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光融融, 和风送暖。
唐书玉今日一身青绿,轻风拂过唐书玉衣袖,使他衣袂飞扬, 如青萍杨柳, 湖光山色。
一缕清风拂来, 携着唐书玉身上的素合香, 在宋瑾瑜周身萦萦绕绕,流连盘旋。
不知过去多久,方才有人打破沉默。
宋瑾瑜:“你还知道回来!”
唐书玉:“挡在门口做甚?”
二人不约而同开口, 又不约而同顿住, 一抬眸,一眯眼, 俱是沉了声音。
唐书玉:“你什么意思?不想见到我?”
宋瑾瑜:“你夜不归宿, 留我独守空房, 还嫌我挡路?”
仅仅两句话,二人皆从对方口中听出了怨气极重。
二人纷纷想:他有什么可怨的?!
宋瑾瑜:和离之后,唐书玉就能重新嫁给心心念念的徐将军,他还有什么不满意?
唐书玉:过些日子, 宋瑾瑜就能摆脱自己, 这人以前便总闹着不喜他心有所属,如今即将如愿以偿,不该高兴才是?
二人对视一眼, 纷纷在心中肯定地想:定是这人对自己不满已久,如今能够分道扬镳,便找借口借题发挥罢了!
好好好……他既如此无情, 自己又何必对他客气?!
战火一触即发。
“什么叫夜不归宿?我回个娘家在你口中成了夜不归宿,我若是和谁见面, 你是不是还要说我与人私会?”唐书玉推开宋瑾瑜,跨步进来,没好气道。
宋瑾瑜心口一紧,生气又难过地想:好好,他果然是去见那个姓徐的了,说不准二人早就情投意合,商量好了再续前缘,如今就等着与他和离呢!
宋瑾瑜心头一酸,悲愤道:“听听,你自己都承认了!果然一连几日都在唐家,你就是不想回来!还倒打一耙说我不想见到你,分明是你不想见到我!”
唐书玉瞪圆眼睛,只觉得他不可理喻,自己承认什么了?几日不见,这人已经听不懂人话了?
或许不是听不懂,而是不想听懂,故意会错意,借题发挥呢。
宋瑾瑜还说他倒打一耙,依他看,倒打一耙的分明是宋瑾瑜才对。
思及此,唐书玉便心中一气,“我不回来,我不回来岂不是正好?免得耽误你亲亲热热去宁家做客,我若是去了,你们两家亲如一家,夹着我这个外人,岂非尴尬。”
说不定没了自己,他们才能更肆无忌惮地商议和离之后重新结亲一事,唐书玉酸酸地想。
分明是他跑回唐家,害得自己只能独自赴宴,却还要说成仿佛他们两家联合排外,宋瑾瑜从未见过如此无理取闹之人!
“外人?宋宁两家本就是亲戚,赴宴本就寻常,倒是唐家与徐远舟,如今非亲非故,却是既帮着管理家产,又忙着帮办宴席,到底谁是外人?谁不合时宜?”宋瑾瑜拍桌怒道。
唐书玉闻言也来了怒气,跟着拍桌道:“徐哥哥把家产给我,乃事出有因……”
宋瑾瑜阴阳怪气:“是是是,你是他的遗孀,是他未过门的小寡夫,他愿意给,你也愿意要。”
“现在他回来了,不如我退位让贤,成全你们,也好让你们这家产送得更名正言顺?”
唐书玉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宋瑾瑜骂道:“想赶我走就赶我走,不必找那些莫须有的借口,将和离书给我,我转身就走,绝不碍你的眼!”
宋瑾瑜听到和离书三字,心中便似针扎一般难受,好好好,他果然图穷匕见,指不定今日回来,便是为了这和离书,等和离书一到手,对方便会立刻转身投入他人怀抱,哪里还会多看自己一眼。
宋瑾瑜心中怨夫发作,面上还强撑着一丝倔强,不肯在唐书玉面前露怯。
“我说你怎么突然回来,原来是要这个,你早说嘛,凭你我这大半年的夫夫情分,你便是随便派个人来讨要,我也会成全你,何必亲自前来。”
他笑得极为难看,快步来到书桌边,提笔蘸墨,便在纸上写下“和离”而已。
素来飘逸的笔迹,此时却磕磕绊绊,歪歪扭扭,几次停顿,每次落笔,都仿佛有一把刀,在心上割出道道伤痕。
极轻极细,并不致命,却如蛛网般密密麻麻,深入灵魂。
唐书玉见他竟当真去写,他望着纸上和离二字,原本只是气极的心里,骤然生出细细密密的疼意。
素来不知愁的人,头回感受到真正的难过,如此清晰。
他几步上前,将那写着和离二字的纸夺过来撕碎,又抢走宋瑾瑜手中的笔,在那纸上愤然写下休书二字,将其丢在宋瑾瑜脸上。
“凭什么和离?谁要与你和离?你且听见了,今日不是你我和离,是我休了你!”
说罢,他便红着眼睛转身跑了。
马车还没卸下,他便又坐了上去,吩咐车夫道:“回去!”
车夫不解:“公子,咱们不刚回来吗?又要回哪儿去?”
唐书玉怒道:“回来什么回来?这里是宋家,与我有什么关系?当然是要回唐家!”
见状,车夫哪里还不知道自家公子是跟郎君吵架了,这是要回娘家呢,当即听话地赶车,再不敢多言。
……
另一边,卧房中,冬青探头探脑地向室内张望,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进来。
他隔着屏风,小心翼翼地对那始终站在桌前,久久不动的身影道:“三郎?”
宋瑾瑜背对着他,毫无动静,仿佛一座僵硬的雕塑假人。
冬青小声提醒:“夫郎坐马车走了。”
宋瑾瑜毫无反应,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一道低哑哽咽的声音传来。
“走便走了……还要我敲锣打鼓欢送不成!”
冬青不说话了。
……
“混蛋宋瑾瑜!”
“王八蛋宋瑾瑜!”
“你就是天底下最讨厌的乌龟王八蛋!”
唐书玉便骂便跺脚,仿佛将地毯当做某人,用脚恶狠狠地踩!
踩得脚都累了,这才勉强出了口气。
马车行驶在路上,唐书玉的心绪也随着一起摇摇晃晃,方才与宋瑾瑜的争吵过程不断在脑中回想,想着那些气人的话,唐书玉便又狠狠踩了几脚。
许是动静太大,外面的车夫放慢了速度,扬声问道:“公子?”
唐书玉:“没什么,我活动活动。”
被这一打岔,唐书玉也安静了。
他坐在车内,马车行驶声,小贩叫卖声,路人说话声,嘈嘈杂杂萦绕耳边,唐书玉却浑然不觉,仿佛什么也没听到,整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在唐家时唐父唐夫郎与他说的话,回宋家后见到的宋瑾瑜的反应以及那些奇奇怪怪的话,不断在唐书玉脑中回旋往复,反复播放。
不知过了多久,车夫方才听到一道声音:“等等,不回唐府了。”
“……去徐家。”
……
宋家,卧房里。
冬青站了许久,一边活动僵硬的双腿,一边想着是说一声,还是直接悄悄退出去。
眼见郎君还要在那儿不知道站多久,冬青可不想陪着站桩。
他头一次佩服自家郎君的毅力,上回见郎君这么坚持,还是逃避背书呢。
最终,冬青还是决定悄悄离开,免得惊扰在做望夫石的宋瑾瑜,谁知刚刚迈出脚步,就听内间的宋瑾瑜忽然道:“你就没别的话劝我了?”
劝他?冬青一愣,随后反应过来宋瑾瑜的意思,这人是等着他劝,给他台阶,然后他假装被劝服,去找人和好呢。
冬青无语。
他抬眸望了宋瑾瑜的背影一眼,语气悠悠道:“三郎这是说的什么话,您与夫郎的事,自是由你们自己做主,旁人如何能插手?”
主君可是说了,无论这二人怎么闹,他们都不许介入,他们的事,由他们自己决定。
“再说了,若是连追回自己夫郎,都还要别人来劝,那这夫郎……不回来也罢!”
不回来也罢!
不回来也罢……
五个字落在宋瑾瑜心中,砸得他心上阵阵钝痛。
想到唐书玉今后不会回来这种可能,宋瑾瑜便心急如焚,如坐针毡,仿佛浑身被架在火上炙烤,难以忍受。
“三郎,您今儿可还用晚膳?若是不用,我这就去主院回禀了去。”冬青询问道。
今日乃去主院用团圆饭的日子,只是唐书玉不在,宋瑾瑜此时应当也没有心情用膳,今日的晚宴,注定要缺席了。
主院……主院……
宋知珩在书房里说的话,字字句句,与宋知珩当时的神情一起,在宋瑾瑜脑中不断浮现。
忽而,他福至心灵似是明白了什么,当即双眼一亮!
然而仅仅亮了一瞬,又迅速黯淡下去。
明白又如何?
唐书玉未必想和离又如何?
对方与徐远舟的情谊与过往,都是既定不可改变的事实,大哥说的那些话,并非全然是为了吓他编造的。
何况,便是先前唐书玉未曾想要和离,经过方才那一遭,也变得不确定起来。
他走了,他会去哪里?可是回了唐家?可是再续前缘?
他会与徐远舟成亲吗?若他当真不要自己,要嫁给徐远舟,自己又当如何?
乱七八糟的思绪在脑海中翻涌,犹如一团乱麻,杂乱不堪。
然而无论再如何杂乱,都有一个念头格外清晰。
他不想和离,他不想放手,哪怕唐书玉弃他而去,转身投入他人怀抱,他也不想放弃,他只想……只想将他抢回来!
是极,是极,夫郎本就是要靠抢的!
这并非因为他不甘心只做别人姻缘中,那个只会错过、谦让的配角,而是因为……
因为……
——他心悦唐书玉。
非是成亲后的按部就班、相敬如宾,亦非因着夫夫关系的日久生情,而是见之既欢,思之既悦。
此念一出,心头滚烫。
宋瑾瑜再也忍不住,转身出门,追寻而去。
冬青只见一道影子自眼前掠过,片刻后,方才惊觉那竟是方才还在做木头桩子的宋瑾瑜。
“三郎!晚膳?”
“不吃了!”宋瑾瑜的声音遥遥传来。
什么晚膳,自然是夫郎更要紧!再不去追,就真追不回来了!
冬青愣了一下,忽而露出个了然自得的笑容,他就说吧,三郎今晚用不了晚膳了。
……
将军府
徐远舟有护驾平叛两重功劳,皇帝赏赐毫不吝啬,金银财货,府邸下人,那是应有尽有。
原本这座宅子应当挂伯府的匾额,但徐远舟还是更喜欢将军府,那匾额上写的,便是将军府了。
唐书玉到来时,已经有下人开始点灯,见到他来,当即笑着将人迎进去。
他们是没见过唐书玉,可他们知道马车上挂的是谁家族徽。
唐书玉被人领到后院,远远便听到刀剑破空声,走近了看,恰好见到徐远舟收刀归鞘。
他笑着夸赞:“许久不见,徐哥哥武艺愈发精湛了。”
徐远舟将刀丢给下属,几步走到他面前,笑着轻叩他额头,“分明什么也没看到,竟也张口就夸,我瞧着分明是许久不见,某人更会甜言蜜语了。”
下人送上食水点心,便十分守规矩地退了下去,在一个听不见谈话声,又能在主子需要时及时赶来的位置远远候着。
徐远舟坐了下来,唐书玉紧随其后。
他理直气壮道:“便是没见到,我也知道徐哥哥比以前更厉害,放在话本里,便是境界突破了。”
徐远舟煞有介事地点头,“是啊,境界突破,便能解决更多难题,说罢,今日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要我解决?”
怎么来找他便是有事要他帮忙呢?唐书玉正有些不满,随即又想到上回在猎场里多亏徐远舟那一刀,才免了后面诸多麻烦,心中那些反驳的话,便又不好意思说出来了。
他双颊微红,却又挺起胸膛,理直气壮质问道:“徐哥哥还说我,你可知先前你让人带回给我阿爹阿父的那些话,给我带来多少麻烦,如今我阿爹阿父都催着我和离嫁你呢。”
徐远舟手中漫不经心地轻晃着方才浅尝过的茶杯,“为何就是麻烦?”
他微微侧头,面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丝丝疑惑:“我对心仪之人表几句衷心,如何就成了麻烦?”
唐书玉没料到徐远舟会这么直接,双手在袖中绞着手帕,有些无措道:“可是,我都已经成亲了。”
徐远舟笑着点头,“是了,你成亲了。”
“我不过是出个任务,出了意外,消失数月,回来后,却发现原本情投意合的未婚夫郎已经另嫁他人。”
“我不在乎他成过亲,不在乎世人攻讦,只想找回自己的心上人,与他再续前缘。”
“……我错了吗?”
他问这一句时,目光直直盯着唐书玉,便是询问,也是温和有礼,循循善诱,并无半分咄咄逼人。
可越是如此,越让唐书玉不敢面对,他眼神闪躲,下意识避开。
“抱歉,徐哥哥,是我对不住你。”
徐远舟态度依旧,他笑了笑道:“此事我本就有意料,我让人告诉你的,只要你愿意,只要你欢喜,无论你是否嫁与他人,我都祝愿你,也是真的。”
唐书玉神色一顿,他记得当初阿爹与他说的分明是徐哥哥同意他再嫁,转念之间,唐书玉便想明白了其中缘由,一时间哭笑不得,不愧是阿爹,明明是一件事,仅仅换了种说法,便成了另一种意思。
正想着,耳边继续传来徐远舟的声音。
“你嫁与他人,是我同意的,你并未对不住我,那么,阿玉又是在为何道歉呢?”
徐远舟眸光盈盈地望着他,面带一抹清浅的笑意。
他望着唐书玉,目光温柔:“到底是什么,让阿玉对我心虚愧疚,满怀歉意呢?”
“阿玉可否告知于我?”
“我、我……”唐书玉心慌意乱,嗫嚅难言,他双颊发烫,不敢抬头与徐远舟对视,然羞愧与歉疚却已经快要溢出来,无处躲藏。
他越是慌张,便越是难言,说不出口的,既是对徐远舟的歉意,还有对自己的羞耻。
是的,羞耻。
羞耻自己在将军与纨绔间,竟然更倾向于纨绔,羞耻自己在徐远舟与宋瑾瑜之间,竟更偏向宋瑾瑜。
天呐……
天呐……
简直难以想象。
是的,难以想象,难以置信,今日之前,唐书玉自己都从未想过,自己竟会心悦一个不学无术,一事无成的纨绔,甚至曾经最喜欢的徐将军,都不能敌。
唐书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光,他觉得自己若是将此事说出去,旁人都要觉得他坏了眼睛,或者被人下蛊。
可是怎么办呢……
他似乎、仿佛、好像真的喜欢那个纨绔。
是鱼水相逢,云雨相依。
是相见则喜,念念则欢。
唐书玉越是想,面上的温度便愈演愈烈,羞恼不已。
忽而,一只大手抚上他的头顶,轻轻拍了拍。
唐书玉抬头,便见徐远舟笑看着自己,顿时更羞愧了。
徐远舟却仿佛并未在意他此时心绪,他抬手为唐书玉整了整簪钗,又理了理额间鬓发,言笑间,温柔又包容。
“不必有顾虑,不必觉得羞愧,更不必怀疑。”
“阿玉是世上最可爱,最美好的孩子,能被你青睐的,必定也是世上一等一好的。”
“阿玉那么聪明,一定不会选错,对吗?”
鼓励的语气安抚了唐书玉的心,催动了被他压在羞恼之下的勇气,唐书玉终于璀然一笑,笑容坚定。
他抬起头,直视徐远舟,眼中尽是欢喜与感激,“多谢徐哥哥,我知道怎么做了!”
原是他自己的事,如今却还要徐将军从旁点拨,他本就欠对方良多,如今更是无从还起。
唐书玉想了想,从腰间锦囊摸出一块平安符,上面的猫爪痕已经被尽数修补,基本瞧不出什么痕迹。
“这是得知你出事后,我亲自上浮空寺求的平安符,如今你平安回来,正是与它有缘,我今日便将它送与你,希望它将来继续护你余生平安顺遂。”
唐书玉将平安符给徐远舟挂上,中间虽有波折,如今却也算是物归其主。
唐书玉望着垂挂于徐远舟腰间的平安符,笑着道:“初见将军时,便觉将军是世间英豪,书玉与将军有缘无分,是书玉缘浅福薄。”
他抬头望着徐远舟,神色认真道:“徐将军,您一直是书玉心中的大英雄,从前是,如今是,将来也是。”
只是徐将军是英雄,他却并非与之相配的美人。
人生不必如话本,美人也不必配英雄,他啊……就瞧着那个纨绔正正好。
道过别后,唐书玉便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他想去找宋瑾瑜,他想说他明白为何阿爹阿父要劝他和离,他想告诉他,这一次,他不想选将军,他选纨绔。
他想选他。
望着唐书玉匆匆离去的背影,徐远舟眸光如水,荡漾出了温柔波光,轻轻笑了。
……
街上不能纵马,宋瑾瑜坐在马车上,直接掀开帘子,不时便催促车夫,让他赶快点儿,免得耽搁久了,夫郎就追不回来了。
为了自家郎君的追夫大业,车夫几乎使出了浑身解数,发挥出了自己毕生本领,将马车赶得又快又稳,没撞到一个路人。
终于,他们在唐府外停下。
马车还没停稳,宋瑾瑜便从车上跳下去,他快步跑到门口,想要进去,却被人拦了下来。
“姑爷,这么晚了,您怎么上这儿来了?”看门小厮讨笑着问。
宋瑾瑜不愿多说,只道:“我来寻夫郎,要接他回家。”
小厮愣了一下,笑着道:“那您来的不巧,公子他今儿过了午时便离开了啊,怎么,没回宋家吗?”
宋瑾瑜涨红着一张脸,嗫嚅半晌,到底没好意思把自己跟唐书玉吵架,把人气跑了这事说出来,但跟小厮说话的声音都不如方才大了。
“他是回去了,可后来又走了,我这不是来亲自接他了吗。”
“走了?”小厮微愣,心中似是明白了什么,面上笑容客气了几分,“那抱歉了,姑爷,公子下午并未回府,您不如去别的地儿找找?”
“没回来?”宋瑾瑜愣住了,随后目光锐利地看着小厮,“你没骗我?”
小厮讪笑道:“姑爷您说哪儿的,小的哪里敢欺瞒您,公子是真没回来,您便是问别人,也是一样的。”
宋瑾瑜呆愣片刻,忽而坚定道:“不可能!”
“定是你们将人藏起来了,不想让我找到是不是?”
小厮:“……”
宋瑾瑜神色哀求,“我实话说了,今日是我惹他生气了,如今正是来寻他道歉的,你别拦着我,快放我进去,若耽误了你们公子的姻缘,便是几百个你们卖了都赔不起!”
说着,他便要往里面闯。
小厮无奈,只能小心赔笑着拦着他,语气万分无奈:“姑爷,公子真没回来……”
“我不信!除非你们放我进去!”宋瑾瑜执拗道。
小厮解释道:“并非是小的不放公子,而是老爷和夫郎先前吩咐了,不让您进门。”
宋瑾瑜闻言,心中惊惶不安又难过,岳父这是什么意思?这就不想认自己这个儿婿了?还是唐书玉回来后当真要与他和离,断绝关系,因而岳父也不让他登门了?
宋瑾瑜不知道,宋瑾瑜心很慌。
他迫切想要见到唐书玉,想知道对方是否真的不要自己了,他想跟对方道歉,想跟他说,自己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他,不想与他和离,即便对上徐远舟,他也想争一争。
便是当真争不过,他就……他就……
不行,他忍不了。
想到唐书玉会跟别人在一起的画面,宋瑾瑜便揪心不已,他红着眼眶,朝着门内大喊:“唐书玉——!”
“阿玉——!”
一声一声,声音凄切,一听便知是为情所困的小郎君,听得人无不同情痛心。
唐父皱了皱眉,头疼道:“快让他停下,别喊了,旁人听见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棒打鸳鸯,把阿玉藏起来,要拆散这对小夫夫呢。”
唐夫郎也额角抽搐,他也想赶人走啊,然而这人又哪里是好赶的,真磕着碰着了,心疼的还不是自家哥儿?
无奈之下,他只能让人拦着劝着,不许人伤了宋瑾瑜。
宋瑾瑜喊到声嘶力竭,声音都哑了,房门依旧没有要打开的迹象。
他正想着要在檐下坐下,打持久战,却见一个眼熟的下人走了过来,宋瑾瑜看了两眼,记起之前自己来时,对方曾在正院侍候主子用膳。
“姑爷先回吧,今儿下午公子当真没回来,您与其在这儿僵着,不如去其他地方找找,说不定,公子与您闹着玩儿,又回去了呢。”
宋瑾瑜心下一沉,对方这么说,唐书玉多半当真没在这儿,那他还能去哪儿呢?
……
唐书玉自然是回了宋家。
他原是想回唐家,等宋瑾瑜来求他回来的,然而转念一想,宋瑾瑜笨死了,要等他反应过来去求他回去,这得等多久?
唐书玉心中情切,不愿再等,便回来了。
心中却想着,不是不还,时候未到,这次先记账,下次他定要让宋瑾瑜连本带利还回来。
他竟敢写和离书!他完了!
唐书玉这么想着,然而回来一瞧,却没瞧见宋瑾瑜人影,一问之下,才得知对方去找他了。
唐书玉:“……”
唐书玉一边遗憾,一边高兴,心中哼哼两声,想着给他罪减一等,又溜溜哒哒出府了。
这一回,是笑着的。
唐书玉向唐府而去,宋瑾瑜自唐家离开。
一个兴高采烈,一个失魂落魄。
沿街风景,落在唐书玉耳中,尽是欢声笑语。
周遭嘈杂喧嚣,尽数被宋瑾瑜隔绝,分明自耳旁过,却半点没听进去。
分明是同一条街,同样的风景,却有些截然不同的心情。
唐书玉沿途瞧见一个小摊上有个桃仙面具,实在喜欢得紧,给了银钱,连价都没还。
宋瑾瑜走路出神,不小心撞到一个江湖术士,“对不住。”
江湖术士刚想找茬,宋瑾瑜便丢了块银子过去,算是赔礼。
他脸上想找茬的气势汹汹,顷刻间便成了恭维笑意。
“郎君这是入了迷障,解铃还须系铃人。”
宋瑾瑜仿佛没听到般,径直就要擦身离去。
江湖术士不想放过这个肥羊,快步追上,还不忘大声推销:“郎君当真不想破除迷障?很简单的,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
也不知是否是那江湖术士的声音太大,别的宋瑾瑜都没听见,唯独最后这句落在了他脑子里。
他下意识无声念念了一句: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下一刻,仿佛福至心灵,又好似冥冥之中自有感应,他转身侧头,远远望去……
唐书玉原本正在戴面具,刚把面具叩在脸上,还没系绳子,忽而心头一跳,下意识扭头回望……
暮色昏昏,霞光晚晚。
日夜交替时分,晚霞镶嵌了天边,日月星辰齐聚,正直一日最美时辰。
沿途灯烛盏盏,照亮来时去路,亦照亮眼前人。
……
见到对方之前,唐书玉轻松,宋瑾瑜颓唐,各有心绪。
然而当他们当真见到彼此时,反应却是一般无二。
先是一愣,随后怔怔,遥遥望着对方,良久,方才有了反应。
唐书玉丢下方才还爱不释手的面具,宋瑾瑜一扫方才的颓丧失落。
他们越过街道,穿过人群,奔向彼此,紧紧相拥在一起……
月辉灯照下,尽是二人身影。
被宋瑾瑜拥在怀中时,唐书玉心中明明是热切的,欢喜的,却仍是莫名红了眼眶,酸了鼻头。
他喉头梗塞,酝酿半晌,方才发出声音。
“……不是要和离吗?为何追出来找我?”
见到唐书玉之前,宋瑾瑜心中尽是仓皇无措,忐忑不安,然而见到唐书玉,那些仓皇和忐忑,便都悄无声息,尽数消散了。
宋瑾瑜此刻说不清是什么情绪,似是空的,正如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又似是满的,里面装着满满的唐书玉。
一星半点空余也无。
“……那你呢,不是说要休了我?眼下又为何抱我这般紧?”
唐书玉闻言,顿时不高兴了,扭着身子,作势要从他怀中挣脱,却是纹丝未动,宋瑾瑜根本没给他挣扎的余地。
口是心非!
倒打一耙!
唐书玉又笑了。
他们抬眸看着彼此,根本止不住眼中笑意。
唐书玉:“我知道阿爹他们是故意激我们和离……”
宋瑾瑜:“为了让我们看清彼此。”
唐书玉扭扭捏捏:“那你可看清了?”
宋瑾瑜将他拥得更紧,他迎着星月,借着灯景,望着眼前人的细致眉眼,仔仔细细,似要将人烙在心里。
“……不能更清楚了。”
他才不管什么因果前缘,也不想什么阴差阳错。
世上一切阴差阳错,在对的人面前,都是命中注定。
他只知道,唐书玉是他唯一的夫郎,从前是,如今是,今后也是。
纵使旁人有百般理由,千种借口要他们分开,他也不要放手!
唐书玉感受着怀抱中的珍视,心仿佛泡了蜜水。
“我……”
先前在徐远舟面前,他羞于承认自己心悦宋瑾瑜,然而此时此刻,他依旧难以启齿,却并非是因为羞耻,而是太过紧张。
“我还是喜欢看话本。”
“话本中的美人爱将军。”
“话本外的美人爱纨绔。”
宋瑾瑜呼吸凝滞。
“虽然……或许会被许多人笑话,可是……”
唐书玉红着脸颊,仰头凑到宋瑾瑜耳边,小小声,又甜甜地说:“我只想要你。”
不必去争,不用去抢,我只选你。
从前宋瑾瑜只有在梦中才想象过眼前这一幕,如今成了现实,除了无措,还是无措。
宋瑾瑜的心仿佛被放进了滚水里,沸腾不已。
他瞬间从脖颈红到耳根再蔓延全身,整个人晕乎乎,飘飘然,如坠梦中。
好在他还记得自己怀中抱着唐书玉,不曾松手。
他想说些什么,几次张口欲言,却都因为还未组织起言语,又咽了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见宋瑾瑜的声音。
“纨绔也很爱美人。”
“……只爱美人。”
……
将军府中
徐远舟抽出一杆长枪,潇洒起舞。
一杆并不轻便的银枪,在他手中却灵活无比,挥洒自如,在空中挥舞的模样,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气劲引起风动,惊落树上桃花。
桃花瓣瓣飘落,纷纷扬扬。
重重叠叠的花影中,画面似闪回到一年多前。
花灯节上,徐远舟撞见拐卖人口,原想喊够人来一网打尽,不想撞见有人偷偷解了绳索,试图跳楼逃命。
不愿见人摔死,徐远舟对那人道:“给你两个选择,回去等我带人来救你们,或者跳进我怀里。”
是有些过界的话,他本想吓一吓那小哥儿,毫无武功,却敢跳楼。
谁知那哥儿不知想到什么,面上不见害怕,反而双眼亮了亮。
下一刻,他竟当真朝着自己的方向跳下来。
徐远舟来不及思考,便已运劲起跳,在空中接住对方,旋身坐回马上。
“不要命了?!”
“我就知道你能接住我!”
“……”
“话本里都这么写。”
他说他是美人,而自己是英雄,这一出就叫英雄救美。
徐远舟笑了。
美人吗?是挺美的。
记忆里的徐远舟在笑,现实中的徐远舟也在笑。
桃花树下,落英纷飞,玄衣银枪,芳菲共舞。
他是世间自由的风,会为一切美好驻足、动容,便是相逢又擦肩,太匆匆,也自从容。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