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藩并非一时兴起。
仁恩公季慈很早前就在朝堂上提过。
藩王割据一方, 庞大的军费开支实在不是一笔小数目。
连年灾害,税收艰难,如此还被各地以各种理由索要军饷, 千疮百孔的王朝根本负担不起。
季慈曾想过办法,当初对付北宸侯就是撤藩前的试炼。
虽然最终萧烈伏法,可牵一发动全身,伤筋动骨后劲太大, 提议也被搁置。
楼灵泽还为储君时, 便在清算各地军需。
有些老藩王已去世多年, 承继爵位的新藩王成不了气候。有些则不但养寇自重,还与邻国勾结颇深,根本不将少帝放在眼中。
他只能提前布局, 等待时机成熟。
坐稳皇位, 朝臣换新,格局重塑, 百姓安定,钱粮富足……
如今摩多国危机已解,民心所向,终于也轮到藩王这个老大难问题。
撤藩, 各地藩王肯定是不乐意的。
但不乐意也不行,圣意已决。
【上兵伐谋, 其次伐交, 其次伐兵。】
“打”是最下策, 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最为上。哪怕到最后不得不开战,天子也须将姿态做足。
撤藩是少帝与太傅间私下商议后的事, 但在召集各部阁臣讨论的时候,他的撤藩意见却遭到了群臣的反对,
原因也很简单。
藩王势力庞大,且拥兵自重。
若是诸王联合起兵,整个大巍的兵力加起来,也不能与之抗衡。
何况里面还有一个战无不胜的西北王楼雁回。
若是他反了,到时候能派谁出征?这是很现实的问题。
季清禾是一群重臣里年纪最轻的,可此时,众人不由都在观察他的神色。
后者眼观鼻鼻观心,垂手而立,仿佛置身事外。
等一个个吵得差不多了,少帝才唤了一句,“老师。”
季清禾出列,恭敬听旨。
楼灵泽钦点太傅大人为钦差大臣,赐双花金锏,全权负责撤藩的和谈事宜。内阁众人听令调配,万事以其为先。
众人哗然。
可想了想,却又觉得确实选不出第二个合适的人。
安置摩多旧部之事上,季清禾表现出了他无比成熟的手腕,一应安排挑不出错处。
再则,季清禾与庆王既有幼年相识的情分,又与之同出仁恩公一门,满朝文武没有谁有这份亲近了。
之后,季清禾带着使团挨着拜访了各位藩王。
有哭爹喊娘装疯卖傻的,有明面答应翻脸不认的,有装病不见三顾不遇的……更有厉害的,还冒充山匪在半路骚扰偷袭的。
这一路险之又险,一行人好比去西天取经,遇上的状况堪比经历九九八十一难。
所以当踏入庆王的地盘,看着全副武装的重骑正站在峡谷处堵住他们去路,众人脑中只有一个声音:完了!
季清禾纵马上前,扫了一眼来人喊到。
“钦差办案,尔等速速退开!”
领头那人同样出列,竟也朝他们吼了一声。
“末将卫晨枢,奉庆王之命,前来迎接太傅大人!”
一行人被高规格接待了。
庆王亲兵一路护送他们来到王府,里面早摆上美酒为其接风洗尘,与之前的待遇简直天差地别。
但唯独很奇怪的是,楼雁回并不在府上。
副将说:庆王去大营了,晚些时候才会回来。
众人等啊等啊,天亮等到天黑,依旧不见人回来。一直到晚饭后,庆王才打发了个下人回报,说是营中军务并未忙完,许是要等明日才能来见各位大人了。
旁人原以为庆王见到季清禾,多少会卖个好,不想居然这般不给面。
可这些日子的经历已叫他们接受现实,此时也不过敢怒不敢言。
众人风餐露宿的也累了,如今总算能睡个好觉。
只是等一个个房中灯火全灭,一道人影从廊下闪过,很快遛去了花园。
方才来人是谢今,季清禾认出来了。
虽然易了容,但停留在他脸上的目光是不同的。
之前调查细作一事,他被秘密派来西北,之后便没再回宫。
谢今压低声音,“公子,使团里有藩王的人!”
季清禾自然知道,但他不确定是谁,或者都有谁。
他们一路的行程被人了如指掌,能活到庆王地盘,只能说不是每一位都想要他们的命。
见对方并不意外,谢今朝一旁的凉亭看了一眼。
“王爷在那边。”
原以为楼雁回避而不见,是碍于两人身份。他虽理解,却也不免遗憾。
不想,这人居然一直在府中!
季清禾心口重重一跳,莫名有些紧张。
新月当空,竹影婆娑。一身玄衣的人立在亭中,身姿挺拔,如松如柏。
墨发被夜风吹得微扬,月光洒在男人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比记忆中更多了几分沉凝。
他瘦了。
身上的伤不知道好全没有。
季清禾走近时,那人恰好转过身。
深邃的眼眸在夜色中亮得惊人,像是蕴着西北草原的星火。
“本王有失远迎,还望太傅大人……恕罪。”
楼雁回的声音比书信里低哑许多,带着久居边关的风霜凌冽,却奇异在季清禾紧绷的心弦上拨了拨。
听听,多哀怨!
青年眼皮抽了抽,目光不由扫过一旁的石桌。
上面摆着不少漠北的特色点心,可里面却明晃晃放着一小碟季清禾从前爱吃的杏仁糖。
两盏酒杯中的一个,不知饮过多少酒,显然某人等在此处许久了。
季清禾面上不动神色,衣袖中指尖微蜷。他真忍得很辛苦,才没立马破功。
“王爷倒是清闲,还有心思在这里赏月。”
他故意端起钦差的架子,语气却不自觉地软了几分。
楼雁回低笑一声,伸手为他斟满酒。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出细碎的光,是一种令人迷醉的红。
“尝尝?”
贪婪的目光一瞬不瞬的锁着季清禾,仿佛要将这几年的空白都补回来似的。
季清禾只觉被盯的脸上火辣辣的,只能借着饮酒来掩饰胸口越来越澎湃的心跳声。
甜酿滑过喉咙,似乎比【望月楼】上的味道更纯。
季清禾耳垂发热,酒意弥漫,竟烧得他眼底涩意更甚。
“王爷的【蒲陶酒】还是这般可口。”
酒杯放下,留恋的抿过唇角的残香,季清禾无比怀念般感叹了一句。
话音还没落,余光里一道阴影蓦地靠近。
青年疑惑抬头,接着唇上就被一团柔软给压实了。
红唇被对方蛮力撬开,牙齿被撞得生疼,所有缝隙被堵得严严实实,那条能说会道的舌头更被强行卷回了自己口中,不住的吮吸欺压。
久别重逢的吻格外烫,也格外猛烈。肺里的空气似乎都被这个暴虐的吻给榨光了,生生将季清禾逼出了几滴热泪。
明明很难受,可季清禾却反手攀过男人结实的后背,将对方抱得更紧。
等蹂躏到红肿的唇瓣被松开,青年嘴角湿漉漉一片,口中更是泛起了一丝血味。
喘着粗气,控诉一般瞪着眼前这张脸,双腿已然站不稳了。
季清禾全靠着腰后强有力的手臂托着,整个人几乎栽在这人身上。
可还未发难,头顶再次幽幽传出一声满是嘲讽的轻笑。
“还以为贵不可攀的季大人,已经将本王忘诸脑后了。”
最近半年里,季清禾辗转于各地,有时连当夜睡哪都不知道。与对方的书信少了许多,也简短了许多。
他努力腾出时间,想着或许可以在西北多呆两日。
不成想,竟还得了一通埋怨。
季清禾舌头不雅的顶了顶口腔,人快气笑了。
正想骂句什么回去,突然感觉腰上的手下移到了身后两团手感不错的臀上,还极为放肆的搓圆捏扁。
可这还不是最过分的。
或许是连日劳累,加之又饮了急酒。心心念念的人紧紧抱着他,两人还接了个黏腻的吻。
男人无边的欲念正隔着锦缎紧贴他的小腹。
而情绪使然,他亦如回应一般,跟着有了变化。
楼雁回比他先察觉,正将人不停往身上按。
这里是外头,就算没有旁人盯着,他也有种如芒在背的羞耻感。
听到对方意有所指,季清禾沉默了一瞬,面无表情一把推开他。
怀抱还未退出,又被拉了回去。
这回男人温柔了许多,也老实了许多,连声音都软下来不少。
“不许再推。清禾,我想你想到快疯了……”
如何描述楼雁回此时的目光?
温和的,却又凝重的。哪怕在光线不明的月下,依旧炙热有神。
里面依稀倒映出季清禾自己的身影,墨黑的瞳仁显出一种无法言说的深邃与欲念。
含笑的眸子带着三分悲凉,浅淡又铺散开,化作此时那抹跳跃的光点。
季清禾喉结微动,指尖陷进他肩头衣料,却终究没再用力。
窗外西北的风卷着沙粒叩打在琉璃瓦的缝隙,竹叶娑娑声又将一切都盖过。
亭内只余两人交缠的呼吸声,双唇再次触上就要细致许多。
像是穿过岁月轰轰烈烈的长河,浓情蜜意化为了最初的欢喜。
寒风消融,轻飘飘的升上天,随之又变成月辉穿透云层,洒在拥吻厮磨的二人身上。
等再次分开,桌上的烛台只剩垫底的一小节了。
楼雁回揽着季清禾坐在石凳上,垂眸盯着对方锁骨处那颗旧痣,忽然低声道:“真不想放你走。”
“庆王殿下走时多干脆,为何当初不愿开口?”
不说心结吧,但季清禾却是记到如今。
像是没察觉青年态度冷了下来,男人将鼻尖埋入对方颈窝用力嗅着,似乎想将这身清冽的香味刻入自己的骨髓里。
“……不……”
声音朦胧,季清禾没听清。
男人又重复了一遍。汹涌、坚定。
“舍不得……”
他的少年想要飞的更高,自己为何要编织出金丝笼将人锁在里面?
雄鹰本就属于天空。
他爱他,爱他的明媚,爱他的灿烂,爱他的轻狂,爱他的自由……
他爱得热烈!所以在不在身边,都一样的深爱。
他是自己残酷生活里的一道光。
他的爱里甚至怀着一丝敬畏!
从惊愕到不解再到释怀。
季清禾望着眼前这张脸,只用了很短的时间。
或许旁人难以理解,可季清禾却很快明白。
剩下只很轻的笑了一声,像是无语又无奈的骂人。
“所以,季大人还是快逃吧。”
楼雁回讪笑的望着季清禾,眼神示意他去看墙上那一道道黑影。
弓箭手早埋伏在那里,或许此时院外也被大军围困,季清禾等人已是瓮中之鳖。
季清禾一震,声音难以置信的拔高。
“你真要这般?楼雁回,我才来,你过分了!!!”
楼雁回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塞入他怀中,随即执起桌上的酒壶为两人再次满了一杯。
“各地藩王都盯着你,我若对你太好,指不定他们不容你回京。这杯酒既作接风,也算我为你践行。”
楼雁回一饮而下,动作十分干脆。
“祝季大人……一路顺风。”
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季清禾望着他仰头决绝背影,只觉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这人总是这样,用最伤人的方式做着最周全的打算。
他猛地抄起桌上酒杯,琥珀色的酒液溅出几滴在青石板上,仰头直接倒入口中。
甘甜化为一道辛辣与苦涩烧过喉咙,连眼眶都不受控制的泛红。
“楼雁回,你这话我记你一辈子。你给我等着!”他将酒杯重重掼在石桌上转身便走。
衣袍在夜风中划出冷硬的弧度,连一个回眸都吝于给予对方。
楼雁回脚步未动,寒风吹涩,他的双眸不知何时赤红一片。
“清禾,一定要平安。”声音很轻,与夜风一并被吹散了。
回到房中,季清禾很快换好衣衫。然后悄摸溜入诸位同僚房中,小声将人叫醒。
“大人,醒醒神。庆王要杀咱们!”
等使团众人跑出几里开外,还能望见王府上窜起的火光。
他们方才住的西厢已经被大火吞噬,要是再晚一些,说不定真死在睡梦里了!
一个个满是后怕,只能趁着夜色赶紧跑路。庆王心狠手辣,做出什么都不为过。
西北封地是使团最后一程,如今也该回京复命了。这一路艰难坎坷,众人也实在想家了。
谢今不动声色混进队伍中,此时已经上了季清禾的马车。
瞧着他借着火折子,面色凝重的看信,不由小声宽慰了一句。
“公子,庆王他……也是不得已才如此。”
季清禾知道。
手中这份正是庆王给陛下的撤藩请折子。
楼雁回细数了藩王重权对朝廷的弊端。
大权旁落,各地割据,财政负担……这份折子是庆王对大巍一统的良苦用心。
季清禾却知这份折子不能在这个时候被爆出来,否则庆王会成为众矢之的。
就像这次使团首次劝藩,也是在试探诸位藩王的意图,一切都需周密部署,从长计议。
楼雁回心系天下,曾与祖父密谋撤藩,早做了最坏的打算。
可季清禾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他知道未来的路会很难。
但……事在人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