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晴阳等人被拦在门外。
她没想到自己打着公主的名号也不好使, 一群侍卫竟半点不让。
争执了几句后没盼来季清禾,反而出来的是季清禾的侍卫首领。
这家伙连废话都没有,叫了一旁的侍卫就想将他们送回房间。
如此, 许晴阳更加确定十七皇子那里有古怪!
说不定在与对方密谋,甚至有可能是庆王托他从皇宫里带了什么话出来。
许晴阳此时懊悔不已,先前她就该趁乱亲手弄死那小兔崽子,也省得现在闹出这些麻烦。
“人是我从宫里带出来的, 就也合该我来照顾。他可是皇子, 你们这般是想将人扣下?眼里还有王法吗?莫不是你季清禾想造……”
这种敏感时期, 主子怎能被扣上这样的帽子?传出去还得了!
春雪脸色大变,抬手就想将人拿下,身后的房门再度开了。
季清禾顶着一张惨白的脸, 从里走了出来。
身上比起离开前的寒气更冷, 好似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恶鬼,阴鸷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
许晴阳喉头莫名发紧, 最后一个字终是没敢出口。
季清禾只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站在长廊一侧。
“药好了吗?”
许晴阳回头,大夫捧着托盘似乎已站那儿好一会儿。
对方点点头。
药罐子还在炉上煨着,现在送来的是猛火熬出的急药, 只为压制内伤。
季清禾没再说话,松开了扶门的手。
他整个身影被阴影笼罩着, 看不清表情, 偏一张脸白得可怕。
许晴阳眼珠子一闪, 二话不说上去要抢。
“我来!”
大夫年纪虽大,身手还算灵活。
手里的托盘晃了一圈, 又稳稳重新托在手心。
大夫当即黑脸,要不是看对方身份贵重, 他就要立时开骂了。
“滚水,您当心烫着!”
眼见不行,许晴阳赶紧给跟来的婆子使眼色。
还在状况之外的小公主就这样被推到了季清禾面前。
“公主殿下担心兄长,说什么都要亲眼看一看才放心。”
宫里长大的孩子,即使不受宠惯也多少会些察言观色。虽然忧心兄长,但季清禾亦如门神一般镇着,她哪敢往里进?
婆子拽了几下没拽动,背后偷偷掐了她一把。
她惹着疼没哭,只小心翼翼地瞅着季清禾,咬唇不说话。
明显,这哪里是个孩子的意思?
季清禾冷眼看着说话的婆子,又看向附和的许太君,眼睛危险眯了起来。
少年一袭染血白衣,站在落雪的门前,显得身量格外单薄。
可房间两侧是训练有素的黑衣护卫,腰间寒光铮铮,无人敢轻视他半分。
贝齿轻启,季清禾幽幽开口。
“殿□□力不支,现下又晕过去了。”
许晴阳半点不信,声音不由拔高。
“不是说已无大碍了吗?你对他作了什么!”
一旁的大夫实在忍不住。
“公子伤势严重,昏昏沉沉一直在说胡话。这会儿高热才被压下,喝药都费劲,怎会无碍?要不是府上药材多,昨儿夜里人就没了!”
“无碍”二字是之前下人通报时候,离得近的婆子听了一耳朵,此时根本无人对峙。
顺着季清禾身旁的门缝,许晴阳隐约看见里头的床上是躺了个人。
可瞧不清脸,衣服样式也不太像。
昨日种种还历历在目,许晴阳总觉得那人不是小皇子。
说不定,是被眼前的家伙转移了?
不确认一眼,许晴阳实在不甘心。
“那本太君更该进去看一眼。回头陛下和太子问起,老身难道要扯谎不成?”
足足过了十几息,待一群婆子吹够了雪风,季清禾才缓缓开口。
“老夫人言重了,季府担不起这样的罪名。您要看便看吧,不过还请轻声些。”
季清禾终于让开了路,许晴阳心下一喜,脚步飞快窜了进去。
身后的婆子还想跟,春雪拔剑一横,将对方一连吓退好几步。
“主子的房间也是你们这些能进的!”
门前一阵骚乱,清雅公主被挤到了一边。
突然手腕一热,轻轻被人朝门前带了带。
她一抬头看到一张恬淡的脸。
方才门里的阎罗鬼煞此时收起了一身戾气,朝她缓缓笑开。
“公主殿下不是来探望兄长吗?外头天寒,快进来。”
或许是刚才的模样太吓人,小公主下意识想抽手。
季清禾没松,将她带进房间才放开。
许晴阳已经站在了病床前。
楼灵泽脸如蜡纸,双目紧闭,额上全是冷汗。
嘴角断断续续有呓语传来,能听见在叫“阿娘”,紧跟着又在让公主“快跑”。
许晴阳瞧了一阵没看出什么异常。
可看着一副从容自若的季清禾,她心底的狐疑却更甚了。
哼,这两人定是串通起来,演给她看的吧?
许晴阳眼中利光一闪而过,转头已端出一副慈眉善目表情。
她接过大夫手中的药碗小心吹了吹,竟坐在床边亲自喂起药来。
好一副感天动地的画面,可这般烫,药又苦,紧闭牙关的楼灵泽根本喝不下。
许晴阳动作不由大了些,似乎想要灌下去。
季清禾眉心紧皱刚要开口,一旁的清雅公主已经扑了上去。
“这样会呛到十七哥的!”
女娃手上劲不大,许晴阳没有一点防备。
袖子被猛的一拽,药汤顿时浪了两人一身!
瓷碗啪一声在地上碎了好几块,那股难闻的药味儿更浓了。
许晴阳惨叫一声被烫得不轻,正想发难却听小公主先哭了起来。
清雅公主从胸膛到绣鞋全被黑色的汤药浸湿,连脸上都红了好大一片。
一旁的季清禾忙给她擦干,瞪着许太君的目光别说责怪,吃人的心都有了。
许晴阳满腔怒气没地儿发,偏还得艰难挤出一句。
“殿下没事吧?”
“来人!”
季清禾招了仆子,二话不说便将小公主带去了后堂。
至于许晴阳,季清禾招了婆子扶对方下去更衣,还让人将库里的烫伤药一并送去。
季清禾做事滴水不漏,即使态度不亲,旁人到底说不了什么。
等许晴阳被搀着送回房,才反应过来身后的小尾巴不见了。
原来季清禾借机将小公主扣下了!
之前放任不管是因为人在眼皮子底下,这会儿真带走了就得两说了。
刚消下去的怒意再度提起,憋得许晴阳心口疼,眼前更是阵阵发黑。
“竖子!”
一旁的婆子又是顺气又是哄着,生怕将外头的黑衣侍卫招进来。
“太君莫气,一会儿咱去将人要回来就是了。可低声些,咱还在他的地盘呢!”
说得简单,“哪里还要得回来!”
但…刚真是个意外?小公主不会知道了什么吧,车上那会儿……
这一个个的,真不让他省心。蝼蚁一般的东西,就该引颈受戮。
等事毕,看她怎么踏平季府!
龙头杖重重杵地,老妇人一口黄牙都快咬碎。揉着烫红的手,暗骂一声“该死”。
无论是皇子还是小公主,她都留不得了!
门槛前是留下的几串湿漉漉的脚印。
院子里风声渐紧,吹得灯笼晃了三两下,光影碎在青砖上,像是一滩化不开的血。
闭上房门,屋内又只剩方才的几人。
炭盆里噼里啪啦一阵爆响,似乎才将灌入风雪的屋子再度回暖。
楼灵泽坐起身,依旧是一副病弱模样,眼睛却雪亮的。
樊郁赶紧端来茶水给他漱口,又拿浸了凉水的帕子替他敷唇角。
老毒妇下手真狠,瞧把小皇子的嘴角燎起泡了!
楼灵泽刚一直忍着,此时劲过了倒也不觉太疼。
他只是担心漏了破绽,叫恶婆子发现了端倪。
“清雅妹妹,没事吧?”
刚他只听见公主哭了,差点就忍不住睁眼。
季清禾摇头。冬日穿得厚,再加上自己手搭得快,应是没多大问题。
就是刚才的一出,实在叫他摸不着头脑。
他并未给小公主示意,对方倒是反应不慢。
或许是无心之举,不过正巧解了状况。
“老夫人信了吗?”
信?信的话,许晴阳就不会走得那般干脆了。
这会儿怕是连公主都记恨上了,要不然季清禾也不会动作迅速将公主藏到后堂去。
事情又回到了原点。
还是那句话,许晴阳为什么那么害怕十七皇子的存在?
先是借刀杀人,现在又是亲自来试探。
楼灵泽身上有什么威胁到许晴阳,亦或者是让太子忌惮的地方?
春雪与樊郁对视一眼,暗卫从进门就开始监视对方的一举一动,并未发现许太君与外界有所接触。
季清禾想不通,鬼使神差的目光落在了碎掉的瓷碗上。
正想催着大夫再送一碗进来,突然发现有些不同寻常的地方。
“主子仔细伤了手。”
见季清禾拾起碎片,春雪忙递上锦帕。
季清禾摆摆手,反而指了指一旁。
“将灯拿过来,多拿几盏。”
瓷片泛着一股浓烈的药草味,闻在鼻息里都觉得苦。
可借着烛光,季清禾在瓷片上看到了一层黑褐色的粉末,半枚指纹的痕迹清晰可见。
若不是碗碎了,这些粉末可能已经随着药汤进了十七皇子的肚子。
他让春雪将碎片全拾起来。
一个碗重新被拼回来,指纹刚好是在左手碗口的位置。
碰过这只碗的只有三个人,大夫、许太君,还有自己。
要想害十七皇子,大夫有的是法子。
昨晚到今夜,更大把的时间和机会,犯不着在这种时候。
那么只有许太君一人了。
难道是刚才不小心沾了火把上的油渍?季清禾一时无法确定。
很快,大夫重新端了药过来。
季清禾将药碗上刮下来的粉末,叫春雪呈给他检验。只说得了一些,大夫见多识广,是否认识?
“这是…玲花梦草?府上还有这等稀奇秘药?嗯,如与金疮药小心调配能很好的止疼,对病人的伤势也大有益处。”
果然是它!
大夫的回答正好印证了季清禾的猜想。
季清禾又问。
“若是内服呢?”
“胡闹!”
大夫当即变了表情。
“梦草是从外头传进来的,一般大夫知之甚少。老夫也是多年前在楼兰巫医那,才有幸见过此物。古书云,玲花梦草有大毒,与火麻子花研末调服,可致昏醉以减轻刮骨疗毒的痛感,但中土的大夫哪敢轻易用药?何况还是使在一个孩子身上!”
“中毒者轻则神智不清,抽搐盗汗,引发幻觉。重则昏迷不醒,侵入五脏,喘不过气,人就直接没了。光这些量吃下去,就够满屋的人毒死好几遍的,公子你们可不能胡来啊!”
众人齐刷刷看向躺在床上的十七皇子。
许太君这是又杀了他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