只要他想,这个位置便是他的。”
萧雁识怔住。
谢开霁也微微张开嘴,薛犹这是疯了么!
“我要的从来不是皇位。”
*
就在朝臣各种揣度皇帝究竟是遭人刺杀奄奄一息,还是在罗织罪名将朝臣一网打尽时,薛犹上朝了……
身边还跟了个萧世子。
六部尚书如今只剩三位,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中默默揣测皇帝今日又要杀谁?
难不成和萧世子有过过节的?
吏部尚书忍不住挠头,前几年他骂过萧世子“小混蛋”,会不会萧世子还在记仇?
刑部尚书紧张抠手,三年前萧世子一个下属酒后打了人,他将人抓起来狠狠杖责了一番,难不成萧世子要以此发难?
礼部尚书目光闪烁,先前萧世子和陛下大婚,礼部从中克扣了一点,莫非今日就是我死期?
不容诸人多做揣测,薛犹突然开口,“自朕即位至今,后位空悬,诸臣多有不满,”他顿了下,“既如此,朕决意立原配平北侯府世子萧雁识为后。”
“……”
殿中沉默一瞬。
谢开雾下意识看向萧雁识,却见对方面不改色,当是早就知道今日发生的事情。
萧雁识迎上谢开霁的视线,二人目光短暂交汇,俱从对方眼中看出只有彼此了然的意味。
薛犹此人偏执恣睢,萧雁识早已消解了和离的念头。
更何况,他对薛犹的情深也做不得假,索性这辈子肆意一回,管他后世如何谩骂,认准的人就他了。
二人眼神交流的片刻,殿中窃窃私语声越发大起来。
“陛下,历朝历代从未有立男子为后的先例啊!”
“萧世子为男子,又是武将,到时与诸位娘娘如何在后宫居处?”
“对啊,萧氏现如今一门国公、王侯、郡主俱全,整个江陵无出其右,倘若再来一个男后,岂非……”
“……”
“先例自朕开始又有何妨,”薛犹等到群臣——质疑后才缓缓开口,“皇后是男子如何,后宫只他一人出不了乱子……至于封候拜将一事,只封三两人远远不够,以后子息绵延,有能者自可入阁拜相,彪炳干秋。”
此一言既出,群臣面面相觑。
皇帝这是不仅要封男后,竟然还要遣散后宫独宠一人!
萧氏一族简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又有人要开口,薛犹将桌案上的奏折扔下去,“昨日纠察使自河东而来,姚骊梁王虽死,其党羽却仍贼心不死,意图联结旧部,诸位爱卿不妨说说,这该如何处置?”
底下霎时一片安静。
薛犹嗤了声,“与其查来查去不明其里,不如一起处理了,吴爱卿,宋爱卿,你二人以为如何?”
“陛下,臣惶恐!”
二人吓得跪在地上哆嗦,方才便是他们二人意见最为激烈,薛犹此举便是杀鸡儆猴,殿中所有人顷刻间吓得不敢再开口。
“陛下,”萧雁识终于开口,“梁王与姚贼最善蛊惑人心,想来河东诸地一直被蒙蔽许久,如今您即位,当为百姓幸事,不若大赦天下,给那些跟错了人,走错了路的留一线生机,他们知错就改便饶了去,至于那些食古不化的……”
他未说完,底下诸臣忙不迭跟上,“陛下万岁!”
“朕亏欠你许多,你既开口了,那便遂你的意罢。”薛犹顺坡下驴,群臣偷偷吸了口气。
百官:“吾君英明,吾后仁德!”
“吾君英明,吾后仁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