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明刃用行动给出了答案。
他一手稳稳扶着玉含章的腰,另一只手却倏地扣住他的后颈,低头,狠狠吻上了那双因惊愕而微张的、沾染着血色的唇。
“唔……”
玉含章浑身剧震,眼睛骤然睁大,脑中一片空白。
步明刃的气息如烈火般席卷而来,霸道地侵占了玉含章所有的感官。
然而,随着唇齿的纠缠,却有一股更加精纯磅礴的灵力,渡了过来,温养着玉含章受损的经脉与枯竭的丹田——是合欢宗用以互补共济的双修秘法!
认知到这一点,玉含章更是羞愤难当。
玉含章双手抵在步明刃胸膛上,试图推开步明刃的身体,却如蚍蜉撼树。
“成……成何体统……” 抗拒声从唇齿间艰难溢出,微弱得近乎可怜,“不行……你……放开……”
“合欢宗助益修行的法子,你没研习过?”
步明刃稍稍退开些许,两人鼻尖相抵,呼吸交融,都能看到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
玉含章紧抿着唇,偏过头去,拒绝回答这个过于直白的问题,耳根却红得彻底。
“啧,真不会啊?百花楼塞给我的那张图谱我还收着呢。” 步明刃顺势,便要从怀中翻找,“要不要我找出来,你学习一下?”
步明刃话音刚落,却听玉含章用极低、几乎含在喉咙里的声音飞快地说道:“……我会。”
步明刃动作一顿,挑眉看他。
玉含章补充道:“但……不成体统。”
绯红一路从玉含章的脸颊蔓延至脖颈,那双沉静的眼眸氤氲着迷蒙的水汽,满是震惊与慌乱。
步明刃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管什么体统,好用就行!”
“怎么样?我可以把我的神力渡给你,帮你固本培元,修复伤势。效果立竿见影。”
玉含章只觉得一股热气“轰”地冲上头顶,血液几乎要沸腾着冲出血管。
玉含章将头偏得更深,强装镇定:“……不必如此!不可如此!不能如此!”
说着,他试图挣脱步明刃,走了一步,却步伐虚浮,天旋地转。
“别走啊。”步明刃手臂一紧,轻易地将人重新捞回怀里。
他凑到玉含章通红的耳边,半是强迫半是诱哄:“试试看,这对你只有好处。这样你能好得快些,我们也能早点去爬天梯,不好吗?”
“不用了。我自己能行。”玉含章坚持拒绝。
“哎,你这样了还逞强!我的神力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倒好,避如蛇蝎!”步明刃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恼意。
“这、这般行径实在……实在……”玉含章耳根愈红,心口跳得厉害。
可正如步明刃所说,效果立竿见影。
体内缠绕不散的阴寒痛楚,因方才短暂的亲吻消减了几分。这认知让他愈发心乱,声音都带上了些许慌乱:“太,太过孟浪了!”
“这是为你迅速恢复灵力,又不是乱搞。”步明刃辩解。
“这不成体统!你不要再说了。”玉含章别开脸。
“但是好用啊!你自己说,是好用的,对吧?”步明刃捏着玉含章的下颌,把他的脸掰过来,“你看,你脸色都比刚才好看了。”
“那是因为你口不择言。我生气。”玉含章一巴掌打上步明刃的手腕。
步明刃吃痛,却不收回手:“忠言逆耳,我这是为你好。”
说着,步明刃不顾玉含章的拒绝,又垂头,缠缠绵绵地吻上来。
“……”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玉含章只觉得被他吻得身体发软,灵力激动澎湃。
两人僵持不下之际——
“啊——!!”
密林深处,猛地传来一声凄厉至极、充满惊恐的尖叫,是夷则的声音!
“我去看看!”
玉含章脸上的薄红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猛地一把推开步明刃,顾不上体内依旧翻腾的气血,转身就朝着声音来源疾掠而去。
在调动灵力的刹那,玉含章清晰地感觉到,经脉灵力运转顺畅了许多。
这认知令他心头莫名一乱。
“喂!你别急,当心有诈!” 步明刃立刻跟上,与玉含章并肩而行。
他的目光瞟过玉含章流畅的动作,心里嘀咕:好歹是有点效果,下次他会更配合了吧……
两道身影如疾风掠过林梢,瞬息间,已落入密林最深处。
眼前景象令玉含章心悸。
参天古木将光线切割得支离破碎,一股淡薄却诡异的迷障在林间弥漫,带着甜腻的腥气。
夷则瘫软在地,双目紧闭,原本清丽的面容再次被浓稠如墨的魔气覆盖,那些魔气正疯狂地向她心口汇聚,将胸腔处浸染得一片死黑。
她一只手臂无力垂落,另一只手却顽强地指向昏沉天空,嘴唇艰难翕动,反复呢喃什么。
“心魔反噬,魔气入体。”步明刃只扫了一眼,声音便沉了下来,“魂已离体,没救了。现在撑着这具躯壳的,只是一缕不甘的执念。”
玉含章半跪在夷则身边,终于听清了她破碎的呢喃。
“灯……灯……”
灯?
玉含章心头猛地一揪。
夷则从小就怕黑。就连夜里安寝,也定要在床头燃一盏红烛。摇曳的烛光映着她恬静的睡颜,成了那些年西灵山夜晚最常见的景致。
林钟常举着烛台逗她:“夷则,你上辈子莫不是株海棠?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夷则拢着被子坐起来,神色是从未有过的认真:“有光的地方,心才不会迷失。”
此刻细想,是不是在那个时候,夷则已埋下了心魔?
玉含章垂首,散落的发丝遮住了他的神情,唯有紧握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像是在竭力压制着什么。
“玉含章。”步明刃的声音收敛许多,轻声劝慰,“人死不能复生,她的魂魄既已去往轮回,你……看开些。”
玉含章没有回应。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夷则半悬在空中、兀自指向天际的手。
他的声音低哑,像是从喉咙间磨出来的:“夷则,安心走吧。黄泉路上,沈无度、林钟会替你掌灯。”
“道心不散,魂魄便会永存。大道得成那日,你我终将再次相遇。”
玉含章话音未尽,夷则的手终于垂下。
一条干枯的手绳滚落在地。
那是一条五种灵植编织而成的手绳,颜色黯淡,却能辨出巧思与心意——清冷的月华草、明艳的赤阳花、孤直的霜骨竹、温润的云梦藤,以及象征羁绊的双色回心草。
玉含章的呼吸猛地一窒。
他认得此物。
三个月前,他们五人皆感应到飞升契机,准备共赴无有乡,清除最后心魔的前夜。
月色清朗,夷则踏着露水而来。
“此去无有乡,吉凶未卜。若能一同飞升,自此仙途共济,日日可见;倘若……倘若缘法不至,也愿我们见绳如晤,莫忘今朝。”
当时,夷则笑着,将手绳一一分赠给他们。
玉含章记得,自己素不喜饰物,但感念夷则的心意,便将它挂在了静室床头的剑架上。
云何接过时,笑容温雅,道了谢,转身后,却不知随手弃于何处。
沈无度结果便微微蹙眉,觉得此物过于稚气,与他太一仙宗的形象不符。
林钟则拿着它研究了半天,最后,兴致勃勃地说要试试能否炼化成一件有趣的护身小法器……
唯有夷则自己,将这条手绳戴在腕上,从未取下,直至生命终结。
玉含章眼眶骤然一热,视线瞬间模糊。
他看着已经没了气息的夷则,声音颤抖:“二十年朝夕相对……我竟从未察觉,她被心魔侵蚀到这般地步……”
步明刃眉头紧锁:“心魔本就是人性中最晦暗、最不愿示人的念头所化。别说你了,有时候连自己都未必能知道心魔的存在。你不必把什么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
玉含章含糊地应了一声,背手擦泪,却有一滴泪正正砸在夷则的手背上。
夷则的躯体如晨雾般开始消散,化作点点晶莹的露水,无声地渗入泥土,只留下淡淡的草木清气。
玉含章怔忪。
是了,夷则,百草阁这一代最杰出的弟子,对万物生灵有着近乎偏执的温柔。
她总爱在清晨,逼着玉含章、云何、沈无度、林钟四人采集新鲜朝露,说是以此净面,能涤荡浊气,亲近自然。
林钟一边认命地帮她举着瓶子,一边调侃:“夷则,你怕不是天生骨子里就是水做的吧?这么爱折腾这些露水珠子。”
夷则也不恼,眉眼在晨曦中弯成温柔的弧度,声音清凌凌的:“水不好么?水可化云、化雨、化雪、化冰,能滋养万物,亦可包容万物。若我死后……化作无拘无束的水,或是归于朝露,或是汇入江河,或是润物无声,便是最好的归宿了。”
怎么会……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呢?
玉含章恍惚地想。
那些无关修行的琐碎言语、无谓的嬉笑怒骂……
林钟带着笑意的调侃;夷则温柔而虔诚的模样;沈无度在一旁无奈的神情;云何唇角含笑的侧影……
翻涌、回放,分毫毕现。
道心不散,便会魂魄永存。待修成大道那日,终于一日相见,可为什么还是这么难过?
这么……无法释怀。
玉含章几乎是仓皇地抬起手,一道灵力挥出,将地上最后一点湿润的痕迹彻底驱散。