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
为什么连他自己也病了?
“陛下真不行了?有没有可能是装的?”
季清禾越发怀疑他们天子的病, 有所猫腻。
他转头望向樊郁,可惜后者进不了寝殿,并不清楚里面的情况。
谢今依旧没有消息传来, 不然也不会那么麻烦。
楼灵泽到是看见了,回想了下随后摇摇头。
他跟在庆王身后,就站在床旁。父皇形同枯槁的模样,根本做不了假。
何况那咳声根本止不住, 寝殿外头都听得见, 他还看到锦帕上有血。
季清禾脑子里有一根紧绷的弦断了。
“等下……你是说, 陛下咳得很厉害?”
楼灵泽点点头。
“父皇咳得止不住,我走时候还看着他呕酸水。寝殿里虽然有龙涎香和草药压着,但味道很难闻。一种说不出来的恶臭, 像…虫子的味道……”
季清禾只觉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陛下的症状竟和祖父的一模一样!
季清禾脑子完全空了一瞬, 脸色惨白,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冷、发颤。
他一把握住手腕想要冷静下来, 却不知自己全身都在抖。
一把撑住身旁的椅背,樊郁赶紧扶住他。
“公子当心!”
少年摇摇欲坠,瞧着没比病床上那个好多少。
“清禾当心!”楼灵泽下意识想搭把手,一动就扯到自己肩头的伤当即眼前一黑, 摔回去疼得半天差点没喘上气。
屋子里一时间倒了两位贵人,春雪几步便要出去叫人。
季清禾压低声音阻止, “我无事, 你们……你们别惊动外面。”
端起杯子艰难地灌了口茶, 缓了缓他才又继续刚才的话题。
“陛下不是病了。”
如果只有祖父一人,或许季清禾真当了意外。
可世间从无巧合一说。
陛下的病症同祖父一般无二。
那么真相只有一个。
“不是生病?”楼灵泽有些茫然。
季清禾眼眸漆黑, 看不到一丝光亮。
“他中毒了。”
谁下得手?
现在想来,季清禾居然毫不意外。
年前, 穆昊安宴客的酒楼。
他与那人打过照面的。
“岁考那晚,恒王的门客与胡商在【百花楼】里碰过面。庆王出现后,对方便在京城消失无踪了。”
此番入关,胡商不仅带来大量香料和宝石,各种奇门药材更不在少数。
季清禾还着人买过一些用来研究吃食,香料则是送去给各家女眷的,数量很是可观。
他以茶叶与瓷器作为交易,彼此都很满意。
西域之人对中土奉为天国,一罐茶叶、一件青花,即可售出天价。
对方不怎么诚信,但东西真心不错。
却不想恒王与之交易之物竟如此凶险!
这么说…那人在驿站多日,是为了等候恒王召见?
那些家伙布局了如此之久?
他明明看见了,明明知道其中肯定有问题,却选择忽视。
他不是什么好人,这些年来算计的人也不计其数,他以为不过是派系间的狗咬狗,他乐见其成。
老师总说他心太冷、太硬,可谓秉性凉薄。
祖父也告诫过他,但季清禾没觉得有这样什么不好。
没有心,便不会有心痛。
没有心,旁人更伤不了。
能取舍利弊,能杀伐果决,能不留余地。
不成想反戈一击,离弦的箭正中了他的心口。
如果他当初多问一句,让人多查一查,或许不会有这样的疏漏。
又或许,祖父就不会惨死……
手下的茶碗翻了。
季清禾控制不住要这么去想。
他的冷心冷情令他犯了个致命错误!
可现在为时已晚。
恒王掌握了内廷外围的禁军,只手遮天。
陛下等人被困在宫内,情况不明……
季清禾相信楼雁回自有应对之法。
可他还是忍不住会去担心对方,会去想那人是不是也会因他的计划受了牵连?
因果循环。
所以一切都是他这些年来的报应?
一旁默不作声的樊郁突然开口。
“谢今呢?”
从叛乱开始,他们一直没收到谢统领的消息。
太反常了。
楼灵泽面色古怪,似比樊郁更疑惑。
“樊大人不知?谢统领早先被关入天牢了。”
“什么!”
屋内三人大惊。
具体情况楼灵泽也不知,是照看他的宫女听伙房的人说的。
前些日子谢今因办事不力,被陛下斥责跪于雪地。
副统领又在御前挑唆,差点让他挨上八十廷杖。
好在洪总管在一旁说情,这才才幸免重刑。
饶是如此,谢今也受了三十重棍,被丢进天牢反省。
陛下吩咐不许太医前去医治,而后龙体有恙更无人敢提及此事,想来如今应该还关在牢里……
樊郁挺拔的身形蓦地晃了晃,缓了几个呼吸才稳住心神。
不外樊郁表现异样,谢今曾师从樊郁,是他一手提拔。
但谢今也提过两人关系不睦,话里话外有几分过节的意思。
季清禾眸底闪过利光。
那家伙瞒了他可真不少!
要兴师问罪,那得先把人弄出来再说。
何况季清禾一丝风声都没收到。
这就很不寻常。
或许是庆王把持内廷严防死守;又或许是恒王禁了所有出路。
但还有一种可能:出自太子的手笔。
季清禾没法定论。
少年眼眸微垂,睫羽氤氲,里面没有一丝光亮透出来。
手边的茶碗重新放好,热茶接触到空气,转眼变得冰凉。
眼下棘手问题远不止这些。
楼灵泽这会儿也镇定下来。
之前为了帮助小妹躲开追击,他毅然赴死。侥幸逃生后,只感觉许太君颇有问题。
他原想提醒季清禾注意,不想季清禾早注意到对方的异常。
是许太君将自己骗出宫,让他当靶子吸引叛军,他甚至不知要杀他的人究竟是谁的部下。
似乎一时间,所有人都在对他赶尽杀绝!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到底碍了谁的眼?
即便自己对帝位毫无奢望,那些人依旧想要他死……
“为什么……大家会变成这样?”
“还有什么是真的……?”
楼灵泽不想哭,干涸的唇瓣几乎被咬出血。
似乎世界崩塌只用了一炷香,他已经不知该何去何从了。
少年不过十三,正是好玩的年纪。
莫名被卷入皇室的腥风血雨里,怎能不怕?
眼泪亦如断线的珍珠一粒粒碎在锦被上,积成小小的一滩很快消失,只留下略深的斑驳颜色,映着屋内昏黄不明的灯光,睫羽无声发颤。
“他们…他们为何要这样对我?”
楼灵泽无措地望向季清禾。
他现在唯一能信任的只有季清禾了。
为什么?
这三个字季清禾当年也问过。
自己为什么是被留下的那个?
为什么他和所有人格格不入?
为什么要将他排除在外?
为什么活着,反而有更多人希望他去死?
……
所以,到底为什么?
这么多年,季清禾一直在寻找答案。
当他越来越接近真相才发现,其实除了自己,无人在意。
左不过四个字:各为其主。
他早该明白。
走到现在这个地步,季清禾双手沾满鲜血。
他配不上祖父期许的“心怀善意”,担不得楼灵泽崇拜的“明月清风”,更早丢弃了楼雁回惦记那么多年的“斯人如是”。
如今的他,罪无可赦。
只是此时此刻,少年无助的眼泪还是会让他难过,会在心里揪着不放。
即使他比任何时候都清醒的明白,他也自身难保。
季清禾也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
他是人,活生生的人,一样会怯懦,会恐惧,会迷惘。
可当那一点灵魂深处的纯白被对方的眼泪浸染,激荡起的涟漪莫名开始不断翻涌,最后竟形成连他自己都无法抑制的惊涛骇浪。
周围的火光在他的黑眸照不出一丝光亮。
沉默片刻后,他只说了三个字。
“你姓楼。”
背负着皇族姓氏,一辈子都不可能安逸顺遂。
楼灵泽脸上还挂在泪,怔怔愣在那里一时竟忘了哭。
他只是直勾勾望着季清禾,眼底最后一丝生机已然不见。
季清禾一叹,终究还是心软。
小小的少年被他伸手揽入怀中,好似在抱一只雪地中被冻僵的小狗。
小狗在瑟瑟发抖,季清禾动作十分小心,却容不得对方半分拒绝。
亦如怀抱着是当年脆弱的自己,疯起的执念几乎要将他整个吞噬!
楼灵泽看不见绝艳少年眼底的纠结,只闻见扑鼻而来的腥气。
夹杂着还有一股裹在硝烟中淡淡的青檀味。味道并不好闻,却莫名令人安心。
无人知道眼下的他在想些什么。
恨意与怜悯两种极端的情绪急速汇聚成一场毁天灭地的风暴,正无声地将季清禾所有理智与冲动全部摧毁!
他无法向任何人阐述内心的复杂,甚至自己都无法理解。
季清禾以为自己早已认命,可在他人遍布绝望的眼中,却开始质疑起了脚下的路。
大巍王朝已如一棵腐朽的枯木,藤蔓错杂,虫蚀百孔,早烂透到了骨子里。
他还在期待什么,又到底执着什么?
怀中小声冒出楼灵泽呢喃。
“我真会死吗?”
季清禾不是菩萨,他帮不了所有人。
但此时他只想说——
“他们得先问过我。”
至少,他想护住怀里的这个少年。
唯这一个!
楼灵泽这时才察觉到身旁的人状态不对,抬头间目光猛然撞进一双如墨的眸子。
沉渊遍布着冷冽,他能看见黛青的血管在无暇肌肤下轻轻跳动的鲜活,纤长浓密的睫毛垂落却不再掩饰里面的杀意……
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说话声,两人双双抬头。
许是不见季清禾回来,许太君找来了。
楼灵泽才松乏下来的头皮再度发紧,“清禾!她…”
季清禾朝一旁的春雪使了个眼色,后者领命退了出去。
他扶着楼灵泽重新躺下,将背角一一掖好。
“别怕,我去看看。”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