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队仪甲裹身的侍卫出现在门前, 衣饰红白相间,肩头还挂着三条漂亮的锦带。
虎背熊腰螳螂腿,身量比金鳞卫还高半个个儿, 正气凛凛,威严肃穆。
男子一手拢袖,一手扶着侍卫的胳膊,正踩着内官的背脊从马车上下来。
他身着掐金绣腾龙驾云纹白袍, 银色回字纹靴履地, 一头乌发高高束起, 松月玉簪穿发而过,一丝不苟。
长街覆雪印着熊熊火光,更衬得他出尘般清俊泠然。
如山巅仙鹤拂云, 似观里被人供奉的仙。
院内的人刚正战得火热, 丝毫没注意到外头的情况。
隔着两道门槛,四目相对, 不知两人望了多久。
火焰吞噬下的门坊咯咯直响,一股股涌起的热浪冲得檐角铜铃不住摇摆。
所有人惊讶看向来人,纷纷倒吸一口气。
楼天宇。
独孤先皇后留下的唯一血脉。
即使天子再次立后,所出之子都越不过他的尊贵身份, 何况大巍并没有继后。
满朝上下所言的正统嫡子,仅他一人。
英王大惊, 濒死的脸庞看起来更加狰狞。
恒王神情莫辨, 那双眼睛阴鸷的可怕, 被身旁的士兵强拖着不住后退。
整个小院瞬间空了一片。
太子只带了自己的仪仗,瞧着毫无战力。
但这些人却是天子特地为他准备的贴身护卫队, 都是金鳞卫中挑选的一等一的高手。
从他授封安王开始,盛京局势波谲云诡。
父母之爱子, 则为之计深远。天子可谓是用心良苦。
硝烟弥漫的皇城,近乎血色般的火光将小院照得通亮。
青石板上的积雪被热浪化开,一层层水汽不断升腾,越发烤得人眼睛疼。
看着一步步走入小院的人,季清禾恍惚间还有些唏嘘。
他初次见到楼天宇是在当年的一回宫宴上。
宫人斟酒不小心弄脏了殿下的衣摆,换过后他穿过偏殿前的抄手回廊,与躲懒说教偷跑出的季清禾正好碰上。
对方身前只有一个宫人跟着,引路的灯笼也不怎么亮。比上屁股后面坠了四名宫人的季清禾,排场小不少。
季清禾衣衫喜庆,身上环佩叮当。而楼天宇一身月白,头上梳着道士的发髻,瞧着身量单薄,眉眼也没长开,半点不似对方的精致。
那时的季慈仍官居要职,身为唯一的亲孙,京城权贵大多数都听过季清禾的名字。
反之被祖父盯着功课的季清禾,对外头知之甚少,更别提知晓陛下有个养在道观里的皇子。
还是宫人提点,他才忙不迭的行礼。
可楼天宇避开了,还同他唱了句“福生无量天尊”,一言一行似乎真是个道士。
季清禾不解的回望身旁的宫人,仿佛在问有没有弄错。
这人真真好奇怪。
很快,金鳞卫找了来。季清禾让一群人围在中间,又被重新送回了宫宴。
他直到现在依旧记得对方站在原地注视他的眼神。
竹笼中烛火摇曳,楼天宇整个人罩在一片暗色中,衣衫也变得灰沉沉的。
看不清那人的脸,眼睛的位置却好似两个深不见底的洞。
幽暗、冰冷。
如今,两人仿佛对换了位置。
楼天宇每一缕头发,每一处皮肉都不同往日。
皎然明光,贵不可攀
唯那双眼睛——
更加深邃了。
男人已缓步踏入院中,在莲花池前站定。
当年自己所见的小孩正在不远处,被一群暗卫护在身后。
从他入主东宫开始,身边的人便急急替他物色着不少正妻人选。
自荐枕席的更多,一个个讨好赞他是京都名门贵女朝思暮想的宋玉潘郎。
可若他不是太子,这话恐是一辈子都听不到耳朵里。
如今对方什么都不是了,可单凭这张脸,帝都待嫁的贵女也能从皇城墙根底下排到崇安门。
少年明媚皓齿,乌发白肤,眉目如画,身上只简单一身素袍都极为惹眼。
身旁的暗卫各个本事不俗,偏弱不禁风似的少年却诡谲般能令他们俯首帖耳卑恭顺从。
“草民见过太子殿下。”季清禾率先拱手朝人拜了拜。
神色自若,不卑不亢。
地上的英王挪了挪屁股,实在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都这般地步了,还执什么礼?
一旁的恒王倒是从惧到喜,显然没想到自己居然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能与人在这里遇上。
他原以为自己得攻入禁宫才行。
如果太子死了,大巍便没有储君。
父皇的毒就算解了也伤了根本,到底活不了多久。
或许都不用邻国起兵助阵,他就能坐稳江山。
太子护卫固然可怕,但他也不是单打独斗。
只要……
太子死了!
楼玉叶双目微眯,果决异常。一旁的士兵得了示意,二话不说便动起手来。
谋逆本就是诛九族的死罪,富贵险中求,谁不想一飞冲天?
兵戈声倏起,数柄寒芒瞬间出鞘——
“锵!锵!锵!!!”……太子卫拔刀回击,顿时院中又陷入一片纷争。
几乎同一时间,暗卫护着季清禾急急退回廊下。
春雪推着他赶紧进屋,低声道。“主子,可趁机从暗道走!”
季清禾摇头。
楼天宇身边可不只太子卫,不然活不到这么大。
楼天宇未动,依旧站在院中。几道飞索由他身后横出,亦如盘丝阵一般将他围在中间。
一袭黑衣从天而降,伴着飞雪,还落了一院子红梅,香粉味扑鼻。
早些见情报里说太子身边有两个厉害的护法,业内称为“黑白无常”。
一个善百步外取人首级,一个善曲瑶琴控人心智,两人都曾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杀手。
黑衣人带着大大的帷帽,几乎将半个身子都遮了去。
身形略瘦,穿着箭袖,腰身勒得很细。这般数九寒天的,领口处却大大开着,露出一片白皙香肩。
季清禾蹙眉,眼前这位应是“黑无常”鄢无霜。
江湖上的女杀手并不多见,没想到对方竟还是这般浮夸的人物。
鄢无霜使着两把月牙形的巨大铁扇子,人在飞索上来去无阻。
士兵互相看了一眼,紧接着数柄宽刀齐齐劈了上去。
却听一阵银铃般的娇笑响起,女子秀足点过飞索,整个人高高跃起。
蔻丹指尖的素手一翻,巨扇竟化为一排串联的月牙刀,如蜈蚣一般快速爬过几人脖颈!
火光如画,刀芒如霜。
寒刃过处掀起一阵轻风。
鄢无霜一个鹞子翻身,再次稳稳落在飞索上。
香肩上的衣衫往下又垮了三分,饱满的雪乳漏出大半,随着她的动作一上一下的轻晃着。
围着的几人立时倒在地上,脖子上皮肤像被虎爪子伤了死的被割得稀烂,瞧着愣是没有一块好肉。
受伤的士兵捂着伤一个劲儿的哀嚎,叫声十分惨痛。
可没几声就没了动静,血如泉涌淌了一地。
见周围的兵士吓得连连后退,鄢无霜目光一冷,手中的扇子再次旋出。
这一回月牙刀盘成满月的形状,一前一后落在两名兵士头上。
两人脖子被灌出的刀口锁住,简直动弹不得。
原还想试图解开,谁知下一秒,脑袋竟最直接飞了出去!
鄢无霜收刀动作一气呵成,落地十分潇洒。
衣襟里的红梅铺到脚边,与满地鲜血几乎融为一片。
女子摇曳衣摆收回飞索,微微欠身退回太子身后。好似刚刚是一场精彩的表演,只为博主子一笑罢了。
季清禾此时才注意到门边还站着个人,一身白衣束着长长的红腰带。
想来这位就是“黑白无常”的另一位,但他没瞧见琴放在哪儿了。
恒王一时间损失不少人手,看向楼天宇的眼神已不敢狂妄。
后者微微偏头,目光总算从季清禾身上移开。
“五皇兄还是这般急不可耐。”
楼天宇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般直刺人心。
恒王被这话激得脸色涨红,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却终究不敢再答。
他现在清楚了,楼天宇既然敢孤身至此,必然还留有后手。
刚才鄢无霜那鬼神莫测的身手便是明证。
英王躺在地上,气息奄奄,望着楼天宇的眼神满是难以置信。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看不上的这些兄弟,背后竟一个比一个厉害。正如汪先生所言那般,现在并不是他起事最有利的时机,他应该听劝的……
太子卫与恒王残部的厮杀仍在继续。
兵器碰撞声、惨叫声、怒喝声交织在一起,与院墙上仍在燃烧的火光相映,将这方寸之地变成了人间炼狱。
楼天宇立于一片混乱之中,衣袍不染纤尘,仿佛世间一切污秽都与他无关。
那双清冷的眸子缓缓扫过院内众人,最终又落回到季清禾身上,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
季清禾迎着那道目光,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经历了这许多变故,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宫宴上懵懂好奇的少年。
此刻他更关心的,是祖父开启的这盘棋最终会走向何方。
而眼前这些人为了权力,又会展露何种丑态。
季清禾挺直了脊背,目光平静地与楼天宇对视,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自己的立场。
他不是任何人的棋子,也不会被眼前的局势左右。
坐在楼天宇跟前与之对弈的人——
至始至终是他。
楼天宇的眼神孤傲,仿若山巅古松下等着顿悟的尊者。
季清禾不过机缘巧合误入仙地,以为手执一子,就有资格与自己平起平坐?
楼天宇在跨入这座院门前,根本连府上大门往哪开都不知。
一介凡人,竟妄想搅动皇权?
楼天宇望着季清禾,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丝讥诮。
这局棋从一开始便不在胜负,而在掌控。
季清禾的横插一手,不过是为数不多的变数,丝毫动摇不了半点大局。
对方甚至都激不起他心中半点胜负欲,踩死一只蚂蚁都嫌累。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略勾,朝季清禾扬了扬。
“交出玉玺。”
季清禾闻言,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
他重新步出廊下,目光扫过院中狼藉与楼天宇身后肃杀的护卫。
他声音平静,似乎带着些许莞尔。
“殿下说笑了。玉玺在谁手中,殿下不是最清楚?许太君已经带着玉玺离开,草民不过是狐假虎威罢了。”
说罢,再次将怀中的锦帕取出。
身旁的暗卫送去,太子卫接过捧到楼天宇跟前。
的确是玉的,还是一枚印鉴。
只是整体比玉玺小些,底下是鸟虫纂印刻着“季慈”二字。
这是前首辅大人的私印。
恐是寻常玩乐鉴赏书画用的品鉴章子。
楼云津还在状况外,怎么一会儿是玉玺一会儿又不是的,压根还没想通其中关窍。
楼玉叶倒是看懂了,但他难以接受。
明明说好的玉玺,怎么这会儿又变假的了,那他跑来争什么?他把自己陷入这步田地到底又是为什么!
楼玉叶推开侍卫,冲上前一把抢过。
这回太子由着他,只无语的望着季清禾,显然不太相信对方的话。
楼玉叶也不愿信,可玉玺确实是假的。
他愤怒将私印挥到池子里,一把抽出腰间的佩剑指向季清禾。
“真的在哪?你把它藏哪了!”
季清禾摊手。
“众位殿下若是不信,大可搜府。天家之物,草民留着又有何用?”
这话出口那定是玉玺真不在府上了。
楼玉叶信,却不敢去信,不然自己真就白费功夫折腾一番了。
说着他一边叫底下的兵士搜府,势必掘地三尺要将东西翻出来。
一边又喊人去外头追人,务必寻回玉玺。他还嚷嚷着要季清禾偿命,说什么也不让对方好过。
院子里一通乱,连太子都被晾到了一旁。
楼天宇嘴角的笑终于沉了下去。
少年眼神真挚,确实没在说谎。
但他却有种被人戏耍的感觉。
楼天宇立于烈焰燃烧的小院,素白的衣袍在火光中泛着冷光。
他垂眸看着池中被私印搅碎的涟漪,长睫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唇角那抹讥诮早已凝固成冰。
这盘棋不知不觉竟被季清禾引向如此境地——
玉玺是假的,许太君是饵,连自己起复的情绪都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指上的扳指,指节泛白:原以为季清禾只是季慈留下的暗棋,却不想这枚棋子还生出些许自己的棋路。
“太吵了。”楼天宇扬起手,对面的暗卫立马戒备。
清冷嗓音压抑着一丝薄怒,太子朝后招了招手。“楚尧。”
门房前,等待许久白衣人终于动了。缓步从燃烧的门廊走出,好似浴火而来。
面纱盖住下半张脸,印堂点着极为夸张的牡丹花钿,瞧着妖里妖气的。
季清禾没看见的琴也显出了真身,居然一直在男子的后背上。
似乎是寒冰做的,透明晶亮,映着跳动的火焰才看得出来。琴弦非寻常蚕丝所制,似某种金属弦线。
七弦琴很长,在火光下泛着一抹萤绿的幽光。一端搁在地上,另一端被男子屈膝放在腿上。
他指尖轻挑,泠泠琴音如碎玉落盘。
楼玉叶身旁的兵士忽觉心口滞涩,手中宽刀刀哐当坠地。
琴音陡转金戈之调,三枚银甲音气破风而出,精准朝着楼玉叶袭去。
楼玉叶脸色一凝,连忙拉过身后的兵士挡在跟前。
可无用。
血珠未溅,人已跪在地上。
身体好似不受控制,手中的刀居然架到了自己的脖子上!
“啊啊啊——”
周围的人看着他要亲手抹了自己脖子,连忙上去救。
琴弦震颤间又有数人七窍溢血,倒地时犹自保持着挥刀的姿态。
楼玉叶手中的刀终于见红,悲鸣着却又无可奈何。
僵仆在地时,他眼珠子依旧睁得老大,死不瞑目。
随着一曲终,兵士全军覆没。
而太子身边不损一人,获得了全数胜利。
季清禾眼底骇然。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等级别的江湖高手。
地上的英王不自觉朝廊下挪了挪,居然泛起了一丝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之感。
没想到对方居然走在了他前头。
楼天宇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挂起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仿佛刚才的血腥杀戮不过是拂去衣上微尘。
他朝前跨了一步,居高临下的目光里没有半分温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你骗骗这两个蠢货或许有用,可你骗不了孤。”
他声音平缓,语气笃定。
“季清禾,你杀了许太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