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来如山倒, 病去如抽丝。
一连几日,唐书玉都卧病在床,连起身都极少, 病怏怏的模样, 让他连照镜梳妆都避而远之, 只说见不得自己如今模样, 见了必定还要病得更重。
宋瑾瑜笑他:“有什么见不得的,这几日我可没避着你。”
唐书玉一愣,恍然惊醒, 是啊, 宋瑾瑜可没避着他,也就意味着, 这几日自己的憔悴模样都被这人清清楚楚看在眼中, 一览无遗。
思及此, 唐书玉忽得心慌一瞬,随后便是红了眼眶,泫然欲泣。
宋瑾瑜慌了,连忙坐在床边哄道:“可别哭啊, 你哭什么!”
唐书玉将被子蒙住头顶, 不一会儿,宋瑾瑜便听到几声低低的抽泣。
宋瑾瑜伸手试图去拉,唐书玉却在里面攥得死紧, 怎么也不肯松开。
成亲数月,宋瑾瑜哪里还能不知唐书玉此时所想,必定是因为被他瞧见了憔悴不堪的“丑陋”模样, 自觉丢了颜面,遂难过哭了。
可知道归知道, 如何将人哄出来,却是个难题。
宋瑾瑜轻扯了扯被面,“里面憋着那么闷,真不出来?”
唐书玉不为所动。
“一会儿大夫就要来诊脉了,你若不出来,人家该怎么给你看诊?”宋瑾瑜继续劝。
唐书玉伸出一只手,示意自己蒙着被子也能诊脉。
宋瑾瑜无语失笑,伸手隔着被子拍了拍他,被唐书玉避开。
这还生气上了。
宋瑾瑜这就不干了,“你不出来就不出来,生什么气?”自己可是在好好劝他的。
被子里的人不抽抽了,隔着被子瓮声瓮气道:“呜呜……都怪你!”
宋瑾瑜茫然:“我怎么了?”
“这几日你见我形容憔悴,都不提醒我,看我这般狼狈的模样,你可看够了?满意了?”唐书玉委委屈屈道。
他抽噎着道:“你定在背后笑话我了……”
天地良心,宋瑾瑜可从没有这么做。
然而唐书玉自觉丢了颜面,且还是在宋瑾瑜面前,伤心不已,任凭宋瑾瑜如何解释,他都不听,蒙着被子不肯出来,一副要将自己憋死在里面的模样。
宋瑾瑜哭笑不得,“真没笑话你,刚刚逗你呢,你就是病了,也没变丑,和以前一样美,不,应该说是另一种美。”
他没说谎,带着一丝病气的唐书玉,少了几分锐利,多了几分柔弱,病美人也是美人,且更惹人怜惜。
唐书玉闷了一会儿,才瓮声瓮气问:“真的?”
宋瑾瑜:“骗你做什么。”
唐书玉小心拉下被子,只露出一双略微红肿的眼睛,看着宋瑾瑜道:“我不信,除非你花五百字,不重复地夸我。”
他当然知道自己无论何时何地何种模样都是美的,但宋瑾瑜是否笑话他,那就说不定了。
宋瑾瑜:“……”
我看你是对你夫君的文学素养没点逼数。
“你这不是在考验我的人品,你是在考验我的学问。”
不是他不想做,而是实力不允许。
唐书玉双目含泪,可怜又委屈地说:“照着书读也不可以吗?”
被这双眼睛看着,宋瑾瑜哪里还说得出个不字,最终,他只好从书房找了本诗集,挑着写景写美人的读了又读。
半开的窗户对准了这一幕,美人靠在床头,郎君坐在床边,一读一听,一人看书,一人看人,窗外疏梅点缀,倒真像是才子佳人映入了话本里。
没过几日,唐书玉的病彻底好了,回想自己病中的矫情,他还有些不好意思。
自己怎能在宋瑾瑜面前做出那般姿态,真是太太太肉麻啦!
每每见到宋瑾瑜,他便不由有些脸红。
可惜宋瑾瑜心里装着事,并未注意到这些。
思虑几日,宋瑾瑜还是将自己前些日子突然冒出来的那个想法告诉了唐书玉。
唐书玉闻言,先是一愣,随后双眼微亮,竟是都未细问,便欣然道:“好啊!”
“你想怎么做?”他兴致盎然地问道。
宋瑾瑜有些意外,“你都不阻止我?也不觉得我是异想天开?”
唐书玉不解:“为何要阻止?”
杀人是不好,可太子又不是什么好人,杀他,唐书玉半点也不亏心。
至于异想天开……既然已经异想天开了,当然要大胆地想,肆意地想,管它能不能实现呢。
宋瑾瑜闻言兴奋不已,只觉得唐书玉就是与他心意相通之人,连想法都与他不谋而合。
从前无数次反对这门婚事的他,终于不得不承认阿娘大哥他们的眼光是真好,自己与唐书玉就是最契合,最相配的。
于是,异想天开的小夫夫俩,就开始顺着这个想法思考下去。
杀人的办法有很多,有什么是能一击毙命,不留痕迹,且不会让人怀疑到他们的呢?
要一个人死的办法,不外乎就那么几种。
刺杀,下毒,借刀杀人。
太子已经是太子,比他地位更高的,只有皇帝,而皇帝刚刚立太子半年,绝不会轻易废太子,想要由上而下强势杀了太子,基本不可能。
那便只有走阴谋小道了。
刺杀,下毒,无论哪个,都需要经过他人的手,事以密成,二人一致认为,一旦将此事告诉给了其他任何人,那就不再是秘密。
别问,问就是从小干坏事闯祸得出来的经验,每当他们以为自己瞒得极好时,最后都会被无情揭露。
于是,二人约定绝不会将此事对外透露分毫,有其他人时,他们假装自己都忘了此事,唯有晚间夜深人静时,二人才会在被窝里小声商议。
虽保密性得到了充分保障,可也因此,他们的计划并没能得到任何推进。
无论是刺杀、下毒、制造意外,都需要经过人为干预和准备,他们既然不准备让任何人知道此事,又怎么安排人做什呢。
最终,没想出办法的二人只得暂时计划搁置,转而筹备起了其他。
一日,宋瑾瑜带着唐书玉去了宋家一处庄子。
两人挑了一群部曲,日后出门,便由他们随身保护安全,待到人都安排好,宋瑾瑜又随庄子上的管事去了器械库。
“这是庄子上卢大师打制的宝剑,不仅锋锐无比,而且外形极具美观,剑身修长,声音通透,剑柄上还镶嵌了成色极好的彩色宝石,郎君佩戴在身上,那就是书中潇洒风流的江湖侠客,便是到了宴席上,也必定能引人瞩目。”
世家公子使剑,不求锋利,只求美观,谁能在酒宴上舞一曲剑,那便是顶顶风流的人物。
管事还以为自家郎君也想如此,便给他推荐了这把花哨的。
被人拿一把华而不实的剑来搪塞,宋瑾瑜也不好说什么,毕竟以他在武艺上的成就,这把剑配他也是绰绰有余。
但他今日的目的可不是这个。
正当他想把剑还给管事时,手中的宝剑却被唐书玉抢了去。
却见他将这剑拿在手上,装模作样地耍了两下,便双眼亮晶晶道:“好剑!”
宋瑾瑜:“……”
他忘了,身边这人最喜欢的便是华而不实的东西。
说起来,自己似乎也是华而不实其中之一……
咳咳……
“你既喜欢,这剑便留下。”宋瑾瑜说完,又对管事道,“还有没有比较隐蔽的,杀伤力大一点的武器?”
管事犹豫着问:“郎君可是想要暗器?”
宋瑾瑜:“有吗?”
管事:“有倒是有……”
宋瑾瑜也不等他继续,便道:“带我们去看看。”
管事虽有疑虑,可主子有令,他们也不便反对,只得带着两位主子去了放暗器的地方。
宋瑾瑜与唐书玉进了库房,便在管事的介绍下,兴致勃勃地看了起来。
“这是飞镖,不同的型号大小有不同的长处……”
“这是牵魂,用特殊材质打造而成,坚韧耐磨,既能做工具,也能做武器,锋利程度不低于刀剑。”
“这是袖箭,搭配特制的箭支,可以轻松在百米内一箭穿喉。”
“这是……”
管事介绍得口干舌燥,却见那两位一个个拿着那些被他介绍过的暗器仔细瞧,时不时还小声交谈,瞧着就挺认真,仿佛真要拿那些武器做什么似的。
然而当他凑近仔细一听,便听见这二人口中的却是……
“这个应该叫穿云箭,《瑶娘传》里女主就是用它在追兵来时逃出生天。”
“为什么不叫袖里乾坤?《大漠谣》里的男主拿它一次性反杀敌人那段更好看。”
“那本里男主用的是能一次射七支箭,咱们这个做不到,只能连发三支,而且袖里乾坤分明在那仙神妖鬼话本里更名副其实吧?抬手挥袖间,便将万物收入袖中,那才叫袖里乾坤!”
管事:“……”
管事悄悄松了口气,彻底放下心来,不过是两位主子话本看多了,忽然对暗器好奇,便心血来潮看看而已。
自己只需陪着伺候好,不算什么大事。
管事刚刚放下心,便听那三郎君咦了一声,举着一支笔对他问:“管事,这儿怎么有支笔?”
管事看了看道:“郎君,这不是寻常的笔,这笔杆是中空的,笔头那里可以打开,里面钉着一根长针,打开便能当暗器用。”
这下子,唐书玉也被吸引了,夫夫俩围着那支笔好奇地看了起来,看着看着,仿佛整个人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一个个小点子就往外冒。
“笔能中空棒针,簪子是不是也能暗藏锋芒?”唐书玉双眼发亮。
“还有我的扇子,扇骨可以换成铁制的,根根做成开刃的小剑。”宋瑾瑜看着扇子兴致勃勃道。
唐书玉想了想帮他补充:“或者直接做个机关,可以将扇骨或者小针射出,若是能回收就更好了!”
宋瑾瑜也望着他头上珠钗道:“你的珠花里也可以中空藏药,一颗□□药,一颗藏解药!”
这要是写进话本里,一定会风靡全江湖!
“你的腰带……”
“你的挂坠……”
二人越说越兴奋,完全停不下来,仿佛已经从双方的话语中,踏入了书中那刀光剑影、恩怨情仇的江湖风波。
完全不知自己此时落在一旁汗如雨下的管事眼中,赫然是那面慈心狠的绝命杀手,面如观音,心似阎罗,笑谈间便取人性命,杀人不眨眼。
此时此刻,管事哪里还觉得这对夫夫是那宴会上的装饰花,满心都只觉得他们深不可测,人不可貌相,不可貌相啊……
最后,宋瑾瑜与唐书玉将彼此从头到脚可以改装的地方几乎都说了个遍,并从管事那里要了两个手巧的匠人回去,据说是最擅长做暗器的,这才满意离开。
二人刚刚回府,便从冬青口中得知了刚到的新消息。
上回给皇帝下毒,却反而害死了太子良娣腹中子嗣的罪魁祸首已经找到了。
出乎意料,并非皇帝的哪个儿子,而是先帝之子,皇帝的同母亲弟,齐王。
听到这个消息,宋瑾瑜先是一愣,随后当即转头看向唐书玉。
后者似是还没反应过来,直到听到冬青后面的话:“齐王一家已经下狱,与其相关人员也已经被看管起来,包括夫郎的外祖家。”
作者有话说:
放心,大家可以不相信夫夫俩的智商,但完全可以相信他们的运气。
因为视角只跟随攻受,所以大家对剧情比较陌生,但没关系,那都不重要,而且虽然简略,但还是会写清楚的。
年前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