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祖父的影响, 季清禾从小就爱看书。
但与季慈不同的是,季清禾什么书都看。
江湖志怪、风土杂谈、列国传记……
季临沉常年在外,每次归家总会带一摞的书与他。
其中《天机墨攻》是季清禾最感兴趣的一类。
早年也就看看, 自己寻些材料照葫芦画瓢制些小巧。
后头走南闯北见识宽了,便不拘泥于书本上的学问。不但从民间采集各种不同的机巧,自己还会改良工艺,并且一一记录在册。
上回同庆王的别院里谈论的武器库就有这些, 庆王后来又从库里挑捡了两箱送来。
叛乱开始时他防着异变, 专门让春雪将箱子搬出来丢在一旁的角落, 没想到真派上了用场。
箱中火器寒光凛凛,造型怪异却不容小觑。
季清禾将手中的火把递给一旁的暗卫,又从里面拾起两枚黑乎乎的铜球掂了掂。
“太子殿下, 草民一条贱命, 只想自保。您金尊玉贵之躯,真要与草民废在这里?”
这话已然明晃晃的威胁, 无疑是将太子的威严放在地上踩。
放眼整个大巍也没这么嚣张的人物,敢对储君说这话。
可季清禾就说了。好比一只被逼急眼的兔子,他头铁一般,真要与对方碰一碰。
不远处树影倏然晃动一下。
潜伏在墙边太子卫原准备伺机而动, 可被突火枪的声音镇住,不小心暴露了踪迹。
季清禾二话不说, 将手中的两枚铜壳弹丸掷了过去。
弹丸炸裂, 声音比方才还响!
硝烟弥漫, 铁珠如雨倾泻,三人从树上摔下。
即使穿了铠甲护住脏腑, 下半截的腿也是一片血肉模糊……
楼天宇终于色变。
他算是切身体会到季清禾那令英王都惧怕的狠劲。
楼云津张着嘴,更是半个字都发不出。
他已经认出来了。
那是庆王的飞龙军使得最新改良出的火器——震天火雷。
他在军机处见过一次, 楼雁回带来给父皇看了看,转头又带走没留半枚。
所以……
季清禾背后的人是庆王?!
不对,他早该知道的。
庆王回京逗留数日,有不少人见过庆王与季家小公子来往密切。
可他们皆以为是因为前首辅季慈的缘故,从无人将二人联系到一处。
当然,也有对方素日里伪装很好的缘故。
纯良人畜无害,不想背地里却干着惊天大事。
但两人是怎么搅合到一起的啊?
瞧瞧,又是突火枪,又是震天雷,这些全是飞龙军里的珍品,轻易不得见。
光这几大口箱子,他那好皇叔快把家底掏与人家了!
这哪里是毫无关系?
分明是信任至极。
庆王。
原来这才是季清禾真正的后手。
楼天宇紧绷着一张脸,眼神越来越冷。
按理他的确该按季清禾所言,带着护卫离开,等尘埃落地大权在握,再来与对方秋后算账。
可是能在一堆皇子中,无灾无难爬到储君之位的人,想法不会只是表面。
正如恒王逃亡之前,想方设法要弄死季清禾一般。
楼天宇也感受到了对方带来巨大的威胁,甚至是从更早以前就知道。
季清禾没见过几次楼天宇,他却是见过多回。
那个跟在季慈身后随意进出宫闱,还能被父皇抱在怀里逗耍的孩子,总叫他记忆犹新。
一个皎洁如旭受众人宠爱,一个只配在阴暗角落偷偷摸摸苟活。
明明他才是皇子,他才是大巍王朝正宫所出,却得被人藏着掖着见不得光。美其名曰保护,不过是被丢在一旁不管不顾罢了。
幸好都已经过去,如今他终于成了太子。
可一切似乎并没有改变。
当年有首辅护着,连父皇为数不多的慈爱也能分上一些。季家倒台后,又莫名其妙冒出个庆王撑腰。
他那脚下累累白骨的皇叔不知从哪跑来,将少年视若珍宝。哪怕违反律法也由着任着,为的不过博其一笑。
凭什么!
凭他季家嫡孙的身份?还是凭他那副能蛊惑人心的皮囊?
楼天宇喉间溢出一声冷笑,笑声里裹着化不开的酸意。像极了陈年的醋坛被打翻,酸涩之气直冲天灵盖。
楼天宇不禁想起自己幼时住在宫角的偏殿,远远隔着窗棂看到父皇将季清禾举过头顶。
那孩子笑得眉眼弯弯,阳光洒在他身上,仿佛整个大巍都围着他转。
而自己呢?只能缩在乳母身后,连一声“父皇”都不敢大声喊,生怕惊扰了那片刻的温馨,惹来父皇不耐烦的蹙眉。
有人……当真好命啊!
他眼眸映着火光,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流转。
明明是恨到了极致,偏这些年的过往却叫他面不改色,甚至此时此刻时,依旧维持着储君的体面与冷静。
“你想要什么?”
楼天宇终于低头。
这种时候再与之硬拼,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季清禾嘴角的弧度更大了,抬手挥了挥,示意暗卫将箱子拖在一旁别挡了他的道。
石阶上凝结的薄霜被狐裘扫落,簌簌落在青砖缝里。
他停在荷花池前的拱桥上,少年身形尚不及对方肩头,却仰头直视那双翻涌着复杂情绪的凤眸,语气里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
“太子殿下这话问得有趣。我想要的,一开始便说明了。季家满门如今唯我一人,不过是想要个活命的机会。只求殿下开恩,放我离开罢了。”
季清禾身后,不远处的暗卫正戒备望着太子,随时准备再次攻上。
唯有季清禾一人毫无惧意立在那里,似乎早已笃定对方的答案。
楼天宇指尖轻叩腰间的玉佩,撞出细碎的清脆声响,混在不断下落的残瓦声中更让人心头发紧。
不过略微思虑,他答应了。
“交出玉玺,孤可以放你离开。”
“他说谎!”
太子话音未落,地上的英王已率先吼了起来。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身,胸口处陡然涌出一大股,牙齿,嘴角全是咳出的鲜血,一双眼睛却只死死瞪着不远处的楼天宇。
“咳咳……当年杀了你父母的,还有……他们独孤家的人!咳咳……季清禾别天真了,他怎会让你活!”
楼云津早看不惯他这个养在观里的弟弟,如今自己与大宝失之交臂,就更不可能轻易便宜了别人。
英王咳得撕心裂肺,每一声都像是要将肺腑咳出来,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死死盯着季清禾,仿佛要将真相刻进对方的脑子里。
“玉玺乃是大巍的国本,咳咳,他……怎会允许一个外人拿玉玺威胁自己?那厮不过是缓兵之计,待你交出玉玺,便是咳咳……便是你的死期!”
他挣扎着伸出手,指向楼天宇,声音因失血过多而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你不是想报仇吗?咳咳……他可姓‘楼’,和本王骨子里流着一样残暴的血。高高在上的皇族哪一个手上没有人命?当年……当年就是他们独孤家先挑的头!”
季清禾瞳仁剧烈一缩,方还胜券在握的笑容瞬间凝结。
宛如蛇信般的冰凉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口,英王的话在脑中愈发刺疼。
他眼神锐利,转头再次盯上对方。
一言未发,可楼天宇却知,对方这是在要个说法。
季临沉。
在“奉安之乱”中战死的首将,被陛下追封为“安龙侯”,以国礼下葬。
那时候的楼天宇还小,并不如楼云津一般,参与过那场战役。
但后来他也无意听过一些其中秘辛。
如今旧事重提,楼天宇目光略沉,竟没多大反应。
原从他跨入季府那时,仿佛就已经知道会有眼下这刻了。
“虽然多年前的事,孤并未知晓太多,但也听外祖母说过一些。我独孤家敢作敢当,没什么好不认。”
楼天宇昂着头站在远处,没有半分心虚。
“当年北宸侯叛乱,季将军与夫人为先锋,在午昭门将其擒获。可押解途中,季将军被策反,竟要将北宸侯放了。
当时,季将军身旁只有梁氏一族的梁斌父子在场。当即出手拦截,并放出信号求援。谁知季将军不但不停手,反而将梁斌父子斩杀。
我独孤一族与其他人赶到时,北宸侯正被季将军掩护逃离。被众人再次擒获后,季将军竟大肆为北宸侯喊冤,还要动用自己战功换回的丹书铁券保他一命!”
楼天宇话音略顿随即反问。
“季清禾,若你是我独孤将领,该怎么办?”
“你胡说!”季清禾自是不信。
当年发生的事连金鳞卫都找不到线索,楼天宇又怎会知道的如此详细?
可对方仿佛知道他心中所想,再次开口。
“将季将军斩杀后为防生变,众人遂也将北宸侯就地伏法,呈与御前的奏折中也将此事阐明的。父皇顾念老大人的名声,这才将文书全部销毁,对外称少将军为战死。”
“皇宫中的内阁的确查不到,但我独孤家的藏书楼是有记档的。若你不信,孤大可叫人将卷宗送来。
不过也不必这般麻烦。你且问问孤这位皇兄,当年是否亲耳听见季将军说要动用丹书铁券,还闹着要到御前去替逆贼求情!”
季清禾愣住原地,下意识回头去看英王。
对方瘫倒在地,满是血污的嘴张合,可半天硬是没挤出一个字。
当时的楼云津离得较远,赶到时头波已经打完了。季临沉负伤倒在地上,目眦欲裂的在和众人争执着什么。
他来时的确听到对方说要用丹书铁券,原话同楼天宇说的不一样,但大致的确是那个意思。
众人一时不知该拿他如何,还是独孤一族的当家先动的手。
斩了人后他又杀了北宸侯,然后少夫人萧姮赶到。
看见夫君被杀,她整个人发了疯一般见人就砍,还扬言要带领龙岩十万兵前来复仇。
于是独孤的当家人道:“天子被北宸侯裹挟多时,如今好不容易将贼子清除。难道尔等要眼睁睁看着陛下再陷入水火,让我大巍再掀战乱吗?众位身负皇命,绝不可妇人之仁。”
对方说的大气凛然,很有几分道理,且当时的楼云津也有自己的小心思。
反正人已经死了,又不是他动得手,追究不到他头上。若是虎炎夫人也死了,到时候龙岩军自然是归他所有。
况且萧姮那话也是可怕的威胁,兵部尚书张灼之一听坏事了,便也果断动了手。
楼云津紧跟而上,众人战了数十回合,终于将其斩杀。
英王的沉默无疑是默认了太子的话。
季清禾一张脸飞快退了血色,整个人摇摇欲坠。
楼天宇似乎还嫌不够,哼笑一声淡淡总结道。
“季清禾,论起来你才是乱臣之后!”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