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王后续, 家产被抄没,府中谋士皆捉拿下狱,魏王妃本就有病, 经此一事, 更加病重, 大夫诊脉, 说她熬不过一月。
众人都知道,这是皇帝不想要她活。
魏王妃嫁给魏王多年,哪怕她说自己不知魏王本性, 更不知对方私下谋划的那些事, 皇帝也不信,无论魏王妃是否无辜, 他都要她死。
魏王妃出身本就不高, 死就死了, 也无人为她做主。
魏王的其他姬妾也同家产一起,被抄没为奴。
全府上下,唯有宁贞仪得以幸免。
因为宁贞仪的里应外合,魏王的罪证, 以及他的残余势力才能被迅速清缴, 无一遗漏。
皇帝不仅放她归家,还许她带走自己的嫁妆。
徐远舟护架有功,官职连升三阶, 至于那个因他护主身殉而赏赐的爵位也并未收回,只是为了忌讳,把忠义改成了英武。
徐远舟升官啦!
升了官, 自然要宴请宾客,既是庆祝, 也是去晦气。
唐书玉收到消息,连忙坐车回唐家,欢欢喜喜对双亲道:
“阿爹,徐哥哥家的房契地契,还有其他家产单子,我都让人带回来了,一会儿快些给他送去,要办宴席,得早些准备。”
唐书玉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赴宴啦!
唐父和唐夫郎对视一眼,却只道:“不急。”
唐书玉不高兴了,“怎么就不急了?徐哥哥虽然得了赏赐,不缺住处,可当然还是原来的家更好。”
“之前是因为他出了事,又不想便宜了那些他讨厌的族人,我才勉为其难收下这些东西,如今徐哥哥已经回来,自然就该还给他,阿爹,阿父,你们该不会不想还吧?”
唐书玉不觉得自家阿爹和阿父是会霸占他人财产的人,可他又实在不知为何二人会是这般表现。
唐父笑呵呵道:“这可不是我们不想还,这得看你想不想还了。”
唐书玉更不解了,他皱着眉:“什么叫我想不想还?我自然要还啊,那些本就是徐哥哥的东西……”
“是啊,那些本是远舟的东西……”唐夫郎缓缓开口,语气悠悠,看向唐书玉的目光更是意味深长。
“可它们……也原本是该属于你的东西。”
唐夫郎望着自家哥儿,目光带上几分认真。
“玉哥儿,远舟回来了,你还想要他吗?”
唐书玉皱眉:“什么……”意思。
他话音一顿,忽而福至心灵,霍然抬头,瞪大双眼看着自家阿爹阿父,眼中尽是惊愕。
良久,他才颤着声音,不敢置信道:“阿爹,阿父……你们的意思是,要我嫁给徐哥哥?”
望着眼前默认的二人,唐书玉差点没跳起来,他连连否决,“怎么可能!怎么能行!我都已经成亲了,我和……”
“成了亲,也能和离嘛。”唐父一副无所谓的表情,“你是我唐家的哥儿,莫说是和离一次,和离十次都有我们撑腰。”
唐书玉张口结舌,望着自家阿父,呆呆说了句:“阿父,您这样好像恶霸哦……”
唐夫郎看了丈夫一眼,唐父知道自己装过头了,当即收了气势,重新笑呵呵起来,“反正就那个意思,你和离多少次,我和你阿爹都支持你。”
唐书玉咬了咬唇,“可是,这样不会影响唐宋两家的交情吗?”
没有徐将军时,他和宋瑾瑜成亲,如今徐将军回来,他又抛弃宋瑾瑜,转投徐将军怀抱,岂不是在向世人向宋家表示,他们瞧不上宋瑾瑜?宋瑾瑜不过是他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不知怎的,明明这本就是事实,可此时唐书玉这样想着,心中却有些不得劲儿。
定是因为成亲以来,宋瑾瑜都对他挺好的,所以他不愿意这么下宋瑾瑜面子。
此时唐书玉倒是忘了,先前在猎场,他当着旁人的面直言宋瑾瑜不如徐远舟,也说的自然而然,毫不心虚。
“交情?我们和宋家有什么交情?”唐夫郎神色坦然,理直气壮,“一年之前,我们两家本就不熟,这一年里,也往来不多,便是断了,也无所谓。”
他们两家重心本就不同,日后也不必有过多往来。
唐书玉低着头:“可是……”
“没什么可是。”唐夫郎继续道,“宋家主并非小肚鸡肠之人,大不了我们送些厚礼,日后即便做不成亲家,也绝不会成为仇家。”
唐书玉知道阿爹说的对,宋家大哥是个好人,即便他与宋瑾瑜和离,也不会故意为难唐家。
只是……
只是……
唐夫郎屈指在唐书玉额头轻轻一叩,“还在犹豫什么?”
“当初,非要嫁给远舟,远舟死了,还要闹着给他守寡的人是谁?”
“如今不必你守寡,便能让你得偿所愿,你还不愿意了?”
唐夫郎说的是事实,唐书玉无法否认,可他还是觉得哪儿不对,只是想了又想,还是没想出来。
唐夫郎眸光微转,悠悠开口:“你不喜欢远舟了吗?”
唐书玉当即就想否认,他当然喜欢啊,他看见徐将军会开心,知道他没死会喜极而泣,看话本依然最喜欢将军做主角,他怎会不喜欢徐将军?
“可是……我都成过亲了,徐哥哥他……也未必会愿意娶我吧?”
“愿意!当然愿意!”徐远舟对唐家派来传话的人说道。
他握着腰间佩刀,抬头挺胸,一本正经道:“有劳回去告诉阿玉,从前种种,皆是阴差阳错,无论他是否成亲,都是我心悦之人,承蒙不弃,我愿意等他。”
下人跑回去汇报了。
等人走远,徐远舟面上的正经神色散去,染上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转身进府,向太子回禀诸事后续,说完正事,太子瞥他一眼,“有那么好玩吗?”
徐远舟一本正经道:“殿下此言差矣,我说的句句真心,怎么算是玩呢。”
太子:“……”
真不知道这人自小随寡母生活,怎么养成的这性子。
想想先前猎场见到的那俩小夫夫,太子难免心生同情,到底还是叮嘱了一句:“差不多得了,别玩脱了。”
徐远舟璀然一笑,眉眼弯弯,“遵命!”
另一边唐家,得了徐远舟的回应,唐父和唐夫郎也笑了,对唐书玉道:“你看,远舟都这样说了,你还担心什么?”
唐书玉……唐书玉说不出话来。
听着下人回禀的徐远舟的话,唐书玉觉得自己应该高兴的,然而事实却是……他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高兴。
双亲背后支持,宋家不是阻碍,连徐将军也心如磐石,不曾转移,眼见着只要他点头答应,生活便能轻而易举回归原位,好似回到一年前,他满心欢喜,嫁给他的大英雄。
只要他点头……
可不知怎的,似乎还有什么,在他心中横亘着,未曾显露,也没有消失,更让他这个头,点不下去。
奇怪,真奇怪。
他张了张嘴,干巴巴道:“阿爹,阿父,这样背信弃义,不太好吧?”
找不出原因,无奈,只能将之归于道德压力。
闻言,唐夫郎却道:“得了实惠的我们,你管别人如何说。”
“至于宋家……”唐夫郎莞尔一笑,“你当他们就不想和离吗?”
唐书玉瞠目,什么意思?
唐夫郎语气幽幽:“魏王事败,宁家女归家,她与宋瑾瑜做了十几年未婚夫妻,又是自小一起长大的表姐弟,这么多年的感情,与你和他这不到一年的夫妻情相比,如何?”
唐书玉嘴唇微颤。
“宁家女德才兼备,品貌皆忧,也就是沾染上魏王这种东西,否则早就被求亲之人踏破门槛。”
“如今唐宋两家若是和离,宋家再迎宁家女进门,旁人见了,还要夸宋家仁义,这名声和实在,宋家都有了,无论是从宋宁两家情分上,还是从利益上,宋家都有理由这么做,一举两得,何乐不为。”
唐书玉呆住了。
*
宁府
宁贞仪跨过火盆,祛除晦气。
父母兄嫂,侄子侄女,都笑着迎她进门。
宁贞仪素来平静的面容,也染上了笑意。
当晚,家中摆好了宴席,为她接风洗尘。
宋家也来了,两家如此亲近,自然不会缺席。
然而坐在席位上,宋瑾瑜面上对表姐敬酒,祝贺她否极泰来,此后顺遂,心里却还在抱怨,唐书玉这一回唐家就是两天,连句消息也不带给他,两位兄长都是拖家带口来赴宴,就他,明明成了亲,有夫郎,却还是孤零零一个人。
唐书玉到底还记不记得自己是他夫君?!
宋瑾瑜一边忿忿不平,一边默默扒饭。
等回到家中,正想问金枝银叶等人唐书玉何时回来,然而在院中一转,却没见到人影,一问之下,才知金银珠翠几人都跟着唐书玉回唐家了。
四个人一个没漏,唯独把他落下了,简直岂有此理!
然而不等他去唐家找人,宋知珩派人将他请进来了书房。
他大步踏进书房,一脸不耐,“大哥何事找我?我急着去唐家抓人呢!”
宋知珩也没对他口中的“抓人”有何表示,只道:“我听殿下说,你在猎场杀了魏王?”
宋瑾瑜浑身气势瞬间散了,他弱弱在一旁坐了下来,“大哥,太子殿下都说了,那是魏王自知罪孽深重,畏罪自尽,与我无关……”
太子都这么说了,那就是如此。
宋瑾瑜选择装傻充愣,坚决不认。
宋知珩吓过了他,也没再继续揪着此事不放。
宋瑾瑜微微抬眸看他一眼,见他是真的没打算继续,悄悄松了口气。
他端起茶杯喝了几口,压了压惊。
“若是我要你和离……”
噗!
宋瑾瑜差点被茶水呛死。
他愤愤丢下茶盏,站起身问宋知珩:“是唐家那边的消息?还是徐远舟说了什么?”
“我就知道他偷偷回唐家不带我,定是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万万没想到他竟然还想和离?明明我才是明媒正娶,名正言顺的夫君,要我退位让贤,自请下堂,休想!”
宋瑾瑜快被气死了,他就知道唐书玉那个见徐忘宋的死性不改,心心念念还是徐远舟,如今徐远舟回来,立马就想抛下他,跟徐远舟双宿双飞了!
宋瑾瑜承认徐远舟是个好人,但要他因此将夫郎拱手让人,门都没有!
他都能想象得到,若他当真顺着他们的心意答应了,再过几年十几年,旁人再提起他们,只会说徐远舟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说唐书玉虽姻缘交错,但终得归宿,说他们良缘天定,终成眷属。
只有自己,只有他宋瑾瑜,成为故事里唯一一个配角,他们会说他不如徐远舟,说他不配唐书玉,说他黯然神伤,成全那对良人。
或许能有个谦让、有自知之明的名声,但那又如何?能赔他一个夫郎?还是正他正房之名?
他才不要作配!
宋知珩没想到,自己一句话,差点就让宋瑾瑜炸了,看得出来,宋瑾瑜憋很久了,终于在此刻爆发。
听完他一系列拒绝、不答应、强调自己才是唐书玉夫君的话,宋知珩眼中都不自觉流露出来些许同情。
还没和离都这样了,真要是和离了,岂不是要哭死。
“与唐家无关。”虽然宋瑾瑜叫嚣得厉害,宋知珩仍是不得不出声打断,“也与徐远舟无关。”
宋瑾瑜顿住,“那大哥何出此言?”
见他冷静下来,宋知珩也悠然喝了口茶,“太子回归,徐远舟复生,仪姐儿归家,此前种种皆是阴差阳错,黄粱一梦,如今终重新归位,你与唐书玉,自然也能如此。”
他抬头望着宋瑾瑜:“你之前,不是一直不愿意成这门亲吗?你不是哭着求着,不想娶寡夫吗?”
宋瑾瑜下意识反驳:“唐书玉才不是寡夫!”
他才是他的夫君!他还没死呢!
“那他有心仪之人,这总没错?”宋知珩说话正中红心。
宋瑾瑜不说话了。
从前宋瑾瑜小肚鸡肠,最爱拿着徐远舟对唐书玉斤斤计较,然而事到如今,来了正经的,他却不敢提了,因为徐远舟是真的还活着。
见他仿佛被拎住了后脖颈的狸奴,不敢动弹,宋知珩眼中染上一丝笑意,“你往日不是说,不想娶心有所属之人?”
“如今何不与他和离,重新娶仪姐儿?”
宋瑾瑜有话要说:“表姐又不喜欢我!”
宋知珩笑了,“仪姐儿不喜欢你,你不愿意娶,玉哥儿心悦之人不是你,你却不愿意放手了?”
宋瑾瑜张口结舌,“这、这怎么一样?!”
他与唐书玉,是成了亲,洞过房的正经夫夫,怎能随意和离?!
宋瑾瑜此时倒是丝毫不记得,他与宁贞仪,也曾做了十几年的未婚夫妻,他也曾认真将对方当未婚妻看待,他要娶她这种事,他也曾放在心里许多年。
“没什么不一样。”宋知珩道。
他望着宋瑾瑜,犹豫片刻道:“瑾瑜,我问你这话,并非故意为难你。”
“只是仪姐儿到底嫁过魏王,京中高门大户权衡利弊,小门小户怕招惹麻烦,虽说也能嫁出去,可婚事未必如意。”
宋瑾瑜声音微沉:“所以,大哥想要我牺牲自己娶表姐,护她余生?”
“你与仪姐儿本就是自小定下的姻缘,如今不过是拨乱反正,再续前缘,牺牲二字从何而来?”宋知珩不悦道。
方才的话刚出口,宋瑾瑜便知道说错话了。
表姐人品贵重,才智双全,无论嫁给谁,都是对的福气,魏王除外。
他一句牺牲,将表姐置于何地。
“是我失言了。”他歉声道。
宋知珩闻言,轻叹一声道:“我知道,我们家瑾瑜,是个担上责任,便坚持到底,不愿放下的性子。”
“你成了亲,便认定了对方。”
“只是瑾瑜,若你认定的那人,心中另有所想呢?”
宋瑾瑜皱眉,他想说不可能,然而想想徐远舟,又实在说不出来。
从前未曾得见时,他尚且能在心中臆想,对方表里不一,衣冠禽兽,劣迹斑斑。
然而当真见过对方后,他再不能自欺欺人。
见他心神动摇,宋知珩趁热打铁,“我知道,你不愿被仪姐儿催着上进,经此一事,想必仪姐儿也看开了功名利禄,权势地位,不会再催你。”
“你若是和离娶她,她必然心生感激,届时,你便是整日玩乐,她也不会生气,甚至还会陪你,你的生活,不会比如今差。”
宋瑾瑜张了张嘴:“这怎么一样……”
表姐就是表姐,唐书玉是唐书玉。
“可是,那本就是你原本应过的日子。”宋知珩说。
宋瑾瑜瞬间卡壳。
宋知珩叹了口气,“我也不是逼你,只是……有备无患罢了。”
若是真有和离那一日,唐书玉转身再嫁,宋瑾瑜孤零零剩在原地,那种场面,会有多难看。
“正好玉哥儿有徐远舟,你也和仪姐儿再续前缘,各有所得,留下两段佳话,这样不好吗?”
今日之前,宋瑾瑜与唐书玉都下意识觉得,既和对方成了亲,那便是要过一辈子的,怎的无缘无故,就要和离呢?
因而哪怕吵吵闹闹,总将寡夫纨绔挂在嘴边,他们也并未真正入心,便是徐远舟死而复生,唐书玉再欢喜,宋瑾瑜再吃醋,也未想过真的分道扬镳,再续前缘。
然而就在今日,有人却告诉他们,他们啊,是可以和离的。
当这样的选择真正摆在眼前,他们茫然了。
各自心中百转千回,难以言喻。
之后还说了什么,宋瑾瑜不记得了,他浑浑噩噩回到院子,再没记起还要去唐家一事。
然而没等他在床上瘫多久,外面便传来欢喜的通传声。
“三郎!夫郎回来了!”
唐书玉回来了!
几乎未做思考,宋瑾瑜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跳下来,快步走到门口,手刚放上门框,却又忽然顿住,不知怎的,心中竟生出一丝怯意。
片刻后,正拉开时,便感觉门外也传来一阵推力,顺着力道动作,轻而易举。
如此,一个推,一个拉,房门就此打开,日光照射而来。
抬眸望去,视线相对。
一人门外,一人门里。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