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内流匪不断, 外头叛军围困,朝臣各怀鬼胎,边关急报频传。
这几日疲于处理各种军机要务, 楼雁回可谓心力交瘁。
大局将定,他才终于可以在摄政王的位置上松一口气。
虽然每日外头的消息传来,都会附上一句“季公子安”,可没见到人这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穆家小少爷进宫, 左右也是个无所事事的主。
楼雁回扯了御案上的宣纸, 提笔写下了一句“晓看天色暮看云, 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可最后一个字还没写完,他便觉得牙酸。叹了口气, 东拼西凑又写了新的。
楼雁回满意吹干了墨, 将宣纸卷好塞在竹筒里,托对方捎了过去。
小少爷也不负所望。
看着掌心中季清禾日日佩戴的青檀手串, 楼雁回十分满意的反复拈了拈,紧绷的脸上有了久违的笑容。
不过一同捎来的,还有位精通苗医的杏林圣手。
虽是以十七皇子的名义以表孝心,可楼雁回瞬间明白了季清禾的意思。
他早有猜测陛下是中毒所致, 如今也算变相印证。
楼雁回眼睛微眯,当真佩服。
别看他家清禾整日里一副软弱可欺的模样, 猫爪子厉害得很, 满皇城谁都比不上他的谋算本事。
再后来, 他出宫平乱被人埋伏,困在武华门一时进退两难, 险些丧命于此。
没想到本该守在季清禾身旁的樊郁,竟带着三十万大军前来营救!
楼雁回一时间五味杂陈, 心脏被高高抛起,生生塞满了各种情绪。
脱险后他率先策马离开,留下樊郁断后。
他想见季清禾,他疯狂想见他!
皇城上方一道又一道信号升空,爆炸、火光几乎将城东的天空染透。
离季府越近,街面上的惨状越发可怕。沿路上的尸体有平民,有流匪,三王、五王的人马,甚至雪地上还留有太子卫战马所用驭冰铁蹄的特殊纹印。
楼雁回的心瞬间跌到了谷底,马鞭越甩越重。
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终于在烈焰中,他看到了那道心心念念的身影。
可现实远比他预想中的画面更加可怕!
那人从未如此狼狈,腿骨断了,脸也花了。
寒芒狠厉劈下,在少年瘦弱纤细的后背上又添了一道血淋淋的伤。
穆家少爷挽弓搭救,可根本来不及。
熟悉的霹雳火雷被季清禾点燃了,似乎三丈开外都能听见引线上火星四溅的噼里啪啦声。
阎罗殿大门开启了。
那是自己送给他防身之用的,如今却在吞噬少年的生命。
楼雁回踏马腾空,内力几乎全灌于足下。
几十斤重的“黑龙脊”压身,可红袍亦如辕门射戟而去的利箭,势如破竹!
火雷炸开的瞬间,一道身躯猛然扑了上来。
少年只觉眼前一花,周围的光全被一片阴影遮住,之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一切退却,季清禾从混沌中醒来。
他正蜷缩在一个冰冷却温暖的身躯下。
男人额上被割了很大一道口子,腥红顺着刀削斧凿般冷峻的下颌往下滴落。
烈火灼过的空气呼进肺里都是烫的,盔甲上冒着滚滚热气。
有水一点一点砸碎在季清禾的衣襟上,他甚至不知那是对方的血还是汗。
明明是令他朝思暮想的怀抱,可迎上楼雁回阴鸷的目光,季清禾不由打了个寒颤。
落入眼睛的黑眸赤红一片,里面的光很深、很沉,如同藏着恶鬼猛兽,仿佛下一秒要将他整个吞噬!
男人出口的质问无情撕开了季清禾最后的伪装。
若放在平日里,他有一万种方式可以遮掩过去。可此时此地,他不能,也不敢。
紧随而来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季清禾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愣是没发出一个字。
从表面看,他单枪匹马挑战皇权,无异于以卵击石。
往深了讲,他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本事不俗,只是那些周密计划都没用上。一切努力全白瞎,到最后确实在找死。
季清禾百口莫辩。
少年无声的沉默叫楼雁回眼中的猩红几乎凝成实质。
混杂着滔天怒火以及某种不敢深思的情绪风暴,将季清禾整个人裹挟的动弹不得。
手腕被用力握住,下颌被猛地掐着。
季清禾吃疼,只能被迫仰头直视男人的眼睛。
那张熟悉的脸与平日里看到的不一样了。
往日无论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楼雁回从未对他说一句重话,更别提如现在这般发了大火。
俊朗的脸即使染血也美得惊心动魄的,对方眼底的伤却比自己身上的痛还要难忍。
他这次是真的惹恼了至高无上的庆王殿下。
那个总用冰冷外壳包裹着炙热内心的男人,对他是真的一败涂地了。
而他……
烈火如赤蛇不断着吞噬小院,周围的空气好似都被点燃,将满院残荷化为了一滩碎裂的琉璃镜。
男人的手指在发抖,赤红的眼眸死死锁住身下的人。
“季清禾你…你怎能这么狠心……”
话音未落,一滴晶莹的液体猝不及防砸在季清禾的脸上——
那不是血,是男人从未在人前流露过的泪!
楼雁回哭了。
长睫上凝着水光,坠落如碎裂的星辰,瞬间洇湿了少年的眼。
季清禾浑身一震,泪水很凉,好像混着天空飘零的雪花一并落下。
寒意跌落成冰,好似浸穿他的皮囊直入骨髓,将跳动的心脏一片片撕了个粉碎。
所有的狡辩、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素来杀伐果断、冷峻如冰的庆王,原来也会害怕?
会哭、会闹、会变得如此不堪一击?
他难以置信的再次抚上男人的脸,指尖拭去那眼角无助的泪滴。
总感觉一切都是那么不真实。
是他!
楼雁回真的来救他了!
季清禾不知对方是如何十万火急般赶来,可这人真如天神下凡一般出现在自己面前,救他于水火,挡下所有苦难……
这就是有人保护的感觉吗?
心里酸酸麻麻,像上万只虫子在咬;又像是冬日里饮下一碗热米汤,浑身上下都无比满足。
看着男人眼中的痛苦与自责,季清禾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涩意。
他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错了,输了,一败涂地。
内心深处传来冰湖消融的声音,泪水在眼眶了转了无数圈,他却一滴也流不出来。
少年双臂伸出,死死环住男人的脖颈,仿佛要将自己嵌入对方的骨血里。
“楼雁回你……你怎么才来啊!”
哽咽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
少年扑在男人肩头嚎啕大哭。
楼雁回身体一僵,紧蹙的眉心深拧。
明明是气急了,却将人在怀中拥得更紧。
很神奇,方才心口缺失的那块一下子被补全。
听到对方声嘶力竭的控诉,竟有种莫名的心安。
“对不起……”
“对不起……”
一遍遍的道歉是季清禾卸下所有武装的示弱。
他将自己的心毫无保留的剖开,把那唯一一丝的柔软全给了对方……
楼雁回什么也没说,只一把将人抱起,艰难步出废墟。
旁人想搭把手他都不许,仿佛两人周围有道屏障,将所有人隔开。
楼灵泽脚下跌跌撞撞,眼珠子都快钉在季清禾脑后。“兄长……”
穆少爷实在看不下去,干脆背上人也跟了上去。
季清禾伏在楼雁回肩头,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膛因急促呼吸而剧烈起伏,也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硝烟与血腥气,可这怀抱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安稳。
他的断腿被男人小心避开,只随着步伐轻轻晃荡,疼得他倒抽冷气,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他怕自己一出声,失而复得的温暖就会像泡沫般消散掉。
火光映照着两人的脸庞,将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四周不断传来木梁坍塌的声音,只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樊郁领着大部队清了叛军终于杀到,在门口正好与拖着伤躯赶来的谢今撞上。
眼神交汇,一触即离。明明什么都没发生,彼此却好像说了很多的话。
有了三十万驻军压阵,乱军迅速被肃清,城外可谓一片血腥,好长一段时间吹来的雪风里都混着腥气。
季府在这场大火中被烧了半个院子,一直到后半夜才被浇灭。
他被楼雁回被抱上马车后便昏死过去,再睁眼已经是三天后了。
他躺在柔软的锦被里,身下的床榻烧得暖烘烘的。
月朦纱幔帐透光不透人,午后的阳光从雕花的蠡壳窗射入,在地上映出一片琉璃似的光圈。
季清禾被带回了庆王府。
他受了不小的内伤,后背的刀伤也是十分严重。
腿骨被重新接上,抹了上好的接骨续筋膏,用夹板固定着,一个月不能轻易活动。
楼雁回不在府上。听丫鬟说,王爷卸甲疗伤后便又去了宫中,早前匆匆回来了一趟。
见他还未醒,将宫里带的药材交予太医,换了身衣衫又走了。
没一会儿,听到信儿的穆昊安赶来看他。
进门扑在床边就是一阵哭天抢地,一会儿摸摸季清禾包成粽子的手,一会儿摸摸腿上的夹板,简直闹腾个没完。
听到熟悉的吵闹声,季清禾不觉得的烦,反而多了几分实感。
原来自己真活了下来。
有穆少爷的情报网,季清禾足不出户也将外头的情况摸了个大概。
后续工作由金鳞卫与衙门共同,皇城逐渐恢复了安定,不过宫里却是乱糟糟的。
陛下一连失了三位皇子,中毒刚解又被打击的厥了过去。
太医忙活了好一阵才将人救回来,如今身子中风是彻底动不了。
楼雁回在宫中主持大局,铁血手腕让朝臣敢怒不敢言。毕竟外头还有三十万大军未退,就算是此时拨乱反正来个灵前继位,底下这些人也只有干看着的份儿。
至于那只丢了的玉玺,他们在受伤的暗卫那里找到了。
当时太子急于追击季清禾,没来得及抢下。玉玺没伤没碰的,被楼灵泽又带回了宫中。
季清禾愣了下,才想起之前自己救人的事。
“他没事吧?”
穆昊安收起嬉皮笑脸,难得落寞。
“打他回宫后,我便不曾见过了。有解毒和玉玺的功劳,苏…十七皇子自然今时不同往日。听二哥说太医院去了好些人,连住处都被挪去了敞亮的宫殿。”
穆昊安又说了好些人,最后还是绕回了庆王身上。
“我之前就说王爷心悦你,你偏还说我想多了。”
这次季清禾身上背了好几条死罪,没有庆王一力护着早下狱了。
如今好端端躺在庆王府的大床上,无数珍贵药材养着,若说再怀疑那人的心,实在是不应该。
就是如此,季清禾才更加不安。
当时的楼雁回眼中似有一万把刀,都快将他凌迟了。这顿板子躲不过的。不落在身上前,他总觉亏欠。
季清禾等啊等,以为晚些时候就能见到对方。
可这一等又是足足半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