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上初埋在倾陌怀里蹭得正欢,冷不丁腰间一紧,被归砚伸手捞了回去。
归砚俯首,鼻尖抵着少年颈侧轻轻嗅了嗅,片刻后有些嫌弃微微蹙起眉头。
除却那点惯有的奶酥糕甜香,还沾了满身倾陌的味道。
归砚抬眼,凉飕飕瞥向倾陌,后者正倚在夙渊身侧,投来一个挑衅的眼神,带着些许得意之色。
“看什么看,这是老子教你的新本事,不警醒些叶小初早晚叫人拐了去。”
叶上初眼珠转了转,忽然弯起眉眼,乖乖巧巧接了话,“放心吧,小初警惕着呢,除了师祖和师尊旁人谁来也不信。”
这话两头讨欢心,归砚脸上才终于有了些缓和。
穿过前院回廊,日光渐显了柔色,叶上初踏进这片熟悉的院落,是他前世的家,远远便望见流泽坐在庭院中的藤椅上,膝头卧着那个雪发的婴孩。
流泽正垂首逗弄,指尖轻点在婴孩软软的掌心,唇边噙着淡淡笑意,日光落在他眉眼间更显温柔。
叶上初曾向归砚问过这孩子的来历,归砚所知也不多,只道是天道的亲子,由流泽抚养。
至于孩子的另一位父亲,叶上初隐约猜到了,却不敢深想,更不敢说破,天雷那东西他只见识过一回便够了。
归砚讲过那个没有结局的故事,如今故事里的人,到底是等来了结局。
只是天道那样孤高的性子,一时半刻怕是说不出「原谅」二字。但这个孩子,已然是最好的答案了。
叶上初和倾陌在嘴甜这方面是一路人,两人一左一右凑到流泽跟前,一口一个父亲喊得亲热。
叶上初趁势将小宝抱进怀里。
婴孩小小的,他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那白软的脸蛋,可算知道旁人捏自己脸是什么感觉了。
确实软。
小宝却不怎么领情,这孩子随了天道的性子,清清冷冷的,抱也好哄也好,始终不哭不闹,此刻被戳得烦了,抬起小手稳稳抵住叶上初的指尖。
抱可以,戳脸不行。
围观的几人皆是失笑。
流泽无奈,将小宝接了回去,温声教他,“小宝,这是玉尘,该叫叔叔的。”
小宝还不会说话,视线在叶上初脸上停了片刻,而后一扭头埋进流泽怀里。
归砚却因那声「叔叔」蹙起了眉。
论辈分,他与小宝才是同辈,那小初……
心头正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叶上初已然扬起下巴踱步到他跟前。
明明身高还差着一大截,气焰却嚣张跋扈,理直气壮。
叶上初直呼其名,“归砚,听见没有?对待长辈要尊敬。”
归砚眉头拧得更深了,“长辈?”
自己向来是仗着师尊的名分压他一头,要他唤叶小初一声叔叔,绝无可能。
狐狸也是要面子的。
叶上初从他眸中读出了那点不甘,却浑然不怕,身后一溜全是给自己撑腰的,此刻不硬气更待何时。
他轻哼一声,下巴扬到天上去,修长的脖颈从微敞的领口里探出,几点红痕若隐若现。
“你要是有意见,就去找父亲说!”
从前归砚动不动以师尊名头训他,如今倒好,自己平白高出一辈来。
流泽倒是没说什么,只笑着摇头,倾陌却已凑上来揽着叶上初肩膀一并教训归砚。
“就是!小毛球,忘了我从前怎么教你的,要尊敬长辈!”他又偏头看向叶上初,“小初,往后咱俩各论各的,你叫我师祖,我叫你兄弟!”
叶上初郑重颔首,“没问题,师祖!”
…
午膳时分,叶上初眼巴巴望着流泽央求,流泽便吩咐厨房多添了几碟糕点。
在这府中,归砚算是小辈,当着众人的面,总不好将叶上初的碟子撤了。
那精于算计的老狐狸,竟也有失算的时候。
叶上初得意将肚子吃得溜圆,他与流泽挨坐一处,后者不住替他布菜,温声问他想吃什么,没半点架子。
叶上初便越发黏他,心中暗叹归砚命是真好,跟着倾陌在这样的人家中长大。
他满足咬一口奶酥糕,余光扫过小宝。
婴孩被侍从抱在一旁,安安静静的,他这才后知后觉这顿家宴从头到尾天道并未现身,就连上回见过的椿映也不在。
流泽似看透他的心思,“不急,今日只当为庆祝你回来,往后还有机会,让你们正式见一面。”
正式见天道一面,叶上初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滚滚天雷,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其实,不见也挺好的。
他走神的间隙,归砚悄无声息将他碟中最后一块糕点夹走了。
归砚抬眸,正瞥见倾陌歪在夙渊身上,两人交头接耳,准确说是倾陌附在夙渊耳边嘀嘀咕咕,夙渊神色无奈,却也不躲。
那表情归砚太熟悉了,倾陌是主谋,夙渊是从犯,被逼着的从犯。
归砚不悦道:“你离小初远一些。”
倾陌挑眉弯起唇角,“没大没小,管起你老子了。”
归砚的忧虑并非多余,用过午膳,叶上初便被倾陌拉到门外回廊下,两人脑袋挨着脑袋,叽叽咕咕说了许久。
归砚想上前,却被夙渊挡了路。
他有气无力,“师父,您就由着他这般胡闹。”
夙渊失笑,“又不是一两日了,你知道的,倾陌的话我不敢不听。”
堂堂妖君,与鬼煞同在天道座下平起平坐,却因一层爱侣关系,生生把自己活成了妻管严。
回廊那头,叶上初听倾陌说完,水汪汪的眸子里顿时绽放出亮光,忙不迭点头,“放心吧师祖,小初学会啦!”
“好宝贝!”倾陌揉了揉他的发顶,余光悄悄瞥向归砚,压低声音,“去吧,师祖等你好消息。”
叶上初应声转身,一脸热情扑到满身戒备的归砚身上。
“师尊,”他拽着那素净的衣摆晃了晃,又踮脚在归砚颊边啾啾印了两下,“小初累了,我们去歇息吧。”
归砚纹丝不动,他方才分明看见倾陌那脸坏笑,如何不知前方有陷阱。
今夜要在府中小住,倾陌与夙渊自有常住的正院,流泽便命人收拾了间客房出来,归砚本不想顺着叶上初走,却扛不住那可怜的神色,被生拉硬拽着进了屋。
他转身合上门,深深叹了口气。
“小初……莫要和倾陌学坏了。”
学坏是学不坏的,叶上初本也不是什么好人。
他乖乖立在榻前,双手背在身后,唇瓣微微抿着,归砚话音未落,他已默念完倾陌所授的那道法咒。
只听一声闷响,强光乍现,叶上初没料到这法咒效力如此强烈,被光芒刺得闭紧了双眼。
倾陌说中咒者修为越高,法咒效果越强。
像归砚这等境界,根本挣脱不开。
叶上初上一次对归砚施咒,是因岑含景那个杀千刀的,那时他一心想离开宁居,与归砚闹得不欢而散。
而这一次,他不过想撸小毛球罢了,小初又有什么错呢。
随着光芒散去,叶上初揉了揉被光芒刺痛的眼睛,谨慎而又满怀期待将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隙。
归砚不见了,连同他那番唠叨一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团不过巴掌大小的雪白毛球。
小毛球九条尾巴软软垂着,腮帮鼓成个圆包子,连茸毛都气成了淡粉色。
叶上初双目放光,嗷一声扑了过去,“小毛球!”
他总听倾陌念叨,归砚幼时如何可爱,系着粉蝴蝶结,像一团会走路的棉花团子,满院子滚来滚去,如今终于亲眼见着了。
确实可爱。
叶上初从前对这些毛茸茸的小东西并无执念,但对归砚向来是例外的。
他将小毛球捧进掌心拢作一团,揉揉尾巴捏捏耳朵,脸蛋也要戳,那包子脸被他戳得凹下去又弹回来。
他将小毛球举到脸边,使劲蹭了蹭,触感温热,“师尊你好可爱好软呀——”
接着又埋脸猛吸一口,奶香奶香的,“师尊你好香呀——”
归砚收起爪子,用软软的肉垫抵住他凑近的脸,使劲推了推,奶声奶气却又气急败坏,“你别叫我师尊!”
若是以往归砚用这般冷漠的语气同他说话,叶上初大概是要伤心的。可如今这话从一团毛球嘴里说出来,反倒更加惹人想要欺负。
叶上初停了动作,看着掌心那团小东西,半晌不语。
归砚被他看得一愣,方才那点凶狠愣在脸上,以为是自己太凶了,心里有些慌乱,一时不知该如何收场。
然而叶上初一把将他拢回胸前,啾啾啾亲了个遍,“就叫就叫就叫!师尊师尊师尊!好香好香!”
归砚那点将将冒头的歉疚之意,顿时灰飞烟灭。
他真是傻,还指望这没心没肺的小东西会难过不成?!
小毛球垂头丧气耷拉着九条尾巴,小小的身子被叶上初翻来覆去揉搓,雪白的绒毛上沾满了亮晶晶的口水印。
他忍不住发出幼狐的嘤嘤声,仰天长啸,“倾陌!别让我逮到你!”
另一边,正蹲在池边,奋力教乌龟爬树的倾陌,毫无征兆打了个喷嚏。
——“阿嚏!谁骂老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