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 最先回神的是地上的英王。
敢情…季清禾真有玉玺!
他原还不懂怎么回事,这下是全明白了——
太子偷了玉玺,然后栽赃到他的头上!
这手玩得真溜, 将他和老五耍得团团转,自己却在背后坐享其成。
只可惜不小心玩脱手,东西真丢了。
和季清禾交手后,他深知对方着实是个狠角色。
只是没想到竟能狠到这般地步。
这人将许太君杀了!
那可是许太君, 大巍的镇国大将军。
以勇猛著称, 掌管独孤家的话语权, 受举国上下爱戴,连父皇都对她礼让三分,最后竟死于一少年之手。
有意思, 真是太有意思了。
想不到自己死前还能看上这么一出大戏。
楼云津冷笑。
别看现在是太子占上风, 以他对季清禾的了解,定然还备有后手。
满院火光映在少年脸色, 眸底寒光一闪而过。
他未曾料到许太君之死竟会这么快被揭破。
空气凝滞如铁,廊外风声骤起,卷着血腥扑上衣襟。
只不过一瞬,眨眼间又恢复了清明。
地上的尸首横七竖八, 血水顺着青砖缝隙缓缓流淌,腥气被烈焰炙烤出一股涩味, 四处烟熏火燎十分呛鼻子。
素白裹身的少年, 纤腰盈盈一握, 与周围强壮的兵革形成鲜明对比。
他以拳抵唇,柔弱的咳了几声。睫羽染过湿润, 眼尾带着些许不正常的潮红。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少年背脊挺得笔直, 半点没有认下的意思。
“太君遇险,草民好心搭救。早间特地派了信出去,待安全了又将人送走。若草民真起了歹心,何必叫旁人知晓?”
话锋一转,他又道。
“陛下抱恙,殿下您不在御前侍疾,反而带着一群私军以及这些江湖人士满京城的跑。不但擅闯我仁恩公府邸,还指使手下杀了玉牒在册的亲王!”
“要知道皇族宗室做错了事,有三司调查,且一应罪证该呈于御前,是杀是囚,最终都需‘取自上裁’。您虽为太子,可也不能罔顾国法。如此种种,实非储君所为!”
“再则,英王与恒王自相残杀,而殿下却‘恰好’带着护卫现身。这戏码若是传扬出去,不知朝野上下会如何揣测太子殿下的‘深谋远虑’呢?”
这顶帽子扣下来,完全是将太子陷入不仁不义、不慈不孝的地步。
就差指着鼻子骂楼天宇个忤逆杀亲的白眼狼,是谋逆的最终祸首了。
季清禾缓缓笑开,仿若将一切看穿。
“殿下要治草民一个杀人罪……是想随意寻了理由灭口吗?”
常言:“文死谏、武死战。”
无怪连父皇都怕御史台那群老学究,骂人真带劲儿。
若不是楼云津躺在地上起不来,他都想为季清禾鼓掌了。
不愧是季慈的根儿,怼人半分情面都不给,自己早些年没少领教。
楼天宇下颌线绷成冷硬的直线,指节在袖中悄然蜷缩成拳。
他垂眸望着阶前被血浸染的花瓣,长睫如蝶翼般轻颤,将眼底翻涌的戾气尽数掩去。
再抬眼时,那双曾淬着寒冰的眸子已复归平静,只余一丝淡漠的讥诮挂在唇角,仿佛方才的诘问不过是蚊蚋嗡鸣。
他缓缓抬手理了理衣襟褶皱,动作从容得像是在整理朝服。
唯有耳尖那抹不易察觉的绯色,泄露了片刻的失态。
“好个牙尖嘴利的东西。”
话音未落,楼天宇身后陡然寒光一闪。
三枚淬毒的银针朝着季清禾面门射去!
“当心!”
英王虽大限将至但眼力还在,瞬间察觉到太子身后杀手的偷袭。
出言提醒几乎是下意识,却也不齿对方用如此下三滥的手段。
春雪早有防备,随意旋身上前,用兵刃利落替自家主子挡开。
银针擦着季清禾领口的风毛钉入廊柱,徒留三个细小的针孔。
鄢无双足尖在栏杆上一点,身形如柳絮般飘向庭院中央。
春雪早想与对方会一会,右手执剑,腰间短刀跟着横出,直接迎头而上。
两人兵器相击,火星四溅,院落中瞬间又添一股肃杀之气。
鄢无霜的月牙刀盘旋转如轮,刀风凌厉,逼得春雪连连后退;春雪则以短刃格挡,身形灵活,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致命攻击。
楼天宇立于廊下,冷眼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对决,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却始终未曾离开季清禾半步,仿佛这场打斗不过是无关紧要的插曲。
几个回合下来,双方均未占得好处。
突然一道白影飘过,紧跟着也加入了战局。
楚尧手持七弦琴,指尖在琴弦上疾点数下,琴音顿转急促如骤雨,数道肉眼难辨的音刃破空而出,直袭春雪周身要害。
春雪腹背受敌,招式渐显慌乱却仍咬牙支撑。短刀与长剑舞得密不透风,试图抵挡来自前后两方的夹击。
鄢无霜见状攻势更猛,月牙刀裹挟着呼啸风声,刀势如惊涛骇浪般层层叠起,誓要将春雪逼入绝境。
庭院中,兵器碰撞声、琴音锐啸声与衣袂破风声交织,战况愈发激烈凶险。
以二打一,胜之不武。
季清禾当然也不会让对方欺负自己人的道理。
“连珠阵。”
观察了几个回合下来,季清禾大体掌握了两位杀手的本事。
结合先前搜集到的情报,他迅速做出判断。
黑白无常是两人,彼此相互配合。
楚尧的琴音并非单纯的攻击手段,更像是阵眼,以音波扰乱对手心神,同时为鄢无霜的刀势指引方向,调节节奏。
鄢无霜的刀法则如阵中利刃,借琴音之势,每一刀都攻向春雪防御的薄弱节点。两人一虚一实,一远一近,恰好构成了“双生呼应”之局。
而【连珠阵】讲究的是多人之间的默契配合。
招式衔接如水银泻地,毫无破绽。
一人主攻,多人辅攻,锁链与刀剑相互呼应,总能在对手格挡一处时,另一处的攻击接踵而至。以快攻慢,瓦解防御。
暗卫是一个整体,也可拆解为不同个体。
灵活度更高,攻势更变幻莫测。
“九星连珠”是以春雪为核心,暗卫们依据星位分布于四周,形成相互策应的连锁阵法。
它可以如尖刀一般化解对方的招式,只要撕开一道口子,便能逐一攻破。
当楚尧的琴音试图控制春雪心神时,东侧暗卫立即以袖中短笛吹奏出清越之音,声波对冲之下,琴音的滞涩感顿时消散大半。
鄢无霜的月牙刀刚劈向春雪左肩,西侧暗卫已如鬼魅般闪至其侧后方。
短刃直刺其腰侧空门,逼得她不得不回刀自救。
如此一来,黑白无常的“双生呼应”之局就被破坏,连珠阵的攻势也越来越快。
春雪踩着暗卫的肩膀,直接翻上对方的锁链。
长剑挽出朵朵剑花,与暗卫们配合得愈发默契,反倒让楚尧与鄢无霜陷入了腹背受敌的境地。
黑白无常越战越心惊,再这般下去他们肯定会输。
看着不远处自家主子暗沉的脸色,两人对视一眼,手中招式再起变化。
这回楚尧手中的琴音四散,一举挡在众多暗卫前面。
而鄢无霜操控着两把巨扇,转头竟朝着季清禾扑了上去。
大部分暗卫被调开,季清禾身边的人不多。
扇叶化为月牙,好比一条银色的毒蛇,终于朝少年露出了獠牙!
春雪虽武艺不俗,但在这种情况下到底回守不及。
眼见自家主子身旁的两名暗卫倒地,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握剑的手已开始颤抖。
“主子!”
连地上的楼云津心脏也提到了嗓子眼,以为季清禾凶多吉少。
下一瞬,一道爆鸣声突然在他头顶响起!
季清禾手中握着一支黑漆漆的铁管,管口不断冒烟,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特殊的焦味。
铁管造型古怪,既非刀枪也非弩箭,方才那声巨响竟似平地惊雷,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鄢无霜的巨扇距季清禾不过三尺,扇风已扫得少年鬓发微扬,却在爆鸣声中硬生生顿住身形,眼中全是错愕。
她刚只感觉到一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裹挟着硝烟的味道。
下意识想躲,可来势太快了。
那股热浪从铁管迸发,好似一头能吞噬一切的猛兽,一息间就从她身体里穿过了。
宛如被鬼怪叼了魂魄,全身的力气顷刻间被抽离,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蔓延过全身。
鄢无霜动不了,手中的月牙刃掉在地上。
剧痛似乎此时才反应过来,叫她呼吸一口气都困难。
鄢无霜倒下了,当即失了战力。
周围一群人茫然看着地上越来越多的鲜血,又看向少年手中的武器,已吓得静若寒蝉。
“这是……突火枪?”
最先认出此物的,是常出入战场的英王。
在场这些人别提见过,怕是大巍许多人连这东西的名字都没听过。
有些军中也设有火器营,但工艺不高,用得较少,只为远程时候突袭所用。
他们所使突火枪多是巨竹为管身,内填火药与子窠,根本不是眼前季清禾手中这样的金属材质。
这这这……
季清禾到底是哪来的东西!
眼见同伴受伤,楚尧返身欲救。
可季清禾手中握着的黑管又朝对方送了送,大有再来一发,连他一并收的架势。
楚尧吓得提着琴连滚带爬往后退,地上的鄢无霜抓了他的足踝,都被狠心的一脚踢开。
等回到侍卫跟前,他才长出一口气。且又后怕看向身旁的太子,生怕被对方责罚。
楼天宇也不由后退了一步,可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
他顿了顿,眼神骤然锐利如刀。
“书上云:此等火器每次用完,便会废一回竹管。就算你用铁器所制作,想要再次使用,也得重新填装上新的弹丸。”
“季清禾,你休想唬人!”
听到太子见多识广,身旁的楚尧立马反应过来自己上当了。
这会儿哪里还会怯场,手中琴弦一拨,随即又迎了上去。
刚出了意外,险些害死主子,此时暗卫哪里敢擅离。
春雪刚与对方周旋,身上负伤不少。眼见对方又攻了上来,横刀在前,准备就此迎敌。
岂料身旁又是一声惊雷炸响,居然与方才一模一样!
季清禾手握铁管,管口一阵白烟。
这回众人清楚的看到那管中吐出了可怕的火蛇,看不见的东西飞出,生生将敌人掀翻在地!
少年的腿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只开盖的箱子。
里面各式各样的武器不少,绝大多数连英王也没见过。
脚尖随意踢了踢木箱,季清禾扬起嘴角一脸无辜。
“谁说我只有一支?”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