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上初在睡梦中变回了人形。
归砚在榻边守了他整夜,天光将亮未亮时,怀里的毛茸团子渐渐舒展,化作眉眼精致的少年。
他瞥了眼身下这张属于他人的龙床,又看向四仰八叉睡得正香的叶上初,心底不免泛起一丝酸意。
他知道叶上初有自己的宫殿,那夜他来归还玉佩时,这小家伙分明是睡在那里的。
如今偏要挤在池郁床上,恐怕是存心要惹他不快。
归砚微微蹙了蹙眉,用锦被将人仔细裹好打横抱起。
另一头,池郁一夜未归寝殿,自苍亦处离开后便直接上了早朝。
估摸着叶上初该醒了,他命人传了早膳,却正撞见归砚从寝殿走出。
那人怀中严严实实抱着团锦被,被角处却漏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脚踝,随着步伐轻轻晃荡。
“砰——”
跟在池郁身后的小宫女何曾见过这般景象,惊得手一松将铜盆落在地上,热水溅了满地。
“陛下恕罪!”她慌忙跪地请罪。
这声响惊扰了梦中人,叶上初不满哼唧一声,将脸更深埋进归砚怀中。
归砚轻拍了拍被团,如同安抚婴孩般,后朝池郁略一颔首,便抱着人径直往临朝殿去了。
池郁眼睁睁看着弟弟被带走,却无从阻拦,疲惫捏了捏眉心,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临朝殿内暖意融融,丝毫不逊于帝王寝宫,归砚侧身躺上床榻,将少年重新揽入怀中,指腹在其脸颊边摩挲着,说不出的满足感。
叶上初也回到了熟悉的怀抱中,不再容易惊醒,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将这些日失去的睡眠都补了回来。
硕大的毛茸狐尾包绕着,叶上初在柔软中醒来。
少年发出一声慵懒的嘤咛,翻了个身,顺手捞过最近的一条尾巴,无意识就往唇角蹭去,想擦掉那点口水。
“……”
归砚额头青筋直跳,眼疾手快将自己珍贵的尾巴抢救出来,雪白毛发上还是留下了几点可疑的湿痕。
叶上初擦着擦着,忽觉手里一空,头脑清醒了不少,回头正对上归砚无奈的目光,露出一个软软的笑容来。
“归砚,早上好呀~”叶上初天生的卖萌本领,即便犯错了也叫人生气不起来。
归砚从前不认命,如今栽在他手里,不得不认了。
他收起狐尾,挑眉问道:“总算睡醒了?”
“嗯。”叶上初点点头,拉过他的手臂环在自己腰间,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沙哑,“自从离开你,我都好久没睡过好觉了。”
归砚轻哼一声,似笑非笑,“哦?那睡在池郁床上,便能安枕了?”
几本旧账没算清的,归砚到底要一一跟他数算明白。
叶上初振振有词,“若不是你躲着不见我,我至于睡到哥哥床上吗!”
“归砚你好狠的心,明明知道我想你,来了还藏着掖着!”
“怎的还理直气壮。”归砚捏了一把他的腮帮子,教训道:“你叶上初就没有一点儿过错?”
叶上初揉了揉发红的脸颊,小嘴都撅到天上了,“有过错……”
他顿了顿,忽然凑近哼哼,“最大的过错,就是喜欢上你。”
归砚心中一暖,这孩子,叫他忍不住心疼。
他长叹一声,将人往怀里又拢了拢,叶上初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趴到他耳边窃窃私语,末了,扬起小脸满眼期待。
“……怎么样?我厉害吧,快夸我!”
归砚听罢,倒真觉得叶上初长点儿心眼了,那种邪门歪道的歪点子除外。
他沉吟片刻,“你只算准了前半段,自己又应付不来后续,是笃定了我必然会来?”
“当然啦。”叶上初伸脚轻轻踢了踢他的腿得意,“你既然都把玉佩送来了,肯定舍不得丢下我,要多陪陪我一会儿的。”
论起自恋,叶上初确实无人能及,偏生他又有这资本。
二人缠在一起说了会儿话,叶上初凑上去亲了亲归砚的唇角,这才爬起来,肚子咕噜噜直叫。
习惯了每日准时用早膳,稍晚一些,肚子便要抗议了。
临朝殿的宫人们早已备好梳洗用具,战战兢兢地守在外面,见二人起身便鱼贯而入。
池郁早有吩咐,归砚仙君是二殿下的贵客,万不可怠慢。
归砚亲手为叶上初束好发,打开衣柜挑选衣裳时,却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宫中给皇子穿的衣裳用料自然是极好的,但颜色实在单调,非黑即白,端庄是有了,但衬得小孩老气,全然没有宁居的衣裳漂亮。
他取出一件绣着暗纹的银白长衫,一边替叶上初更衣,一边道:“这些衣裳都不甚衬你,还是穿粉色更显娇俏。”
叶上初有十几种颜色的衣裳,他自己穿什么倒是无所谓,但也注意到归砚特别喜欢给他换一些桃粉的衣裳。
这种大多女子喜欢的颜色,叶上初穿着却一点儿也不违和,反而映得那张脸蛋越发楚楚动人。
今日早膳没有牛乳糖水,叶上初依旧胃口大开。
归砚细细搅动着碗里的热粥,一勺一勺耐心喂他,偶尔夹些青菜,他竟也乖乖吃了。
小别胜新婚,趁着叶上初还在粘他的劲儿上,多喂了些青菜。
两人正用着膳,临朝殿却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小淮,明日中和节,我陪你出宫逛逛可好?”季凌话音未落,已瞧见桌边并肩而坐的两人,声音戛然而止。
归砚默不作声继续喂粥,叶上初嗷呜吞下一口,随即凑过去在归砚脸上响亮地“吧唧”亲了一下,这才转向季凌,“不必了,我有人陪。”
据临朝殿宫人私下传言,大将军今日,又是昏厥着被抬回去的。
“算你表现不错。”
归砚心情畅快,弯起唇,拿出帕子擦了擦脸上的口水印。
“什么叫‘算’?”叶上初不满戳了戳他的胸膛,“你可得好好珍惜我,追我的人多了去了,再不努力,媳妇跟人跑了怎么办?”
归砚放下瓷碗,双手捧起叶上初的脸,先是揉搓一把,待到揉出红晕方才满意,转而正色道:“叶上初,你永远都是我归砚的道侣。”
叶上初鼓起腮帮子,有样学样也捧住他的脸,可惜胳膊不够长,动作显得有些笨拙。
池郁进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两人幼稚的一幕。
“哥哥!”
叶上初先注意到他,挣脱了归砚,跑到池郁身旁,后者揉了揉他的脑袋。
“仙君,小淮年岁尚小,若有不懂事之处,还望海涵。”
归砚淡漠,“自然。”
双方都知道叶上初那顽劣的德行,但相较于池郁这边无关痛痒的小打小闹,归砚才是受尽了叶上初的折腾。
归砚不动声色将叶上初拉了回来,后者脸一耷拉,眯着眼睛道:“你们好像都很嫌弃我的样子。”
“哪有。”
“胡闹。”
叶上初:“……”
明明就是!
池郁轻笑着一摆手,身后的苍亦奉上一碟栗子糕,“我只是过来看看,既然无事便不打扰了,小淮,尝尝御膳房刚出的栗子糕,还热着。”
归砚与苍亦对视一瞬,对方立即垂下了眸子,却不见丝毫惧意。
两人谁也没有异样表现出来。
送走了池郁,叶上初捻起一块栗子糕便要往嘴里扔,即将触碰到唇瓣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什么,停下动作。
他将糕点仔细掰开,自己留下小半,将大的那半举到归砚嘴边。
“吃!”
分享糕点,这已经是叶上初最大方的行为了。
换做旁人,归砚或许觉得请自己先用是应该的,但对方是叶上初,他颇有些受宠若惊。
他顺从地张口,栗子糕香甜软糯,只是甜得有些发腻,想来是特意迎合了叶上初的口味。
叶上初吃完自己那半,拿帕子擦了擦手,掰过归砚的下巴宣布,“吃了我家的糕点,就是我的人了。”
归砚玩笑,“早知殿下的糕点这般贵重,在下可不敢轻易享用。”
叶上初眉头皱成一团,起身一屁股坐在归砚腿上,对方猝不及防,反应好像慢了一些,好险没接住他。
叶上初不以为意,反手搂住了归砚的脖子,闷声斥责,“你都不会哄我!”
归砚不在的日子里,叶上初虽然没看话本,但也没少藏。
当他从床褥下面翻出一摞新的话本时,归砚眉心突突直跳。
不出意外,他又要哄孩子似的讲这些乱七八糟的小故事了。
“我想听这个,归砚你念给我听。”叶上初把话本塞他手里,接着将人推到床上坐着,最后钻进他怀中。
这是他听话本的标准姿势。
归砚叹了口气,翻开话本,竟是上次那个天神与乞丐的续集,“我不是已经为你讲过真实的故事了,怎的还要听这些胡编乱造的。”
“你讲的那个天神太可怕了,睚眦必报斤斤计较,我要听圆满的爱情!”
倘若背叛与误解一事发生在自己身上,叶上初恐怕比天道更为计较,但既然是故事,他更偏爱圆满的结局。
话音刚落,天边炸响一声惊雷,细密的雨丝哗哗落下。
叶上初被雷吓得一惊,往归砚怀里缩了缩,对方沉默片刻,“……尊主听见你骂祂了。”
六界尊天道为主,天道自有一番胸怀气魄,芸芸众生并非每一位都要计较个不停,归砚眼睫垂落,一时也分辨不清对方这是何意。
叶上初瘪嘴,抡着软绵绵的拳头捶归砚,“都怪你非要提什么天道!幸亏是在屋里,若在外面,我岂不是要被雷劈死!”
但他不知,天道若要降雷,可从不管他身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