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生何事?”池郁提着一盏灯笼缓步走来,对季凌问道。
季凌三言两语交待了经过,尤其夸赞叶上初的身手。
季凌拍了拍叶上初的肩膀,朗声笑道:“多亏小仙长相救。”
叶上初一扭胳膊,只觉这夸奖未免太过敷衍。
池郁目光掠过叶上初淡薄的衣衫,“我听你师尊说,你叫小初对吗。”
“啊……嗯……”
叶上初使劲垂着脑袋,一只手放在脸上虚掩着,也不知池郁有没有认出自己。
池郁将灯笼递给季凌,解下外衫,反手披在了叶上初肩头。
“多谢小初,但夜寒露重,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快回你师尊身边罢。”
叶上初抓着肩头的衣裳,紧抿着唇瓣,扭头轻哼了一声。
季凌在一旁抱臂看戏,自打池郁现身,这小孩便沉默了不少,全然没了嚣张气焰,简直判若两人。
叶上初沉默片刻,终是抬眼迎上了池郁的目光,恍惚间竟从对方眼底捕捉到一抹转瞬即逝的温柔。
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叶上初忍下将他的衣裳扔在地上的冲动,扭头便走。
刚走出没几步去,池郁忽然唤住了他。
“等等,小……小初。”
“这猫儿恐怕是没多少时间了,留给我们也是束手无策,不若带回去,仙君法力高强,或可救他一二。”
叶上初没接那脏兮兮的小猫,最后是池郁硬生生塞进怀里的。
回到竹林,幽暗中燃起了一抹光亮。
安歌的大小竹屋错落有致,围城了一方院落,他们暂歇那间紧挨着中央最大的竹屋。
此刻安歌已经歇息了,只有他们的房间还亮着灯。
可叶上初记得,分明走之前是灭了灯的。
待靠近了些,他看清了站立门前的那一抹雪色身影。
归砚在等他。
刹那间,心头的委屈不受控制上涌,就好似在外面受了欺负的孩子,摸黑回到了家,见有人还在等这自己,为自己留一盏灯。
归砚远远便察觉出不对来了,小孩披着陌生的外衫,怀里抱着一只脏兮兮的猫儿,眼眶红彤彤的。
最重要的是,那委屈劲儿远远压过了大半夜偷溜被抓包的心虚。
叶上初慢吞吞挪步过来,一言不发,一头闷进归砚怀里。
归砚未曾质问他,只心疼轻柔着柔软发顶,“谁惹到小初了?”
叶上初摇了摇头,也不起来,摸索着将肩头的衣衫拽下来扔到地上。
动作间满是赌气的意味。
片刻后,带着委屈的哭腔响了起来。
“我快冻死的时候他也没递一件衣裳给我,现在谁稀罕……!”
猫儿挤在二人中间,似是感觉到了温暖,眯着眼睛惬意,无意识喵了一声。
归砚抱着叶上初回到屋内,先将那浑身缠满鬼气的猫儿放到先前小兔子初用过的软枕上,而后搂着那委屈的小孩,任由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掌心一下下轻拍着背。
有委屈还是要发泄出来的。
待叶上初哭够了,两只眼睛红彤彤的肿成核桃,蜷缩在归砚怀里一边揉眼一边抽噎。
归砚抬手覆上他的眼睛,丝丝清凉沁入,那红肿很快便消了。
他温柔在叶上初额间落下一吻,“师尊在,无人再敢欺负小初了。”
叶上初憋着嘴嘟囔,“你也没少欺负我的……”
无理取闹。
归砚也不敢反驳,顺着他来,无奈失笑,“是师尊错了还不成?”
“哼。”
叶上初翻过身,累了一晚,睡意泛起,却又注意到桌上那只奄奄一息的猫儿。
至少今晚并不是一无所获的,他还带回一只拖油瓶。
“归砚……”
叶上初扯了扯归砚的衣袖,声音有些心虚,“我去了岭天窟那边……遇上了池郁,还有这猫……”
“你救救它行不行。”
即便他不说,归砚也能从那被弃地的衣裳猜出个大概。
除了池郁,这里也没有旁人胆敢惹哭他的小初。
叶上初爬起来钻进他怀里,归砚顺势搂紧,将他软软的小手攥入掌心。
“小初长大了,懂得生出善心了。”
归砚先温声赞许,猫虽是池郁硬塞的,但若依着他从前那恶劣心性,大可半路丢弃,何必一边委屈着,一边小心翼翼抱回来。
他而后轻声叹息道:“但是……凡尘生灵各有命数,我们若强加干涉,未必是善。”
叶上初生出了善念是好事,归砚接下来要教他的,便是何为愚善。
归砚知晓他将自己当作了依靠,但若不把道理讲明白,那件事才是最让人放心不下的。
“小初,你今日觉得这猫儿可怜,我尚且能救,可若日后又对那遭战乱流离失所的一城百姓心生怜悯,你要为师如何救?”
归砚脱下叶上初穿得歪七扭八的外衣,动作不急不缓,为他换上柔软整洁的睡袍。
在那绵白睡袍的包裹下,少年与兔形时的可爱模样别无二致。
叶上初睁着迷茫的圆眼睛,归砚替他打理好衣襟,坐在他身旁。
“天道创造了人族生灵,给予了他们繁衍轮回的能力,命数规律应运而生,即便是天道自己都无法强行插手,我们又何德何能?”
“所以只要在凡间,不论是天灾人祸,战乱疾苦,都有他们的命数,倘若违背天意,不单我们自己有损,对被救那些生灵来说,也未必是一件好事。”
归砚一番话,将叶上初给说愣了。
倒不是理解了这其中道理,而是他一个字也没听懂。
他眸子还蒙着一层水汽,大眼睛眨呀眨,当归砚低头与他的眸子对视上以后,便也意识到了自己完全是白费口舌。
归砚轻轻叹息,“罢了,日后时间还长,我会慢慢教你。”
叶上初沮丧垂下脑袋,伸手揽住了他的胳膊,“归砚,小猫是被水鬼害的,你救救他。”
归砚沉默着饮了口茶,只当是祭奠他百余年来说话最多的一次。
饮罢,他挥袖拂过气息微弱的小猫,驱散了纠缠在它身上的鬼气。
叶上初终于露出了笑容。
小猫虚弱地睁开眼睛,朝着叶上初咪咪叫了几声,后者一高兴,难得大方地从乾坤袋中拿出一小块糯米糕喂它。
归砚在一旁看着,心里不是滋味。
这些糕点自打买来,小初从未主动分给自己一块,如今一只猫的待遇都比他好。
叶上初不但分给了小猫爱吃的点心,还将归砚辛辛苦苦做的兔子窝都送了出去。
当然,他这么大方也是有原因的。
“你多吃些快快长大,然后我把你藏起来,哄骗池郁说你被他害死了,接着晚上你再到他床边吓死他。”
归砚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这报复方法既窝囊又幼稚,他可不信人族帝王会因害死了一只猫而担惊受怕。
小猫吃饱后又喝了点水,受惊后安置在温暖的环境中,很快便产生了困意,蜷缩着熟睡了。
叶上初也困了,打了个哈欠爬上床,连枕头底下压着的话本都没心思翻看。
他刚闭上眼睛,感觉到身旁的床榻微微陷了下去,归砚替他盖好被子。
好像……是该对他的靠山表示些什么了。
先前归砚说好要他的灵气作为代价,可细细数来,他们双修了也不过才寥寥几次。
光他占人家的便宜,照这样下去,万一归砚觉得他这个小废物最后一点价值也没了,怕不是要把自己赶走。
不行!
叶上初下定了决心,突然坐了起来,他晃了晃归砚,“归砚,我们双.修吧。”
归砚这一觉睡得七零八落,眼前阵阵发黑。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他,很是不解,“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叶上初对了对手指,哼唧半天,“因为……你救了小猫,这是我给你的报酬。”
报酬。
这两个字讲出来轻飘飘的,却如同一根尖锐的刺扎在了归砚心头。
他无奈随着叶上初坐起身,透过窗户看见了天边将将泛起的鱼肚白。
他将思绪跳脱的少年揽进怀中,有气无力道:“小初,我先前之所以强迫你,不过是对你恶毒心性的惩罚,现在已经不需要了。”
“可是你的修炼……”
“不重要。”归砚摇头,“那些都不重要。”
他犹豫再三,充满希冀,又有些胆怯的,将那直白的话语说出口。
“小初,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已经喜欢上你了。”
“我之所以不再与你双.修,是不想违背了我心上人的意愿,我希望下一次,是你能够真心实意接受我,而不是因为所谓的交易。”
“我对你所有的好,都是一厢情愿,你大可安心受着,不用付出任何代价,即便是……你并不喜欢我。”
他的怀抱收紧了些,叶上初清晰感受着对方的体温,但看不到归砚的脸,所以并不知道那个总说他娇气胆小的归砚,此刻眉眼间也流露出一丝害怕的神色。
他害怕叶上初拒绝。
扪心自问,这场来源莫名其妙的感情,其实是叶上初挑起的。
是他见到归砚第一眼,见色起意,拽着人家就要以身相许。
叶上初已经习惯于旁人倾倒于自己的容貌,献上讨好真心,所以对情之一字,并没有任何感触。
对归砚也是如此。
归砚虽美,可放在日日看着,倒也觉不出有多么特别。
非要说唯一特别的,那大概就是地位,权势,力量。
可事实真的如此吗?
叶上初心里也很纠结。
原来是喜欢啊,他还以为从前对归砚那种莫名的依赖感,是自己得了病呢。
他歪着脑袋,下巴轻轻蹭了蹭归砚的肩膀。
归砚喜欢他,他又何尝离不开归砚,没有这老狐狸在身边,茶不思饭不想,糖葫芦也没有那样好吃了。
叶上初也喜欢归砚。
“要是你以后能一直哄着我,惯着我,我就喜欢你。”
归砚微微睁大了眸子,欣喜与激动之余,还有些许无奈。
原来这小家伙也知道自己惯着他。
叶上初没等来归砚回应,以为是要求提高了,不满地哼唧了几声,“我都为你断袖了,这点儿要求也不能答应吗……”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小,似是清楚自己在无理取闹。
归砚立即道:“答应,怎能不答应。”
他埋首在叶上初颈间,猛吸了一口纯净的灵气,抬眼便对上了那双清澈的眸子。
归砚顿时心软成了一团棉花,眉目间蒙上了一层温柔,“小初是最好的小初,我纵着。”
叶上初罕见地羞红了脸,一双手指缠在一起,满脑子想着话本里讲述的,有情人终成眷属,然后呢?
他这笨脑子,想不起来了。
接着,他注意到了归砚那双轮廓分明的薄唇。
叶上初一攥拳一咬牙,从头红到了尾,像只熟透的虾子,闭上眼睛贴了过去。
这是他们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亲吻。
归砚一手护着人,另一手揽着他的腰,俯身缓缓将叶上初压在榻上,加深了这个吻。
缠绵悱恻,直到叶上初感觉喘不上气来,双手软绵无力推开了他。
唇瓣分离那一瞬,扯出丝丝缕缕暧昧。
归砚埋首颈间,留下了几抹红痕,叶上初轻微嘤咛一声,长睫微微颤了颤,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使坏。
“师尊,我们这样不好吧。”
他捏着嗓子撒娇,妄图用这一声师尊来唤醒归砚的良心与背德感。
岂料对方根本不吃这套,“我们还是道侣。”
叶上初抿着唇瓣,归砚在他说出那句话之前,抢先一步强调,“明日我便把道侣契藏起来,藏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和离你便别想了。”
叶上初轻哼,“讨厌……”
春色旖旎。
待他们相拥睡下,竹林里其他小妖已陆续苏醒。
安歌迎着熹微晨光伸了个懒腰,顺势将自己挂在最高的那根竹梢上,晃晃悠悠晾着。
他等啊等,眼见日头升高,归砚和叶上初的房门却依旧紧闭。
他索性也不急着准备早饭了,先将各处的小妖们召集起来,开了个简单的晨会。
直至晨会开完,例行的修炼也结束了,安歌一条蛇在竹子上挂得都快风干了,日头也偏西快到了下午,那扇门里仍是没有半点动静。
安歌伸着尾巴尖疑惑挠了挠自己的脑门,目光扫过门前地上掉落的衣物时,猛然一个激灵。
该不会是出事了吧!
归砚毕竟是客,若在他的地盘上出了什么差池,那还了得!
责任感瞬间爆棚,安歌当即化作一根翠绿的长条,直直朝着那扇紧闭的屋门撞了过去。
——“砰!”
“归砚!小初!你们没事吧?!”
安歌撞开门,焦急望去,下一瞬便傻了眼。
只见叶上初正坐在榻边,一双白皙的脚丫悬空轻轻晃荡,而归砚半跪在他面前,正仔细为他系着衣带。
若仅是如此倒也寻常,可少年纤细脚腕上那一圈清晰可见的的红痕,以及顺着小腿向上蔓延的点点暧昧印记,实在让人无法忽视。
归砚从容系好最后一个结,方才起身,不动声色替叶上初拢了拢微敞的衣襟,将他遮得更严实了些。
“能有何事?”
安歌只觉得一颗心从胸腔开始石化僵硬。
如此明显的迹象,他已不难猜出这师徒二人紧闭房门大半日,究竟是在做些什么了。
“哇——!!”
“小毛球你不爱我了呜呜呜——!!”
被眼前景象伤透了心的安歌,发出一声悲鸣,转身夺门而出,那哭声瞬间响彻整片竹林,惊起一片飞鸟。
叶上初歪了歪脑袋,晃了晃带着痕迹的脚丫,催促道:“归砚,快给我穿鞋,我要下去。”
归砚为他穿好鞋袜,叶上初双脚刚沾地,便觉双腿一阵酸软,某处难以言说的地方更是传来了异样感。
他哼哼唧唧软了身子,重新趴回归砚怀里,“呜……腿软,走不动了……”
也难怪他如此,这回比之前几次都要放纵许多。
许是终于心意相通,归砚不再刻意收敛,直索取到身心餍足。
归砚闻言,似笑非笑,微微垂下眼睫,眸中温柔似水。
他低头,轻轻吻了吻少年柔软的发顶。
叶上初张开双臂要他抱着,“我第一次来江南,这里的竹子都看腻了,你带我去别处玩玩嘛。”
“这有何难。”归砚将他抱起,掂了掂怀里的重量。
这小家伙也真是神奇,瘦起来快,胖起来也快,可一旦长到某个特定的分量,便是再怎么喂也不见长了。
“隔壁临川城,今夜有花灯画舫,我带小初去尝尝那里的桂花糯米糖藕可好?”
叶上初眯起了眼睛,用脸颊蹭着归砚的脖颈,嗓音甜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