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灵泽被暗卫搀扶着, 正站在廊下季清禾方才站过的位置。
虽然身上受伤不轻,可那双眼雪亮,在满院火光中不住的跳动。
看着庭院中满地狼藉与血泊, 他的视线掠过倒在地上生死不明的春雪,最终落在季清禾染血的衣襟上。
他喉结剧烈滚了滚,眼眶酸涩的厉害。
自己才离开多久,阿禾兄怎么就被他们伤成这样!
他是为了护着自己才留下断后的, 若不然不会落得如此地步。
季清禾脑子空了一瞬, 瞳孔骤然缩了一个孔。
像是再次被楼天宇扼住了脖颈般, 他急得连指尖都在颤抖。
“谁…谁让你回来的!”
“咳咳——快!快把他带走!”
他明明让暗卫将人送走,为何偏偏在此时折返?
这种时候还回来干什么!还管他死活干什么啊!!!
重伤在身,光这般站着都令楼灵泽十分艰难。
明知会令对方生气, 可此时他却无比庆幸自己回来了。
“皇兄…你住手!”
楼天宇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断, 目光阴鸷地扫向廊下的不速之客。
虽点了自己几处穴位止血,可伤口处依旧疼得钻心, 连带着暴怒的情绪也跟着不断上涌。
他恶狠狠地将宽刀插在地上,歪着脑袋打量着少年。
比起自大狂妄的楼云津,站在暗处观察多年的楼天宇一眼就认出了这副模样的楼灵泽。更何况几天前,两人还在东宫说过话。
“十七弟, 孤护你出宫避祸,你怎么同这些反贼搅在一起?”
楼灵泽脸色苍白如纸, 唇瓣却抿得紧紧的, 全然不顾暗卫的阻拦, 硬是往前挪了半步。
他肩头的伤口被牵扯,疼得额角渗出冷汗, 声音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清禾他不是反贼,皇兄您休得污蔑!”他说着, 目光扫过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眼神冷得像淬了冰,“倒是您深夜带人闯府,还滥杀无辜,又该当何罪?我可亲眼看见殿下您伤了三皇兄,还杀了五皇兄!”
地上的楼云津眯着眼嫌弃的扫了眼小家伙,想笑又笑不出。
你哪去看见?明显就在胡扯。
楼天宇也仿佛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中杀意一闪而逝。
“真是恩将仇报的小东西。”
他低低地笑着,笑声里满是不解。
“十七弟,你是不是睡糊涂了?一介草民设下杀局,意图行刺储君。还串通反贼,私藏玉玺,哪一样不是该凌迟的死罪!你与孤同姓‘楼’,你为他说话?”
楼灵泽一口气堵在胸口,感觉肝儿快要气疼了。
堂堂太子如此颠倒黑白,居然还能说的这般义正言辞。
“明明是你先让许太君想杀我!”
楼天宇一怔,嘴角上的笑渐渐沉了下去。
看来,季清禾已经告诉了对方。
他不想再浪费口舌,只冷着一张脸朝少年伸出手。
“废话少说,交出玉玺。”
楼灵泽自是不干。
“你先放了他!”
双人互不相让,尽管楼灵泽想拖延时间,可楼天宇并没多少耐心。
他再度踩在季清禾受伤的腿骨上。
断骨声在小院里格外刺耳,听得人寒毛直竖!
季清禾闷哼一声,额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他死死咬着唇,却不肯发出一丝示弱的声音。
那双原本清明的眸子此刻蒙上了一层水雾,却依旧倔强地瞪着楼天宇,眼神仿佛能将对方剜去一坨肉。
楼灵泽见状,心脏如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踉跄着想要冲上前,几番被暗卫拉了回来。
“放开我!”他声音沙哑,眼圈更是红的厉害,“楼天宇,你若敢再伤他分毫,我定让你…让你……”
楼天宇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嗤笑一声,脚下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让孤如何?就凭你?一个无权无势、生母早逝的皇子,拿什么跟孤斗!”
他顿了顿,目光阴恻恻地扫过地上的季清禾,又笑着问道。
“还是说,你以为凭你身后这点微不足道的势力,就能绊住孤通天之路?”
楼灵泽气得浑身发抖,偏无力反驳。
自己在宫中多年,活着都实属不易。在权势滔天的太子面前,他亦如蝼蚁一般,根本不值一提。
若不认识季清禾,他或许就这般浑浑噩噩过一辈子。
可对方却一次次无条件的帮助他,将他当作朋友交好,当后辈教习,当幼弟庇护。
自己万不该也不能,在这种时候丢下他苟且求生!
楼灵泽额上青筋鼓涌,无比痛恨自己的懦弱。
一时间脑海中浮现出无数画面,每一帧都是季清禾微笑望着他的宽慰。
【没关系,有我。】
【别怕,我在。】
……
季清禾一遍遍冲在前头为他遮风挡雨,却让人忽略这人自己也还未及冠,只不过比自己大几岁而已。
坚强的让人心疼!
季清禾说的没错。
他也姓楼,为何不能为自己活一回?
楼灵泽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
“放了他,我给你玉玺。”
楼天宇眯起眼睛,终于认真审视起眼前的少年。
已经上当了两回,他可不想再有第三次。
楼灵泽自是看出了他的想法,从怀中将锦帕包着的一物取了出来。
剥开束袋,完完全全露出里面的真容——方圆四寸,以玉螭虎纽,底部篆刻“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
不是影玺这种唬人的东西,任何人看到它的第一眼就会被其吸引。
它所散发出的威慑与诱惑没有人能抵挡。
庭院里的空气仿佛在它出现的那刻凝滞,只剩下每个人急促的心跳声。
砰砰!
砰砰!
砰砰砰砰!!!
“别给他!唔——”
季清禾死咬着唇瓣,却换来腿上越发用力的狠劲。
楼天宇终于满意自己听到的惨叫,眼神轻蔑且自负。
见太子还敢动手,楼灵泽亦如自证似得,将玉玺高高举起。
“你若再敢动手,我立马砸了它!要是没这东西,我看你能不能坐稳皇位!”
初生牛犊不怕虎,何况还是个没尝过权利滋味的小屁孩儿。
楼灵泽受伤的一只手根本握不住,只能艰难的举起两手一并捧着。光这般看着都觉得好悬,似乎随时会脱手一般。
一旁的楼云津自知无缘,可看着如此珍宝即将毁于一旦,还是跟着胆战心惊。
“十七!别胡来!”
楼天宇浑身一颤,捂伤的手也下意识一抬。
季清禾匆匆叫停,少年才乖巧放下。
一院人纷纷松了口气。
楼天宇无法,万般不愿的松开踩在季清禾腿上的脚。
“好,孤就信你一次。”
明明是楼天宇吃亏退步,他却露出了一抹仿佛胜利者的笑容。
笑意带着几分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甚至可谓残忍。
“季清禾你当真好命,总有人愿意为你付出一切。瞧瞧,我弟弟竟不惜拿玉玺来换你活下去。”
他缓缓弯下腰凑近对方,声音压得极低。
“呵,不过你别想逃出孤的五指山。孤很快会将你抓回来锁在地牢里,将你琵琶骨穿上锁链高高吊起。孤会疼惜你每一寸肌肤,让你在孤身下谄喘乞媚,让太子卫每个人都尝尝你味道,叫你一身风骨只能摆出各种低贱的姿态……”
楼天宇的话越说越露骨,越说越龌龊,哪里是能从一个储君嘴里出来的东西。
楼灵泽气得生生逼红了眼,可他只是努力咬着牙,全当自己没听见。
他扯出一抹让季清禾安心的笑,努力朝对方招手。
“清禾兄,你快过来!”
季清禾回头又看了楼天宇一眼,后者满脸高傲,依旧胜券在握。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所有情绪都藏于了眸底寒潭。
起身已然无法,他只能咬着牙朝前爬。
路过楼云津时,两人视线对上。后者目光复杂,有恨、有赞、有惜、有怕,甚至还有一抹为他能够活下去的喜悦。
季清禾暗叹,这家伙还是太傻太天真。
他真半点不了解楼天宇。
暗卫上前扶他,架起季清禾终于回到了楼灵泽身旁。
看着那一身刀伤,还有血肉模糊的腿,少年再也坚持不住,呜呜咽咽泪如雨下。
与方才的狠厉截然不同,迎着对方的目光,季清禾竟还牵起嘴角朝他笑了笑。
“不疼的……”
怎会不疼?都是骗人的安慰的话,可楼灵泽不敢驳他。
死死咬着唇瓣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只一个劲应着,全当这人说的都对。
“嗯…唔嗯!”
楼天宇可没工夫在那围观什么手足情深。
“现在可以将玉玺交出了吧?”
楼灵泽一愣,又小心翼翼看了季清禾一眼。
如果可以,他真宁愿将东西砸碎,也不愿便宜对方。
季清禾一双染血的眼眸泛着冷意,但并没有责怪对方。
他轻轻拍了拍楼灵泽的手背,极大的安抚对方慌乱的心。
“给他。”
季清禾取过他怀中的玉玺交一旁的暗卫。
暗卫捧着玉玺缓缓走向太子,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尖上。
气氛格外紧张。
楼天宇眼中闪过一丝急切,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接过。
就在他即将触到玉玺的前一刻,暗卫骤然收回,换作了一道迅雷般的寒光。
不过楼天宇仿佛早就料到一般,伸出的手顷刻化掌为爪。
几乎同一时间迎了上去。
“走!”
季清禾拉过楼灵泽飞快进入屋中。
可身后的战斗并没能拖延多久,怒意冲顶的楼天宇两招就逼退了暗卫,运起轻功转瞬便出现在了他们身后。
如鹰爪一般的掌风带着破空声,直取两人后心。
季清禾仿佛后脑长着眼睛似的,身体竟灵巧的翻了过来。
一掌猛然将楼灵泽往旁边一推,他的手上竟多了一支黑漆漆的筒管。
楼天宇眼眸紧缩,强行变幻身形。
巨响紧跟而来!
这一枪中了,却依旧被对方躲了要害。
楼天宇的肩头赫然出现了一个血窟窿,甚至还可以从中间看到门房上燃起的火光。
楼天宇浑身抖了一下,却仿佛感觉不到痛苦一般,攻势未停。
季清禾摔在地上,眼见无法再战,手探向了怀中。
他身上还有最后一枚震天火雷。
方才原本是等对方走近时找寻机会,可被折返回来的楼灵泽打断了。
他强忍着腿骨处传来剧痛,准备再次引爆。
可楼天宇不知怎的,目光居然落在了一旁的楼灵泽身上。
“苏西!”
季清禾瞳孔骤缩,瞬间连呼吸都停滞了。
楼天宇那阴鸷的目光如同毒蛇锁定了猎物,足尖挑起地上的长剑执于手中,朝着毫无抵抗能力的楼灵泽当头劈下。
楼灵泽惊恐的不住往后躲,可他哪里快得过杀红了眼的家伙。
眼见对方就要身首异处,季清禾几乎想都没想,整个人一跃,竟直接扑到了少年身上!
周围的时间仿佛变得缓慢。
刀锋划开季清禾背心的衣衫,一直到右侧的肋下。
利刃入肉的声音似乎还没衣衫的裂帛声大,鲜血顿了好些时候才反应过来,争先恐后从身体里涌出,很快便将季清禾衣衫上四溅的血迹融为一片……
楼灵泽吓傻了,要不是季清禾还能动,他都以为对方已经死了!
可下一瞬,季清禾竟抓起楼灵泽的衣衫,忍着剧痛将他一把掀到了门外头。
火雷不知何时已出现在季清禾手中。
楼天宇也看见了。
和刚才被偷袭时候,同样的距离、同样的状况,但这次即使有龙鳞软衣护身的他,也没机会可以躲了。
引燃的火雷朝他面门径直飞来,他看见火星中少年一脸无畏的朝他笑开,竟然还死死拽住了他的衣摆……
楼天宇终于慌了,转身想跑。
“放开!”
可季清禾只是看着他,满身是血的趴在地上,被拖了好长一大截也没松手。
指节用力的发白,好看的指甲劈开,如同地狱中爬出来索命的恶鬼。
此时,楼天宇终于明白季清禾就是个疯的!
他今夜就不该出现在小院,不该踏入季府的门,不该陪着对方一起发疯!
的确,真正与他博弈的从不是落在棋盘上的那枚“子”。
季清禾算的是人心深处无法言说的执念与破绽。他才是哪个布局的人……
楼天宇终于想明白,可一切为时已晚。
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火光映照下,金鳞卫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可两人谁也没有听见。
楼天宇只听见一道箭羽从远处而来的破风声。
季清禾恍惚间似乎听见那人在唤他的名字。
“清禾!!!”
撕心裂肺。
“轰隆——”
巨大的火球伴随滚滚浓烟,将眼前的一切都吞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