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中所有灯笼全熄, 特质的迷烟顷刻间笼罩。
周围伸手不见五指,连被火光烧红的夜空都看不清。
无法辨别方向,自然也无法分清敌我。
当寒光悄无声息划过一人咽喉, 这场血腥杀戮的序幕随即拉开。
恒王人数众多,可季府并非战场,没有能给他大展拳脚冲锋陷阵的机会。
关门打狗,又在自己熟悉的地盘, 夜幕好比天然屏障, 双方交战起来竟比对上英王死士时还顺手。
恒王武力不行, 但手下大将不少。
副官上前压阵,立马指挥士兵防御,一面面盾甲很快将恒王护在中间, 形成了一道巨大的天元阵。
暗卫攻不进去, 试图继续用钩索破坏。
士兵却从缝隙中刺出长枪,将春雪他们的阵法全部打乱。
僵持不下间, 迷雾中的一道清冷嗓音飘出。
“火攻。”
闻言春雪一怔,随即眼中浮现出一抹狠戾。
墙边两只木桶被暗卫挑起,应声碎在盾甲上,刺鼻的味道立时弥漫。
黏腻的桐油顺着盾甲上的兽纹血槽流下, 底下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手中滑滑的根本握不住。
突然一道火星溅了上来, 立时身上变得滚烫!
“啊啊啊——”
“啊啊!!!火——”
“救命——”
……
惨叫不绝于耳, 天元阵瞬间四分五裂。
高耸的扇形盾阵好似着火的谷堆, 将整个小院都照亮。
人群四散,慌不择路, 被暗卫立马逐个击破,才扳回的局面又倒向了暗卫这边。
季清禾的手段太狠, 当真叫恒王身边的人心有余悸。
他们不敢让自家主子再呆在院中了,生怕一个不好全折在这里。
他们一边护着恒王,一边朝门边退。可府门不知被用了什么手段,门扉叩得死死的,怎么也打不开。
外面的人听到他们的呼救,试图将乌头门撞开,却忽略了自己身后。
一支队伍绕后摸了上去。
暗卫趁他们自乱阵脚时,又是一场围堵截杀。
外头的士兵根本来不及多作反应,就被这群专司暗杀的家伙抹了脖子。
等府门终于被撞开,恒王带来的人已经去了一半儿。
余下的这些不少负伤,实力大打削弱。
此番谋逆他原备有后手,城外不但有大军接应,恒王的舅父也与邻国谈好,待他举旗便会以勤王之名起兵相助。
他只需从城中出逃,带上兵马与援军汇合,即可卷土重来。
到时候西北战火再起,庆王自顾不暇,只能拥立他为新皇。
人都说穷寇莫追,他那废物三皇兄早已是强弩之末。
金鳞卫还在城中到处搜捕他们,楼玉叶不想节外生枝,本想拿到玉玺就走,岂料竟会陷在这里。
楼云津失血过多只剩一口气,斜靠在廊下,一时居然没人有空去对付他。
看着楼玉叶也在季清禾手里吃了亏,变得灰头土脸不成样子,他只觉得大快人心!
“哈哈哈……你们梁氏杀了他父母,现在他杀你,真是风水轮流转——”
“哈哈!!楼玉叶你不是自诩聪明吗?也有如此下场!咳咳……”
“一报还一报!一报还一报啊!哈哈哈……”
……
伤了肺腑,英王说话的声音低沉沙哑,好似乌鸦啼血格外难听。
放在眼前如此惨状之下,更如鬼魅索命,忘川招魂。
被楼云津如此嘲讽,楼玉叶气得浑身发抖,可他不甘心。
母妃宠冠后宫,位同副后,他是父皇最信任的皇子。玉玺早该属于他,那尊贵无比的太子之位也合该是他的!
都怪季慈那个老匹夫,不知给父皇说了什么鬼话,居然使得父皇圣心偏颇,让楼天宇有机可乘。
一个没娘养的牛鼻子道士也配封王?也配当储君?他何德何能!
如今季家小子手握玉玺,又拦他夺嫡之路,其心更是可诛。
当初舅父就该彻底让季家断子绝孙,不留后患才对!
虽然一时不敌,可到底是恒王的精锐部队。
重新列阵再战,暗卫这边想要出其不意,却再难找到机会。双方再次陷入僵局,但明显季清禾处于劣势了。
“砰!”又是一记响箭射向天空。
橙红色的穿云箭比京城各处冒起的火光都要亮堂,皇城的每一个角落都能看见。
这是季清禾今晚放的第二枚信号。
上一支恒王看见了,可他不以为意。
但此时无疑成了一道催命符。
对方是在告诉帝都所有人,他的位置所在。
理智不断地提醒他:即使拿不到玉玺也无妨,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可脑中也有另一个声音在一遍一遍地告诫:下次要想再杀这人就不容易了,万不能纵虎归山!
一旁楼云津的嘲讽笑声刺耳挠心,对面季清禾的面不改色更如火上浇油。
血液一个劲往头顶上涌,心中的怒意席卷,楼玉叶一双眼被逼得通红。
身旁的副将看出自家主子理智尽失,赶紧劝道。
“王爷,此子甚邪,明显在拖延时间,我等不可与他多耗。一会儿金鳞卫该到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来不及?”
这三个字彻底将楼玉叶脑中最后一根弦绷断了。
“来不及那就都别留!你们,把这里全给我砸了!烧了!”
这人不是喜欢“火攻”嘛,自然得原样还回去。
楼玉叶一声令下,士兵竟开始四处点火。回廊,门房,垂花门、耳室……
点不燃的地方就推倒、砸碎,连院中那棵季临沉与萧姮定亲时,亲手合种的白玉兰都没放过。
府院是生养季清禾的地方,他在这里度过了十八个年头,到处是他至亲留下的痕迹。
不想如今却在这伙人手里被一一毁灭……
这哪里是堂堂王爷所为,简直比土匪还土匪!
可恒王依旧觉得不够痛快,扬扬手,居然叫人将季府门上的匾额直接摘了下来!
那是季慈任太傅时,先皇赐予的。
挂在门头已经三十年。
它经历过季慈时任首辅的荣光,也见证过他离世时的悲凉。
如今却在季清禾眼前,被楼玉叶的人拿刀劈碎,成为一堆废柴……
季清禾终于绷不住了,一对好看的眉眼蹙在一起,满脸愠怒。
一旁的春雪更是不要命一般提剑冲上去,誓要与对方搏命。
“尔敢!”
副将横刀护胸,春雪的剑在刀身上劈出一阵火花。副将一惊,没想到对方竟有这般力量。
若不是肩头上的护甲,此时已然见血。
他咬牙奋起,顺势推刀向前,想与之拼力气。
可春雪骤然收力,反手竟掏出一把迷药,直接洒在了对方脸上!
“啊!”
副将捂眼急退,一时什么也看不见了。
这可就不讲武德了。
但暗卫又何须同活人讲武德?
春雪长剑背身,照着对方咽喉而去。
而副将身经百战,突发状况遇到不少。此时生生凭着本能避开要害,脸颊却难免挂彩。
春雪见一击不中,回身再攻。
副将到底也不是单打独斗,立马七八人同时围上来。
武乃杀人技。
电光石火间,双方都没讨到好处。
眼见春雪怒火中烧,居然掏出了掌心雷,要与对方拼个你死我活。
季清禾终于朝前迈了一步。
“住手!”
暗卫一愣,听令退到季清禾身旁。
春雪脚下没动,双臂染血,剑锋上一片红,死死指着近在咫尺的男人。
“春雪,回来。”
清冷的嗓音再次响起,他终于不甘的回到自家主子身边。
楼玉叶梗着脖子,虽然面上不显,到底松了口气。
要是再拖个几息时间,他就真得夹着尾巴跑路了。
季清禾终于从廊下走了出来,飞雪拂襟,鬓染薄霜。
小小的一团站在台阶前,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明暗交织,与周围的一切都那般格格不入。
“想要玉玺…我给你。”
话音出口,恒王眼前一亮。
其实他也怕自己错了。毕竟刚才那副场景,季清禾似乎真要与他同归于尽。
一只布袋从季清禾怀中被掏出。
为了印证真假,他主动打开束绳,露出里面明黄锦帕包裹的一角。
“这……”真是玉玺?
恒王向来多疑,没看到全貌,他还是不敢断定。
倒是离得近的英王先炸了毛。
“为…为什么玉玺会在你这儿!!!”
恒王一顿,有些不懂了。
难道不是季清禾先与对方虚以委蛇,之后再出其不意抢夺得手?
“咳咳……是十七给你的?”
楼云津依旧天真。
恒王已经将自己这位兄长排除,立马想到另一种可能。
“是庆王?不对,若有玉玺在手,他在御前便可登基了。季清禾,你到底是谁的人?”
“不,该问你们季家……到底想捧谁当皇帝!”
这个问题,夺嫡的几人都想知道。
而季清禾也是此时才想明白。
祖父其实早知道都有谁害死了爹娘,只是一直没想好怎么复仇。
他等啊等啊,等了许多年,终于等到了一个机会。
不错,就是之前陛下召祖父入宫那次。
楼先极问祖父:谁可承继大统。
这话不是表面的意思。
楼先极是在问他是否愿意放下恩怨,在问他是否愿意以大巍为重,重新任职首辅为自己效力。
因为所有人都在逼他,希望他可以让位、可以立储。
陛下对如今朝堂的掌控,已力不从心。
祖父听懂了,可他谁也没选。揣着明白装糊涂,拿话糊弄过去。
应该就是那个时候,祖父旧事重提,两人不欢而散。
祖父不是那般忍不住脾气的人,他早看穿了帝王薄性,不可能无故与对方大吵一架。
所以大吵一架只是他与帝君演给外人看的。
这是祖父等候多年的机会,他不可能毫无准备。
楼雁回也说过,祖父交给了天子一件东西。
就是这件东西惹得外面腥风血雨,几位皇子忌惮,还试图从自己身上寻找答案。
既然有这样的东西,那为何祖父当初不拿出来给他,或是大白于天下?
只能说,这样没有用。
祖父一早将季清禾排除在外。他不想自己的孙子牵扯其中,希望他天真无邪,无忧无虑的长大。
可祖父桃李满天下,有他的势力与底蕴。堂堂首辅又为何必要畏首畏尾、顾虑重重?
季清禾一怔。
因为祖父压根没有证据!
可他不想看到当初杀了儿子的几人逍遥法外,他想要这些人都死。
所以……祖父给陛下的一张白纸!
季慈与楼先极赌了一场戏。
但最后两人都中了毒,一个伤,一个死。
如今,答案再清楚不过。
“陛下算到您会借助谋逆起事,但他没算到自己同最心爱女人的儿子竟真想要他死!”
季清禾是谁的人?他一直都是孤身一人。
只是现在,仇人都到齐了。
“我说的对吗?太子殿下。”
作者有话说:
后面随榜更,因为快完结了,我顺便想想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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