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间设着一张软榻,叶上初将小毛球亲得满身湿漉漉的口水,揉揉搓搓玩够了,困意这才涌了上来。
昨夜闹得迟,今日起得又早,方才填了一肚子糕点,此刻正是最瞌睡的时候。
他抱着那团毛茸茸侧躺上榻,眼皮沉得睁不开,嘴里还在含混嘟囔着,手掌有一下没一下顺着蓬松的尾吧,渐渐滑至尾尖那捋最软的细毛,手指搭住呼吸平稳睡去。
归砚自然是不可能睡的,他奋力挣动,试图从叶上初的搂抱中脱身。
奈何丁点儿大的狐狸崽子,四条腿倒腾了半晌,终是泄了气般颓然趴回少年臂弯。
归砚在心里又将倾陌骂了个遍,一边盘算着这咒术还能撑多久,叶上初那点法力几近于无,大约不消片刻便能恢复原形了。
浅浅的呼吸声绕耳畔,归砚用力扬起脑袋,正对上少年那张略带稚气的睡颜。
叶上初仗着在此处归砚不便管束,糕点吃了个尽兴,连呼出的气息都带着甜香。
归砚头顶的软毛被这气息吹得微微飘动,他目不转睛盯着那张脸,心底一股压不住的喜欢。
就是喜欢,没有道理可讲。
初见时,他还嫌叶上初太过闹腾,如今却偏偏爱极了这份鲜活气息。
少年一侧脸颊压在枕上,肉嘟嘟的,淡粉的唇瓣微微张着,小毛球探出脑袋,凑上前去,在那唇上克制地落下一吻。
熟睡中的叶上初嘤咛一声,似是被茸毛弄得发痒,抬手便将方才还爱不释手的小毛球一把推开。
归砚全无防备,这身子又轻,竟被这一推径直扔下了软榻。
“嘤!”
小毛球跌坐在地上,神情呆滞了半晌,仰起脑袋瞪向榻上那人。
这时忽地白光涌现,法咒随之而破,小毛球终于是变了回去。
归砚仍维持着坐在地上的姿势,一个大男人到底不似狐狸幼崽那般娇软可爱,他想到此处心底生出一阵恶寒,连忙起身。
归砚居高临下看着睡梦中毫不知情的叶上初,脸色虽是冷若寒霜,动作却轻柔抱起少年往软榻里面挪了挪。
修长的手指故作凶狠轻轻戳在叶上初的脸蛋上,刻意放轻了声音,生怕吵到人似的,“没大没小,等睡醒再收拾你。”
叶上初一觉睡到傍晚,眼睛尚未睁开便到处摸索入睡时抱在怀里的小白团儿。
自己睡相向来不好,半夜翻身踹归砚一脚这种事也不是一两回了。
是以怀里空空如也,他便知晓小毛球又被自己不知扔去了何处。
不过归砚那般疼爱他,便是扔出去了也该自己爬回来。
爬不回来便是不爱他!
这样想着,叶上初愈发理直气壮,闭着眼满榻乱摸。直到手掌不偏不倚摸上了归砚的脸。
怎么不软了。
非但不软,还硬邦邦的,有些硌手。
他倒抽一口凉气,心道大事不妙,师祖不是说法咒能维持一整日吗!
叶小初心知肚明这顿收拾怕是躲不过了,慌忙缩回手,翻身朝里继续装睡。
还假模假样打起小呼噜。
身后传来归砚的低笑声,叶上初只当没听见。
归砚却不会轻易放过他,不过念在他尚且知道给自己留些颜面,特地将自己带回房内,也未叫旁人看见,归砚本也没打算真与他计较。
“小初醒了便睁眼,装睡是做甚?”
呼噜声越发响亮,恨不能昭告天下自己睡得正沉。
归砚的嗓音逐渐危险起来,“小初——”
叶上初生无可恋掀开眼睛,小嘴一瘪可怜巴巴道:“师尊……不怪我,都是师祖撺掇的!”
总归这俩没一个省油的灯。
归砚沉声冷笑,将人揽在怀中,不轻不重在他的屁股上落下一巴掌。
挨了这一下,这桩事便算揭过去了。
归砚打得分明是半点也不痛,叶上初却偏要作出一副受了大委屈的模样,扯着嗓子嗷嗷叫唤,“呜……师尊打我……”
一边哭,一边偷看着归砚的神色,趁其不备照着手腕便嗷呜一口咬下去。
他叶小初占便宜可以,吃亏休想。
归砚看着腕间那圈浅浅的牙印哭笑不得,始作俑者仍在怀里扑腾不休,本就松散的里衫被蹭得大敞,露出少年精致漂亮的锁骨,以及上面尚未褪尽的斑驳红痕。
叶上初便是这般,撩人而不自知。
归砚眸子暗了暗,翻身将人按倒在榻,“小初,今日你将为师折腾得不轻,不若给些补偿?”
聪明如叶上初,怎会不知这老狐狸想要的补偿是什么,只见他眼珠又转了起来,满脑子坏主意。
叶上初一双手腕被归砚牢牢钳在头顶,动弹不得,只能扑腾着一双短腿去踹他,“你都是师尊了,这么小气干嘛?!就不能让着点儿徒弟!”
道理是讲给人听的,归砚这只狐狸压根不吃这套。
昨夜那遭还疼着呢,叶上初绝不愿被就地处决了,当下软了嗓子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求他心软。
归砚到底是心软了。
岂料叶上初脚一沾地,便全然换了副面孔,冲他做了个大大的鬼脸,抓起榻边外衫便夺门而出。
叶上初劫后余生,哼着小曲蹦蹦跳跳出了屋子,却在连廊拐角处,一头撞上了什么人。
“哎呦!”
他捂着额角直哼哼,气呼呼抬眼望去,猝不及防跌入一双淡金色的眼瞳里,没来由脊背一寒。
那人一袭雪发垂落如瀑,眉宇间是睥睨众生的淡漠,缓缓垂下眼睫,落在他身上。
分明已接近炎夏,叶上初立在此人面前,却觉一阵彻骨的寒意,不是阴冷,是直直浸入骨髓的那一种。
喉结滚动,叶上初咕咚一声咽下一口唾沫。虽说自己脑子笨笨的,却也能猜得出眼前这位让人不敢直视的冷美人是谁了。
这般冰寒,连归砚在其跟前都要矮上好几截。
“那个……”叶上初慌忙垂下脑袋,两根食指对着一戳一戳,慢吞吞挤出一句,“对不起。”
回应他的是长久寂静,唯有院中偶尔传来一声鸟鸣。
正当叶上初着急恨不能将归砚唤来,替他扛过这如坐针毡的审视,连廊那头适时传来一阵脚步声。
流泽的声音随即响起,“玉尘,你也在这儿。”
叶上初望见他,宛如见了救命稻草般一溜烟窜过去,他躲到流泽身后,攥紧对方衣角小心翼翼探出半颗脑袋。
流泽瞧他这副小窝囊模样,不由得轻笑着揉了揉他的发顶,“别怕,这位是你兄长,明烛。”
也是天道。
叶上初最会装乖卖巧,可是面对天道,似是无所遁形一般,只十分勉强低声说了一句,“兄长好。”
明烛微微一颔首,算是应了这声兄长,旋即对流泽道:“父亲,吾去看看小宝。”
“好。”流泽转身安抚受惊的叶上初,“玉尘,你也回去寻归砚,一会儿该用晚饭了。”
叶上初忙不迭点头,恨不能立马飞回归砚身边。
他再也不乱跑了。
殊不知,这一切都被不远处隐在角落处的归砚看在眼里。
倾陌那个大作精在兄长面前都得收敛三分,更何况叶上初这个小作精。
…
夜里,繁星缀满天幕。
叶上初又吃撑了,挨着归砚坐在廊下,由着人替自己揉肚子。
他半倚在归砚膝上,近来天气越发热了,只笼了件单薄的里衣,仰头望着闪耀的星空,忽地抬手一指,露出一截细白手臂。
“归砚,星星好漂亮!”
归砚顺着他的指尖望去,漆黑夜幕下,那一片璀璨宛如一条星河。
他轻声应道:“嗯,很漂亮。”
叶上初微微侧身,将脸埋进归砚衣襟,深深吸了一口气,清冽的桃花缭绕,说不出的安心。
一阵微风拂过,他眨动着纤长的眼睫,扫在归砚衣衫上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响。
妖族对情绪最是敏锐,这般安逸静好的时刻,归砚却察觉到少年心底似有些难过。
但他不敢贸然询问,只默默握紧那只搭在自己腰间的手。
果然,下一瞬少年闷闷的声音自胸前传来。
“归砚……其实,我以前很怕晚上的……”
浮生的夜空也曾这般缀满繁星,可那时他哪里有心思去看,连活着都是一件需要拼尽全力的事。
叶上初说着,反手将归砚搂得更紧,生怕对方凭空消失似的。
他肆无忌惮,对着此生最亲近的人吐露心声。
“还好遇到了你……”
“虽然刚认识那会儿你也挺讨厌,总爱欺负我,但好像……”
“遇到归砚以后,所有糟心的事,都慢慢好起来了。”
若是没有归砚,叶上初大约逃过支逸清的追杀,也会悄无声息死在宁居山下的巨石边,便是侥幸活下来,日后也躲不开边代沁的魔爪。
可他遇见了归砚,遇见了那么多愿意护着他的人,找回了失散的血脉至亲,与哥哥解开了的心结。
这一切,若没有归砚,叶上初一个人,绝无可能走到今日。
归砚静静听着,指腹轻轻摩挲过他的鬓角,唇角勾起一抹弧度,眼底是化不开的柔情。
叶上初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越是细数,越觉得这只老狐狸叫人爱不释手。
星河之下,少年坐直身子,神色无比认真双手捧起师尊的脸,仰首吻了上去。
——“归砚,你是小初的幸运狐狸。”
——番外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