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余, 会试终于有结果了。
贡院东墙前,密密麻麻站了好多人。
穆昊安一早便派了小厮前去站位,以他对自己的了解, 那肯定没戏。
可他的好兄弟季清禾必能拔得头筹。
一阵敲锣打鼓后,礼部前来放榜,长街上已经没处下脚了。
待人一走,乌泱泱全围了上去。
有人大喊大叫, 显然是看到自己名字高悬。有人哭天喊地, 将榜上三百人从头到尾再三确认, 最终依旧名落孙山。
“中了中了!”
小厮嚷嚷着冲出人群,一眼就瞧见不远处的茶楼上,他家小少爷正翘首以盼。
“中了便中了, 瞧你那副样子, 阿禾不中才又猫腻。多少名?前三都有谁啊?”
穆昊安端起茶吹了吹,虽然也亢奋, 可心态比较稳。
他家阿禾国子监第一人的名头且不是虚的,一准会元!
“三百名!”
小厮擦了擦额上的汗水和激动的眼泪,直接嚷了出来。
“多少?你说多少!阿禾考了最后一名???”
穆昊安猛然站起身,身前的茶桌更被撞得砰一声响, 上面的茶碗全翻了。
小厮连连摆头,将话又重新说了一遍。
“不是不是, 是公子你中了!”
“!!!”
一桌人全惊了, 连陪着出来瞧榜的楼灵泽也是一脸震惊。
不是说穆昊安的成绩有多差, 能进国子监的生徒再差也有底线,不然会被劝退的。
可小少爷平日里又是逗猫又是招狗的, 前段时间还跟着金鳞卫满城逮逃犯,他心思根本不在课业上。
连穆府听说他要去会试都没抱多少期望, 全当是让他下场感受一下气氛,别真考的时候怯场了。
虽然家里有些底子,未来随便给他安排个差事也是使得,可自己考的总有所不同,可叫外头不误了一句真材实料!
“当真!?”穆昊安不敢相信,直接冲下来了楼。
紧接着,楼灵泽也跑了去。“穆哥哥,等等我!”
季清禾忙叫一旁的侍卫快跟上。
小皇子身份矜贵,街上人多眼杂,可别出了什么事才好。
穆昊安细细看了,三百名,最后一个竟真是他,他是贡士了!
怎么可能?不对,他中也是应该的!
阿禾给他补了那么多么课,重点全让背过;考的水患那些,阿禾都给他讲过施要。
他全都写上去了,没道理一个果子也没有的。
对了,他家阿禾呢?
小少爷又从后头倒着往前跑,终于在杏榜前排看到了季清禾的名字。
第一!
哇喔!哇喔!哇喔!!!
穆昊安同那些惊喜不能自已的人一样,当场就嚎了起来,比自己中了都要高兴。
紧跟他而来的楼灵泽也开心的跳了起来。
“兄长是会元!是会元啊!天——”
周围羡慕的人不少,可论嫉妒已经没那番心思了。
差距实在太大了。
看着两只激动的抱在一起,好些跟着起哄,叫他们给赏钱。
大少爷开心极了,钱袋子一松就开始不要命的撒。
四周看热闹的人更乱了。
侍卫眼见不对,在两人要被踩死前,赶紧将人带出来。
可出来寻了几眼却没瞧见季清禾,穆昊安还以为对方走散了,要叫小厮赶紧找。
楼灵泽眼神挺好,已经看到街角那辆熟悉马车的车屁股了。
他朝远处指了指。
“兄长应是回了,几日后该要殿试了。”
瞬间,穆昊安冷静了。
他是没有下文了,可季清禾还有重中之重呢。
没事。殿试放榜很快的,到时候再庆祝也不迟!
“走走走!小爷带你吃酒好好庆祝庆祝!”
穆昊安吩咐小厮回府报一声,转头拉上楼灵泽就朝【百花楼】走去。
殿试在三日后,季清禾依旧坐着他那辆小马车。
昨夜庆王在他院中睡的,也没有打扰他,就只是陪着在一旁侍茶。晚上搂着他安眠,晨起目送他离开,活脱脱一个持家有方的好妻子。
多年没进的皇宫还是当初的模样,似乎一切都未改变。
当跪在大殿中参拜天子,依稀扫过他老态龙钟,由内官搀扶才能坐稳的模样,他又觉得好多事物已经时移世易了。
季清禾被点为金科状元。
打马游街,风光无限。
路过一处花楼时,他忽然感觉有道灼热视线袭来。
仰头望去,那人坐在二楼廊下的僻静处,手握茶盏正含笑望着楼下游行的队伍。
见季清禾看过来,他举杯遥敬,似与底下那个披红簪金的翩翩少年郎同庆。
季清禾缓缓笑开,朝男人招招手。借着满街鲜花遍洒的掩护下,他将头上插着的丹桂绢花簪掷了出去。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状元郎继续游街。
而楼上的冷峻男人握着还带着一股幽香的发簪,放在鼻间痴痴轻嗅,魂已经丢得找不着北了。
打马游街后的季清禾格外忙碌,新科进士须要参加各种礼节与仪式活动。
比如临轩唱名、朝谢皇帝等,以及同年进士之间的各种宴集。
等稍稍得空了一些,季清禾邀楼雁回吃酒,算是两人单独庆祝。
地点被定在了【望月楼】,自然是王爷选的,他实在受不了被人打扰了。
没错,自打季清禾高中后,拜访的人络绎不绝。
那些人天不亮便来敲门,吵吵个没完。
什么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什么仰慕仁恩公,什么切磋学识……
更有甚者直接带着姑娘上门,说要相看与他做小,各种各样的都有,吓得季清禾前一晚的醉酒都醒了。
小院自是没法再住了,还好季府已经修缮完毕,他干脆搬了回去。
【望月楼】一早得了消息,管事娘子在楼下候着了。
下了马车季清禾让宁伯先回去,他今夜有楼雁回守着,就算酒死了也有人管。
盛夏的【望月楼】与冬日里看到的模样截然不同。
明明是炎热的时节,楼顶上的风却不错。吹在人身上凉飕飕的,带走了不少的暑气。
季清禾宴客,自然比对方早到一些。
瞧着一应陈设,他挑不出哪里不好,只将商船才带回来的【青山醉】提了两坛,与楼雁回一同尝一尝。
七夕的时候,会试还未放榜,两人是去郊外的别院一同过的。
明日是七月二十二,财神诞,此时能看到不少人在街上游神祈愿,河面上也飘着一排排的荷花灯。
季清禾刚将一旁的香炉点燃,便被身后一双手抱紧。
燃香的手一颤,指头被烫了一下。
季清禾眉眼轻挑,转头埋怨的嗔了来人一眼。
这家伙走路不带声儿,不就是故意吓他嘛!
“想什么那么出神?”
素手被握,微疼的指尖被檀口衔住。
灵巧的舌尖在指腹上勾了勾,酥麻伴着隐隐的痛处不住蔓延。十指连心,季清禾只觉有根羽毛在心窝处扫来扫去。
肩头好似趴上来一只大藏獒,沉香伴着温热的体温在季清禾脖颈处碾了碾。
季清禾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身子一僵,指尖的灼痛感被那湿热的触感轻易覆盖,只余下一阵麻痒顺着血液窜遍四肢百骸。
他偏过头,试图躲开颈间的呼吸,却被男人抱得更紧。
下巴搁在他的肩窝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沙哑:“我猜猜。你在想那日满城的烟火……还是在想那坛【蒲陶酒】?”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季清禾耳廓泛起薄红,轻咳一声:“不过是看天边月色正好,哪在想那些旧事,王爷还请自重。”
楼雁回低笑一声,指尖划过他手腕上青檀手串,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哦?我怎么记得你小院,凌霜寒梅下的月色也是不错。唔…你在季府映着月色的荷花池前,红着脸求亲亲的风采更别具一格。”
季清禾被他说得心头一跳,伸手推他:“胡说什么,谁红着脸了!”
男人顺势握住他的手腕,将他转了个身,面对面圈在怀里,月色落在两人身上,将彼此的轮廓勾勒得柔和。
楼雁回凝视着他,眼底的笑意渐渐深了。“那谁现在又红着脸到处躲?季大状元如今风光无限,我这小小庆王一亲芳泽怕是都得排队了。”
季清禾被他堵得语塞,又气又笑。
“胡搅蛮缠的家伙。你再这般,我就真走了!唔……”
话来没说完,楼雁回已经低头吻住了怀中的少年。
不同于之前的急切、热烈,这个吻温柔而缠绵,带着夏日晚风的舒爽与手边香炉里的清甜,将季清禾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比起满眼佳肴,楼雁回更爱吃上一口秀色可餐。
可发乎情、止乎礼,他不想驳了对方一番心意。浅尝辄止后,他终于松开了怀里的人。
月光如水,佳人在侧,这一餐吃得宾主尽兴。
就连峨眉雪山处得来的【青山醉】都格外香甜。
酒足饭饱,季清禾枕在楼雁回肩头,似有话想说。
谁知,身旁的男人先叫了他的名字。
“清禾。”
“不久后,我就要回西北了。”
平地惊雷,季清禾足足愣了好一会儿才从软椅上坐起身。
连带回头看向对方的目光,都充满了难以置信。
“陛下身体大不如前,各地藩王蠢蠢欲动。我作为诸位藩王之首,堪为表率,常驻京中不合规矩。何况外头还有三十万大军驻守,满朝文武连同上头那位也是无法心安的。”
“那你可以……”
季清禾一愣,张口便想为他寻些理由。只是脑中过了几圈,除了回封地,继续做他的西北王,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
当时这人就该将地上那枚玉玺夺了,自己做皇帝就没这么多事的!
可对方看也没看那东西,只顾着抱着他送回王府医治。
他何德何能,比得上一张龙椅重要?
可楼雁回从一开始就不想要皇位。
“本来早就该走的,但你想要科考,我也总得看你金榜题名才行,不然你该怨我的……”
楼雁回将人拉回来,重新按在怀中。
宽大的手掌拂过季清禾光洁的额头,又理了理他歪掉的发髻,语气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可季清禾不行了,扛不住了。
明明他什么都懂,什么都理解,可情绪却不听使唤。
鼻子发痒眼眶发酸,泪水根本控制不住。
第一粒滚落后,越来越多的热泪盈眶,最后眼前糊成了一片。
纵使楼雁回安慰的拍了拍少年的肩头,可依旧无果。
压抑的呜咽在紧咬的唇瓣里溢出,怀里的人在发抖,拽着男人的衣摆死死不松。
楼雁回原本还有几分伤感,可感觉到对方这般心悦他,似乎也没那么难受了。
以前的季清禾不会这样,他会垂眸恭送自己离开,即使再不舍也不会表现出来,一切如常的告别这段感情,祝他一路顺风,甚至还能说上一句“夫妻恩爱、儿孙满堂”。
那才是季清禾,而不是眼前这样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少年。
楼雁回低头吻上那双泛红的眼眸,一点点吻干淌出的泪花,只心疼将人抱在怀里,安慰的说上一句“别哭”。
这一夜,季清禾差点真醉死在楼雁回怀里。
带去的酒喝完了,又叫侍女拿了几坛新的,至始至终楼雁回都在旁一直陪着,无比珍惜与对方在一起仅剩的时光。
翌日午后季清禾是在自己府上醒来的,身旁已经没了楼雁回的身影。
第一时间他没起身,只是将手背搭在了宿醉发烫的额上,只想醒一醒神,希望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腕上的东西不见了。
惊坐赶紧寻了一圈,床榻上没有,桌上没有,四周都没有。
应是被楼雁回带走了。
季清禾重新倒了回去,止住的眼泪再度滚落。
昨晚的【青山醉】回口好苦,他以后再也不要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